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毋需心急。赏鉴宝玉之前,需先行服下敝庄的冷霜辟瘴丹,才能随云某一同到达设宴的肃霜楼。”云相烛缓缓说着,轻声拍了两下手掌。
飞霜轩门即刻为人推开,那老管家带着两名侍女走进了来。只见两名侍女手中各擎着一个红木雕花托盘,盘中又各乘着八个红木雕花木匣。
江湖有传,嫏嬛夜宴所陈珍宝极为珍贵,故而那嫏嬛夜宴向来设在山庄深处的肃霜楼中。而肃霜楼建于密林之间,四周瘴气经年环绕不散。且与其他发于春末敛于秋末的林中浊气不同,肃霜楼的瘴气尤以冬春为最厉害。此行若不服下飞霜山庄秘制的冷霜辟瘴丹,必定要被林中浊恶浸染,后患无穷。
迟愿浅一掠目。堂上宾客十五人,这二八之数恰够众人服用。然而飞霜轩中一行赴宴之人几乎都是初次与飞霜山庄打交道,难免有防范之心。对云相烛提到的冷霜辟瘴丹更是满心生疑,既不知药丸用几味药物制成,也不知它对自身修习的功法是否有所影响,因而皆面露难色不愿痛快服下。
云相烛料到众人必有质疑,即道:“冷霜辟瘴丹乃云家护门之秘,恕不能向诸位公开配方。但云某可以保证,辟瘴丹只有屏去瘴气之效,绝不会对任何功法有任何伤害。”
莲心红娇柔道:“就算害人之心飞霜山庄不曾有……”
莲子青妩媚接道:“……但防人之心人家也不可无呀。”
云相烛胸有成竹道:“故而嫏嬛夜宴历来有此一例,请宾客中最值信服的侠士任选一枚辟瘴丹,由山庄主人即刻当众服下以证清白。”
说着,云相烛把目光落在迟愿身上,两名侍女便端着托盘走到了迟愿身边。
云相烛客气道:“论身份,论武功,论江湖声名,今夜这首枚冷霜辟瘴丹由红尘拂雪提司大人来选,众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迟愿微微犹豫。
众人亦面面相觑,又不由纷纷点头。任凭云相烛怎样去攀附御野司,御野司却是没有分毫必要自降身价和飞霜山庄勾连在一起的。
狄雪倾眸目轻动,向迟愿道:“真是江湖变幻人心莫测,方才大人还是今夜最被忌惮的人,此刻倒成了人人信服的那个。”
迟愿未理狄雪倾的调笑,凛起眉目看着面前两个托盘,淡道:“那迟某,恭敬不如从命。”
语毕,迟愿从十六个完全一样的木匣中随意选出一盒,凝力一掷投向云相烛。云相烛未料迟愿竟用这般方式招呼,一时间不及反应几乎要被木盒砸在脸上。多亏老管家疾速伸掌一拦将木盒牢牢抓在掌心,然后翻手呈在云相烛面前,才免去云相烛的一场尴尬。
众人还当迟愿此举是在试探云相烛的身手,不禁更加相信迟愿与云相烛并不相熟。
狄雪倾却是逸致盎然的看着迟愿,微笑着浅浅摇头。
这位提司大人的意图很明显了。她是在警告云相烛不要再擅作主张,过度把御野司牵扯进嫏嬛夜宴中。她今夜之所以会出现在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上,也确如先前所说,只是为了陪一个……朋友。
见狄雪倾又意义不明的看着她笑,迟愿目光微怨。仿佛在说若不是应了狄雪倾的约,她怎会置身在这乌烟瘴气之地。而狄雪倾这罪魁祸首不但没有丝毫谢意,还敢在一旁悠然的看她笑话。
果然,狄雪倾全无愧色x,将目光投向了云相烛。
“嗯,那……就是这颗了。”云相烛缓了缓错愕的神色,打开木匣将里面的药丸一口服下。
“对嘛对嘛。”无名书生卫莘见云相烛毫不犹豫的吃下了药丸,第一个响应道:“自飞霜山庄举办嫏嬛夜宴以来,只听说有人为抢夺宝物而送了命,可真没听过云家下毒谋害宾客的。这冷霜辟瘴丹,我吃!”
侍女闻言走去无名书生身旁。卫莘假意在八个盒子上选了选,很快就拿了一盒药丸打开服下。
云相烛拍手赞道:“卫公子好爽利,够气魄,令云某刮目相看。”
卫莘则笑吟吟的拱手回敬云相烛。
云相烛又补充道:“我云家代代经营,向来做的是信义买卖,交的是过命朋友,怎会在冷霜辟瘴丹中做文章呢。”
言外之意便是,飞霜山庄未来还指望得到宝玉的侠士照拂,自然不会在辟瘴丹里下毒。
“有没有文章……看看不就……知道了。”病阎王沈潘向侍女招招手,也要了一颗冷霜辟瘴丹。
众人已知沈潘身份,便都注视着沈潘的一举一动,只待他来分辨。
只见沈潘把药丸举在烛火下仔细看了须臾,又凑在鼻边认真嗅了嗅,最后用力分开药丸在舌尖稍稍舔尝了一下。一番谨慎品味后,沈潘终于把两瓣药丸都放进口中吞下,并向云相烛拱手道:“云庄主,多有冒犯。”
云相烛知道沈潘已用行动向众人给出答案,悦色道:“老前辈,言重了。”
众人见席间最擅用毒的病阎王都放心服下,便也不再怀疑,纷纷取了冷霜辟瘴丹吃下。
众人出了飞霜轩,由老管家亲自提灯在前引路,一路向肃霜楼出发。
凉夜冷寒,林中瘴气缭绕,一行人走得极为沉默安静,唯有脚下枯枝烂叶不时发出簌簌之音。便是已经服下冷霜辟瘴丹,众人亦不愿频繁沉重的呼吸,唯恐吸入瘴气于己有害。
林路无形,又似在向上攀爬,狄雪倾走得艰辛而缓慢,渐渐落在队尾。于是迟愿也慢下脚步,装作殿后监察的样子若无其事随在狄雪倾身后。
不知何时,深茫密林在迟愿的视野中逐渐模糊,渐与如墨夜色混成一片杳无彼岸的虚无。只有一道轻柔羸弱的白色身影深深映入心湖,冥冥牵引着她行进的方向。
