时间来到巫蛊之祸后的第四年, 那个后元二年。
七十岁的皇帝刘彻,犹如燃尽的烽火台,只有一缕尾烟未散。
而摆在他面前最要紧的一桩事, 便是大汉帝国的传承。
这日, 四年前闭宫思过的卫皇后被下令赦免过错, 秩俸仪制一应待遇恢复如旧,并常召往宣室殿伴驾。
帝后关系恢复, 释放出了帝国传承的信号。
果然,三日后,皇帝下令召集三公九卿、宗亲勋贵和重要朝臣,齐聚宣室殿。
熟悉的上首席位上,皇帝穿戴帝王冠冕礼服。
在左右和身后三个凭几的支撑下,维持着威严中几分慵懒的倚靠坐姿。
公卿俱在, 朝臣齐至, 宗室勋贵见证。
丞相田千秋出列,君臣见礼罢,
又请皇太子刘据上前,接着开始宣读诏书。
不出所料,皇帝诏令皇太子刘据承继帝位。
之后,又换上了第二封诏书。
并请冠军侯霍去病、东莞侯刘吉上前。
意料之外, 但又情理之中——
东莞侯刘吉加太子太傅,冠军侯霍去病为大司马大将军,丞相田千秋加太子少傅。
继任新帝年近不惑,不似年少幼帝,需辅政大臣。
然而皇帝这一道加封诏书上的三人,身份分别是宗室、武将、文臣。
掌权方面,对应财、军、政, 又分明是均衡合适的辅政大臣配置。
别搞啊,猪猪帝。
临到头了,还来这一出!
刘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没去和站在身边的霍去病对眼神。
等丞相宣读完诏书,也转身加入二人,三人一起谢恩:
“臣刘吉、”
“臣霍去病、”
“臣田千秋、”
“谢陛下隆恩!”
……
帝位传承既定,众臣散去。
刘吉跟着流程走出殿外后,又被一宦者叫住,说是陛下有请。
转身回去时,猪猪帝已经转移到西室的卧榻上,倚靠凭几半躺半坐。
“臣侄拜见陛下。”
“免礼,过来。”
六十岁出头的刘吉,在皇帝刘彻面前还是那个晚辈侄子。
依言走近,坐到榻沿上,侧身相对。
七十岁的刘彻如风中残烛,没有余力多言迂回。
直接请托道:“高照,昌邑王的后人,帮朕照拂几分,可好?”
刘吉真心应下:“好,臣侄答应陛下。”
昔日深邃的双眼变得浑浊,然也没有清明尽失。
定x定地看着榻边的人,半晌,又陡然问道:“还恨昌邑王吗?”
猝不及防的问题,刘吉却神情平静,“不恨了。”
至此,君臣叔侄二人已经名牌。
皇帝知道吴锦意外身死是昌邑王指使人所致,刘吉知道皇帝知道。
幽禁三年后,昌邑王于去年秋‘病逝’。
古代律令奉行株连,刘吉听之任之,但并不尊崇。
刘屈牦、李广利及相关人等皆已伏法,昌邑王也自尽于府中,他们偿命了,命债已消。
他不恨昌邑王了,也不会再报复昌邑王后人。
“陛下无需担心。”
刘彻看了刘吉的脸半晌,叹出一口气。
“那就好。”
刘彻精力不济,又晃神了。
刘吉没有不耐,等候间隙,想到刚才加封的他们三个‘辅政大臣’,突然明悟……
难怪临到头了,还搞上这一遭。
巫蛊之祸时,刘据惊险逆转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当初猪猪帝也是心服口服的。
但终究昌邑王是败者,而这败者去年秋又抑郁自尽而终,人都有惜弱心理,尤其这弱者还是他的爱子。
何况,他眼下病得无力回天,正是因为当时惊闻昌邑王自尽,伤情过度所起。
种种心理,让猪猪帝在最后传位时,还给年近不惑的新帝加了三个隐形的辅政大臣。
先帝临终前传位时加封的老臣,新帝岂敢轻动?
不过,猪猪帝终究是政治生物。
临了时闹脾气,也没太过任性。
三人之中,他和霍去病皆非桀骜不驯之辈,不会为难新帝,不会自恃身份与新帝别苗头争权。
而新帝掌握了兵和财,朝臣再如何闹腾,也翻不了天去。
刘吉思忖完时,刘彻已聚起气力,又开口道:
“新帝性情不羁,你们要多加引导。既为太子太傅,也莫忘用心教导皇子皇孙。”
刘吉明白,猪猪帝口中的‘皇子皇孙’重音应该在皇孙上。
把他当初的迷信说法——太子有好圣孙,听进了心里。
“唯,臣侄遵令。”
刘彻没有气力多说,刘吉在等他下一句话时。
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新帝不羁,换种说法,也可以是新帝有帝王气概与心性。不会仁弱、无主见,盲听盲信。”
“新帝不是嗜杀残暴的本性,也能睿智明辨,有些主见不是一件坏事。”
“臣侄也定会好好履职,教导皇子皇孙。不过。权谋心术,臣侄教不了,但以高祖起传下的血脉特性……”
天生的政治生物,汉宣帝也不例外。
刘彻:朕是不说话,不是听不见!
