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又青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她也没有想到,假孕带来的反应就这么突如其来。
此刻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每一寸肌肤都无比渴望着从上至下的抚摸。
发丝间变得痒痒的,还不等苏又青反应过来,宋翊霜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了上去。
“唔……”少女牙齿打着颤,不知是爽还是难受,眸中雾气晕染开。
是她的兔子耳朵又冒出来了。
苏又青不敢想象,自己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好端端的人突然冒出兔子耳朵,一定很奇怪吧……
更过分的是,宋翊霜就这样揉。搓了起来。
众所周知,兔子的耳朵是浑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
即便宋翊霜下手的力度不算重,但她掌心的体温,以及指尖的薄茧,都被清晰感知。
苏又青下意识抬起了头。
理智告诉她,应该躲开些的,可身体却又极为诚实的,朝宋翊霜的手掌心凑得更拢。
少女双眸微阖,没有察觉到宋翊霜眼底的灼热。
直到一个吻落下来。
宋翊霜吻的并非是苏又青的脸颊或唇瓣,而是她的耳垂。
准确来说,是兔耳耳垂。
暧息贴着薄而软的兔耳,刹那间蔓延开。
苏又青浑身一颤,分不清这种黏热的感觉,是令人难受或是舒服,她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宋翊霜便张开唇瓣。
——咬住了兔耳的尖尖。
“唔……”苏又青连忙捂住唇,水汪汪的眼盯着她,带着些许谴责的意味。
但这样的谴责并没能持续太久,随着宋翊霜掌心的收拢,柔软的兔耳就像是化开的棉花糖,变得绵软。
一同化开的,还有苏又青原本绷紧的手臂和腰肢。
房间里,弥漫着棉花糖般甜腻的奶香。
……
油灯快要燃尽了。
苏又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般,软绵绵地靠在宋翊霜怀中,任由她为自己擦拭着泪水。
散落在床上的水母触手们见缝插针,也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舔掉她身上的泪水。
肌肤相贴之际,贴心地为她输送精神力。
苏又青恢复力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忙不迭将宋翊霜推开。
她呼吸起伏着,不愿回想一整个下午,发生在这间房间里的事。
简直太可怕了……好多个片刻,她整个人简直像是断了弦般,几乎快要坏掉。
偏偏是这样,却依旧拱起了腰肢,将自己往宋翊霜口中送。
难道是因为向导和哨兵的契合度会越来越高吗?
苏又青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开口之际,嗓音都是沙哑的哭腔:“你……应该要去忙正事了吧?”
“嗯?”宋翊霜面不改色,为她穿衣服,“不是一直都在忙正事吗?”
苏又青:……
羞恼交加,她抬起脚朝宋翊霜踹过去。
对方抬手,接住了她蹬出去的那只脚,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过苏又青的脚心,最后圈住她的脚踝,为她穿好袜子。
临出发前,宋翊霜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
“在这里等我。”她道,“天亮之前,我就会回来。”。
离开之前,宋翊霜不忘将挂在墙上的油灯拨亮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苏又青一个人,以及……被宋翊霜分裂了一部分下来的,用于当床毯的柔软触手。
余韵未褪,苏又青还有些累,又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问系统:“你觉得她今晚会成功吗?”
【抱歉,本系统无法回答该问题。】
苏又青也懒得同这个冷冰冰的系统计较,她仰起头,看向悬着蛛网的木板屋顶——
“如果成功的话,我应该就能够顺利离开这里了,对吧?”
【按照规则,宿主说得没错。】
苏又青轻声叹了口气。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惆怅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被宋翊霜保护得太好,日子过得过于安稳……
所以,苏又青不太愿意去想象,在下一个世界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麻烦。
大概这就是藏在人类骨子里的惰性吧。
但无论好与坏,该走的路总归要走下去,是不可能逃避的。
苏又青迷迷糊糊地想着,在疲惫之中,陷入了睡眠之中。
或许明天,迎接自己的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她又要开始孤军奋战。
没关系的,从小到大,升学,工作,定居……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不是吗?
……
突如其来的喧嚣声,将苏又青从睡梦中惊醒。
她刚睁开眼,便瞧见一道黑色人影从屋顶上跳下来。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宋翊霜。
苏又青本能地警惕起来,身子向后缩去,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摸向枕边的冷枪。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敌意,而是三步作两直奔床前,拉下了覆面的黑色面罩。
“苏向导——”她道,“是我。”
“梅悦?”凭借声音和她模糊的轮廓,苏又青认出来了。
是宋翊霜的队友,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难得在陌生城市,遇到和自己统一战线的老熟人,苏又青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是宋翊霜让你们来的?”
梅悦没有否认她的问话:“宋队长负责解决维克多,让我们处理善后工作,苏向导,你先跟我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阁楼的木窗轻微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
紧接着,伴随着远处轰一声巨响,提醒着她们——这是来自爆炸的声波。
玻璃窗外,陡然间火光冲天。
久经战场,梅悦的反应显然要比苏又青快得多,她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火光映得她脸色凝重:“是维克多住的酒店发生了爆炸,一定是他对宋队长的暗杀有所防备,苏队长,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好!”
苏又青当然不愿意做拖后腿的那个,连忙穿好衣服鞋子,随着梅悦下了楼。
向下的途中,随处可见倒得七零八落的卫兵,显然都是被宋翊霜的人解决掉了。
苏又青向外走得很顺利。
可真正走到门外,她才意识到这场暗杀对于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街道上全是被吵醒的人群,由于常年处于混乱的末世,他们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似乎并不诧异,只是慌张地抱紧包裹,牵着或背着孩子朝城外涌去。
往日还称得上宽阔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狭小。
沿街店铺的门板都快要被挤破。
也有好事之人,趁机哄抢店里的杂货,甚至是柜台里的货币……
年迈的杂货铺老板试图去拦,却被年轻壮汉一拳打晕。
……
这种哄乱持续了半分钟不到。
很快,又有同战队的人出现了,开始维持秩序。
领头的人正是封瑛,她轻而易举将那位抢劫的青年蹬倒在地,踩住他的头,任由他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嘹亮的嗓门,盖过了所有的哭声和尖叫声:“请大家保持秩序,从东门离开,那里会有接应你们的人——”。
看来,宋翊霜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她将注意力从眼前移开,视线再度落向那座燃烧着的酒店,不假思索地朝它走去。
“苏向导——”梅悦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按照队长的吩咐,一旦发生意外,请你先随我离开。”
“不行。”苏又青摇头,“我要去找她。”
“你放心,队长她一定会没事的……我知道,身为她的伴侣你很担心,但关心则乱……”
“与伴侣无关。”苏又青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一名向导,在哨兵遭遇危险的时候,有责任陪伴在她的左右。”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梅悦一愣。
苏又青挣开她的手,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不到,却见远处酒店上方的火光再度一震,犹如朝阳挣脱地平线那刻般,红光亮得刺眼,几乎要将整座城烧燃。
爆炸声比火光来得略晚一步,却足以撞破所有人的耳膜。
这一回的爆炸,甚至比初次来得更加猛烈。
脚底铺着碎石的地面竟随之摇晃了起来。
咔嚓——
似乎有什么裂开了。
苏又青很快反应过来,是路旁的阁楼。
这座城中最高的阁楼,曾经为了贮藏粮食而建,年久失修,第一次被爆炸冲击时,就已经是摇摇晃晃。
眼下,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发现这一异常的,显然不止是苏又青一个人。
方才还在和封瑛讨价还价的城民们,也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
“楼要塌了,大家快跑。”
“快跑啊,要砸死人了!”
……
本就挤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刹那间变得更加拥挤。
逆着人流而行的苏又青寸步难行,反而被带动着朝反方向推搡去。
她有心无力,在被人潮冲刷到稍微宽松的街口后,又深吸一口气,朝着宋翊霜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转眼之间,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不少。
一道孩童的哭声却更加嘹亮。
循声看去,不知是谁家孩子被方才的躁动挤到了角落里,坐在地上起不来。
沾着灰的圆脸上,泪水簌簌落下。
苏又青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这个孩子梅悦她们应该会负责,自己的当务之急是……
就在这时,阁楼上方有什么向下坠落,直直朝着小孩的头顶砸去。
“当心——”
苏又青不假思索,快步到了孩子跟前。
来不及了将她牵走,苏又青几乎是想也不想,蹲下身用力将孩子抱住,像一朵蘑菇张开伞盖般,用上半身将她护住。
接踵而至的,是梅悦的惊呼声,以及重物棱角砸到后劲处的钝痛。
以及玻璃碎了一地的哗啦啦声响。
好疼——
掉落的窗户似乎重量不轻,砸下来的那一刻痛得让人失去知觉,肌肤在短暂的麻痹之后,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好像是碎玻璃扎进了皮肤里。
早知道就不应该逞能了……自己又没有宋翊霜那么大的本事,装什么救世主?
但既然装了,总归要装到底,否则这些痛岂不是白受了?
这般想着,苏又青抬起头,看向怀中的小孩。
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痛,你没事吧?”
小孩不语,只是惊恐地盯着她,就好像被什么吓到了。
苏又青后知后觉,感受到肌肤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淌过,直到它们沿着肩膀和手臂向下滑落……
火光之中,黏稠鲜血从她白皙的指尖低落。
居然出血了吗……
苏又青眨了眨眼,视线一片模糊,耳蜗处传来一道鸣声。
接踵而来的是眩晕。
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重重向下栽倒!。
好累。
明明想要醒过来,却始终睁不开眼皮,就好像被睫毛的重量压住。
苏又青能够感受到,自己似乎被放到了担架上,朝着某个方向送去。
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梅悦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苏小姐,苏小姐,你没事吧?”
担架放下来,四周的光线随之变暗。
大约是在战场有过多次负伤的经历,梅悦动作很是娴熟地给苏又青包扎伤口,喂止血药。
药喂到嘴边,苏又青乖乖吃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担架上的少女面色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梅悦焦急地抓住头发,一脸沮丧地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啊,要是等队长回来了……”
苏又青倒不似她那般心急如焚,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累了很长一段时间,休息一下似乎也没有关系。
就让她休息一下……
意识随着身体一并下沉,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直至彻底安静。
就好像跌进了一片汪洋之中。
起初,苏又青还能感受到阳光从海面上撒下来,周身带着暖意。
但随着身体的下坠,日光逐渐变得暗淡,她坠入深海之中的渊底,身体即将陷入淤泥之中。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这一生已经够累了,如果是因为救小孩而牺牲的话,说出去还挺光荣的。
总比受不了高强度的工作跳了,或者熬夜玩手机猝死要好听得多。
就让她死在一滩烂泥里吧。
这一刻,苏又青决定放弃了挣扎,不再试着睁开双眼。
突然——
一道柔软而又有力的力量缠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的身体向上拖拽。
力道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带着苏又青的身体向上升,直至她漂浮在海中光明和昏暗的交界线。
“苏又青。”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带着薄愠和哀求,“醒过来。”
听见这道声音,苏又青本能地心口一颤。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
或许是羞耻于,被人看出了自己的软弱和怯退……
还没来得及深思,宋翊霜的声音再度响起:“睁开眼睛,醒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伴随着温热汇入苏又青的身体之中。
原本藏在体内的疲倦和懈怠,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驱逐,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又青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缓慢地睁开双眼。
视线对上宋翊霜的双瞳,她的眼中只有关切,仿佛方才语气中的薄愠,都只是苏又青的错觉。
“你感觉怎么样?”宋翊霜问道,“哪里不舒服?”
倒也没有很不舒服,毕竟在她受伤后,梅悦在第一时间就为她治疗,伤口处也敷上了止痛的麻药。
况且眼下,自己似乎又被拉入了宋翊霜的精神图景之中。
庞大的发光水母,用触手轻柔地托着自己的身体,海水簇拥着她。
苏又青要是再喊疼,那可真是太娇气了。
“我没事。”她轻声开口,“你呢,维克多那边……”
“已经被我解决了,只剩下些余党需要扫清。”宋翊霜言简意赅。
她垂下眼睫,视线缓慢扫过苏又青的脸庞。
苏又青莫名被这视线看得不安,讷讷回应她:“哦,那你要不要先去处理正事?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了……”
宋翊霜的视线变冷了。
苏又青舌头像打了结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果然,刚才自己晕倒时,女人语气中的薄愠,不是她的错觉。
苏又青很少看到宋翊霜生气时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她的表情都很淡漠,即便是作战时,也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状态宛如机器。
可眼下,她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压过来,一寸寸压得苏又青不敢呼吸。
直到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宋翊霜慢慢将脸贴过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为什么急着赶我走?”
“我……”
“是不是等我走后,你又可以放弃求生的意识,任由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
苏又青心口猛地一跳。
就像是暗室里的一盏灯,冷不丁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窜进来,吹得火苗左摇右晃,不知是该燃得更旺,还是就此熄灭的好。
人在被戳破心思的时候,大多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苏又青也不例外。
“我没有……”
“别想撒谎。”宋翊霜轻描淡写,截断了她的谎言,“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可真是……
苏又青也没料到,宋翊霜竟然是这么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主儿。
明明是在海水里,她却急得额头快要冒出一层汗来:“你……我……”
最终,还是急中生智,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痛意让眸中浮现一层泪光,她的嗓音故意放软:“我现在好累,你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宋翊霜一怔。
明知少女是在有意逃避,也终究不忍心在这种时候逼问她。
宋翊霜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双眸:“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视线间陡然一黑。
苏又青也不明白宋翊霜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乖乖哦了声,闭上了眼睛。
大约是带着伤,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明明只是装睡,她却逐渐眼皮变沉。
直至彻底睡着。
只不过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无尽的下坠。
而是被水母触手托起,在宋翊霜怀中睡得很安稳……
直到少女彻底睡熟之后,宋翊霜才彻底收回覆在她眼睫上的手。
原本白净无暇的手掌,此刻却多了显而易见的异样。
幽蓝色的闪电纹路,犹如吐着信子的细蛇般,一条接一条,从衣袖之下窜了出来。
它们沿着腕骨,顺着淡青色血脉向上,直至指尖。
——这是先前那颗陨石,仍未被消化的异能。
它们仍未死心,试图挣脱宿主这具身体的桎梏,撺掇着她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
宋翊霜闭了闭眼,动用精神力,强行将它们压了回去。
带着不甘心般,幽蓝缓慢退回被衣料遮掩之下的肌肤。
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宋翊霜清楚,接连多日的高度作战,以及对精神力的过度透支,已经令自己快要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旦跨过这道界线,迎接她的就很有可能是精神体狂暴化。
对于任何哨兵而言,这都是很糟糕的迹象。
但没关系——
宋翊霜视线从指尖移开,重新落到苏又青脸上。
她有自己的向导在。
只要她还在这里,这样的麻烦,可以慢慢解决。
女人弯下腰,额头极轻地贴上苏又青的额头。
方才在对抗之际,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此时被她低声说出口:“不要离开我……”
就算是只最普通的向导和哨兵关系也好,只要能够陪伴在彼此身边,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大约是向导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苏又青的伤好得很快。
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后,她就能够下床了。
与此同时,她收到来自系统的好消息——
【叮咚——恭喜宿主,当前拯救反派任务已完成百分之九十。】
苏又青动作一顿。
正蹲在床前,为少女穿鞋的宋翊霜,似察觉到她的分心。
她不动声色:“怎么了?”
“没事。”苏又青随口应付过去,站了起来,“不是说要带我去城里逛逛吗?走吧。”。
上一次进第十九区的主城,还是趁着月黑风高,和宋翊霜摸黑悄悄进来的。
即便在城中最高的阁楼度过了大半夜,苏又青也不清楚这座城具体是什么样子。
今天,终于可以近距离接触它。
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欧式小镇。
碎石路路蜿蜒曲折,延伸向小城更里处。
道路两旁,不少店铺已经重新开张,染料坊,杂货店,旅馆……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还有忙碌的大部队进城,为主城进行修缮工作。
苏又青一路走走逛逛,在靠近城区中心时,却被宋翊霜拉住了手腕:“这里不能靠近。”
“啊?”她不明所以。
“这是维克多居住过的酒店,他在这里布置了很多炸。弹,还需要排查。”
说话间,苏又青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梅悦。
她正召唤出梅花鹿精神体,穿梭在废墟瓦砾之间。
这时,离她半米不到的位置,应该是有小型炸。弹被触碰,轰地发出一道爆炸声。
“当心——”
苏又青的提醒刚刚喊出口,只见梅花鹿动作灵巧地越开,避开了炸弹的范围。
周围的哨兵们并没有太大反应,继续进行排查工作。
第77章
苏又青明白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就是要精神体灵活度高的哨兵来进行。
就像是面对强大的敌人,需要宋翊霜这种战斗力强的哨兵来解决……
回到城外驻扎的营地后,苏又青陷入了思考之中。
她找来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直到晚上,宋翊霜从主城回来,苏又青献宝般举起那张纸:“你看!”
宋翊霜接过:“这是画的什么,乌龟?”
苏又青瞪圆了眼睛:“这怎么会是乌龟呢?哪有乌龟只有壳没有身子的!这明明就是帽子!”
宋翊霜唇角微翘。
苏又青这才意识到,她分明一眼就认出来了,只不过是故意这样说来着。
“是我的错,不该乱说。”宋翊霜见好就收,坐到她身旁,“你画这帽子,是有什么用?”