待迟愿骤然从这片伶俜思绪中回过神时,狄雪倾正轻轻依偎在她的肩畔仰眸望她。
“你……小心。”迟愿的声音有些许拘谨。
狄雪倾指尖清冷,轻推迟愿腰际立稳身姿,才幽然言道:“不妨,有西辞在。”
迟愿一怔,这才看清狄雪倾踉跄时顾西辞已稳稳扶住狄雪倾,倒是她忽然抢了一步把狄雪倾揽进怀中的动作太显唐突了。
众人听见声响,纷纷驻足回头观望。
“无事。”迟愿忍下尴尬,正色清声道:“林深路滑而已,诸位且请继行。”
云相烛遥道:“无事便好,烦劳红尘拂雪殿后照拂,云某谢过。”
献了殷勤的并不领情,无意多言的反而百般道谢。迟愿心中莫名不悦,沉默未应云相烛,又退后一步准备与狄雪倾拉开距离。
“大人。”狄雪倾将迟愿的黯然收入眼底,浅声轻唤。
迟愿心间悄然缩紧。不仅因为狄雪倾忽然牵住她的手腕,将她留在身旁。更因为,分明身处暗林之中,狄雪倾的双眸却似朗夜繁星,自有光彩。
“何事……?”迟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
狄雪倾神秘一笑,再次将清冷朱唇覆在了迟愿微微温热的耳边。
自检验金叶、自报家门到服食冷霜辟瘴丸穿越瘴气林,时间已近丑时,众人终于立身在肃霜楼前。
箫无曳打了个哈欠,困倦道:“嫏嬛夜宴可真是累人,折腾半宿还没见到宝贝,人都要睡着了。要是宴上没有好酒提神,我可真撑不住了。”
狄雪倾莞尔道:“只怕一会热闹起来,箫姑娘舍不得睡。”
云相烛将众人请进肃霜楼。但见楼内厅堂十分开阔,席上十条矮桌五五对置,每张桌几皆设二人之位,正应了那句一片金叶仅供两人同行的要求。两侧客席尽头乃是正中主位,主位背后立有一扇华贵屏风,其上所绘云涛翻涌气势磅礴、松林冰针蔚为壮观。额首飞龙走笔,题着“雾凇怒云”四个大字。
主位对面,则是三桩三尺高的木质方台。每张台上悬着一盏烛火明亮的清简纸灯,洒落柔然之光笼罩台上所呈之物。台后则各垂一席清幽雅致的宣纸卷轴,纸上大片留白如雪无迹,只在角落用小字题写着三件宝玉之名。三方木台上陈列着的,便是那三件价值连城的罕世宝玉。血玉蟠螭剑首居左,凝脂冷印莲台居右,蛟泪夜光葡萄居中。
在灯火与生宣的映衬下,三件宝玉更是珠光绽射宝气袭人。那血玉剑首质地朗润红纹若丝,蟠螭栩栩杀气凛然。夜光葡萄颗粒饱满如珍如珠,莹光内敛奢华自现。冷印莲台则净若凝脂纤毫无暇,梵摩意境超然脱俗。
众人鱼贯而入,目光都集中在三件宝玉上。
云相烛颇为自豪,兀自坐到主位,拂袖道:“诸位侠士,请自落座。”
有人欣然入席,那病阎王沈潘却径直走向了三尊宝玉。并蒂双莲姐妹记得沈潘要与她们争夺冷印莲台,刚要出言斥责,却见沈潘拿起了夜光葡萄前后看了又看。
于是莲心红改口道:“病阎王,你不是要冷印莲台么,摸那夜光葡萄做甚?”
莲子青娇嗔道:“怕不是在葡萄上涂了毒,想要害人呢。”
田中来闻言,即打一声呼哨。金雕应声而起,往沈潘手上狠狠啄去。
“看一看……不行么?”沈潘放了夜光葡萄,抬手挥开金雕,缓缓入席坐下。
无名书生道:“好了好了,马上就开席了,要拼要打一会宴上见真章。这会儿就不要吵了嘛。”
“确如卫公子所言。”云相烛接过话茬,起身向两边客席正式拱手道:“诸位侠士久候了,飞霜山庄十二代庄主云相烛所设嫏嬛夜宴,即刻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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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肃霜危楼起风波
云相烛话音方落,在肃霜楼等候多时的云家侍女便将各色佳肴琼浆美酒一一奉上桌案。
众人只见满桌珍馐琳琅悦目色香俱全,有许多菜品便是吃遍天下百味的钱进锡也不曾见过。
云相烛道出个中玄机。那些菜品的烧制方法源自云家私藏古籍上的记载,民间酒家食店早已失传,故而世上并不常见。
无名书生即啧啧称赞,恭维此刻所食已非简单珍馐,而是在同古人共赏饕餮味道。
迟愿则眉心微蹙,未有动筷。
私藏古籍?云家祖上可不是做厨子的。所谓私藏古籍多半同其他明器一样,是从墓穴中摸出来的。想到此间,再难得一见的珍馐也就索然无味了。
不过,席上所设酒水倒是没让箫无曳失望。
云相烛为众人奉上了珍藏多年的蒲桃美酒。那酒色殷红宛如玛瑙,盛在琉璃瓶中光泽熠熠惹人心动。浅浅嗅之,即可闻到沁人鼻息的丰厚酒香。
老管家亲为云相烛斟了酒,云相烛轻轻摇晃剔透琉璃杯,向众人道:“寻常酒水皆以五谷酿成,而此酒乃以上等蒲桃果为材精酿而成,且在敝庄静置七年光阴才沉淀出今夕之味。”
无名书生掐掐手指,惊叹道:“原来庄主早在二八年华时,就已为今日的嫏嬛夜宴做下谋划了!云庄主此番心思,在下佩服。”
“不敢当。”云相烛既谦虚又满足的摆手道:“既是云某首次设宴,自然不可怠慢x诸位贵客。”
箫无曳迫不及待,自斟半杯品下一口,惊奇道:“蒲桃酒平日里我也饮过,但味道酸涩爽淡,与云庄主的酒大不相同。难道云庄主酿酒的方子也是私藏古籍上的记载吗?”