刘吉毫无所觉,继续说:“想来也用不着臣侄去教。臣侄果真去教,恐怕反而还教坏了。”
刘彻:你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但臣侄可以在还能动弹时,每三年一次的国商司巡察,都带上皇子皇孙。
多跑几趟,既能知晓臣下的贪腐阴私手段,又能体会民生疾苦,见识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 ”
“顺便还可锻炼体魄,增强心性,培养动手自理能力。”
刘彻:是去巡察,还是去穷游的?
“甚好。”
但总归是好的。
增广见识,知晓疾苦,再有权谋心术,这样的皇帝成为暴君、庸君的可能会小上不少。
或许是说到了体魄,让刘彻最后忍不住问:“高照所历、所见,可有长寿不老?”
“……”刘吉只觉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了。
哪怕他从穿越来时起,就一直在尽力遮掩。
但他拿出的好东西太多,马铃薯、玉米,酿酒、高炉炼铁、晒盐炼盐、高温陶瓷、羊毛纺织……
加上多次‘谶梦’天音,虽没有透露身份,可数据一旦多起来,分析一下每个’谶梦’的时机、动机、受益者、波及者等因素。
再抽丝剥茧,在蛛丝马迹中推测。
得出怀疑对象,也不算匪夷所思。
猪猪帝对他有所猜测怀疑,他也是知道的。
于是,面对提问,刘吉眨眼间就已平复心绪。
语调平静:“古往今来,乃至臣侄所历所见,长命百岁还是最常见的美好祝愿。”
“长寿不老,从来都是虚妄。”
说着,神情陷入追忆,语气怅然:
“若长寿不老的愿望,人力就可以轻松达成,当初冠军侯急病重症时,臣侄就无需存着一丝侥幸,胡乱尝试一种又一种配方汤药。”
“最后他能够痊愈,都不知是汤药起效,还是上苍眷顾。”
“絅娘伤重时,我也不会无能为力,眼看她伤重而亡。”
金丝软甲能防刀剑箭矢的锐器刺伤,不能防重锤重物的钝器重击内伤。
系统开出的稀有奖励,有兴国强国之技,功在千秋。却少见作用于人体生命的药物,有那么一次也只是寻常的日常药品。
若有灵药,怎会眼睁睁看着她咽气?
到了这个时候,传位诏书已经颁下,皇帝身体又回天乏术。
刘吉没有伪装的必要。
所以他没有撒谎,说的都是真话。
刘彻:果然,或许上苍眷顾,虽有奇异之处,到底肉体凡胎,没有非凡手段。
刘吉对上猪猪帝的双眼,其中生机微弱如萤火。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
现在又一次凝望,看着或许下一次呼气时,那点生机便散了。
刘吉尝试微笑,竟也轻松笑开:“就如昔日尧舜,长存于今人的尊崇之中。今日有为之君,也将长生于数千年后的后世人心里。”
“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①”
“所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而我们会永远记得陛下。”
陛下终将长生。
刘彻听了,费力地牵起一个笑。
又挪动手掌,拍一下放在锦被边的另一只手背,“朕知道了,不必哭。”
哭?
刘吉这才感知到脸上的凉意。
几十年谨小慎微相处,时不时和系统蛐蛐猪猪帝坏话,猪猪帝的死亡即将到来时,他竟是伤悲的嘛?
是了,即使谨慎防备,即使常常蛐蛐吐槽。
四十来年的相处,又怎能没掺杂真心真情?