“嗯。”正事当前,苏又青懒得同她计较,“这个叫安全帽,是我们那个世界……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吧?那个世界比这里要发达得多,人们都很有安全意识……”
“……建筑工人们上工时,都要戴一顶这样的帽子,这样要是遇到高空坠物,就可以减轻危险。”
苏又青之所以画这个,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她注意到,在清理废墟时,梅悦虽然躲开了爆炸,但还是有乱石砸到她头上,痛得她抱头连连叫喊。
还有那些修缮建筑的工人,应该都很需要这个。
宋翊霜一点就通:“这种帽子,应该要用专门的模具和材料制造?”
苏又青:……
她怎么忘了这个。
在第十九区这个边陲之地,普通百姓连吃饱穿暖都难,工业水平比起白塔要落后得多,几乎等于零。
要想凑齐这些材料,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自己画了也是白画。
见她懊恼地垂下头,宋翊霜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
“别担心,维克多这次来,原本就是为了建设第十九区,应该带了很多材料,我派人去找找。”
“真的!”苏又青恢复了精神。
宋翊霜嗯了声:“你的那个世界,真的很有意思。”
苏又青一愣——
有意思吗?
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觉得,毕竟在此之前,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加班。
休息日也只是了无生趣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的确挺有意思的。
纸笔就在手边,苏又青一边回忆着,漫无目的地画了起来。
“对了,我刚才给你说的工地,不止有工人和安全帽,还有起吊机,可以将很多重物吊起来,有它帮忙,可以修几十层楼高的楼。”
“我们大多数人呢,都住在这种楼里面,平时就坐地铁上下班。”
“地铁跟这儿的火车差不多,只不过要快得多,只在城市里运行。”
“有了住宅和地铁,还有商场,商场一般就四五层楼高,里面有美食店,还有卖奶茶的,还有杂货店……”
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商场里的杂货店不像白塔的杂货铺,只卖吃穿住行的必需品,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卖。”
“什么都卖?”宋翊霜似乎被她的话吸引,抬起了眼。
往日的冷锋褪去,竟莫名多了一分天真。
苏又青话音卡了下。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宋翊霜是多少岁来着?
似乎是刚刚十九岁出头来着?
十九岁,正是读大学的时候,应该理直气壮地和父母要生活费,上上水课,然后吃喝玩乐。
但在这个世界,十九岁的宋翊霜,需要承担身为哨兵的责任。
和异种作战,亦要与人周旋。
苏又青语气变软下来:“嗯,什么都卖,像香氛沐浴露这些还算有用的,还有玩偶,挂件,拼图,积木,很难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但还是很受欢迎。”
她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盲盒,你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要付了钱才能打开。”
宋翊霜似有所不解:“这种东西,也会受欢迎?”
“这个是最受欢迎的,好多公司都靠卖这个发了大财,简直比贩。毒还要赚。”
怕宋翊霜不能理解,苏又青将纸张拆开成六份,分别在上面写了什么。
然后,她将它们折起来,放在手心。
“你就当这些纸张是盲盒,里面装的是各种小玩偶,试着拆一个?”
不知是为了配合她,还是对这种新颖事物感兴趣,宋翊霜凑得更近了。
“我可以闭着眼睛选吗?”
“当然可以。”
宋翊霜闭上眼睛,抬起了手。
她指尖搭上苏又青的掌心。
些微的凉意,扫过少女掌心的纹路。
灯光从桌上照过来,显得她的棱角更加清晰,就连笔直浓密的睫毛,也被光线拉长。
明明是宋翊霜在挑选“盲盒”,不知为何,苏又青却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在宋翊霜选中一张纸片,正要睁眼将它打开时,苏又青却忽然握住了她修长的手指。
她倾身上前,在宋翊霜的眼睫处落下一个吻。
心噪如鼓,抢在宋翊霜有所反应之前,苏又青连忙开口:“恭喜你,这是开到了盲盒的隐藏款。”
隐藏款这几个说出口,苏又青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
自己真是色迷心窍,怎么想得出来这种说辞的?
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暗自祈祷宋翊霜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任自己糊弄过去。
可惜——
宋翊霜显然是个一点就通的人。
在短暂的怔忪之后,她眼尾勾出轻笑的浅弧,一字一句:“是吗?那我真是幸运。”
“……嗯”苏又青支支吾吾,不敢抬眼看她。
她猛地松开了握住宋翊霜指尖的手:“已经不晚了,你明天还要忙,趁早休息吧……”
宋翊霜却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她的动作更快一步,在苏又青收回手之前,握紧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不知何时升温,紧贴着少女的肌肤,烫得她指尖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明明屋子里只有两人,宋翊霜却像是担心她听不见般,上半身一并贴了过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什么?”烫意从腕间蔓延至脸颊和耳垂,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苏又青有些喘不过气来。
按道理,她应该离宋翊霜远些,好让自己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可是……
“付款。”宋翊霜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盲盒要付款过后才能够拆开吗,我现在付应该来得及吧?”
看似在询问,目光却犹如实质般,一寸寸扫过苏又青的眉眼,鼻尖,唇……
苏又青轻轻咬住下唇:“不用了,就当这次是我请你的,晚安……”
她动作慌乱,从桌边起身。
动作太急,带着桌上的油灯也跟着晃了晃,墙上的黑色人影也跟着摇摆了起来。
比这道黑影来得更加迅疾的,是另一道纤长身影。
她侧过身,严丝无缝地压覆了过去。
“……嗯……唔……”苏又青还是没能逃得掉,被宋翊霜抵在书桌的边缘,咬住了唇。
与其说是咬,更像是一种贪婪地吮噬。
宋翊霜毫不留情,将她口齿间的空气和津液全数侵占,舌尖仍不知餍足地深入。
这样猛烈的攻势,只需短短的几秒钟,苏又青便全然无力招架,身体向下软倒。
宋翊霜轻车熟路,一只手托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压在桌面上。
掌心不过轻轻向上一托,少女便由先前的靠站在桌边的姿势,变成了坐在桌沿上。
自然而然地双。腿。分开,任由宋翊霜的腰身挤了进来。
苏又青下意识夹紧,身体里莫名涌现出热潮。
可能是向导和哨兵的契合度太高,她的身体莫名想要更多的贴近,大腿沿着宋翊霜的腰侧蹭了蹭。
女人眸光微暗,更加向前一步。
不行……
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太过危险,苏又青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
然而宋翊霜显然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一条水母触手不知何时悄然探出来,又分裂成两条,圈住了少女的手腕。
又分出一根圈住了她的腰肢,向上勒住胸口。
作为宋翊霜的精神体,在对待苏又青时,它们向来是柔软而又有力。
不会弄疼少女,却也让她没有挣扎的力气。
苏又青心口咯噔了下,全身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不行……要是在这儿的话,一定会把人折腾死的。
可宋翊霜像是打定了主意般,在少女晕晕乎乎之际,唇瓣沿着她的颈线向下,滑过锁骨……
埋头,用力咬住——
“唔……”苏又青浑身一激灵,所剩不多的危机感也被这一咬彻底激发了起来。
在察觉到脚踝间也有触手在蠢蠢欲动地向上爬之时,求生欲令她不得不开口求饶了起来:“不要在这里,我背上的伤口好痛……会裂开的……”
她当然是在撒谎,伤口早已经结痂脱落了,哪里还有痛觉。
可这样的谎言,对于宋翊霜却总是能见效的。
女人的动作停下来,鼻尖顶着少女的肌肤深吸气,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她嗓音有些哑,“那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看似询问,触手们已顺势松开。
下一秒,苏又青被打横抱起,朝床的方向送过去。
好吧。
她接受了事实。
至少是在床上,总比先前的境况要好得多。
……
然而——
清晨,等苏又青睁开眼时,便清楚意识到——轻敌,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即便宋翊霜已经为她输送过精神力,可她还是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连将指尖抬起来,都成了一件极为费力的事。
身为罪魁祸首的宋翊霜已不见人影,应该是忙正事去了。
苏又青将脸埋进枕头里,轻声叹气。
好累,好困,还是先睡一会儿吧……反正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
等等——
说起任务,苏又青想起一件正经事。
昨天系统是不是已经通知过自己,任务完成进度是百分之九十了?
在询问系统后,她得到了肯定答案。
苏又青将被子往上一拉,遮住了脸:“你是不是还说过,只有任务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后,就算是合格,可以离开当前世界?”
【是的。】
冷冰冰的机器音,提醒着苏又青,这并非真实世界,只是任务而已。
枕边宋翊霜留下的余温正一点点褪去,苏又青许久没有出声。
【如果宿主对这个世界有留恋的话,也可以留下来。】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名正言顺地离开而已。”
像上个世界一样逃走是不可能的,毕竟被抓住的后果可太惨了。
苏又青可不想再来一回。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宋翊霜深信不疑,自己已经离开了。
但如果突然消失的话,以宋翊霜的性格,应该会找遍全世界吧?
苏又青不得不承认,在她的生命之中,宋翊霜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所以,她不想给宋翊霜添太多麻烦,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兴许是她沉默得太久,系统又出声了。
【昨晚宿主主动吻了任务对象,我以为您已经对她产生了感情?】
“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一个系统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还是那句话——
什么爱来爱去的,上两天班就老实了。
况且——
苏又青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昨天晚上的宋翊霜,真的太能折腾人了。
就算只是在床上,触手也一刻不停地贴着自己蹭来蹭去,整个人更像是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般……
准确来说,苏又青好几次被刺激得泪眼模糊,瞥见宋翊霜的神情,都像是快要将自己吞下去。
上一次她这么疯狂,还是在吞下陨石碎片,精神体快要狂暴化的时候。
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没有受伤当借口的话,宋翊霜会不会就真的直接把自己压在桌上……
好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苏又青拉下被子,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算了,还是先补觉吧。
等睡够了脑子就会变得灵光,也就能够想到离开的最好办法。
第78章
半天的时间不到,苏又青亲手画的安全帽,就被制作出来。
这个消息,还是梅悦第一时间来通知她的。
她戴着明黄色的安全帽,一蹦一跳地走进来:“苏向导,你想的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了,干活都方便了好多。”
“能够派上用场就好。”苏又青心底浮现一丝暖意。
梅悦进来时,双手是背在后背的。
这时,她才献宝般拿起藏在背后的另一个安全帽:“这是按照你的头围,专门生产的。”
苏又青接过来,戴在头上试了试:“是宋翊霜的主意?”
“果然瞒不过你,宋队长还说了,你用过后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都可以记下来,等她回来后再调整。”
“回来?她到哪儿去了?”
梅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也不好再隐瞒:“她没有和你说吗?有维克多余党逃出了主城,朝瑞利城去了。”
瑞利城……
苏又青偏过头,看向贴在墙上的十九区地图。
根据地图上的说明,这座小城因生产煤炭和硫磺而闻名,离主城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
维克多余党逃往此地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想要依据这些资源,和宋翊霜相对抗。
至于宋翊霜,当然也不会给他们活路。
——真是个不合格的哨兵,总是抛下向导独自行动。
黑色靴底踩在铺满煤矿碎渣的地面上,宋翊霜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
如果苏又青知道自己又单独行动的话,一定会这样埋怨吧?
宋翊霜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为哨兵,在有向导陪伴的状态下作战是最好的。
但她已经等不及想要处理掉这些杂碎。
至少,在精神体狂暴化之前,要将他们彻底处理干净。
然后,再回去寻求自己的向导帮助。
不过在求助之前,应该先向她坦白,自己的精神体似乎开始失控了。
宋翊霜忍不住开始想象,当少女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会先像只兔子一样呆愣住,然后再别扭地主动提出,会帮忙安抚精神体吧?
明知安抚的过程之中会吃不少苦头,还是会哭唧唧地坚持下去。
仅是想象了一下,宋翊霜体内的血液不禁沸腾起来,喉咙发干。
她不再等待,闭上眼的刹那,精神体漂浮在半空中,探寻着敌人藏身的方位。
……
等苏又青抵达瑞利城的时候,已接近天黑。
她停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城中走去。
轰——
伴随着爆炸声,鼻息间充斥着硫磺和碳灰的气息。
仅是一瞬间,宋翊霜飞快地闪避开。
与此同时,浮在半空中的精神体探出水母触手,朝着某个角落锁去。
躲藏在矿洞之中的人全然没能预料到,他们的匿身之处,能够就这样毫不费力地被找寻到。
并且,被拔萝卜般从土里带了出来。
这十多人,大多都是维克多的拥簇者,在白塔高层占据着一定的地位。
但在被迫见到天日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睁大眼,面如死灰。
令他们感到惊惧的,不单单是带着弑杀之意的宋翊霜本人,以及漂浮在半空之中,属于她的精神体。
在所有人都看过的哨兵信息表上,她的精神体是一只粉金色水母。
然而眼下,本该是纯净之色的水母,从伞盖至触手都闪烁着幽蓝的电光,透露出诡异的美感。
越是漂亮的外观,毒性就有可能越强。
这个概念不止在自然界通用,同样也适用于人类社会。
有些胆小的余党,已经面色苍白地哆嗦了起来。
只剩下极个别人,依旧强撑着镇定——
“你……你放开我们,凭你一个哨兵,休想……啊——”
水母触手收紧的力度很轻,轻得就像是微风拂过树叶时。
却足以令口出狂言的那人在顷刻间被折断,血肉飞溅。
温热血液溅到近处的几人身上,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宋翊霜并不是白塔里任由差遣的哨兵。
而是索命的恶鬼。
被触手捆住的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
有人见风使舵,连忙求饶。
见宋翊霜不为所动,其中一位男子冷笑——
“别以为你有异能,老子就会怕了你,只怕你是不知道,我身上全都捆了炸。弹,只要你敢动手……”
说着,他低下头,咬住了藏在面前衣领的引线,显然是要和宋翊霜同归于尽的架势。
宋翊霜面无表情,全然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耳中。
触手再度收紧。
砰——
火光和血光一同炸开。
男子藏在身上的炸。药,的确具有相当强的威力,在他肉。身破碎的同时,就连捆着他的那截触手也断裂开,混合着血肉重重砸到地上。
其余活下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都指望着宋翊霜的负伤,能够为他们带来负隅顽抗的机会。
然而——
让这些人失望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触手的断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新的触须生长了出来,逐渐变得粗壮。
几人面色凝重,在见证同党接二连三的死亡后,他们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在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后,其中一人带头开口:“求求你……只要你饶我一命,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还有这座矿城的图纸,我们全都可以交给你……”
宋翊霜不语,微微眯起了眼。
……
“宋翊霜,宋翊霜?”
进入矿城之中后,苏又青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伴随着雾气,逐渐笼罩这座几近废弃的城市。
城中的建筑物早已破败不堪,夜风穿梭过街巷和房屋的窗户,发出呜呜呼啸声。
这还是苏又青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独自面对危机四伏的环境。
她从作战服的腰带里取出一把小型手电筒,打开灯光为自己壮胆,随后朝街巷更深处走去。
……
寒意更加渗人了。
两三个小时过去,苏又青几乎快要将这座小城走到头,却依旧不见宋翊霜的人影。
理智告诉她,以宋翊霜的实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情绪却莫名下沉,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洋之中。
破败不堪的孤城似一座迷宫,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从角落里的阴暗处窜出来。
咚——
沉寂中忽地有什么落地,像是碎石坠落到地面上。
与此同时,手电筒照在墙角的光上,疾跃出一道黑影。
苏又青蓦地浑身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思索着以自己的本事,是否能够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应付过去。
想象中的冲突却并没有发生。
“喵——”
黑影已经消失在光线之中,只留下带着回音的一声猫叫。
苏又青下意识循声将手电筒照过去,果真瞧见一只黑猫消失在巷尾。
她松了口气,心灵感应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过去。
刚走进这条小巷,苏又青便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之中,除了爆。炸后硝烟的气息,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按理来说,血腥味大多是令人作呕的。
可苏又青却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对着黑暗中唤了声:“宋翊霜。”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宛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之中,不见回音。
再往前走,手电筒光忽然截短,面前只剩下一堵矮墙。
前面已经无路可去,明明应该折返才对,苏又青却在直觉的促使下,垫了垫脚,试图看清楚墙的后面是什么。
可惜墙还是高过她的头顶。
计划失败。
苏又青没有气馁,从墙角搜罗来几块碎砖,将它们垒起来。
大功告成,她咬住手电筒,双手撑在墙头,略微用力。
成功了——
她再度拿着手电筒,将光线扫向四周。
在矮墙的另一端,是一间供人落脚的旅店,而眼下自己所置身的这一端,应该是旅馆的后院。
院子里还用木杆晾晒着几条床单。
只不过似乎太久没人居住,床单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手电筒光在院落里扫了圈,那只猫已经不见踪影。
苏又青的视线,落向后院里唯一的那间木屋。
屋门紧闭,窗户却不知是什么时候,拉开了一条虚缝。
血腥味似乎正是从那条缝隙里传来的。
苏又青弯下腰,从地面拾起一枚小石子,朝着窗户掷去:“宋翊霜?”
咚——
回应她的,只有石子反弹回地面的动静。
直觉却告诉苏又青,宋翊霜就匿身在那扇门后。
她不理解,往日总是会回应自己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躲避着她。
苏又青莫名有些恼,走到了门前,伸手推了下门。
门后像是被什么堵住,纹丝不动。
苏又青的三分恼意,蓦地腾升到七分,她更加用力地敲门:“宋翊霜你就在里面对不对,为什么不出声?”