“那倒不是。”云相烛笑着摇了摇头,道:“这酒方自古有之,云某也无甚改动。我想小仙子口中的不同,该是寻常人家等不得多年时光专候一坛酒成,故而酿出的蒲桃酒不及此酒醇厚香浓回甘饶喉吧。”
“是啊。”无名书生亦端起琉璃杯,幽幽抬目向云相烛言道:“正所谓,欲成大事,自当隐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卫公子此言……?”云相烛一愣。
无名书生立刻笑道:“嗨呀,小生这比喻好像不够恰当,云庄主莫怪莫怪,哈哈哈。”
云相烛精心筹办嫏嬛夜宴,为的就是借此一宴扬名立万。这无名书生处处捧他,在群雄面前给足了面子,云相烛自不会计较他这一时的阴鸷之言。
“无妨。”云相烛大方举杯,与众人道:“那云某便以此酒敬诸位一杯!饮过之后,即来鉴宝。”
侍宴婢女盈盈而入,为每位宾客的琉璃杯中斟上八分满的玛瑙美酒。众人纷纷饮下,就连那病阎王沈潘也少啜了一口。然后被蒲桃酒引起一阵剧烈咳嗽,又惹得并蒂双莲姐妹冷嘲热讽的讥笑一番。
狄雪倾素手如玉,执起酒杯。清透肌肤里润出一丝微弱血色,恰如晶莹的琉璃杯里凉冷透出的殷红珀光。
“如此美酒着实难觅,箫姑娘盛酒的琉璃瓶已下半觥,大人为何不饮?”狄雪倾凝眸身畔坐得笔直的迟愿,悠然发问。
迟愿无心饮酒,轻瞥一眼已然沉浸在酒意中的箫无曳,低声道:“狄阁主想喝,自饮便是。”
狄雪倾莞尔。
她与顾西辞同用一叶,故而同桌同席。迟愿与箫无曳共用一叶,亦是坐在一起。只是两桌之间刚好相邻,狄雪倾与迟愿相距咫尺,并不遥远。
“大人是怕喝了云相烛的酒,便算给了飞霜山庄颜面?”狄雪倾略略倾身,靠近迟愿。
“只是其一。”迟愿面色清冷。
“其二呢?”狄雪倾眉目轻扬,似在明知故问诱迟愿多言。
迟愿不防,淡道:“其二,嫏嬛夜宴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邪气。稍后鉴宝若有异动,当心吃酒误事。”
“哦~”狄雪倾假意相信点了点头,又道:“雪倾这里还有其三。”
“其三?”迟愿试问。
狄雪倾调侃道:“或是大人不善饮酒。犹记大人在永州喝过那半盅豪沙烧,可是把眉头皱了许久……”
“自然不是。”迟愿矢口否认。
狄雪倾即道:“不是便好,不然雪倾还不好来勉强大人。”
“狄阁主到底要做什么。”迟愿惊觉自己好像被狄雪倾绕进去了,瞬间提防。
“没什么。只是良宵难得,想在腥风血雨来临前和大人小酌一杯罢了。”狄雪倾声音清甜温柔,目光却悄然飘向了对席某处。
迟愿微一思量,循着狄雪倾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对席的病阎王似乎正在暗中观察,留意众人是否饮下蒲桃酒。
迟愿会意,敛回视线提起酒杯,便要喝下杯中琼浆。
“朋友?”狄雪倾轻声一问。
“什么。”迟愿酒到唇边,戛然停下。
“方才飞霜轩中大人说过,此行是同朋友而来。”狄雪倾顿了顿,明眸轻浮几分悦色,又道:“提司大人愿视我为友?”
迟愿擎着酒杯,下意识去辨狄雪倾的欣喜是真是假,一时未有回答。
“大人为何不答?”狄雪倾果然目光渐凛,半真半假的追问道:“莫非,大人只是信口而言?”
迟愿犹豫一下,终于开口道:“……暂时,算是。”
狄雪倾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神色,但仍是舒缓眉宇,微笑着向迟愿举杯致意。
醇厚的蒲桃酒缓缓流过琉璃杯畔,那玛瑙色的酒汁在狄雪倾清冷唇瓣上平添一抹垂涎欲滴的朱红。狄雪倾舌尖微现轻扫过唇,无端吸引了迟愿的目光。可还不及迟愿凝眸深视,她已轻轻抿起双唇,咽下了所有心绪。
酒饮了,狄雪倾默默无言坐回在自己的桌前。
迟愿略感寂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分明是狄雪倾说要敬她,到最后,这酒却仿佛她一人在独自闷饮。
侍宴婢女再次为众人杯中填上新酒,但除了箫无曳便无人有心再饮。云相烛也不拖延,径自宣布鉴宝开始。
云相烛话音方落,老管家以气为剑遥将夜光葡萄和冷印莲台上的烛火熄灭。三件宝玉中,血玉剑首瞬间凸现出来。看来,这便是今夜第一件物有所主的宝贝了。
无影快鹞李舟行当即倒提细剑站起身。
云相烛看了看蒙着眼睛的金指佛陀刘正轩,欲言又止。他不知金指佛陀是否能够看见,又怕贸然提醒显得他小觑了刘正轩。
好在刘正轩也缓缓起了身,云相烛暗松口气,向那二人询道:“两位想要如何鉴宝?”
虽然嫏嬛夜宴口口声声呼之为鉴宝,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谓鉴宝便是各凭本事将那宝物据为己有。否则又怎会有无名书生方才所说,有人在鉴宝宴上送了性命。
李舟行冷瞥刘正轩,打量着他那船桨一般的阔剑,无甚情绪道:“既然同为剑客,又欲同争剑首,自然是比剑。”
云相烛道:“金指佛陀意下如何?”
刘正轩淡道:“正有此意。”
李舟行轻身跃入宽敞厅堂中,足下几乎毫无声息。但那刘正轩却似目如明镜,拿起重峦剑稳稳立身在李舟行面前,仿佛李舟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吃酒,看剑,有趣!”箫无曳畅快又干一杯,兴奋与迟愿道:“提司姐姐,你猜他们谁会赢?”