掺杂假意的真心,也值他一滴泪的。
一旦悲伤被挑明,就再也掩不住。
就像掩饰不了的打嗝,抽泣哽咽也一样。
说不哭,反而哭得厉害了。
刘彻在这弥留之际,竟还能有这啼笑皆非的感觉,心道也是难得。
直到动静渐大起来。
门外的人听见,以为出了大事——皇帝宾天了,涌进人来,刘吉才赶紧止住。
“无事,去洗把脸罢。”
“好,臣侄先告退。”
刘吉避着用衣袖抹了把脸,起身告退。
咚——
咚——
刘吉如厕洗脸,整理完毕,正出东偏殿大门时。
突然,丧钟长鸣。
迈出的脚顿在半空,愣怔两息,才踩下落地。
二月的风吹过脸侧,两颊一阵凉意。
……
二月丁卯,帝崩于未央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
三月甲申,葬茂陵。 ②
皇太子据继位,第二年改元承安。
新帝继位后,英明勤政,带领大汉在平稳中走向昌盛。
先帝传位时加封的三员大臣,东莞侯与冠军侯稳如定海之柱,似永恒沉稳可靠。
丞相之位已几经更叠,他们仍旧屹立。
年轻便为挚友的二人,未因先帝崩逝无人压制,便自恃身份和权位,新帝即位后仍一贯低调谦恭。
冠军侯曾经的领兵征战之功,当世无人能及,先帝一朝的军功侯有一半受过他的提携之恩,另一半军功侯,还有大半受恩于前任大将军卫青——冠军侯的舅父。
东莞侯于民生、商业、文教等领域,建功累累,功在千秋。掌管着另一个国库——国商司,每年盈利稳定超过天下赋税收入。
一武将、一宗室,一掌兵、一聚财,如此二人坐镇,只听从皇帝号令。
真就似两根定海支柱,朝堂纷争,天灾人祸,总能很快化解,翻不起大浪来。
而且,传言自幼身患痼疾的东莞侯,还很高寿。
冠军侯寿终了,大他六七岁的东莞侯还健在。
皇帝刘据五十岁驾崩,年长二十余岁的东莞侯,仍然健在。
越过父亲,直接由皇祖父传位的‘好圣孙’刘病已,继位三载后。
理清军务、政务和国商司事务,平顺掌权。
东莞侯或许心神陡然放松,猝不及防终于病倒。
也没怎么受病痛之苦,病倒五日后,交代完后事,便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东莞侯和夫人没有生育儿女,妻弟吴泽也已在几年前寿终正寝。
受了东莞侯恩泽的吴泽后人,很愿意为他操办身后事。
但没轮得上。
武帝临终前x,赐东莞侯薨逝后陪葬于帝陵之侧。
熙帝临终前,也赐东莞侯薨逝后陪葬于帝陵之侧。
而自记事起,每三年都要随东莞侯出差一趟的现任皇帝刘病已。
虽然帝陵才开工不久,但他也想让太傅陪葬在他的帝陵之侧啊!
没用得上吴泽后人,宗正寺直接奉命操办东莞侯后事,最终与冠军侯比邻而葬,陪葬于茂陵之外。
皇帝下葬帝陵后便已封陵,晚逝的后妃或大臣都不可再去惊扰。
但若有遗令,又陪葬在帝陵之外——甚至只要不同xue,像是陵中的后陵、妃陵,那就没问题了。
儒学也才兴盛两代皇帝,两位又都是霸道有主见的主儿,束缚不住他们。
当规矩与皇令相左时,还是要弹性地听从皇令。
而在君臣们商量给东莞侯办丧事时,刘吉已经离开了这个时空。
【人类同事,恭喜圆满完成第一次历史旅游! 】
【请问你是继续下一次旅程,还是与系统解绑,回到死亡之前呢? 】
金灿灿一团的刘吉:【可以不解绑,但回到我死亡之前吗? 】
【相当于回原世界探亲休假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启程继续旅程,可以吗? 】
【……人类同事,不愧是你。 】
系统猫:AorB?
刘吉:or
【我去询问了主系统,回复说可以。 】
刘吉在空中弹跳两下,以示庆贺:【很好!那接下来就回去探亲休假吧! 】
等到假期结束,就再次启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①《寻梦环游记》台词。
②除了崩逝地点,时间都和《汉书》记载的一样。
【等到暑假结束,就再开新文】
【新文将会是女主视角,幻言年代文】
【文案如下(文案以后或有微调),感兴趣的话专栏收藏一个】
《往上数三代,开始发家致富》
涂元晴出身大山深处,祖辈贫农,她历尽艰辛才得以立足都市。
但原本,她是有机会一出生就拥有大都市户口的。
有一天,她手机里出现一款3D开放世界家族经营游戏。
发现游戏里的三岁男崽和他的八岁女崽童养媳,赫然分别顶着她外公和外婆的名字!
验证过后,确认是从她的曾外公开始经营家族。
都说往上数三代大家都是农民,眼下的境况差距是源于不够努力。
那她就往上数三代开始努力!
于是——
她利用后人的先知优势,操控祖宗们在每个重要人生节点,做出最佳选择;
利用游戏战斗技能,操控祖宗们勇敢战斗,不再做怯懦受气包;
利用游戏地图,操控祖宗们精准获取资源,在匮乏的年代也能温饱……
因此——
五零年代,刘干国和陈宗梨夫妻分田地时,选了山脚江边的地块;
六零年代,刘永学和石自桃结婚建房时,也建在了山脚江边;
七零年代,刘茂玉和刘茂萍姐妹上下学途中,总能找到野果、鸟蛋、草药等饱腹和赚钱;
八零年代,涂启堂入赘刘茂玉时,刘茂玉没再把户口迁出到男方,居住地也没再搬迁到高山去;
九零年代,三峡库区百万大移民,刘家携老带幼,定向移民沪市!
后来某天一觉醒来,涂元晴远望东方明珠,感叹——
往上数三代开始发家致富,祖宗们努力她享受,滋味确实舒服!
【文案写于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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