回应她的,只有墨一般的死寂。
苏又青气急,抬脚在门上踹了下:“宋翊霜,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回去了。”
“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里面。”
“二……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真是太过分了!”
“一……好吧,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从今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气话脱口而出,苏又青说到做到,转身离开。
将将走出半步不到,却听见身后木门猛地被撞开,有什么冲了出来。
来不及回头,腰间便已然被熟悉的触手缠住,拽着她向后。
第79章
“呃……”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苏又青身体僵住了。
但这份僵硬很是短暂,在被拽入熟悉怀抱中后,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她下意识回过头,宋翊霜却像是早已有所预料般:“不要看,听话。”
掌心冰冷,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一如她微哑嗓音,令人心情莫名沉下来。
苏又青不明就里,抬手摸向她的手背,果真触到黏腻。
“你受伤了?”她道,“是维克多的人做的?他们现在在哪里……”
“全都死了。”宋翊霜呼吸沉重,全数拂到苏又青颈后。
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人,还没资格伤害到我。”
“那你身上的血……”
苏又青陡然反应过来,她想到上一次,在吞没陨石碎片后,宋翊霜也是用这样难受的语气同她说话。
然后,是自己帮她……
苏又青后知后觉,意识到宋翊霜锢住自己的姿势,简直紧得不像话。
不止是用力揽在腰间的手,就连修长双腿也是从身后紧紧贴住。
仿佛一条捕捉到猎物的蛇,唯恐让对方逃走。
可面对怀中散发着香气的猎物,她迟迟没有进食的动作,只是贴住她,鼻尖蹭着苏又青的后颈,触手在少女身上游走。
伴随着这些动作,宋翊霜的呼吸愈发沉重。
宋翊霜的触手和肌肤一样冰冷,苏又青却被蹭得浑身发热。
才几秒钟不到而已,苏又青便按捺不住:“你……是不是需要我帮忙,如果需要的话……”
“不要——”宋翊霜打断她的话,呼吸却变得更加沉。
似乎是条件反射般,触手们诚实地缠得更紧。
苏又青:……
她觉得今晚的宋翊霜很奇怪,有些反常。
此时此刻,苏又青无比想要看清,在宋翊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视线被她的掌心覆住,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但没关系,苏又青还能够自己用手去感受。
垂在身侧的手朝宋翊霜的身体触去,最先摸到的是她的大腿。
仅是短暂的触碰,她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作战服之下,宋翊霜的肌理瞬间绷得更紧。
此刻的宋翊霜,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刻更加敏感。
就像一只受了伤的水母,躲进海葵深处,试图将自己完整地藏起来。
在遇到真正的关怀时,却又忍不住探出触须,悄然勾住少女的手指。
可在触碰到的刹那,却又像是畏惧着什么般,触手向后缩去。
苏又青没有给她逃避的时机,反应很快,指节收拢,握紧了水母的触须。
身后的宋翊霜发出压抑的哼声。
气息拂在耳廓,连带耳根也开始发烫。
这样无声的僵持,令苏又青产生某种错觉——自己似乎正在被沼泽吞没。
沼泽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够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实在是扛不住了,她张开唇,本意是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反而是血腥气融合着潮湿的海水扑面而来。
——她险些忘记了,向导和哨兵是天生契合的。
尤其是在自己和宋翊霜已经有过多次亲密的情况之下。
所以……宋翊霜明明也是很想的吧,那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压抑?
“宋翊霜……”苏又青嗓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强行困住的小猫,开始退步求饶,“放下手来,让我看一看你。”
“……不要。”宋翊霜前所未有地固执。
“为什么不要?”苏又青同样不肯退步,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拉开,“我是你的向导,有权力查看你的伤势……”
显然,她低估了宋翊霜的决心。
她的手纹丝不动,任由苏又青使出浑身解数也拉不开。
反而是因为这些动作,苏又青呼吸加剧了起伏,身体也似乎变得更热。
幸而理智还在——
她相信,难受的绝对不止是自己一个人,宋翊霜应该要难以忍耐得更多。
否则,为什么那些水母触手会诚实地贴着自己肌肤,一个劲儿地蹭个不停?
与宋翊霜正面交流行不通,苏又青不得不迂回起来,她指尖将触手勾得更紧。
“宋翊霜……”少女嗓声黏得如同麦芽糖,“你松开手,让我看你一眼好不好,只用一眼就好……”
宋翊霜依旧沉默,似乎连呼吸都停住。
苏又青继续发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过分,我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一整个晚上都在找你……”
“刚进城的时候,还有野狗追我,害得我狠狠摔了一跤,现在膝盖上还在疼。”
其实用不着她说,触手早已嗅到少女身上的血腥气,它们盘旋着落到她的膝盖处。
原本布料结实的作战服,被触手融化开一条裂缝,它们沿着缝隙略微用力——
哗啦——
作战服从膝盖处被撕开。
混合着黏液和鲜血的水母触手,小心翼翼地贴着苏又青被擦伤的膝盖处,输出精神力为她治疗。
少女不觉咬住了下唇——
只是轻微的触碰,对于两具极为契合的躯体而言,却像是蝴蝶振翅时引发的海啸。
苏又青整个人不觉靠在宋翊霜怀中,她仰起头:“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又……快要狂暴化?”
宋翊霜身体僵住,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苏又青喘了口气,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
少女的嗓音,不知何时弥漫着雾气般的哭腔。
这让宋翊霜产生了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正在欺负她。
宋翊霜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明明从一开始,她不就已经计划好了,就算是真正走到快要狂暴化那一步,也有苏又青会帮自己?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宋翊霜却胆怯起来。
她不禁怀疑,自己用这样的方式绑住她,真的道德吗?
况且,少女实在是太娇弱了。
宋翊霜还记得,上一次在狂暴化边缘时,她被折腾得惨了的模样,看上去着实可怜。
更重要的是——
“真的很丑。”宋翊霜闷声回答。
“丑?”
苏又青怎么也没想到,宋翊霜一直拒绝自己,是这个理由。
“不要看……很丑。”宋翊霜重复道,“你确定能够接受?”
苏又青眨了下眼。
在她的认知里,宋翊霜和丑这个字,完全挂不上钩。
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精神体,在某种程度上,都很符合苏又青的审美。
所以她想象不出来,眼下的宋翊霜会是什么模样。
苏又青试探着抬起手,朝身后之人的脸上摸去。
没有想象中的伤痕累累,依旧是光滑冰凉的肌肤……
“还不至于……连脸也毁容了。”宋翊霜叹气道,“我说的是它们。”
伴随着她的话语,有几根触手缓缓贴近了苏又青的掌心。
只是一触碰到,苏又青便敏锐地感受到,它们的确和平时不太一样。
往日光滑的触手,眼下多了不少异样的凸起,像是人类在受伤后,多出来的疤痕增生。
只不过由于触手比人类肌肤更加柔软,这些变异后的凸起也更加明显。
像是长在树枝上的嘉宝果,一串接着一串。
苏又青呼吸停滞了半拍,心口莫名有些慌,松开了手。
“是那些人伤害你了?”她连忙别开话题。
少女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宋翊霜反倒松了口气,甚至自暴自弃般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我将他们全都杀了,就像这样……”
说着,她做出示范,揽在苏又青腰间的触手猛然收紧。
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苏又青浑身一颤,发出轻呼声。
可她没有闪躲:“然后呢?”
“然后……”宋翊霜没再说下去,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难道你不害怕吗?”
苏又青唇角略微翘起。
不得不承认,刚才在摸到变异触手的瞬间,她确实有被吓到。
但这样的惊吓,对她而言很是短暂。
眼下的宋翊霜,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收养的那只猫。
受了重伤的流浪猫,被送到医院进行治疗,医生为了查看她身上所有伤口,给它剃了毛。
又为了防止它去舔舐伤口上的药膏,给它戴上了伊丽莎白圈。
大约是不太习惯自己光秃秃的模样,每当苏又青靠近时,它都会拱起背脊,发出哈气声。
但当苏又青强制将她抱入怀中,猫儿反倒乖顺了起来,短暂的挣扎过后,就认命般躺平。
……
眼下,亦是如此。
“嗯。”苏又青轻轻应了声,“我很害怕。”
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宋翊霜眸光变得黯淡。
下一秒,靠在她怀中的少女又似笑非笑般开口:“所以……等会儿,你一定要轻点好不好?”
苏又青当然很清楚,这话实在是不正经。
可又有什么问题,她和宋翊霜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关系。
更何况,眼下她和宋翊霜都需要彼此。
自己为她治疗生理上的狂暴化,她能够替自己抚平对于过去的怀念。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滞了起来。
她听见触手们不安游走时,彼此摩擦的动静,像是窸窸窣窣的蛇群。
等等……
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苏又青只想问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宋翊霜显然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时间,蒙在少女眼前的那只手松开,转而托住她脸颊。
女人唇瓣冰冷,吻势却极其炙热,落到了苏又青的唇上。
与此同时,苏又青也终于看清楚,周身的景象。
比她想象中还要夸张,数不清的水母触手漂浮在这间屋子里,闪烁着幽蓝的光彩。
和往常相比,在狂暴化的作用下,它们似乎都膨胀了些,裂开的伤口里渗出蓝色血液。
触手上变异后的圆形凸起,密密麻麻结成串,好像……真的是挺丑的。
似察觉到她的嫌弃,宋翊霜勾住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上了一口。
少女吃痛,眸光泪汪汪地盯着她。
“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宋翊霜低声开口,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找理由,“就别想再走。”
说话间,一条触手紧紧圈住了她的脚踝,似提防着她会脱逃。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精神体上移开,落到宋翊霜脸上。
女人脸色苍白,浓密笔直的睫毛被冷汗浸湿。
她整个人几乎快要失去血色,唯独那双漆黑瞳中的光彩,紧紧追寻着苏又青的脸颊。
看上去真的有些可怜。
苏又青轻声叹气,认命般捧住她的脸:“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唔……”
再度袭来的吻,打断了她的话音。
苏又青再无力承受这样的攻势,顺势向下倒去,在她身下,是早已结成网状的触手们,将她稳稳接住。
……
一粒流星,划破城市的夜空。
亮光转瞬即逝,却足以搅乱整夜的安宁。
原本趴在墙头夜憩的猫儿,被这道光扰乱了清梦。
醒来后,它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沿着墙头踱步。
偶然路过一方后院,它听见少女的啜泣和求饶声,以及透过窗户缝隙,时而闪烁的蓝光。
这一切景象,都吸引住猫儿的好奇心,它纵身一跃,跳到窗台。
来不及看清什么,却见一条触手耀武扬威般,用力将窗户门关上。
饶是猫儿身手敏捷,也难免躲闪不及,重重倒在窗外的地上。
它摔到了头,已记不清自己方才都瞧见了什么,只隐约记得似是一团雪白,被困在幽蓝与漆黑之中。
她颤抖着,似困在牢笼之中,被幽蓝逐渐吞噬。
……
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了,苏又青已经记不得是多少次,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快要死过去。
可宋翊霜输送过来的精神力,又让自己撑下来。
起初她还有力气能够求饶,可逐渐到了后来,就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一星半点,只能轻哼着,任由摆弄。
终于等到天亮,迷迷糊糊睡过去之际,脑海中似乎传来系统的声音。
苏又青来不及听清,已然闭上双眼,沉沉入睡……
再睁开眼后,又是天黑。
这一回,宋翊霜倒是就躺在枕边。
床头一盏油灯亮着,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平静而又安宁。
苏又青注意到,她们所处的房间,已经不是昨夜那间库房,而是旅馆专供客人休憩的房间。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腹平坦,显然是整日未能进食。
不过有宋翊霜输送给自己的精神力,倒也不至于觉得饿……
苏又青就是单纯地馋了而已——
放在现代,谁熬到半夜不得来碗螺蛳粉火鸡面肥牛米线?
可在这个世界,饿了也只有干饿着,毕竟唯一的速食也只有作战时的压缩饼干。
思及至此,苏又青不禁轻声叹气。
下一秒,宋翊霜的手掌也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抚摸着:“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这种时候聊垃圾食品,显然是挺扫兴的,苏又青问道:“你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很好,倒是你昨天晚上——”
没等宋翊霜将话说完,苏又青连忙捂住她的嘴。
好了,不要再提了。
一想到昨夜狂暴化边缘的触手们凶狠的架势,苏又青的腰腿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哨兵精神体狂暴化的时候,就非得逮着向导折腾?
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下去般……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苏又青岔开话题。
“还不到时候。”宋翊霜解释道,“昨天,我从维克多余党的手上得到一张图纸,是这座城市矿井分布。”
“据他们交代,矿井里还有很多机器在运作,如果没有人接手的话,这些机器很快就会被烧坏。”
苏又青点头:“那我们现在要去关掉这些机器?”
“只需要关掉总闸就好。”
见苏又青作势要起身,宋翊霜拉住她的手:“等到天亮吧……我……”
她似乎还没有这么难为情的时候:“我的精神力已经耗尽了,不方便行动。”
“啊?”苏又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只是在狂暴化之后就,短暂的休憩而已。”宋翊霜道,“你可以理解为,在海啸过去后的退潮。”
苏又青隐约记得,在向导课上,的确是记载过这种状况。
书里还说了,在这种时候,向导需要做的,就是安抚哨兵,给予对方安全感,直至她的精神力恢复。
要怎么安抚?
苏又青想了想,捏了捏宋翊霜搭在自己小腹处的手,又抬手触碰她的脸。
和昨夜相比,她的体温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睡在被窝里的缘故,体温偏高。
这种感觉很是神奇——
原来强大如宋翊霜,也会有像普通人一样脆弱的时候。
更加难得的是,这一回,宋翊霜没有掩饰她的脆弱。
非但没有,她的侧脸顺势在苏又青掌中蹭了蹭,像一只讨要抚摸的猫。
在这静谧的氛围之中,同样体力透支过度的苏又青,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搭在宋翊霜脸庞处的手掌,向下滑落到枕上,少女闭上双眼,将头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嗯?”宋翊霜道,“你在说什么?”
她这一问,苏又青才意识到,自己没忍住,终究将心理活动说出了口——
“要是能点外卖吃点喝点就好了。”
“外卖?”
宋翊霜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她又一次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神情。
苏又青没理由不解释——
“就是外面商店卖的东西,只要在手机上下单,就有专人送到门口来,这样,只需要在家里,也能够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或美食啦。”
不料,一个问题牵引出下一个问题。
“手机……又是什么?”
“就……和通讯器差不多,只不过要小得多,上面有一块可以触碰的屏幕,可以下载各种各样的软件,就包括送外卖的软件……”
“各种各样的软件?”宋翊霜再度追问。
苏又青也没料到,她就像是个好奇宝宝,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看来今天晚上,自己是别想睡了。
于是,苏又青就这样盖着被子,和宋翊霜肩并肩躺着,为她上起了科普课。
宋翊霜就像一位认真的学生,“苏老师”每说上一个知识点,她便点头应声,暗记于心。
就这样聊了大半夜,直至窗外传来鸟鸣,宋翊霜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好学得过了头。
再一看苏又青,她的眼底泛着淡淡乌青。
“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么多。”宋翊霜无比诚恳地道歉,“先睡觉吧。”
待到少女闭上双眼,又轻声自言自语般:“我向你保证,以后,你说的这些都会有。”
苏又青本来快要睡着了,在听到这句话后,睡意烟消云散。
她终于想起,在上一个清晨,系统传来的是什么消息——
【滴——恭喜宿主,当前任务完成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九。】
一夜过后,她的任务进度从百分之九十,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既然分数已经这么高,自己也是时候离开了吧?
至于宋翊霜说的以后……
苏又青当然相信,以她的能力,能够将这个世界治理得很好。
不过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不知道在哪个世界游荡了吧?
没有太多的情绪,苏又青只是扬起唇角:“嗯,我相信你。”
闭上眼,她在脑海中联络系统:“帮我规划一下,最适合离开宋翊霜的时机。”
“没错,一定要当着她的面离开,让她确信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惹出麻烦。”。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苏又青是被咖啡和烤面包香气唤醒的。
窗棂处有只麻雀停落,啄食着撒在窗台上的面包屑。
宋翊霜就坐在窗边喝咖啡。
在她身上,已经看不出前天夜里,被狂暴化折磨之时的痛苦。
她甚至连作战服都没穿,而是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水洗牛仔裤。
日光落在女人身上,照得她肤白如玉。
要不是这家旅馆实在是太过破旧,苏又青几乎还要以为,两人是在哪儿度假。
察觉到苏又青的视线,宋翊霜回过头来:“面包和咖啡都是车上吃的,先将就吃点?”