迟愿正英眉微蹙目光凛然的直视着刘正轩,周身隐有肃杀之意。
想起刘正轩似与御野司的唐提司结有旧怨,箫无曳怯一吐舌,不敢再扰迟愿,隔着迟愿又向狄雪倾道:“阿清阿清,你猜他们谁能赢。”
不待狄雪倾开口,迟愿忽道:“无影快鹞速度虽快,但若不能一击制胜,必被金指佛陀反制。”
狄雪倾颇有意味道:“提司大人好像并不想见无影快鹞落败。”
迟愿未语,再次陷入沉默。
箫无曳叹道:“不是说金指佛陀睁眼必杀人么?我要是无影快鹞,肯定先戳他的眼。”
狄雪倾微微一笑。
顾西辞忍不住提点,道:“金指。”
“什么意思?”箫无曳满目茫然,向狄雪倾求教。
仿佛怕箫无曳听不清,狄雪倾稍稍提高声量,悠悠言道:“睁眼杀人只是刘正轩唬人的噱头,他那双眼早就盲了许多年,睁与不睁没有区别。但金指佛陀的金指确是名不虚传,刘正轩的腕力和指力在当今江湖中可堪一绝。甚至连那柄造型奇特沉重无锋的重峦剑可能也是他的障眼法。如若是我,要防便防他那只没有用剑的手。”
狄雪倾说完,斜眸轻看迟愿。
迟愿果然面露疑色打量着她。
狄雪倾索性直言,道:“十数年前,刘正轩因眼疾向一位医者寻求救治。我与那位医者……相识。”
迟愿沉默颔首。
狄雪倾身负旧疾,与医者相识并无不妥。只是那医者不但与金指佛陀有所关联,还将这等江湖秘事讲与狄雪倾听。怎么看,也不是狄雪倾口中简单的“相识”二字。
那医者是何身份?
与狄雪倾又是如何关系……
肃霜楼厅堂上,刘李二人兀自伫立许久,也无人先行出手。但两人之间的气场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狄雪倾方才那些字句被无影快鹞和金指佛陀听得清楚,必然有所影响。
只见李舟行嘴角微扬,视线不住的打量着刘正轩的右手。
刘正轩则比先前谨慎得多。即使被藏蓝布条遮挡了整双眼睛,也能轻易看出他浓眉紧皱的严峻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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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嫏嬛夜宴血色染下三滥,“^-^
李舟行向旁轻移寸许,刘正轩立刻侧目追寻。李舟行正提细剑,刘正轩当即也握紧了重峦。
箫无曳顿悟道:“我知道了,金指佛陀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却聪敏得紧。无影x快鹞那么轻的动作,我什么也听不见,他可是一点都没落下呢。”
箫无曳率直而言声音略响,刘正轩该是感她聒噪,怒眉飞张向箫无曳撇去厌恶神情。箫无曳赶快捂住嘴巴不再做声。
狄雪倾微微一笑,坐正身姿,手指随意在几案上无声点了点。
顾西辞目光平静,收在眼底。
“我说两位大侠,你们这宝是鉴还是不鉴了。”刘李二人久久不动,莲心红忍不住出言相激。
莲子青亦道:“就是,你们倒是出剑呀,人家还等着鉴赏冷印莲台呢。”
高手过招最忌滋扰,并蒂双莲这一催促,便是无需听声辩位的李舟行也倍感不悦。他神色肃穆,起手甩了几个剑花,仿佛在试探刘正轩听力的敏感度。刘正轩侧耳聆听辨出李舟行意图,依然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悉知这一战必是刘正轩扬长避短死等李舟行先行出手,于是更把目光聚在李舟行身上。
果然,众人只见李舟行身形一闪顿时便飞出了视野之外。乒乓之声和悲鸣呜咽随之而起,肃霜楼厅堂里骤然飙出一注鲜红热血,喷射四周。
“噫啊,真晦气!”钱进锡匆忙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腥,迫不及待去看那死生一招的胜负。
李舟行的剑,滚落地上,细得像夕阳里一道深厚云层的赤色金边。他那只用剑的手,从小臂开始以极为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暗红血色缓缓从粗糙布料里渗透出来,让摇摇欲断的胳膊看起来活像一块浸水后又被人拧干了的烂抹布。
迟愿微一蹙眉。
那曾将细剑使得无形无影,杀人取命只在瞬息之间的快手,已经废了。
“你……!!!”刘正轩咬紧牙关,怒不可遏,持起重峦剑狠恶劈向狄雪倾的几案。
顾西辞即刻起身举剑挡下。
血一滴滴落在盘中珍馐里,融入琉璃杯内殷红的蒲桃酒光中。
“金指佛陀是来向御野司还手的么……”狄雪倾云淡风轻的指正道:“迟提司在另张桌上。”
刘正轩的重峦剑还在。但他那没有持剑的手,那只曾经劈山断海力拔千钧的右手,却连着整条臂膀落在地上,和李舟行染血的细剑落在一处,鲜活柔软的躺在刺眼血泊中。
狄雪倾案前,一盏高脚精银果盘翻落在地。盘中脆枣到处散滚,有几颗还沾染了刘正轩断臂的血迹。
众人错愕万分。
李舟行出剑的瞬间,刘正轩俨然已断出他剑来的方向。他的手指触到李舟行手臂三分,只需再用力捏下去,就可以像拆了唐镜悲一只手那样,把李舟行的胳膊也卸下半截儿来。
然而,刘正轩没想到会有一只精银果盘在同一时间突然坠落。果盘在青砖上跌出很远,传出不绝于耳的铮铮之声。刘正轩亦因此刹那分神,错过了李舟行紧急反剑上撩的变招。
于是,刘正轩仅使出三分力把李舟行的胳膊拧成了骨断筋连的麻花,他的整条右臂却被李舟行锋利无影的细剑给齐肩削了下来。
“我杀了你!!”刘正轩歇斯底里的嘶吼,黏稠鲜血从肩头无臂的伤口汩汩流落在狄雪倾面前。他不是来还欠唐镜悲的那只手的。辨出银盘的落地处,他是来诛杀那打翻银盘害他从此变成废人的卑鄙凶手的!