说着,她将餐盘摆放到床头柜上。
“谢谢。”苏又青从床上坐起来,床被自然沿着她的肩头滑落。
空气中的凉意顺势贴上来,她冷不丁一颤,连忙将枕边的套头衫一气呵成地穿好。
宋翊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为她将压在衣领中的鸦发理出来。
“北边是要冷得早些。”她道,“等回去了,就先为你定制冬装,白塔主城也有不少服装店,应该会有你喜欢的款式。”
苏又青动作停了一拍,再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
“冬天就要到了啊……”她道,“不过没关系,总会有下一个春天的。”
只是下一个春天……
苏又青将头偏向窗外——
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正栖息着一群乌鸦。
末世的乌鸦比起寻常时要大得多,它们成群发出嘹声,时而起飞,盘旋在灰白的天空之下,不知是为了寻觅食物抑或消遣。
明年春天,它们或许还会在这里。
至于自己……应该是没机会再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变绿了吧?。
早饭过后,苏又青帮着将碗碟洗净,放回车里。
随后,她们一起前往矿井的方位。
矿井就在瑞利城的西北方几公里开外。
光秃秃的小山包之间,伫立着几近生锈的开矿机器,它们一刻也不停歇地发出嗡嗡声,似变异后的钢铁巨兽。
宋翊霜看过图纸,对总闸所处方位了如指掌。
她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你就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苏又青:“好。”
说话间,宋翊霜已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偏偏就是在这一刻,她像是遭遇了什么般陡然僵住,脸上血色褪尽,呼吸变得急剧起来。
“你怎么了?”苏又青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上一次狂暴化就是在这里触发,精神体可能受到了影响。”
宋翊霜靠回椅背上,她闭起双眼:“让我暂时缓一缓就好。”
“你真的还好吗?”
苏又青抬手,触向她的额头。
只是短短几秒钟,就凉得像冰块,沁出了冷汗,唇色更是和脸颊一样白。
“要不然我们先离开……”话音未落,却被宋翊霜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她皱着眉头,落在苏又青腕间的长指却不觉收紧。
宋翊霜自认为掩饰得很好,苏又青却感受到了她的隐忍。
逐渐变得躁动不安的精神力,似平静水面悄然凝结成的冰凌,等到凌汛轰然而至的那一刻,足以摧毁万物。
她不再犹豫,解开安全带,起身坐到宋翊霜腿上。
作战服之下,女人的身体再度绷紧。
“宋翊霜……”她柔声道,“我就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保持住你的呼吸……”
轻柔的嗓声,带着无尽安抚的力量。
苏又青主动变出了发丝间的那双兔耳,诱着宋翊霜将手掌落到自己的耳朵上。
犹如倦鸟归巢般契合,作战手套之下的长指缓慢揉捏着,感受着它的温热。
原本安静蛰伏着水母触须,也在不知何时探了出来,环住苏又青的腰,一圈又一圈向上缠紧。
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呼吸变得潮湿。
……
一个小时候后,苏又青无力地将脸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呼出暧息。
她浑身绵软无力,任由宋翊霜为她理好外套。
和她兔耳垂下来的蔫蔫模样相比,宋翊霜的精神状态显然稳定了许多。
她的掌心贴着少女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下次不要这样委屈自己,我能够调节好的。”
苏又青偏过头,看向窗外。
“可我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需要自己调节?”她道,“还记得上一次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你问过我的话吗?”
宋翊霜动作一僵。
和少女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此时,宋翊霜却并不确定,她想的是否和自己一样……
女人屏住呼吸,如同等待神明宣读判词的信徒,侧耳倾听。
终于,如她所愿,苏又青开口——
“在那个时候,你问我如果不止是以向导和哨兵的关系,是否还愿意帮助你。”
“现在,我可以很确切地回答你,我愿意帮助你,不止是以向导的身份。”
苏又青想象过,在自己说出这句承诺后,宋翊霜会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会高兴的吧?
但她没料到,回应她的,是一片安静。
这安静得持续得太久,苏又青抬眸,便瞧见宋翊霜空落落的神情。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很认真地在捕捉些什么。
“你……怎么了……”苏又青忍不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
话音未落,落在她腰间那只手收紧。
宋翊霜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我当然愿意,我只是……”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声线,难得出现了一丝颤抖:“……只是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也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毕竟,她已经身处黑暗太久。
上千世生命的循环,每一世的结局都不过是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即便在这一世,有了苏又青的出现,如同一缕光突破乌黑的云层照进来,宋翊霜也并不确定,这一缕光是否转瞬即逝。
幸运的是,这缕光最终还是眷恋着她。
“谢谢。”宋翊霜开口,“谢谢你愿意答应我……”
她的声线热忱,鼻尖顶着苏又青脸颊蹭了又蹭,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直到这时,头回显露出十九二十岁少年人独有的热烈来。
啊……和她相比,自己似乎果然是要上了年龄,被班味腌出了淡淡的死意。
苏又青任由宋翊霜抱着她,自言自语般说了许多话——
“等回到白塔,我们就重新举办婚礼好不好?上一回婚礼是假的,不能作数。”
“婚戒呢?我记得你说过,是要钻石才能代表爱意吧?”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婚纱,这一回我们可以慢慢挑,不用着急……”
苏又青简直快要认不得宋翊霜了。
要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这个强大而又冷淡的反派,会变成这种黏人样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这些事,等回到白塔后再说吧。”她道,“当务之急,是关掉矿井的总闸。”
“嗯。”宋翊霜正依依不舍德撒手,却听苏又青开口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关就行。”
在宋翊霜回绝之前,她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你的精神体还不够稳定,我不放心。”
“既然将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就不可能一直活在你的庇护之后,总得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等我回来,很快就好。”
如果是平时,宋翊霜兴许不会答应。
但此时,她应是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判断力。
苏又青每说一句话,她的思路都被她牵着走。
“好。”她抬起头,眸光热切地看着少女,像一只努力证明自己很听话的小狗,“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又青似乎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忍不住伸手,捧住宋翊霜的脸:“电闸就在十几米开外,用不着弄出这样生离死别的架势,等我回来。”
说罢,她从宋翊霜腿上起身,推开车门走出去。
转过身的瞬间,唇边的笑意在顷刻间消散。
这是头一回,苏又青如此佩服自己的演技。
唔,大约是上一世,当演员练出来的吧。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宋翊霜真的结婚呢?
别说结婚,就算那句“很快就回来”,当然也是假的。
苏又青抬起视线,看向百步之外的简陋砖屋。
矿井所有机器的总电闸,就在那间屋子里。
以及……在那片地底,埋藏着数十吨炸。药。
那是维克多余党布下的陷阱,只要扳动总闸,所有的炸。药都会在顷刻间被引爆,将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炸成灰烬。
当然,也包括置身其中的苏又青。
想象到几分钟后就会发生的画面,苏又青定住脚步,背对着宋翊霜挥了挥手。
是时候离开了。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离开宋翊霜,和靠近宋翊霜的意义一样,都只是任务而已。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朝着砖房走去。
在她身后,宋翊霜已摇下车窗,透过砖房的玻璃窗,她看见少女站定在电闸之前。
似有所感应般,她唇边笑意蓦地凝住。
苏又青已抬起手,触向墙面上的闸机。
只要将它扳下去,爆炸就会在瞬间发生,自己将会荡然无存。
她的指尖,已触到闸机的把手。
冰冷的温度,宣告着死亡来临时的气息。
三——
指尖略微用力,闸机向下扣动。
二——
电流的哗啦声,在被断开的那一刻归寂于无。
一……
电闸被拉到了最下端,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苏又青想象过,或许系统提供给她的信息也不是那么准确,或许自己的计划会落空……
但下一秒,脚底传来炸。药被引燃时的嗡鸣声,打破了她残存的幻想。
火光冲天,在视线之中燃开。
有系统为她开启了痛觉屏蔽系统,苏又青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意,反倒像是在欣赏一场置身其外的烟花。
她忽然很想看宋翊霜一眼。
于是,就回过了头。
在这短暂片刻,空气中除了火光和炸得满天的砂石灰砾,竟多出了无数根水母触须。
在它们的包围之下,这方烈焰高燃的平地,似乎成了岩浆喷灼的深海。
苏又青看到宋翊霜飞奔而来的身影,以及她的薄唇张合着,吐出了什么字眼。
所有的水母触须,一齐朝着她奔涌而来。
“不要——”
听觉被屏蔽,她却听到了宋翊霜的声音。
数不清的水母触须纷至沓来,拼尽全力试图在火光之中捕捉到她的身体。
只可惜,当涌动在最前段的触须即将触碰到少女身体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褪色。
这就是退出这场“游戏”时,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吗?
鲜血,阳光,尘埃,以及宋翊霜的模样,和无数根缠绕着朝自己飞来的触手,都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之色。
眨眼间,连黑白也褪成灰色。
苏又青下意识抬起手,触碰近在咫尺的水母触须。
不料牵一发而动全身。
像是一张颜色鲜艳的彩纸,被火舌遽然舔舐而过,乍一看还保存着完好,实则轻轻一触,便破碎成灰。
灰烬被打散,覆住她的双眸。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直至一层层堆叠成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中重新亮起了光。
冷白的灯光是从头顶亮起来的,光照范围不算太大,但足以唤醒思维陷入停滞之中的苏又青。
她环视四周,感觉这儿不像是现实世界中会存在的空间。
“系统?”她出声道,“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是的。】冰冷无基质的电子音响起,【宿主已退出上一个世界,当前空间为过渡时短暂休息场所。】
“这样啊。”苏又青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她双手环胸:“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去往下一个世界?”
短暂的沉默。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罕见地向苏又青发问——
【宿主难道不关心,在您离开之后,上一个世界的任务对象会是什么样子?】
苏又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我的关心,难道会有什么用吗?”她反问。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以这样惨烈的模样离开宋翊霜,会给她留下怎样的阴影。
可是,除了这样,还能够怎么办呢?
【我还以为,您对她应该是有感情的。】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对她的感情。”苏又青神色坦然,“我很喜欢她。”
这个人强大而又温柔,聪慧而又冷静,再加上几近完美的外形,谁会不喜欢呢?
只不过……苏又青双手环胸,略微偏着头。
“喜欢也不能当饭吃啊。”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实在不像是刚刚才死过一回的人。
【如果任务对象看见您这样子,应该会很失望吧。】
失望?
没人比苏又青更了解这个词。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个词几乎是伴随她一生。
在被父母抛弃时,她失望大哭。
从乡下来到县城的中学,成绩跟不上基础更好的城里同学,她失望得不能入睡,每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学单词。
大学时做兼职,被无良老板克扣工资,讨要工钱险些被打,她只能失望地拖着疲惫身躯,去找另一份零工。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会好的。
直到开始工作,每天面对干不完的活,还有来自关系户领导的打压,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个笑话。
她甚至已经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赠予她的失望太多,所以她将它们赠出去的时候,也毫不吝惜。
苏又青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自顾自开口:“她会挺过去的。”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宋翊霜。
这个人体验过白塔高层的政权倾轧,在战场杀戮中见证无数生命的牺牲,流血和死亡于她而言是常态。
所以,苏又青相信,在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后,宋翊霜应该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宿主不打算回去看她一眼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帮助。】
“不用。”苏又青道,“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
似难以承受这个虚拟空间里,只有自己和系统的声音,苏又青莫名多了几分急躁,她深吸气:“现在,可以将我送往下一个世界了吧?”
【好的,正在将宿主送往下一个世界,请稍等……】
【传送已开启,三,二,一……】
苏又青闭上双眼。
回应她的,却并不是新世界的环境音,而是一阵急促的电子滴声。
【滴——传送失败,当前不可传送往下一个世界。】
【滴——上一个世界状态发生剧烈波动,亟需稳定。】
【滴滴滴——】
拉长的电子音显得无比尖锐,刺激着耳膜。
“发生了什么?”苏又青站直了腰。
【正在为宿主查询,请稍等。】
【在宿主离开后,上一个世界发生异常波动,随时可能会坍塌。】
“坍塌……你的意思是,我的任务失败了?”
【当前并未检测到失败,但根据数据显示,宿主任务尚未达标。】
“为什么?明明之前你不还是说,我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九,远高过达标水平?”
【那是在此之前,现在,宿主的任务进度已经下跌。】
“跌到了多少?”
【负无穷。】
苏又青唇角无力地扯动了一下:“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宿主是个数学很差的人,她根本就听不懂……”
当然,系统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
苏又青闭了闭眼,停止了自欺欺人:“好吧,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宿主需要回到上一个世界,重新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完成的工作,又要重新开始。
——这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
更重要的是——
“我的身体已经被炸没了,你要我怎么回去?”苏又青问道。
【我们会有新的安排。】
【只要宿主同意,现在就可以将您送回上一个世界。】
“好吧。”苏又青道,“那就现在吧。”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自己现在回去,见到宋翊霜后会是什么样子?
宋翊霜会认出她吗,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
就算她们认出彼此,任务又该怎么继续下去?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令苏又青太阳穴处隐隐发痛,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沉重。
过了几秒钟,她反应过来,这种沉重似乎不止是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是系统的传送正在开始起作用。
身体越来越重,连意识也变得凝滞了起来。
头顶的光线似乎熄灭,四周黑暗将她包裹。
直至……意识彻底消失。
……
“艾丽丝,艾丽丝,快些醒醒,快醒来!”
“你这个懒惰的丫头,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居然也能睡得着?”
“要是错过学院的考试,你可就真的只能当一个在杂货铺里打杂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妇人催促的嗓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逐渐穿过迷雾,变得清晰了起来。
伴随着她的声音,还有火车行进时,哐当哐当的声响。
苏又青置身其中,身子也是一晃一晃的。
半晌,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果然是在火车上,正躺在铺好了床单的下铺。
在她对面,一位农妇打扮的妇女,正在将床单打卷收拾起来。
妇女个子矮小,圆头圆身,在做这些时难免显得笨拙。
实际上,她的动作灵活得很,不出两三下,就已经将床单被套叠好,放进随身的竹藤行李箱里。
然后,她再度转过身——
“艾丽丝,你总算是醒了,哎哟,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你这个懒丫头,还不快起床!”
“要是错过考试,你可没地方哭鼻子去!”
她语气虽是催促着,却并没有责备的感觉。
甚至隐约像是在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炫耀——
看啊,我家孩子是要去参加学院考试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苏又青却并不排斥,甚至隐约生出一丝温情。
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来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和妇人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与此同时,系统传输来关于这具身体的全部信息。
——这位名叫艾丽丝的姑娘,来自这个地区的偏远山村。
艾丽丝家中做的是杂货店生意,算是有些积蓄,再加上是家中独女,自幼备受宠爱。
这样的姑娘,不出意外,会一辈子依偎在父母膝下。
如果想要成婚生子,大不了招个穷人家的孩子赘入她们家便是了。
可艾丽丝却有自己的志向——
她想要进入白塔的高等学院读医学,最好毕业后定居在主城。
这样的愿望,对于一个山里的姑娘,简直是异想天开。
艾丽丝的母亲没少埋怨,却还是攒下钱给她买书,为她从镇上请来私人家教,到处托人找关系,向白塔大大小小的学院提交入学申请书。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三个月前,白塔最好的学院通过了她的入学申请。
当然,前提是要艾丽丝在学院组织的入学考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
于是,在母亲的带领下,艾丽丝千里迢迢前往白塔参加考试。
为了不让希望落空,无论是出发前或途中,她日夜都捧着书在看。
从家中到旅馆,再到火车上……
即便母亲时不时提醒她休息,少女依旧不愿意放下手中的书。
等母亲入睡后,便又偷摸着点亮灯看书。
每天合眼的时间,拢共两三个小时不到。
昨天夜里,亦是如此。
半夜在放下书后,她打开枕边的水壶,喝了口水。
大约是夜里温度低,水凉得很,一口从喉咙哽到心窝处,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可怜的少女,还没来得及下火车,便悄无声息地一命呜呼在这方狭小的卧铺之上。
甚至连睡在她对面的母亲都未能察觉。
眼下,艾丽丝醒了,芯子却已经被替换成重生回来的苏又青。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右胸处,感受到心脏逐渐复苏的跳动。
约莫是做题家之间的惺惺相惜,苏又青无声许诺——
放心,我会替你完成愿望的……
下了火车,又是匆匆忙忙地转车。
这辆车是直达白塔的,艾丽丝母亲在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她铺好床单:“好了,这下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等一觉睡醒,咱们就可以到白塔啦。”
“唉……要不是机票太贵……”
她的语气中充满遗憾。
机票?
虽然在这一路上,通过系统传送来的信息,苏又青也很清楚,这是在自己“死后”的第一百年。
一百年,足以让原本落后的末世发生很多变化。
比如交通变得发达,有了飞机这种通行工具。
但苏又青恍惚间仍生出些许不真实感。
可惜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苏又青就算是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变化,也还不是时候。
妇人再度催促她睡觉。
苏又青其实并不想睡,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清——
比如自己能否通过学院的考试?入学后的学费从哪里来,又怎么在白塔立足?
这些都和原身有关,至于她自己的问题,目前只有一个——
要怎么和宋翊霜见上一面?
从原身的记忆里,苏又青得知,宋翊霜已经是这个国家的首相。
准确来说,在当初维克多的政权被推翻后,多了很多分裂的政权,这些政权各自管理着她们的领土,却全都听命于宋翊霜。
仔细说起来,宋翊霜算是掌管着这颗星球的命运。
如果两人还认识,苏又青一定会拍拍她的肩感慨:“混得不错!”
但现在的她,只是个来自山区的小女孩,和身居高位的首相没有任何关系。
脑海中和宋翊霜有关的所有画面,也都来自电视或者报纸上。
即便如此,这些画面也并不多——
只是偶尔盛大的节日或政。治活动,宋翊霜才会身着正装出席。
即便出现,露面的时间也很是短暂。
——据新闻报道,首相是因为常年身体抱恙,所以才深居简出。
“宋翊霜得了什么病?”她问系统。
【很抱歉,本系统暂时无法回答该问题。】
好吧,苏又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倒是没那么困,但这具身体需要休息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双眼,在火车的前进声中入眠。
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替她掖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是艾丽丝的母亲在关心她。
苏又青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再次醒来,视线中一片昏暗。
车厢内的灯亮着,窗外却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什么被飞快地甩在火车后方。
几秒钟后,苏又青反应过来,那是墙壁。
——她们正在隧道之中。
车厢里传来闲谈的声音——
“应该是快到了吧?”
“听说过了这个隧道,就是到白塔了。”
“可终于要进城了。”
咣——
漫长的黑暗之后,火车如流星般驶出隧道,刺眼的白光几乎要穿透每个人的眼膜,令她们无法看清任何事物。
苏又青也不例外。
她的眼中下意识覆上一层泪雾,正闭上眼睛让它们沉下去,便听见车厢内的惊呼声。
正是一天中的清晨。
白塔,这颗星球的心脏,正在开始她新一天的运作。
对于出生在白塔的人们而言,一切都是司空见惯,但对于从一群从外地来的游客而言,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金色光芒。
宽阔整洁的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轿车正井然有序地行驶。
半空中,还有着交错行进的载人飞行器。
第80章
高厦,大街,高科技,这些事物对于大众而言并不算陌生。
毕竟这个世界的科技已经足够发达,就算是身处偏远山区的艾丽丝家里,也有一辆货车和私家车。
真正将白塔和别的地方区分开的,是人。
大街上行走的不止有普通人,还有数不清的异能者。
有人大约是嫌弃人潮太拥挤,直接化成一头猎豹,动作飞快地从花坛窜上天桥,再跃到对面的街道上。
也有人变出章鱼精神体,直接吸在公交车车顶,等公交车稍微慢下来,又探出触手,寄居到一旁更快的小汽车上。
还有不甘示弱的,直接长出翅膀飞过所有的车流和人群。
这一连串动静太过惹眼,在她们身后,执法无人机紧追不舍,悬在半空中用标准的电子音播报着——
“白塔城区禁止擅自变幻精神体,扰乱日常秩序……请即刻停止违规行为……”
街道上,路人们一脸见怪不见。
车厢里的外来游客,却纷纷掏出手机拍照留恋。
这样的异能者,在她们的家乡可谓是难得一见,在白塔却比比皆是。
不愧是是整颗星球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艾丽丝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先是用手机拍了几段视频发到家人群。
等放下手机,又一脸忧心忡忡:“哎哟……居然真的满大街都是人才,那你这样没有异能的岂不是……”
苏又青没有丝毫焦虑。
她只是挺意外的——
原以为按照宋翊霜沉稳的性格,在她治理之下的白塔应该是中规中矩的,没想到一来就能看到热闹。
就……还挺有趣的!
“既然学院都邀请了我参加入学考试,那有没有异能未必有那么重要。”她拎起行李箱,“车到站了,走吧。”。
出站后。
宽阔的站前广场,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
苏又青一只手拖着行李,蓦地停下了脚步。
“在看什么?怎么突然不动了?”母亲问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当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握着她的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老天呐,这个雕像……艾丽丝,你快些拜一拜,让她保佑你考进圣托利亚大学。”
苏又青下意识咬住唇。
她没有料到,自己的雕像,竟然会摆放在白塔主广场的正中心。
此时,清晨的雾气刚好散去,阳光落在白鸽的羽翼上。
这些常年在广场讨食的鸽子们并不怕人,它们扇动翅膀,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后,飞落在喷泉旁的大理石台面上,低下头饮水。
伴随着钟楼整点时回荡的钟声,喷泉涌起水雾,衬得中央那尊雕塑面容略显模糊。
可苏又青还是很清楚,这尊雕塑刻的就是自己。
不止是因为和她相似的五官,怀抱中的兔子,还有雕塑下方,镌刻在铜碑上的两排字。
【纪念吾妻苏又青,逝于史后XXX年X月XX日。
——宋翊霜】
是宋翊霜的字迹没有错了。
瞧见这一行字,苏又青冷不丁像是被人从脑后敲了一闷锤,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她的世界里,自己和宋翊霜的分别,只是短暂几个日夜。
而在宋翊霜的视角,那场爆。炸后,自己离开她的时间,只差半个月,就是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过去,自己在她的记忆中应该变淡了许多。
会不会是系统搞错了,说不定宋翊霜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根本不需要自己继续什么任务……
……
喷泉水珠向四周洒落,鸽子们成群受惊般起飞。
许是心血来潮,其中某只鸽子飞过广场,越过城市中的建筑和车流,飞进一条警戒线后的建筑群之中。
在寸土寸金的白塔主城,这片建筑坐落在盎然绿荫之中。
石砖垒砌而成的建筑,像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遗物,还是战时的古板风格。
鸽子随机落到一方窗台上。
许是察觉到它的出现,靠窗的书桌,一只苍白的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谷米撒在木窗窗棂上。
鸽子便忘记方才在广场上受到的惊慌,低下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那只苍白的手搭在桌沿。
手的主人低下头,似乎正在端详着这只贪吃的鸽子。
她徐徐伸出手,指尖触向鸽子的头顶。
白鸽只顾着用餐,全然没有意识到朝自己靠近的是危险。
直到下一秒,它的脖颈陡然被女人的长指掐住,收紧——
没有预料到给自己喂食的人怀着如此居心,鸽子甚至愣了半秒钟,才拼命地扑腾了起来。
可与这人的力气相比,它的力量简直无济于事。
长指越收越紧,毫不留情的力度,挤得白鸽猩红的眼珠像血一般快要滴出来……
“咕……”鸽子发出临死之际的哀鸣。
笃笃——
门被敲响。
女人动作一停,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
捡回一条命的鸽子如获大赦,连忙振动翅膀,从这方地狱逃离。
一片雪白而又凌乱的羽毛从半空中飘落。
女人手掌撑在木质桌面上,静默片刻。
直至敲门声再度响起。
“进来。”
这一回,她回应得很快。
走进屋的女人身着军装,一举一动姿势标准。
她先是对着屋子里的人敬了个礼,再将一份纸质文件夹双手放在桌上。
“宋队长,这是近期您需要过目的内容。”
——即便已经过去整整百年,两人的职位早已各自发生变化,封瑛还是习惯于这样称呼宋翊霜。
“知道了。”
女人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文件,没有情绪。
她拿起文件夹,一页接一页随意翻动:“最近都有什么事吗?”
能够让宋翊霜过问的,当然是指重要的,或者新鲜的事。
封瑛思忖着:“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再过不了几天,圣托利亚学院有招生大考,等录取结果出来后,梅悦希望您能够参加学院的开学典礼。”
“她依旧在学院任职?”
“是,已经晋升为学院院长了。”
寥寥几句对话,封瑛眼底便多了几分担忧——
她分明记得,这件事在上个月会面时,自己就同宋翊霜汇报过。
可眼下,她却像是全然记不得般,垂着眼道:“知道了。”
知道了,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去。
作为宋翊霜的下属,封瑛记得很清楚,她上一次出门,似乎还是在半年前,参加某场国际会议。
这样低调出场的频率,怪不得每段时间都会有传言,称她们的首相已经离世,秘不发丧。
幸而当下政局稳定,要是换成她们当年,高层总是有这样的传言,估计早就有人坐不住了。
抛开政。治不谈,封瑛担心更多的,是宋翊霜本人。
她似乎……对这个世界越来越不上心。
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够从容死去一般。
作为过来人,封瑛很清楚这一切都和当年苏又青的去世有关……
如果不是当时她的精神体存活了下来,恐怕在那个时候,宋翊霜就已经随着她一起离开。
想了又想,封瑛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次的入学考试,又会招收一批新的医学生,或许……会有希望。”
宋翊霜翻阅文件的动作,蓦地停下来。
“希,望。”她读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淡得没有血色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
仿佛这个词是所谓的天方夜谭,根本就不存在。
女人的模样,让封瑛愈发觉得陌生了起来。
她甚至突然间理解,为什么那些进入白塔组织的年轻人,会在提起宋首相时,会是一脸畏惧的模样。
以及政敌在纸媒或者网络上对她的口诛笔伐,声讨她的冷漠和铁血。
包括现在,分明已经察觉到封瑛在情绪上的警觉,宋翊霜的嘲色却丝毫不减。
她闭上眼睛,将眼底翻涌情绪压回去。
“你觉得,真的还会有希望吗?”
宋翊霜睁开眼,视线落向窗外,始终没有落足点。
没有等封瑛的回答,她自顾自道:“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去参加开学典礼的。”
“那我通知梅悦一声,让她做好准备。”封瑛道,“相信那些入学的新生看到您出现,会很喜出望外的。”
“嗯。”宋翊霜嗓声寡淡。
显然,她没有兴趣再谈下去。
封瑛见好就收,没再多言,退出了房间……
苏又青的入学考试,比想象当中还要顺利。
——这大概是因为有原身的底子在,以及……系统给自己开的金手指。
学院出成绩的速度很快,考完试的第二天,苏又青就收到了来自圣托利亚医学院的录取信。
对此,她的反应还算得上淡定。
倒是原身的母亲梅格妮高兴得不得了,将录取信看了又看——
“这该不会是假的吧,唉哟……不过这是在白塔,谁敢打着圣托利亚学院的名头行骗呢?”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没有问题的!”
“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休息了吧?这些天你真是受累了,活脱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苏又青唇边的笑意微微凝固。
原来,梅格妮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是将这变化归咎成了学业上的压力。
无论如何,自己既然借用了艾丽丝这具身体,就有义务不让爱她的亲人忧心。
她回忆了一下原身和母亲的相处方式。
然后,苏又青动作生涩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面前的妇人。
“还是要多些您的照顾。”她道,“否则我一个人在白塔连路都找不着,更别说去参加考试了。”
“那当然是……”梅格妮在她的脸颊处亲了亲,“咱们先去吃顿大餐好好庆祝一下吧,你这些天都饿瘦了。”
……
午餐很是丰盛。
热气腾腾的煎牛排油脂丰腴,腌渍小番茄清爽可口,烤鲍菇绵软多汁……
为了庆祝通过入学考试,梅格妮又钱包出血,为自己的女儿点了份提拉米苏蛋糕。
盛情难却,苏又青吃得很撑。
不止是撑在胃里,就连心口处也是沉甸甸的。
同样沉甸甸的,还有梅格妮拎在手中的行李。
这些行李,都是两人饭后,在附近的商场新添置的。
有床毯被套,还有洗漱用品,都是给苏又青住宿用的。
——至于她的宿舍,在录取信上,学院早已安排好。
新宿舍是二人间,干净又明亮,有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间小厨房。
送走要忙着赶火车的梅格妮后,苏又青独自一人回到宿舍,她看着宿舍天花板悬着的水晶灯,不禁发出感慨——
想当年她在白塔的时候,哪里有这种条件!
那时候的宿舍真是又小又窄,墙皮发霉,床板硌人,待上不到半天,整个人都能长蘑菇出来。
甚至在决定要和宋翊霜成婚后,苏又青是无比庆幸,自己可以住进新房子。
说起宋翊霜,以她现在的地位,应该早就住进了豪宅,再不济也得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有保安团队巡逻看守的那种……
总而言之,要想见上宋翊霜一面,应该很难吧?
况且,就算是见上了面,自己又该怎么说?
和她相认,然后告诉她自己回来了,在完成任务后又拍屁股走人?
谁知道自己一走,系统会不会又判她任务失败?
这样一来,自己和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有什么区别?
苏又青越想头越大,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你还好吧?”一道女声响起。
声音是从浴室门口传来的。
女生穿着浴衣,刚洗过澡的样子。
显然,在苏又青进屋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浴室里。
只是苏又青一直惦记着自己的事,才没有察觉到这位室友的存在。
“我没事……”
“是舍不得家人吗?”女生道,“没关系,等习惯之后就会好很多。”
“……”苏又青没多解释,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她反应平淡,显然是没有过多交流的兴致。
女生却在她对面的单人床上躺下,继续滔滔不绝:“我叫弗朗西丝,你叫我西丝就行了,你叫艾丽丝是吧,我在室友信息表上看到过你的名字……”
“没错……”
西丝还想说些什么,转过头却瞧见少女打了个哈欠,将头埋进枕头里。
金色发丝的掩映之下,她脸上带着疲色。
“打扰一个如此疲惫的人,真是罪过……”
西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以示忏悔。
她看了眼新生群里的通知:“可是这么重要的事,要不要先和新同学说一声呢,算了……还是等她醒来后自己看吧。”。
苏又青一觉睡得很沉。
据系统所说,是因为她没能完全适应这具新身体。
睡醒之后,已经是第二天。
这一天的活动,是由高年级的学姐带所有新生参观校园。
一路上大家都是叽叽喳喳,有说有笑。
苏又青并不是头一回读大学,在她原本的生命短河中,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只不过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是学费生活费课本费……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完全不理解有什么好开心的。
可现在,大约是身旁多了西丝这位新认识的朋友,苏又青也能够兴致勃勃地拿起手机,拍下校园里历史悠久的建筑。
满墙碧绿的爬山虎翠叶在风中朝她们招手。
深呼吸,花香漂浮。
突然,前进的队伍停了下来。
领队的学姐小声提醒她们:“前面是梅院长,大家打个招呼~”
苏又青看过去,路边正好停着一辆轿车,身着黑色西装的女人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真的是梅悦。
不过和印象中相比,她整个人看上去成熟稳重了许多,还戴上了一副厚厚的框架眼镜。
也不是曾经并肩作战,苏又青几乎快要认不出她来。
想想也是,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一百年。
时间会让人发生很多变化。
那宋翊霜呢,会不会也……
“梅院长!”
“梅院长好!”
陆陆续续打招呼的声音,打断了苏又青的思绪。
梅悦闻声回过头,挥了挥手,笑着回应了所有人。
同时,她绕过车前,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抱出文件。
文件实在是太多,梅悦双手都快要抱不下。
她再次将目光落向这群学生:“能不能来个同学,帮老师将这些文件抱到办公室里去……”
说着,视线扫了一圈,落到苏又青身上:“这位同学,你来帮一下忙,好不好?”
重逢来得太突然。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确认梅悦是否认出了自己。
但她态度平常,显然只是拿自己当一名普通学生。
苏又青不禁松了口气,不清楚自己应该是失落,抑或庆幸。
在抱着文件,跟随梅悦朝办公楼走去的路上,她偏过头,看了眼大楼玻璃立面中的倒影。
——少女身着浅蓝色制服校裙,金色长卷发,五官还透露出未经世事的茫然。
别说梅悦认不出来,就连苏又青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很是陌生。
“很漂亮,朝气蓬勃。”走在前头的梅悦回过头,冷不丁夸了句。
苏又青:“……”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这是在臭美吧?
连忙想要张口解释,梅悦却笑着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是要这样才对嘛……哪像我们当年,一个个在战场上灰头土脸,整天都是与血和尸体打交道……”
“不好意思说这些吓到你了,前面就到了……”
说着,梅悦用膝盖顶起厚厚的一沓文件,伸出手去开面前的电子门锁。
滴答——
门锁打开,被她半托着的文件却也不小心哗啦啦落了一地。
……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已经当上院长,梅悦这笨手笨脚的毛病照样没改。
苏又青无奈地在心头叹了声气,先将自己手中的文件放进办公室里的桌子上,再去帮忙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却无意在散开的文件夹里,看到自己的信息簿。
准确来说,是关于这具身体原主艾丽丝的全部信息。
从她的出生年月日,到成长经历和大大小小考试的成绩……以及这次入学测试的试卷,都在文件夹里面。
梅悦这是在调查自己?还是有别的用意?
见梅悦注意到自己的动静,苏又青也不再遮掩,故作不经意说笑:“梅院长调取我的档案,是考虑要当我的导师吗?”
“啊……你说这个。”梅悦语气随意,“虽然你看起来是个很机灵的学生,但很遗憾,以我的忙碌程度,恐怕是没时间收你为学生的。”
“况且……整个医学院新生的档案都在这里,要真是当导师的话,我可忙不过来。”
苏又青翻开手边另一本档案簿,是弗朗西丝的。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她没再多言,将文件全部叠好,堆放在书桌上。
“真是辛苦你了,先坐着歇会儿吧。”梅悦拿起杯子,“想要喝咖啡还是茶?”
“有果汁吗?”苏又青是真的有些累,同时也想多和梅悦相处,探一探她的口风。
说不定,还能得知宋翊霜的近况。
“鲜榨橙子汁要吗?”
“可以的,谢谢。”
梅悦背过身去,从冰箱里取出橙子,洗干净后放进专用的榨汁机里。
嗡嗡机器声过后,一杯橙汁放到苏又青面前。
她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橙汁,目光故作好奇地看向办公桌后方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相片,有胶片或印刷的,照片墙的上方是黑白色照片,逐渐过渡成彩色照。
过了几秒钟,苏又青才反应过来,这些黑白照是很多年前,科技还不够发达的时候,只能用盒子相机拍出来的。
她甚至在几张照片上,看到了曾经身为向导时自己的脸。
——那是在作战的闲暇时,团队里的记录员为大家拍的。
几乎每一张照片,宋翊霜都在自己身旁……
明明在她的记忆中,这些事就发生在上周或者上个月,可泛黄的相片却提醒着苏又青,时间已经确确实实地过去了近百年。
心绪莫名变得复杂,她仓促地收回了目光。
梅悦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凑近些看也没问题。”
“不用了,谢谢。”苏又青找借口道,“我只是很好奇,院长你居然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年轻的样子。”
“是啊,我也没想到。”
梅悦转了圈椅子,也望向照片墙——
“毕竟在我之前出生的异能者们,都死在了和异种作战的战场上,我也以为自己会和她们一样活不过二十岁。”
“可我们这一波人活下来了,活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都快活成童话故事里的长生种了。”
她单手撑着头:“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能一直活到什么时候?”