刘正轩本就暗憎狄雪倾方才有意无意的提点了李舟行,现在便更觉这银盘也是她故意推下来搅扰他聆听的阴诡。
“抱歉。”顾西辞语气平淡,从口中吐出一颗枣核。她手里的明前却丝毫未有放松,牢牢抵着刘正轩不断压下的重峦。
若在平日,更擅轻灵精巧的顾西辞定然抵不过刘正轩的磐石之力。但此刻,刘正轩没了那只摧枯拉朽的手,大量失血和断骨之痛让他的压迫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不等顾西辞主动搪开,他自己就体力不支身子一栽,重重砸在案上瘫倒下去。
云相烛没料到会有这意外一幕,他也无法判断顾西辞究竟是否故意打翻银盘。而且就算顾西辞是有意为之,他也不会对这场比试作出怎样的裁决。毕竟嫏嬛夜宴群雄鉴宝,讲的是各凭本事。云家自己做的就是摸金营生,时常被机缘左右生死,便更认同时运也是种不容忽视的实力。
昔日,刘正轩仗着这副金指铁腕的虎臂钳手,不知毁了多少江湖浪客。今夜,又在嫏嬛夜宴中遇见混不讲道理的狄雪倾。这,就是他的时运不济。
“承让……”李舟行咬紧牙关盯着痛苦的刘正轩,艰难道:“血玉蟠螭剑首……我就收下了。”
刘正轩脸色惨白,根本说不出话。
云相烛亦沉着脸。
李舟行虽不及刘正轩伤重,但他持剑的手废了,那一套神出鬼没的剑法便也不复存在了。夜雾城历来是个弱肉强食啖肉吞骨的地方,李舟行这一伤,夜雾城便再没有他的位置,夜雾城的杀榜上也再不会有他的名字。
如此,云相烛想借李舟行依附夜雾城的计划算是彻底覆灭了。
而且,李舟行如果是云天正一盟会中人,或许还有些利用价值。毕竟云天正一六派之间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他背后的门派在,江湖相逢时自然也会留他几分薄面。但自在歌从不怜悯弱者,李舟行现在的境况于夜雾城和自在歌来说较之鸡肋尚且不如。血玉蟠螭剑首就这样被李舟行拿走的话,无异于白白打了水漂。
“先扶两位贵客到偏厅包扎疗伤吧。”云相烛心情不悦的挥挥手,隐约觉得胸口发闷。
肃霜楼家客即刻将刘李二人各自搀下,侍女则快速为狄雪倾和顾西辞扶正桌案,重新奉上新的佳肴美酒。
迟愿默默端坐,视线落在交叠双手轻揉清冷手指的狄雪倾身上。
顾西辞是个沉稳的人,怎会为了贪吃一颗枣子而打翻整个果盘。这般无赖行径倒真真像狄雪倾的手笔。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狄雪倾轻轻向后掠了掠刘海发丝,即用余光浅浅望向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
本以为狄雪倾有心替她除去金指佛陀,此刻又该是那副诡计得逞的邀功神色。怎知狄雪倾不过恬淡清闲的瞥了她一眼,便幽幽收回了视线。
迟愿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来。她分明没有拜托狄雪倾为她做任何事,却不知为何,总是隐隐有种已经亏欠了狄雪倾什么的感觉。
这时,云相烛又道:“血玉蟠螭剑首暂且鉴赏到此,下一件摆在正中的鲛泪夜光葡萄云某心有偏袒,便留在最后压台赏鉴吧。”
云相烛话音一落,即有侍女上前吹熄血玉剑首上方的灯火,然后点燃了最右边凝脂冷印莲台上的火烛。
“先赏莲台,自然不错。”莲心红妩媚起身,婀娜万千的走进厅堂正中。
莲子青亦莲步轻摇站定在莲心红身边,娇声道:“人家都快等不及了呢。”
沈潘冷冷看着并蒂双莲妹,仅仅是用手撑着桌案想要起身,就止不住的咳起来。
待沈潘慢悠悠走上厅堂,云相烛便向双方询道:“不知老前辈和两位姑娘想要如何鉴宝?”
莲心红即道:“病阎王,你当年在江湖中是有些威名。但不管怎么说,用毒都是下三滥的手段。今日嫏嬛夜宴众目睽睽之下,你是不是该使些正大光明的手段?”
莲子青似乎想起什么,下意识瞟了狄雪倾一眼。
连并蒂双莲姐妹都嫌下毒是下三滥手段,迟愿不由斜眸窃看狄雪倾。但见狄雪倾已然会意,却只面带微笑向莲子青扬了下眉毛。那副不以为意的神情竟像是在对还记得她也会用毒的莲子青致以谢意。
莲子青讥讽未遂自讨无趣,娇嗔愤懑的转回了头。
病阎王则用力呼吸道:“两个娼妇……不配与我比试……”
“呸!你这……”莲心红怒从心生便要开骂,但刚一张口就感到浑身虚脱,咕咚一声闷倒在地上。
“姐姐!”莲子青心中一惊,怕是莲心红已经着了沈潘的道儿。她立刻俯身去探看莲心红的安危,却也在蹲下去的片刻当场晕倒。
“二位女侠……?”云相烛讶异的站起身,不由自主询道:“她们这是怎么了?”
“快死了。”沈潘冷冷哼声,咳嗽不止。
“快死了?!”钱进锡倏然而起。他虽被并蒂双莲姐妹骗了百两黄金,但见她们二人转眼便昏死在面前,难免还是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可钱进锡刚一起身,就觉得自己也是头重脚轻摇摇欲坠,倒头便摔倒在桌案上。可怜那坚实的木几生生被钱进锡微胖的身躯给砸成了两半。
钱进锡身如软棉无力动弹,哼哼几声想唤小六x扶他,才发现小六早就歪在一边没了声息。钱进锡心里一凉,方才没有留意,还以为小六是喝多了蒲桃酒躺在桌上醉倒了。
现在看来,莫非小六已经……
“怎么回事?怎么都倒了?”田中来刚有错愕,一阵眩晕随之而来,自己也撑不住倒了下去。他臂上金雕失去落脚处,振翅飞起,盘旋在肃霜楼的高梁上。
散财菩萨何不慈亦是四肢沉重提不起劲来,但好在他还勉强撑得住身体,没有像其余人那样东倒西歪摔得狼狈。而且何不慈似乎提前一步发现自己中了毒,此刻额角上正有以内力逼毒蒸发出的丝丝汗气来。
离魂血手常百齐则不然。只见他神情恍惚目光涣散,提起石锁般的拳头在冬瓜大的脑袋上狠狠捶了几下,然后就像一滩塌方的山石,咕咚一声堆在了地上。
“她们怎么了……?”箫无曳见四座宾客皆有中毒迹象,紧张得在自己身上到处摸了摸,却也没觉得有哪处不舒服。
迟愿心中亦有疑惑,但见各路高手尽数中招,即刻转目去看狄雪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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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沧海故国红枝衰
狄雪倾眉心微蹙双目轻合,俯身倚在桌案边。几缕墨色发丝轻轻散下,落在她清浅白皙的脸颊上。
顾西辞则倾斜身子用手肘撑着几案擎起低垂的额头。虽不知她身体情况如何,但从她严峻的神情来看,似乎也不乐观。
迟愿不由剑眉微凛,牢牢握紧棠刀。
“阿清!你怎么了!”箫无曳急切来到狄雪倾身边,又摇了摇顾西辞的衣袖,关切道:“侍卫姐姐也不舒服么?”
狄雪倾浅睁眼眸,挽住箫无曳,轻笑着摇了摇头。
箫无曳不解其意。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呢?她转目向迟愿求证,却见迟愿此刻竟也起手按在胸口,神色凝重一言不发了。
箫无曳心中慌张。若单单只有她一人在病阎王的毒下安然无恙,她可真没有救下任何人的解毒本事。
眼见宴上宾客全都着了道儿,云相烛又气又恼,拂袖而起向病阎王质问道:“老前辈这是何意?纵然鉴宝各凭本事,你也不该无有分寸累及他人!在座宾朋都是我飞霜山庄请来的贵客,你如此恣意蛮行,扫的可是我云家的脸面。况且各路豪杰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呵呵呵。”病阎王哑声笑着缓缓走向云相烛。
老管家上前一步挡在云相烛面前。
“老夫自是与诸位无有怨仇。”病阎王停住脚步,吃力道:“不过是拿了别人的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语毕,病阎王又猛烈咳嗽起来。
“别人?”云相烛反应过来,厉声问道:“究竟何人要对云家不利,老前辈大可说来让云某知晓明白。”
“他今夜……不就在这里吗。”病阎王转过身,目光落在席上某处。
云相烛和老管家下意识追寻病阎王的视线,却不知病阎王趁此机会突然振袖一抖,不知又将什么无色无味的东西扬到了云相烛和老管家面前。
“嗨呀,大家别这么看着叔卿嘛,叔卿没有恶意。”在众人怨愤的目光中,无名书生慢悠悠站起身,踱步到厅堂正中,满是不屑的睥睨云相烛道:“叔卿出此下策,只是想让在座各位替叔卿做个见证而已。”
“狗屁穷酸书生……你……!”田中来忍不住大声怒喝,却胸口憋闷得差点昏厥过去,后半句咒骂自是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无名书生懒看田中来,只厌恶的“啧”了一声。
“你要见证什么……?”一阵恍惚袭来,云相烛心道不妙。
即使强行忍耐也还是力不从心,云相烛足下站立不稳,直接跌坐回椅中。老管家担忧云相烛,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内力空虚提不起劲儿来。
“云庄主不要心急么。”无名书生看着云相烛的窘态,轻蔑笑了笑,走向盛着三件宝玉的木台。
“卑鄙!”箫无曳守在狄雪倾身旁,忧心忡忡盯着无名书生怨道:“为了独吞三件宝玉就要这般害人,一箱子的圣贤书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黄毛丫头,你懂什么!”无名书生闻言,突然激动,恶狠狠瞪着箫无曳,吼道:“谁稀罕云家在坟地里挖出来的脏东西!”
钱进锡虽然还扑倒在桌案上,但也对时下情形听出个大概。得知无名书生意不在宝玉,他紧忙道:“那个……病阎王,恶书生给了你多少钱?你,你开个价。我点石成金给你三倍价钱,快把毒给我解了吧!”
“呵呵呵。”病阎王沈潘干笑道:“卫公子不爱明器,难道老夫就独喜铜臭吗?”
“钱掌柜,别以为有几分银钱就能买到一切。”无名书生颇为得意,道:“小生可是答应沈老前辈,事成之后送上一道盖世难寻千金不换的毒方。”
“呵。”一缕低柔女声悄然轻笑,却是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缓缓摇头。
沈潘眉头一皱,循声瞥向狄雪倾和迟愿的坐席。当目光落在箫无曳身上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无名书生神色一冷,向沈潘质问道:“那黄毛丫头为何无事?”