“活着……难道不好吗?”苏又青顺着她的话问道。
“对我而言还算不错,每天一睁眼可以晒到新的太阳,品尝新的美食,体验不同的人生……”
梅悦有些感慨,“可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样日复一日地活下去,似乎和身处地狱里没什么区别。”
苏又青从梅悦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伤感。
她不太确定,梅悦口中的“某些人”,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就在苏又青思忖着,要不要说些安慰的话时,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
好歹也是职场上混过的,苏又青很清楚,这通电话接通时,自己这个外人不适合在场。
她连忙放下搪瓷杯:“离散队的时间还早,我还要去和班上的同学汇合,梅院长,我们下次见。”
“嗯,下次见。”
直到苏又青离开办公室,梅悦才接通了电话……
走出大楼,阳光明媚。
苏又青走了十多分钟,回到原点的时候,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自己似乎迷路了。
她垂头丧气地坐在湖边长椅上,打算打开手机看一眼地图,却发现手机也不见了。
思来想去,许是落在了梅悦的办公室。
过去这么久,梅悦的电话应该打完了,自己回去拿手机没问题吧?
一路上都是办公楼位置的指示牌,要找到梅悦的办公室倒很是容易。
只不过……自己刚才来的时候,办公楼下停了这么一辆豪车吗?
苏又青不懂这车什么品牌,但仅从外表就能够判断出来,它一定是价值不菲的。
更重要的是,银色轿车后跟着一辆安保车,车上下来几名身着西装的警卫,荷枪实弹地巡逻。
路过的师生大多很是小心,不会多看一眼。
毕竟这是在白塔主城,随时可能会有大人物出没的地方,每个人都习惯了低调行事。
苏又青也很快收回了视线。
可进入办公楼,电梯门口同样把守着两名警卫。
“干什么的?”不等苏又青按下电梯按钮,其中一人便问道。
“我找梅院长,拿我的手机。”苏又青一脸老实巴交,“我刚才帮她搬东西,手机不小心落在她的办公室了。”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位拿起军用的通讯器,拨出电话。
……
半分钟后,电话挂断,警卫看向苏又青:“跟我走,到时候不要乱说话,也不要乱动。”
好吧,苏又青百分百确定,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来到了梅悦这儿。
电梯时间里,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要是自己当年没死的话,会不会也能混得这样风光……
叮咚——
电梯开门声响起,打断了苏又青的思绪。
在警卫的带领下,她朝办公室走过去。
一直走到门口,警卫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梅悦的声音。
警卫站在门边没有动,示意苏又青自己进去。
苏又青握住门把手,顺时针拧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梅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难得来这么一趟,不多在学院里逛逛,感受一下年轻人的朝气总是好的。”
似沉默了一秒钟。
站在她对面那人开口:“不必了,我很忙。”
苏又青的动作陡然僵住。
即便隔着一道门,对方的声音模糊而又冷淡,直觉也在一瞬间告知她,出现在办公室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宋翊霜。
苏又青从未设想过,她和宋翊霜这么快就会见面。
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两个人要想见面很难,自己至少要苦心孤诣地谋划一番才对……
可她出现得就是这样突然,苏又青甚至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
近乡情怯。
她踯躅着,生出些许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里面的人已经察觉到门口的动静。
聊天中断,梅悦在唤她:“是艾丽丝同学吗?快进来吧,你手机是在我这儿。”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脚步迈进去。
她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伪装得很好,先是一脸老实地看向梅悦:“是我打扰了,梅院长……”
接着,再下意识般将脸转向另一个人。
宋翊霜就站在窗边。
阳光落在玻璃桌上,又折射到她身上。
朦胧而又明亮的光线笼罩着她,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可乍一看去,身处亮光之中的宋翊霜非但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更像是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她的头发变长了,身着茧型风衣的身形也更加挺拔。
风衣之下,女人身着黑色制服。
设计得体的制服贴着她的骨骼,衬出修长比例,上衣的每一粒扣子都严丝合缝,就连最上面那一颗风纪扣也紧扣着,只露出半截光洁如玉的细颈。
是得体的首相形象。
却莫名让人觉得阴郁。
苏又青心头打了个寒颤。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连忙垂下眼,唇瓣嗫嚅着:“宋……宋首相,抱歉,我不知道是您在。”
苏又青很确信,自己这副诚惶诚恐的乡巴佬模样,应该装得有八。九成像。
宋翊霜不至于从她身上看出来点什么。
果然,宋翊霜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应都懒得应一声。
短暂的停顿后,视线也从她身上移开了。
苏又青松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从梅悦的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那我就不打扰您们了。”她结结巴巴道,“梅院长,宋首相,再……再见。”
说完,她捧着手机落荒而逃……
苏又青一路头也不回,她穿过走廊,走进电梯门,按下关门键。
仿佛稍微慢上一步,身后就会有什么怪物追上来。
心跳的频率也跟着上升。
她分不清是心虚或愧疚,抑或是胆怯,让她不敢去面对宋翊霜。
等电梯落到底楼时,情绪才逐渐缓过来——
已经快要一百年了,谁知道宋翊霜还记不记得自己,说不定早就忘记了。
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没什么可紧张的。
苏又青就这样安慰着自己,走出了办公楼。
况且就算宋翊霜认出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按理来说,应该更方便她完成任务才对……
“艾丽丝同学。”守在电梯口的警卫追出来,叫住了她。
苏又青脚步一顿,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时,又一只手臂拦在她的面前。
“艾丽丝同学。”原本守在车边的警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前面,挡住她公事公办道,“首相有吩咐,让您等她半分钟。”
苏又青心里咯噔一下。
“首相?”她故作诧异道,“会不会是你们听错了,我和首相大人并不认识,她不可能有事要找我。”
“麻烦你让一让,我该回去了。”
守在她面前的警卫没有动。
苏又青咬了咬下唇,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我真的是有急事,请你转告首相大人一声……”
“不知道这位同学,是有什么急事?”身后传来宋翊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这人是从楼上飞下来的吗?居然下楼这么快。
苏又青身形僵住,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直至停在她的身旁。
苏又青闻到了独属于宋翊霜的气息。
像清澈的海水,在日光照射之下升腾的水汽,足以在一瞬间将人拽入昔日的回忆当中,令人目眩神迷。
她定了定神,转过头去。
苏又青竭力扮演着一个乡下来的女孩,没有看宋翊霜的脸,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班上还有参观校园的活动,我不能单独离开。”
“是吗?”宋翊霜慢条斯理地开口。
下一秒,她抬起了手。
几乎是本能般,苏又青后退半步,似唯恐宋翊霜对自己做什么。
然而女人只是撩起衣袖,看了眼腕间手表:“这个时间点,集体活动应该结束了,是个人时间才对。”
苏又青:“……”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什么。”宋翊霜道,“只是想要麻烦你,帮我将这些文件搬回我的住处。”
苏又青这才注意到,在宋翊霜身后跟着的两名警卫,每人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似乎……正是自己刚才抱到梅悦办公室里去的那些。
苏又青不知道宋翊霜要这些文件做什么。
也很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份,没有资格过问。
她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老老实实地哦了声,小跑着过去,接过了她们手中的文件。
文件按照宋翊霜的吩咐,放在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苏又青便只能和宋翊霜坐在后座。
她规规矩矩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轿车启动,余光之中窗外的景色飞快略过,从校园里的绿荫变成繁华的街道。
苏又青原本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提防着宋翊霜会问些什么,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只感觉到腰后的座椅微微一沉,是女人向后躺倒。
伴随着极轻的叹气声,她似乎正在闭目浅寐。
苏又青悄悄地将头转过去——
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宋翊霜的侧脸上,照得她脸色苍白。
苏又青不太确定,宋翊霜是一直这般脸上没有血色,还是这些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般模样的她,简直寡淡得过分。
仿佛日头要是再烈些,她就能冰块般融化,只留下丝丝凉意。
轿车忽然向左转弯。
苏又青身体冷不丁失去了平衡,险些扑到宋翊霜身上去。
她连忙伸出手,扶住女人身侧的车窗边沿,才避免一场尴尬的发生。
可惜这动静还是没能瞒过宋翊霜,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眼瞳中,还夹杂着一丝疑惑,仿佛苏又青是莫名出现在车内的陌生人。
苏又青动作一僵,讪讪收回手:“抱歉,我没打扰到你吧?”
宋翊霜唇线抿了下,没有回应她的话。
如此一来,便显得苏又青更加尴尬了。
幸好这时候轿车驶过一道大门,似乎快要到了。
起初,苏又青还没认出来,这就是许多年前,她和宋翊霜的婚房楼下。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破旧狭窄的街道,早已被改造得宽阔整洁,沿街低矮破败的建筑也焕然一新。
就连栽种在路旁的小树苗,也变成宽阔舒展的榕树。
每一棵树的叶子彼此挨得很近,在这寸土寸金的主城中心,形成一片难得的绿色汪洋。
直到她看见红砖砌成的筒子楼。
以及楼道口的门牌号。
苏又青的思绪在刹那间变得恍惚,仿佛又回到她和宋翊霜成婚的那一天。
——因为穿着新婚鞋敬酒,她的脚后跟被磨破皮,到了新房楼下后,刚走出半步路不到,便被察觉到端倪的宋翊霜抱上了楼。
彼时两人刚认识不久,都还有些拘谨,她双手揽住宋翊霜的脖颈,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时候,她从未设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再度出现在这幢楼下。
警卫拉开了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轿车。
苏又青一边将文件夹抱入怀中,又意识到不对劲:“宋首相……为什么不要这些警卫帮忙?”
“我的屋子,不喜欢陌生人进入。”宋翊霜言简意赅。
“哦……”苏又青连忙跟上宋翊霜的脚步。
婚房所在的楼层并不高,两人很快就来到门前。
宋翊霜伸出手,指尖落到门锁上。
滴——
门开了。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苏又青一眼,侧过了身子,示意她先进去。
“谢谢。”苏又青点了下头,走进了屋子里。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
鞋柜,餐桌,椅子,沙发……甚至就连那张临时拍成的婚纱照,依旧不偏不倚地挂在墙上。
就好像……她们只是出了趟远门,又回到了家。
倏忽百年,这间小小的屋子却从未发生变化。
苏又青站在玄关处,抱着有种文件的双手不觉收紧:“既然外人不方便进入,那我将东西放在柜子上可以吗……”
“没关系。”宋翊霜打断道,“你可以进去。”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走进来,并且很顺手地关上了身上的门。
玄关处不到半米宽,苏又青甚至能够感受到,宋翊霜的衣领已经贴到自己后背。
以及很浅的呼吸,拂在自己颈后。
无路可逃。
苏又青喉咙幅度极小地咽了下:“那我……需要换鞋吗?”
“嗯。”宋翊霜侧过身,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摆放在少女身前。
明知再向前一步,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但为了不漏出破绽,苏又青不得不硬着头皮换上了鞋,走了进去。
宋翊霜为她端来一杯热茶:“麻烦你了,请休息一会儿,我会让警卫送你回学校。”
“谢谢。”苏又青不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恕我先失陪一下。”
留下这句话之后,宋翊霜转身进了卧室。
几秒钟后,隔着卧室的门,苏又青听到隐隐约约的哗哗水声。
应该是宋翊霜正在盥洗室里洗手?
——她这人有洁癖,每次从外面回来后都会先洗手,苏又青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端起茶杯,轻抿上一口。
茶水的温度和浓度刚刚好,就连茶叶也是她喜欢的品种。
察觉到这一点后,苏又青下意识想要逃。
但这时候,宋翊霜已经从卧室里出来了。
女人披在身上的那件风衣已然不知去处,制服领口处的扣子也被解开了几颗。
看上去,宋翊霜不止洗过了手。
——有水滴沿着她的下颌线滴落,没入衣领之中。
额头的发际线处,同样像是被水打湿,黑发沁出墨的浓色。
姣好出众的骨相,在这一刻更显得清晰。
像是被烫到般,苏又青蓦地收回视线。
她不忘扮演自己的“乡巴佬”形象,从抽纸盒里取出纸巾,递到女人面前:“宋首相,您需要擦一擦吗?”
宋翊霜垂眸,看着她,迟迟不语。
就在苏又青以为自己被看出什么端倪的时候,女人终于接过她手中的纸巾。
“谢谢。”她语气淡淡。
纸巾先是在额头处按了按,随后是慢条斯理擦拭着她的手指。
骨节分明的长指交叉着,恍如冷瓷雪白发光。
“不客气。”苏又青拎起随身的书包,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我该回学校了,下午还有活动……”
也不等宋翊霜答应与否,苏又青快步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拧动门把手。
门却纹丝不动。
苏又青大脑瞬间宕机,思索着进门的时候,宋翊霜有过反锁上门的动作么……
来不及想起来,宋翊霜已经朝她走过来。
心跳骤然开始加速,苏又青不敢回头,直至宋翊霜走到她的身后。
女人抬起了手,几乎是要从身后将她拥住的姿势。
完蛋了——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只能继续装傻:“宋首相,您这是……”
咔擦——
话音未落,门锁被解开了。
宋翊霜将手从她身侧收了回来。
“真是麻烦你了。”她道,“警卫就在楼下,会送你回去。”
苏又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打开的门,不太确定宋翊霜就这样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她试探着朝门外迈出脚步。
前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后脚忙不迭跟上。
直至整个人都出了门,苏又青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
她甚至来不及同宋翊霜道别,就像是只逃出笼的兔子,背着包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直至坐到轿车的后座,苏又青才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拍了拍。
冷静,冷静——
她一定是被上个世界的姜沐霖弄得吓破胆了,才会这么害怕和任务对象重逢。
事实上,也没有这么可怕嘛。
嘿嘿。
缓过神之后,苏又青莫名有些可怜宋翊霜起来。
这么多年,她都一个人住在这幢旧楼里?
不许外人进入,没有朋友或佣人的陪伴,甚至连宠物都没有养一只。
她……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般想着,苏又青回过头。
轿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那幢承载着许多记忆的旧楼依旧矗立在原地。
临街的那扇窗紧闭着,反射出的日光无端令人觉得幽冷。
苏又青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了视线。
原本因“死里逃生”而雀跃的心情,又忽地沉闷了起来。
算了,这都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
还是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完成任务才对。
偏偏这次系统什么提示都不给,苏又青只能靠自己摸索。
这样说起来,今天和宋翊霜相见,也不算一件坏事吧?
等下次见面,说不定自己还可以旁敲侧击,找到些重要的线索。
看样子,只能徐徐图之了……。
宋翊霜到底有没有认出来自己?
——入夜之后,躺在宿舍的床上,苏又青一闭上眼,这个问题又浮出了水面。
如果没有认出来,她为什么要邀请身为陌生人的自己进入她家,还有许多意味不明的举动?
如果认出来的话,她为什么不拆穿自己,甚至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百思不得其解,苏又青烙饼般在床上翻来覆去。
直到对面床上的西丝轻声唤她:“艾丽丝,艾丽丝?”
“嗯?”苏又青回到现实之中,“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关系,我也还没睡着呢。”西丝道,“可以开灯吗?”
得到允许后,西丝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你是不是失眠了,我这里有助眠的软糖,要来两粒吗?”
“谢谢。”苏又青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摊开手等着软糖被倒入掌心,又将它们送入口中。
软糖是橙子味的,很香甜。
在等待它们发挥助眠药效的这段时间,两个小姑娘开始了闲聊。
“你为什么失眠,是想家了吗?”
“嗯……有一点。”苏又青心虚回答,“你呢,也在想你的家人?”
“我倒没有那么想,我家就在白塔,等到周末就可以回去了。”
“啊……”苏又青感叹了声,“那可真是再幸福不过了,不过——你的家人居然会同意你来这儿学医?”
要知道无论是在圣托利亚学院,或者别的学校,医学生都是最辛苦的。
如果不是为了有份稳定的收入,或者怀揣着救死扶伤的宏大理想,很少会有年轻人选择这个专业。
像西丝这种出生在罗马,一看就家境优渥的少女,完全没理由选择来苦哈哈地学医。
“她们都很尊重我的意愿。”西丝道,“而且……我是为了我的偶像,才选择来学医的。”
啊……这甜蜜的少女心事。
苏又青甚至用不着继续问下去,西丝便忍不住谈起了她的偶像——
“她当年很厉害的,虽然只是一名向导,却能够和哨兵一样出生入死,不但有很多战绩,眼光也很超前……听说我们现在的城市规划,都是根据她留下的笔记来建设的……”
“嗯……”糖果开始发挥作用,苏又青有些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但这完全不影响西丝的滔滔不绝。
“而且听说曾经很多次,首相大人在生死边缘,都是她救回来的……两人的感情很好,如果不是她意外在一场爆炸中牺牲的话……”
等等——
苏又青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了
这个人怎么越听越熟悉?
“你说的偶像,该不会是……”
“当然是苏又青向导,你也听过她的名字吧!”
西丝双眼发亮,“虽然我没有异能,不能成为她一样向导,但我发誓要成为像她一样厉害的人……”
苏又青一时哑口无言。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这就是时光带来的滤镜吗?