病阎王转了转眼睛,低声道:“老夫这冲克诱毒之法绝无失策之理。那日在玉虚亭外,我已将十片金叶尽数过手。先前得公子密报,今次夜宴云相烛将用蒲桃酒宴客,老夫便将那十片金叶都染上了会被蒲桃酒激发毒性的断虚散。公子且看,今夜席间饮下蒲桃酒的宾客无不毒发,唯独那小姑娘一人饮得最多却是安然无恙。个中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从未触过玉虚亭中的十片金叶。但依老夫看,那丫头虽是凌波祠人,但却没习得二三层沧浪,公子大可不必介怀。”
显然,沈潘并不想进一步再把箫无曳怎样去惹上凌波祠。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言语后,便兀自咳嗽用力呼吸起来。
“没触过亭中金叶便进得飞霜山庄大门……”无名书生再次仔细打量箫无曳,略一沉思便讥讽云相烛道:“叔卿此来庐灵曾在坊间有所听闻,道是飞霜山庄每次嫏嬛夜宴,都会提前给同在角州的凌波祠送去一片金叶,以求凌波祠赏面光临。然后再将一片假叶混入其中掩人耳目,避免在江湖中落人口舌。叔卿本以为,这不过是闲侠浪客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现在看来,倒是证据确凿真有此事了呢。”
堂上众人早知飞霜山庄有心攀附凌波祠,却不想口口声声“做信义买卖交仁义朋友”的云家,暗中也是这副趋炎附势的低贱嘴脸,不由得用异样目光去看云相烛。
被众人这般审度,云相烛虚愧难当,身上毒性疾走奔流,顿感天旋地转脸色愈加难看。
“行了云庄主,你也不必太过难堪。这种嘴上漂亮背地肮脏的行事作风,你云相烛也不是飞霜山庄第一人。”无名书生似乎很享受让云相烛颜面扫地的快感,进一步讽刺道:“说不定你那英年早逝的老爹一见阴阳云不流,就是因为假仁假义才被下了银冷飞白令,当夜便横尸暴毙了呢!”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爹!”无名书生这一席话,触到了云相烛的逆鳞。他瞪红了眼睛,切齿怒道:“你既非为三尊宝玉而来,就别再卖关子了!云某和飞霜山庄到底与公子有何过节,公子不妨直言!”
“侮辱?论侮辱,我卫莘卫叔卿可比不上你云相烛云庄主。”无名书生神色骤然狰狞,狠狠两袖将血玉蟠螭剑首和凝脂冷印莲台拂翻在地,愤慨嘶吼道:“这等腌臜物,根本不配和鲛泪夜光葡萄摆在一起!”
不及云相烛震怒,无名书生忽又变得神色凄婉,满目爱怜的凝望着鲛泪夜光葡萄,呢喃道:“……沧海长歌夜不寐,蔚蔚红枝鲛人泪……”
“你怎么知道x这副陵寝楹联?”云相烛惊愕万分,道:“你也去过古沧王的地宫墓冢?”
“叔卿何须去。”无名书生冷笑一声,傲然挺直腰身,道:“难道云庄主盗窃古沧王陵前未曾读过《红枝记》么?且忘了古沧国先王的尊名贵姓了么!”
云相烛当然读过《红枝记》。他便是从这本关于古沧国的杂记中寻到蛛丝马迹,才于遥远的南海之外探入古沧国先王之墓,盗回了旷世奇珍鲛泪夜光葡萄。
经无名书生一提,《红枝记》中介绍古沧王室的文字瞬间涌入脑海,云相烛终于将无名公子卫莘和他那般在意鲛泪夜光葡萄的原因联系到了一起。
“卫……”云相烛不可置信道:“你是……古沧王族之后?”
无名书生目光一瞬光彩绽放,随之渐渐黯然,继而又恨恨言道:“云相烛,你是不是没想到古沧王族仍有后裔在世?可笑你为了在江湖中扬名立万,不惜毁我卫氏王陵,玷我先祖遗骸,辱我故国之威。而今更将古沧至珍带上嫏嬛夜宴当市而沽,着实该死!今夜,我卫莘卫叔卿便要在天下英雄面前,让你云家声名扫地,再用你这鸡鸣狗盗之辈的贱命脏血向古沧先王赎罪!”
言语间,云相烛毒性更甚,此刻已是脸色蜡黄双唇乌紫,只有呼吸的力没有说话的劲儿。
卫莘神色得意,忽有恬静女声悠然调侃道:“明知是贱命脏血,还用来向先王赎罪。卫公子孝心之独特,确是天地可鉴。”
“闭嘴!”卫莘转身一看,原来是那自称阿倾的女子唇角微扬淡然笑他,不由恼道:“小生留你性命在此苟延残喘,是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云相烛如何慢慢痛苦死去。倘若再敢对小生指指点点,别怪小生不留情面,毁了断虚散的解药,让你和云相烛一起给先王陪葬!”
迟愿闻言,按在棠刀上的手顷刻捏紧。
狄雪倾斜眸迟愿,目如止水。
迟愿犹豫半分,终于还是循了狄雪倾的意,微微松了指尖。
“《红枝记》我也读过。”狄雪倾深暗眼眸中闪过一丝冷色,淡淡言道:“如果没猜错,卫公子口中的旷世奇毒应该就是幻红枝吧。可惜,令人闻风丧胆的幻红枝不过是海中异株珊瑚遇热蒸出的毒气罢了。不识者虽然无解,但于识者而言,解毒不过颇费功夫而已。病阎王,你若想凭此毒在沧泽宫除夕之夜的克解大会上助沧幽毒宗夺魁,也未免太小瞧了泽兰药宗的本事。”
病阎王听狄雪倾一言,讶到连咳嗽也顾不得。他直勾勾盯着无名书生,哑声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无名书生未料这连姓氏名号都没报出来的什么阿倾姑娘,竟然如此了解古沧国的秘毒。一时支吾,应不上来。
“还以为自己寻了稳操胜券的杀手锏,结果却是为他人做嫁衣,鞍前马后白白被驱使一场。”狄雪倾云淡风轻,缓缓起身,目光倏然凛冽道:“病阎王,不如你与我做笔交易。杀了卫叔卿,换一剂真正无解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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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素手翻波毒中毒
“你也……懂毒……”病阎王咳了几下,仔细打量脸色清白纤纤羸弱的狄雪倾。
幻红枝这等世间秘毒在狄雪倾口中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普通得仿佛只是寻常药铺里信手捏来的一剂闲方。但越是如此,便越显得病阎王甘为人奴却做错交易这件事,将来定是桩落人笑柄的奇耻大辱。
病阎王心中迅速闪过一丝强烈怀疑。如果这病恹恹的女娃子连幻红枝之毒都不放在眼里,那他的冲克诱毒之法很可能早就被她识破了!
病阎王不由惊愕,转向无名书生。
然而,还不及病阎王说出只字片言,他的胸口里便透进一道凛冽凉冷的坚硬。长年累月被呼吸侵扰的双肺终于得到解脱,在涌出大量暗色血沫后散尽了最后一丝气息。
狄雪倾的唇角不为人知的轻柔上扬,悠然坐回椅中。
“老匹夫,还想临阵倒戈!还好我早备了一手。”无名书生把深没到柄的匕首从沈潘的心肺中抽出来,又一脚将病瘦佝偻的病阎王蹬倒在地。
比起用毒,病阎王神出鬼没,无名书生不是对手。但无名书生到底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猝不及防一刀扎死毫无防备的病阎王,却并不难。
霹雳金鹏田中来见状,又惊又怒喝道:“姓卫的!你杀了病阎王,谁来给我们解毒!”