像自己这样好吃懒做,贪生怕死的人,居然也能成为年轻人的精神领袖?
简直太诡异了……
苏又青甚至忍不住怀疑,其中有多少是宋翊霜的功劳。
比如一出火车站,就能够看见和自己有关的雕像,以及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也能看到墙上挂着自己的画像。
——白天苏又青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忍不住生出这世界是不是疯了的疑惑?
就因为宋翊霜是首相,所以每个人都在陪她胡闹?
比如眼前的小迷妹,弗朗西丝。
俨然就是受害者之一。
眼下,她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等着她回应。
奈何苏又青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和她一起对自己大夸特夸。
“咳……”她轻咳一声,“或许她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只不过是时势造就的而已……而且你不觉得她也挺蠢的吗?熬过了那么多战事,结果居然死在爆炸之中……”
苏又青止住了话音。
因为她发现,西丝突然变了脸色。
这绝不是在听见偶像被诋毁时,简单的气愤或者懊恼,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就好像……说出这句话的苏又青,是某种不可理喻的异端。
苏又青甚至能够感受到,西丝隐藏在被单下的身体开始发抖,仿佛她要是再说下去,就会对她发起消除异端的攻击。
苏又青没有为这种事和室友闹不和的打算。
她连忙改口:“抱歉,我只是一时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她语气诚恳,西丝脸色逐渐缓和了。
“没关系。”她道,“我想一定是因为从前你住在乡下,有目不识丁的人说过这样的大话,被你听进去了。”
“但我想要告诉你,艾丽丝,这种想法是绝对错误的,你永远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苏向导是勇敢而又智慧的,这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并且尊重的事实,千万要记住了。”
西丝犹如一位虔诚的传教士,孜孜不倦地教导着苏又青,似乎誓要将她那些大不韪的念头洗净。
苏又青暗暗叫苦,为了免生事端,不得不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直到最后熄灯前,西丝又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
“况且,苏向导还没有死,她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她唇角噙着微笑,“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说完这句话,西丝啪嗒关上了灯。
苏又青愣了会儿,想要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担心又招来一顿教诲,只得闭上嘴。
关灯前,西丝脸上神秘不可言的笑容,却始终浮现在苏又青脑海。
——这个世界,似乎不太对劲。
才回来不过几天,苏又青便得到了判断。
许是想得太多,即便吃了助眠的糖果,苏又青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
而且,她开始无端地觉得冷。
明明在这个季节,室内外都是暖和的,可被子里却是凉飕飕的。
最先感到凉意的,是苏又青的双脚,如同冰块般的寒气贴着肌肤向上蔓延,越过她的膝盖……
苏又青不得不侧过身,将整个人蜷缩起来,试图让身体暖和些。
可这样非但没有效果,冰冷之感仍在向上蔓延。
苏又青咬着牙颤了几下,试图将自己蜷得更紧。
出乎她的意料,双腿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脚踝像是被什么牢牢拽住。
苏又青心头一激灵,睡意在刹那间消散全无。
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可当她想要睁开眼的时候,眼皮却犹如灌了铅般沉重,始终抬不起来。
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贴着肌肤的寒意似乎正在汇聚,凝结成绳索般的实物。
准确来说,是苏又青曾经很熟悉的触手。
它们死死缠住她的身体,像一条条饿久了的蛇,正在琢磨着从哪里一口咬下去。
转眼之间,触手已经覆上了少女掩盖在睡衣衣料之下的柔软腰线。
不行……
苏又青被它们勒得喘不过气,试图用手将它们拉开。
可这些触手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不约而同地反客为主,圈住了苏又青的手腕。
收紧,再死死将她的双手压在枕上。
与此同时,掩盖在被窝之下的触手们变得更加肆意。
“唔……”苏又青喉间不觉发出一道失控的吟声,为了不扰醒隔壁床的室友,又连忙将声音咽下去。
眼睛无法睁开,唇瓣也动不了,苏又青无法挣扎,也做不到求饶,只能任由触手在全身游走而过。
它们的动作很缓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快,苏又青便知晓触手要确认的是什么——
即便已经换了具身体,可当左边腰窝处被磨蹭着的时候,依旧会激起双。腿轻轻的颤。栗。
向下滑过,喉咙里便会发出半哑的哭腔。
舔舐过她的耳垂,腰肢便会下意识拱起。
这些触手是如此了解她,甚至比苏又青本人更要熟悉她的身体反应。
这个发现,令苏又青无端羞恼。
如果她现在能够动弹,她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要么用力掐住它们,或者张嘴咬下去。
但苏又青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这些触手上下游走着,甚至连她手指间的缝隙都不放过,像是在丈量着她这具身体大大小小的尺寸。
然后,触手融化成薄膜,一层又一层地将她裹住。
仿佛这样,就能够将苏又青整个吞入腹中。
所有的动作都在沉默黑暗中进行,只是偶尔响起水渍声,是少女唇舌被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唔……”
窒息感一层又一层地覆上来,压迫得她身体发麻,耳膜也在嗡嗡作响。
苏又青再也顾不上房间里还有别人,发出声音试图求饶。
“救……救命……”当她费力发出声音的那刻,束缚感遽然消失,耳膜里的鼓噪声也彻底消失。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苏又青睁开眼,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血液里还残存着被束缚时的麻木感,可那些触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
“是做噩梦了吗?”黑暗中,床畔有人轻声问出她心中所想。
苏又青鼻头一酸,本能地要点头,却在意识到什么后,身体彻底僵住。
她甚至寄望于,这道声音和刚才出现的触手们一样,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惜,对方没有纵容她的幻想。
紧接着响起衣料摩挲的动静,是床边的人抬起手,按响了夜灯的开关。
咔哒——
光线亮起之前,苏又青下意识闭上眼。
但很快她就明白,这种做法和将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没有任何差别。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睁开眼直视自己的死状,还显得大无畏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睫毛,睁开了双眼。
宋翊霜就站在床边。
女人的姿态算不上居高临下,而是弯着腰,单手撑着床沿,仿佛一位正在为孩子吟唱安睡曲,和蔼可亲的母亲。
——如果忽视她那双淬着冰意的黑瞳的话。
而且,宋翊霜这身制服也和居家主妇挂不上钩。
象征着帝国权力的徽章印在她的衣襟处,每一颗纽扣都泛着金质的冷光,靠得近了,苏又青还能闻到她身上极浅的香水气息。
中午自己坐在她车上的时候,有闻到香水味吗?
似乎是没有……
苏又青走着神,宋翊霜的眸光更冷了几分。
她唇角轻勾,笑意不达眼底:“还认得我吗,苏向导?”
又慢悠悠问道:“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艾丽丝同学?”
这样冰凉没有情绪的笑意,苏又青只在宋翊霜对付敌人的时候见过。
通常下一秒,那些敌人就会惨死在她手底下。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在宋翊霜这里,受到敌军同款待遇。
苏又青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听我解释……”
说完之后,又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够解释什么,便讷讷闭上了唇。
近乎苍白的话语,换来的只有宋翊霜的冷笑。
冷笑过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女耳畔的发丝:“怎么不解释?我听着呢。”
女人的指尖冰得不像话,和方才那些触手一样。
苏又青不得不确定,她并不是做了噩梦,宋翊霜确确实实是想要勒死她。
这倒也正常。
无论是谁,被人狠狠玩弄了感情,都很难有不打击报复的。
更何况宋翊霜这种大反派预备役,谁敢玩她,就老实等死吧。
就在苏又青暗暗嘀咕的时间里,宋翊霜指尖已经下滑,虎口掐在她的脖颈处。
苏又青确信,只要她的手掌略微一用力,自己就能一命呜呼。
然而,宋翊霜并没有动手。
苏又青能够感受到,她几乎是咬紧了牙,一字一句冷冷地逼问她:“不是要解释吗?为什么不说话?”
苏又青哪敢说。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半个字,就等着重开吧。
宋翊霜眸光寒意更甚,她欺身而上,更加贴近苏又青的脸。
“我让你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故意去送死?”
“那在此之前,又答应等回到白塔,重新和我结婚是什么意思?”
“还有在死前的那一秒,为什么要回过头看着我笑?”
“是不是在笑我很蠢,很好骗?”
“——你以为自己完成任务,终于可以解脱了是不是?”
一连串的问话砸下来,令苏又青有些懵逼。
天菩萨——
她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宋翊霜还能将那天的所有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这得是有多恨!
更令人头皮发紧的是,宋翊霜这些问题,自己没一个回答得上来,甚至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是我不告而别,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嘘——”宋翊霜打断她的话。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是我终生的向导……我怎么会恨你呢?”她喉咙动了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我的爱才好。”
苏又青也很想相信宋翊霜的话。
但前提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不那么带着杀意的话。
苏又青唇瓣动了动,还想要辩解什么,宋翊霜却忽然道:“你听——”
窗外忽然响起了钟声。
是白塔报时的钟楼,午夜时分,钟声绵远悠长,透过玻璃窗落入耳中。
咚,咚,咚——
起初,苏又青以为是午夜整点的报时。
但几道钟声过后,钟声依旧传来,短暂的停顿后,又再度响起。
钟声太过漫长,宋翊霜甚至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寒意,都快要被少女的呼吸暖化。
直到钟声终于停下,她对上苏又青疑惑的眼神。
宋翊霜开口:“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了……”
落音之际,女人的嗓音变得含糊不清。
因为她再也承受不住忍耐,收回了落在少女唇上的手指,换成唇齿吻咬而上。
一百年,对于置身事外的苏又青而言,只是眨眼之间。
准确来说,也就是和宋翊霜分别了两三日不到。
所以,她未曾料到,上一次女人还是小心翼翼地贴着自己的唇亲吻,转眼之间又能够变得这样不留情面。
舌尖搅弄在她的口齿之间,几乎占据了苏又青的所有呼吸。
这样不得章法的亲吻,足以逼出苏又青眼底的泪水。
她泪雾朦胧,略微皱起眉头,看向宋翊霜。
目光相触,心跳却莫名变得更加慌乱不安。
——对方的视线,实在是太过黑暗。
仿佛被一层又一层浓雾覆盖的森林,只是在边缘徘徊,也很有可能受到感应迈入其中,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呃……”苏又青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碎音。
恐惧感犹如附骨之疽,沿着脊骨向上蔓延。
——刚才是什么,在她的喉咙深。处顶了一下?
是宋翊霜的舌头吗?
不对,正常人的舌头怎么可能有这么长?
也不对,宋翊霜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苏又青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起来,手指不觉揪紧身下的床单。
似不曾察觉到少女的畏惧,或者说,对此并不在乎一般,宋翊霜捧在她脸侧的手缓慢下移。
纤颈,薄肩,修长手臂,腕骨,直至少女柔软的细指……
女人不由分说,挑开了少女手指和床单的连接。
换成自己的长指,与她十指相扣。
只是这样,还不满足。
有细密的触须,从她手背的皮肤表层生长了出来,沿着少女的指尖缠上去。
如果苏又青注意力还在,便会意识到那些触须密密麻麻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
但此时此刻,她全然无暇应付游走在肌肤间的柔软触手。
——吻得太深了。
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恍惚间苏又青甚至生出错觉,好像这并不是亲吻,而是宋翊霜正在吃掉自己。
触手化作长舌,沿着自己的喉咙深。入,先从里面开始。
先是从吃掉她的心脏开始,然后是肺部……
心跳变得灼热,肺部空气被挤压得寥寥无几,窒息感和炙烫齐齐拥入脑海之中。
她是不是……已经正在被吃掉了?
否则,为什么会有濒死的感觉?
求生欲令苏又青试图伸手捉住些什么。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在触手的束缚之下,彻底动弹不得。
不止是手臂。
是她的整具身体。
终于,苏又青意识到,在睡衣之下,细密的触手缠住了自己。
如同蛛丝缠住猎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翊霜,依旧在沉醉地吻着她。
唇舌纠缠,发出令人耳烫的滑腻水声。
至于苏又青落下的泪水,也被凑近的触须吮食干净。
仿佛无论宋翊霜这个人,抑或是她的精神体触手,都是自己的寄生种。
她和它们共同以自己的身体为食。
不行——
就算是从前身为有异能的向导,苏又青在宋翊霜手底下,也常常被折弄得只剩半条命。
更何况,眼下她只是一具普通的身体。
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就会被她们弄得死掉的。
可是……
一旦苏又青试图出声求饶,只是在张开唇的那一刻,宋翊霜便会趁虚而入,吻得更深。
从前能够出声求饶的时刻,竟然也成了难得的奢望。
宋翊霜无视她的挣扎,也无视她眼底的示弱,只是在吻她。
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苏又青发现,浑身上下,她唯一尚且可以支配的,就只剩下舌头。
于是,她尝试着拿回对它的主导权。
不再被宋翊霜勾弄着吮。吸,而是主动向上,舔舐她的上颚。
舌头已经被吮得发麻,能够使得上的力气微乎其微。
说是舔舐,也只是很轻地滑过。
苏又青甚至并不寄望于,宋翊霜会有所察觉。
可下一秒,压在上方的身体僵了下。
苏又青些许窃喜,原以为是有了作用。
不料下一刻,宋翊霜吻得更加用力。
就好像,要用她自己的动作,抹去少女方才那刻的存在感。
明明只是亲吻而已,可因为太过用力,身下的单人床都快要摇晃起来。
苏又青忽然想到,睡在隔壁床的西丝,她会不会听得见,万一看见了……
“唔……”只是略微一走神,舌尖竟传来痛意。
是宋翊霜咬了她。
苏又青难以置信地抬眼。
——这是头一回宋翊霜咬自己。
虽说往常情到深处,她也会咬自己,但咬的并不是舌头,而是……
况且,也不会咬得这样重,而是半哄着轻轻地咬。
少女哭过的双眼红通通的,眼底还写着不解。
宋翊霜将她这幅陌生又熟悉的模样收入眼底。
终于,她舍得离开了苏又青的唇。
只是略微分开,两张湿润的唇便牵扯出银。丝。
身侧的触须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其舔干净。
与触须的热切截然不同,宋翊霜只是冷冷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苏又青。
就好像她和它们并非一体,各自独立。
“不是要讨好我吗?”宋翊霜缓缓道,“至少……也应该专心些。”
声音很远又很近。
苏又青来不及回答,只是先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真好,她还活着。
大脑也勉强能够运作,开始分析这番话的用意。
果然——
宋翊霜还在记恨着自己的不辞而别。
今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
除了求饶,苏又青想不到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她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恶。
“我承认……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够留下我的性命,给予我补偿的机会……”
“只要你愿意……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许是因为吻得太久,少女的嗓音有些哑,还伴随着几声低咳。
宋翊霜又开始不说话。
苏又青心头一阵发紧,唯恐又回到方才的场景。
可她越是着急,越想不出什么好用的借口。
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我……求求你了……”
身体依旧被触手们束缚,她无法起身动作。
只能别过脸,像是展示诚意般,唇瓣触向宋翊霜撑在枕上的手。
柔软湿润的唇,拂出温热的气息。
宋翊霜呼吸骤然一停。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她伸手捂住了苏又青的唇。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讨好……我就会原谅你?”
苏又青再次发不出声音。
只能暗暗揣测着宋翊霜这句话的用意。
不等她想明白,身上的触手们忽然滑动起来,陆续从她身上松开。
转眼之间,它们消失得干净。
宋翊霜捂住少女嘴唇的手慢慢向下,勾住她的腰,让她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恍惚间让苏又青回到从前。
每次她累得筋疲力竭时,宋翊霜会扶着她,为她输送精神力,或是喂水。
然而这一次,宋翊霜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先伸手,关掉床头的小台灯。
视线再度变得黑暗,苏又青听到宋翊霜没有起伏的声音:“转过身去,跪好。”
起初,苏又青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揽在她腰侧的那只手,食指指尖轻轻在她肌肤上敲了敲。
“不是想让我原谅吗?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黑暗中,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苏又青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就无法通过她的神色,来揣测她是否在说笑。
于是,她只能缓慢地转过去,以跪坐的姿势。
宋翊霜的指尖,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腰窝处。
再轻轻滑动,靠近脊骨。
沿着脊骨向上,略微施加压力。
苏又青竟下意识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腰肢塌下去,上半身更加前倾。
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撑在枕上。
“扶住栏杆。”宋翊霜提醒她。
栏杆?
对了,苏又青想起,宿舍的欧式单人床,床头是有栏杆制的。
可是她看不见,只能伸出手慢慢摸索。
指尖刚触上冰凉的墙面,身后便传来极轻的一道啧声。
宋翊霜似等得不耐烦了,好心地托住少女的手腕,让她碰到栏杆上。
苏又青突然想起,她身为哨兵,本就能在夜间视物。
所以,眼下的姿势,应该也会被身上的宋翊霜看得一清二楚?
意识到这一点,苏又青眼睫不安地颤了颤。
她想将自己藏起来,而非以这样的姿势,全然暴。露在宋翊霜视线之中。
可是……宋翊霜还没有原谅她。
苏又青不敢乱动,只能呆呆地握紧栏杆。
铁质的栏杆,在夜里传来冰凉的温度。
但很快,又被少女掌心的湿润汗液捂热。
宋翊霜并未收回手,而是准确地覆上来,捂住少女的唇。
上一秒,苏又青不明就里。
下一刻,她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一声呜咽。
若非被宋翊霜捂住了唇,恐怕早已是破碎的哭腔。
“嘘——”宋翊霜将唇贴近少女的耳边。
她的肌肤是凉的,唇也是凉的,就连说出的话也是凉的——
“别出声。”
“否则,要是你的舍友醒来,看到她最憧憬的苏向导是这般模样,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艾丽丝,艾丽丝?”
“快醒醒,开学大典要是迟到了,可是要扣学分的。”
身体好重,好沉。
若非床边那个声音一直不停,苏又青是决计不可能醒过来的。
她尝试睁眼。
眼皮也重得不像话。
但终究还是睁开眼了,看到对面正坐在桌前梳头的西丝。
与昨夜有关的记忆顺势涌入脑海中。
苏又青一激灵,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她先是环视四周,才松了口气。
还好,宋翊霜已经不在了。
至于西丝……苏又青完全不敢直视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好,便起身下床。
腰酸背痛。
手腕和脚踝处,还残留着长时间被束缚过后的缠绕感。
苏又青下意识低头,视线扫过自己的身体。
然而——
令她诧异的是,自己的肌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连淡淡的红痕都没有。
苏又青当然清楚,以宋翊霜的能力,完全可以用精神力抹去那些痕迹。
可是她真的会有那么好心吗?
她现在应该巴不得自己出丑才对。
就像昨天晚上……
苏又青猛地止住思绪,将牙刷送进嘴里,用力刷牙……
从未如此感谢过校车的存在。
至少从宿舍到礼堂这段路,她可以免去步行,少吃些苦头。
到了露天礼堂,已经坐满了人。
苏又青看了眼时间,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
不愧是白塔最高等的学府,竟然都来得这么早。
还好每个人的座位是固定的,她不用担心没位置。
且位置正好在后排,苏又青完全可以趁主持人讲话的工夫,眯上眼睛补会儿觉。
半醒半睡,讲话声传入耳中。
先是主持人,再是学院院长,然后又有优秀学生代表……
苏又青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完全没耽误补觉。
直至人群中传来骚动声,以及话筒里的发言——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学院最优秀的校友,宋翊霜首相为大家进行致辞。”
白日之下,苏又青无端打了个寒颤,睁开惺忪睡眼。
睁眼之前,她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恍惚出现了幻觉。
但睁开眼,她听到掌声和欢呼声一齐响起,看见宋翊霜走上台。
长得漂亮的人,在人群中总是分外清晰的。
更何况现在的宋翊霜大权在握,是整颗星球地位最高的掌权者。
无论是她本身的光芒,抑或她所拥有的权势,都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镜头跟随着宋翊霜,将画面投放到大屏幕上。
黑发雪肤,凌厉眉眼在制服衬托下更显不可冒犯。
苏又青听见身前身后的倒吸气声。
“宋首相这张脸,就算是当爱豆出道,也绝对是断层顶流。”
西丝道出了众人心声。
不,她不可能出道——苏又青暗暗吐槽。
这人半夜出现在自己一个女大学生的床上,半点豆德都没有。
宋翊霜开始了发言。
女人的声音穿过音响,遍布在礼堂的每个角落。
吐字清晰,不疾不徐。
苏又青呆了几秒钟。
这才是她初次见面时,印象之中的宋翊霜,正义凛然,高不可攀。
而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样……下流。
这时,旁边的西丝悄悄用胳膊肘捣了捣苏又青。
“看这个。”她小声道。
苏又青低下头,看到一张巴掌大的手幅,像是给爱豆应援用的。
还真有人给宋翊霜做了应援手幅,偷偷传阅中。
画面中除了有宋翊霜的剪映,还用了镭射工艺,勾勒出忽明忽暗的线条。
在阳光的照射之下,苏又青看出来,这些线条是宋翊霜的精神体触手。
它们透着浅淡的粉金色。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苏又青莫名觉得这张手幅变成了烫手山芋,恨不得将它揉成一团扔出去。
可西丝非但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还以为苏又青是不懂,好心解释——
“书上记载,宋首相的精神体是水母,探出的触须就是金粉色。”
“别看这样很漂亮,触须可大可小,可粗可细,杀起异种来也是很厉害的。”
“可惜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普通人应该是没机会见她变出精神体的。”
苏又青越听越心虚。
想到昨天晚上,她跪在床上,双。腿打着颤,手掌险些握不住床头栏杆的时候。
宋翊霜将水母触须伸展开:“怎么这样娇气?”
她的语气是温柔的。
触须却毫不留情,将少女的双腕和床头栏杆捆。绑到了一起。
继续。
而现在,这人却衣冠楚楚,出现在讲台上,为所有人致辞。
苏又青脸颊开始发烫,思绪不宁。
她甚至隐约觉得,在校服之下,那些触须又开始游走。
——即便它们根本不存在。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苏又青浑浑噩噩地听着宋翊霜讲话,只盼望着一切快些结束。
可时间就像被慢放了一样,迟迟不动。
终于,捱到致辞几近尾声。
宋翊霜结束了致辞。
可她没有下台,而是主持人笑着上场。
“在这里,我们要向所有的新生公布一个好消息。”
主持人道——
“宋首相不仅参加了此次开学大典,为大家致辞,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似卖关子般,她顿了顿。
然后,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再次开口——
“接下来,我们将会进行一场随机抽奖,被抽中的同学,有机会和宋首相共进今天的午餐。”
没有想象到会是这样一份大礼,座位上爆发出尖叫声。
——这可是和首相进餐的大好机会!
不提和首相进餐,能够得到学业或事业上的指点。
单单是宋翊霜个人的颜值和实力光环,就值得所有人兴奋。
讲台上,宋翊霜神色淡淡。
似乎习惯了所有人对她的追捧。
抽奖正式开始——
有摄像头对准学生座位,将她们的脸映到大屏幕上。
画面飞速滚动。
按照规则,倒数十个数后,只要宋翊霜喊停,画面停在谁身上,谁就有机会和她共进午餐。
四周人声鼎沸——
“十,九,八……”
苏又青看似跟随众人在数数,搭在裙摆处的手指却不觉收紧。
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那些触手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了。
苏又青甚至恨不得能够离场,去卫生间里好好检查一下。
“七,六,五……”
等一下——
自己的视线,刚才和宋翊霜对上了?
她似乎笑了下?
可是等苏又青再看过去时,女人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情。
她身处高台,平静接受着众人的顶礼膜拜。
“四,三,二,一……”
宋翊霜唇瓣动了动:“停——”
声音出现得那一刻,苏又青有所预感般,视线移向大屏幕。
两张大屏幕上,分别印出两张脸。
前者当然是宋翊霜。
她面色从容,似一块千年不化的冰雕。
后者,是苏又青。
少女脸颊通红,双眸水润,唇瓣半张半阖。
看上去,是因为被选中,兴奋得快要哭出来了……
咔哒——
侍应生推开了门,语气恭敬:“艾丽丝小姐,请进。”
苏又青站在门前,似没听见般,迟迟不上前。
直到侍应生投来疑惑的视线:“艾丽丝小姐?宋首相正在里面等着您……”
“我知道了。”
苏又青硬着头皮,迈入宴会厅的门。
厅内琴声悠扬,服务生们正小心翼翼地摆放餐具。
银质刀叉碰撞在洁白瓷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圆盘餐桌的正中央,精致的托盘上摆放着洗净切好的各色水果。
托盘下方,干冰释放出缭绕白雾。
冰雾越过餐桌,丝丝流淌到铺着厚重羊绒毯的地面上。
隔着这层雾气,宋翊霜的身形也变得模糊。
手中捧着的菜单本,遮住了她的脸。
不用一进来就和宋翊霜对视上,让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不等服务生上前,她拉开离得最远的那张椅子,坐了上去。
直到此时,宋翊霜似才察觉到她的出现,放下手中的菜单。
她看向苏又青,温和笑道:“不用紧张,艾丽丝同学,这只是一顿午餐而已,而不是期末考核。”
女人的语气透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苏又青不敢抬头去看,只想快些结束这一餐了事。
“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课程,请问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宋翊霜颔首,似认可了她的话。
“当然,只不过需要你先点菜。”
说话间,服务生将菜单送到苏又青手上。
苏又青捧着沉甸甸的菜单,胡乱点了几道菜,将它交回服务生手上:“就这些了,谢谢。”
“医学生的课务繁忙,只吃这些,恐怕不够支撑。”
宋翊霜的声音插。进来,“请允许我再为你添一些菜,好吗?”
看似询问,可在苏又青应声之前,宋翊霜便已经对着服务生开口:“红酒鹅肝,炙烤三文鱼,甜虾刺身……”
她每翻一页菜谱,就将上面的菜式脱口报出。
够了——
自己是学医不假,又不是每天要医治整个白塔的病人,用得着吃这么多吗?
苏又青欲言又止,在鼓起勇气打断她之前,宋翊霜已经将所有菜名报完。
“会……会不会太多了?”
“是吗?”
宋翊霜拿起餐盘中热过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可能是我今天胃口比较好吧,请你见谅。”
她语气很是客气,一点都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和昨天夜里,时不时的恶劣,简直判若两人。
苏又青有些糊涂了。
她实在是搞不清楚,宋翊霜弄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总不能……真的只是请自己吃饭吧?
这种可能性最低的猜测,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却得到了验证。
——餐桌上,宋翊霜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地用餐。
至于苏又青……
好吧,她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美食了。
就算这是一顿鸿门宴,当个饱死鬼也挺不错的。
说服自己后,她开始心安理得地享用这顿盛宴,切开肥厚多汁的牛排,送进嘴里。
直到吃得有八分饱,苏又青放下餐叉。
“不再多吃一些?”宋翊霜跟着放下了刀叉。
“不用了,谢谢。”
“要尝尝这些水果吗?”她道,“它们都很甜。”
苏又青看了眼那些水果。
它们颜色鲜艳,颗颗饱。满,可以想象得到咬下去后充沛的汁水。
可惜苏又青是真的吃不下了。
她摇了摇头:“我该回学校去了,下午还有课。”
说出这句话,苏又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或许宋翊霜会用什么说辞,逼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然后再开始她的刁难。
可宋翊霜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的确是快到时间了,不能让你错过上课。”
就在苏又青松了口气之时,女人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校。”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这里距学院有些远,没有公交线路,白塔的打车费也很贵,你应该难以负担。”
宋翊霜轻飘飘地驳回她的话,“毕竟我们也算校友,不用客气。”
苏又青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宋翊霜身旁,坐进了轿车里……
窗外,街景疾驰而过。
和宋翊霜共处轿车后座,苏又青本该是紧张的。
可是昨天一整夜被折腾得没睡,又刚刚吃过午餐,正是消化的时候。
她捂住唇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苏又青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宋翊霜一眼。
她的长睫垂下来,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苏又青将身体朝着反方向挪动了几分,头靠着车窗,也闭上了双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分外安眠。
苏又青睡得比想象中还要安稳。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脚踝处似乎被什么缠绕了上来。
柔软而又冰凉的软体物,贴着她的肌肤向上爬,亲昵地蹭着,逐渐收紧。
就像昨夜一样。
苏又青甚至习惯了这种感觉,眼睫颤了颤,小声嘟囔着,没有睁开眼。
盘旋在她膝弯处的柔软,开始得寸进尺,朝着裙摆下方……
“呃……”少女喉间不觉溢出失控的音节。
“滴滴——”对街传来喇叭声,将苏又青惊醒。
她被刺眼的日光照得皱了下眉头,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宿舍的床上,而是在宋翊霜的车里。
窗外是午后的车流,因着这辆车的豪华外观,有行人投来羡慕的视线。
而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裙摆之下……
明知车外的人不可能看得见,可在羞耻心的作用下,苏又青浑身快速发烫。
这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有什么区别?
苏又青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并拢了膝盖。
却什么都没有夹。住,只感受到残存的湿润。
她深呼吸,几近羞恼般侧头看向宋翊霜。
女人仰头靠着椅背,黑色长发搭在肩头。
她的肌肤很白,犹如美玉。
可这只是表象罢了。
这个人真是太过分了,装得一本正经,到头来还是想着法儿地欺负自己。
如果是往常,苏又青一定要报复回去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宋翊霜是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
苏又青无端生出几分茫然。
她咬住下唇,不再看宋翊霜,而是侧过身去,在座位上蜷缩起来。
直至轿车抵达教学楼下。
宋翊霜睁开了眼,最先瞧见的便是缩在角落里的少女,正迫不及待地拉动把手,想要从车上下去。
可惜,这辆车的安全级别很高,要有宋翊霜的指纹才能够解锁。
于是,宋翊霜倾身过去,将指尖印在指纹锁上。
少女被困在她的怀中,呆住,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
宋翊霜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很红。
不止脸颊是红的,就连眼眶也是红的,像刚哭过。
宋翊霜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
“艾丽丝同学。”她放低语气,“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苏又青一呆,抬起头来,像是难以置信。
“宋翊霜……”她颤着声线,顾不得礼节,直呼她的大名,“你什么意思?”
已经很多年,没人有资格直呼她的大名。
宋翊霜略微偏过头,眸光闪动:“请问我是做错什么事,惹得你不开心了?”
苏又青没料到,一别多年,宋翊霜竟然能够厚颜无耻成这样子。
“不,你什么都没做错。”她赌气般,咬着牙道,“我该下车了。”
可刚伸出手推门,手腕却被人握住。
宋翊霜握紧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艾丽丝同学如果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大可以说出来。”
她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苏又青气得开始发抖。
好一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她说不出话来,见宋翊霜仍旧不肯松手,又气又急,张口咬住了她的手。
尖锐的虎牙刺破宋翊霜食指处的肌肤,有鲜血溢出来。
血腥气充斥在苏又青的唇齿之间。
她忽然想起,从前宋翊霜受伤的时候,也会这样流血。
苏又青连忙松开口。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
少女梗着脖子,一副任杀任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宋翊霜收回手,看着她的脸:“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苏又青一脸错愕,颤着声线:“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傻。你昨天晚上那样就算了,刚才在车里还……”
“昨天晚上?”宋翊霜语气疑惑。
苏又青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脸,判断宋翊霜是不是在装。
好吧,她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如果宋翊霜真是在装,那她完全可以拿影后奖了。
“你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做过什么了?”
“昨天晚上,我做过什么?”
犹如雷击,苏又青真是糊涂了。
难道昨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自己做了一个梦而已?
这样说来,醒来后她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也就说得通了。
或许刚才车里裙摆下的动静,也只是她的梦。
可是……如果只是梦,为什么自己的感觉那样清晰呢?
无论是宋翊霜的手指,还有她精神体的触须们……
苏又青进退维谷,不知道该相信宋翊霜说的话,还是相信自己的记忆更好。
见她不说话,宋翊霜伸手按下座椅旁的按钮。
轿车前座和后座之间的挡板放下去。
“云衫。”她唤前排的助理,“告诉艾丽丝同学,昨天晚上我在做什么。”
“宋首相,昨天晚上,您一直在参加白塔内部的会议,共有十七名官员在场。”
助理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宋翊霜再将头转向苏又青:“艾丽丝同学,现在可以麻烦你告诉我——”
“在你的视角,昨天晚上我做什么了吗?”。
苏又青跪在床上。
她伸出双手,靠近床头的栏杆,双手握住它。
闭上眼睛,想象着触手紧紧缠绕住自己的手腕,再缠到栏杆上。
……
“艾丽丝,艾丽丝?”西丝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已经很晚了,还不去洗澡吗?”
苏又青猛地睁开双眼。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嗯,我马上就去。”。
洗完澡出来,西丝已经躺在床上,戴着眼罩入睡。
苏又青也重重往床上一躺,长叹一口气。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宋翊霜车上落荒而逃,再浑浑噩噩渡过这大半天的。
真让人发疯。
所以昨天晚上,真的只是梦吗?
宋翊霜压根没认出自己?
苏又青不知道该失落还是庆幸。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等一觉睡醒再说。
可关上灯,刚安静不久,苏又青听到咔哒一声。
是床头的小台灯,又被打开了。
苏又青浑身一僵,凉意沿着后背蔓延开来。
直觉告诉她,开灯的人不是西丝。
因为苏又青听得见,从西丝的床上,传来她细微的鼾声。
西丝更不可能将指尖搭在自己的后颈处,缓慢向下游走。
指尖的凉意,隔着衣料渗入肌肤之中。
不带丝毫情。欲,更像是在丈量她身体的尺度。
“还要继续装睡吗?”宋翊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梦境是如此逼真。
苏又青闭上双眼,打定了主意,继续睡下去。
可对方却不依不饶,指尖已不再满足于流连后背,探。入少女身体和床之间的缝隙,勾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也覆下来,夹杂着夜的凉意。
指尖重重一掐——
苏又青又羞又痛,不得不睁开了眼。
只是做梦而已,居然也这么这么真实的。
她回过头,便看见宋翊霜靠在自己枕上。
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像一只索命的女鬼。
苏又青终于意识到——
无论是梦境也好,现实也好,自己终究逃不过的。
她试图求饶,唇瓣动了动:“我好累,你让我今晚休息好不好……”
“起床。”宋翊霜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重复道,“吃东西。”
苏又青这才发现,宋翊霜还真是带着保温袋来的。
袋子里,是装着水果的玻璃盒。
这些水果,看起来很眼熟,和中午餐桌上的差不多。
有草莓,葡萄,芒果……都是多汁鲜甜的水果。
冰镇过的玻璃盒表面,凉气凝结成水珠。
怪不得宋翊霜的手这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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