“解毒?我改变主意了。”无名书生掂着手中染血的匕首,步步走向云相烛,阴冷狞笑道:“待我结果云相烛之后,你们就可以边欣赏云相烛的死相,边享受全身麻痹气血凝固的美妙毒效。如此安安静静鉴赏死亡的嫏嬛夜宴,岂不比互相争夺肮脏明器的闹席要优雅得多?”
“我呸!……你……”田中来怒气中烧正要再骂,竟是眼目一坍唇舌歪斜,连口涎都流出来了。
“哼,这副低贱模样,还痴心妄想觊觎鲛泪夜光葡萄!”想起田中来的鉴宝目标,无名书生万分厌恶啐了一口。
随即,无名书生提起匕首,用染着暗血的刃背在云相烛的脸颊上缓缓抵拭。云相烛无力反抗,只能用愤怒目光狠狠盯着卫莘。最终,无名书生竖起匕锋,悬停在云相烛的瞳孔前。
“云相烛,你不是跟我讲羞辱么?”无名书生将匕首咄咄逼近,嘲讽道:“你老爹素有一见阴阳之称,你却没有什么名号。不如叔卿助你子承父业,在你临死前给你个一见阴阳之实吧。”
言毕,无名书生一手揪住云相烛的发髻,一手高举匕首便向云相烛的眼睛刺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一唤。
顾西辞倏然起身,将明前长剑铿锵出鞘,像离弦快箭般掷向无名书生的后心。随后,顾西辞疾步迅移到无名书生背后,握住剑柄手腕一翻抽回了明前剑。
无名书生的身体踉跄着向前倒去,瘫扑在云相烛身上。他手中的匕首亦随之滑落,从云相烛的颧骨划过脸颊,割开一道浅浅血痕。
迟愿见顾西辞已然出手,也离开座席,先去厅堂中探了探并蒂双莲姐妹是否还有鼻息。
“侍卫姐姐和提司大人,原来你们没有中毒啊!”箫无曳终于松了口气,又喜又嗔的怨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瞒着我呢?你们知不知道刚才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们全都……害我好一阵担心!”
“放心,我们无恙。”狄雪倾温柔一笑。
迟愿由并蒂双莲身旁站起身,环着棠刀凝目狄雪倾。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病阎王会在嫏嬛夜宴上用毒,到时还请提司大人假意配合。”瘴气林中,狄雪倾唇齿间的轻声嘱咐还氤氲在迟愿耳畔。
“你既知晓,为何不阻止?”那时,迟愿也曾这样问过她。
狄雪倾却更近迟愿鬓边,轻道:“没有利益的生意,雪倾向来不做。”
而今,病阎王和无名书生已双双毙命,狄雪倾的利益又在哪里?
狄雪倾说,病阎王只对天下奇毒有兴趣。狄雪倾还问她,提司大人难道不想知道病阎王究竟为何要来飞霜山庄行恶?
这问题,此刻已是水落石出。
但那涂过断虚散的金叶她和狄雪倾顾西辞都碰过,那诱起毒发的蒲桃酒x她三人也都依次饮下,为何她们却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这问题,尚且无有答案。
迟愿幽幽凝眸望着狄雪倾,心中浮现一丝念头。或许,待嫏嬛夜宴尘埃落定,她真应该细细的把狄雪倾“审”上一审。
“有趣。”狄雪倾缓步走来云相烛桌前,对覆在云相烛身上的卫莘尸身调侃道:“这无名书生对云庄主恨之入骨,死前倒是颇有一抱泯恩仇的气度。”
云相烛肌肉麻痹无力呼吸,又被一具尸体压在身上,早就憋得脸色铁青。他直直盯着狄雪倾,艰难动了动嘴角,似在求助。
狄雪倾垂眸一瞥,轻声道:“怎么,云庄主连古沧王陵都去得,却奈何不了一具古沧后裔的尸首么。”
云相烛总觉狄雪倾此言有意无意在羞辱他,但为求活命只得尴尬的重重眨了下眼睛,露出恳求神色。
狄雪倾轻拂衣袖,并未为难云相烛。顾西辞便用剑鞘把无名书生从云相烛身上推落在地。
云相烛如释重负,艰难道:“阿倾姑娘……既识毒术……可有解毒良方……?”
狄雪倾道:“有自然有,但不知云家可愿付出些器物来换。”
早知狄雪倾出席嫏嬛夜宴意不在三件宝玉。事到如今,她终于要崭露此行的真实意图了么?迟愿不由微微蹙起眉心,认真聆听狄雪倾的将言之语。
“不知姑娘……意欲何物……?”云相烛的目光下意识瞥向身侧隐蔽的暗门,喘息道:“只要飞霜山庄有……云某……甘愿奉上。”
狄雪倾亦望向那片暗处,悠然道:“只怕这物件,云庄主虽为一庄之主,倒也未必能擅自做主将它送人。既然老管家已经去请云老夫人了,云庄主的毒不妨坚持片刻再解吧。”
“这……”云相烛自觉中毒颇深,生怕等不到母亲到来就一命呜呼了。但此刻他也别无他法,更不敢去招惹狄雪倾,只得忍气吞声道:“好……”
迟愿方才已留意到,在病阎王和无名书生发现箫无曳并未中毒时,云相烛身旁的老管家便从那暗处密门悄然退去消失不见了。想来该是见情形不妙,急急去请一见阴阳云不流的遗孀、云相烛的母亲、云老夫人黄四娘了。
迟愿不禁眯起眼睛,打量狄雪倾。
难怪当时在瘴气林,狄雪倾请她假意装作中毒却单单瞒着箫无曳。如今看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让病阎王和无名书生“恰好”发现箫无曳的安然无恙,再“合理”推出箫无曳没有毒发的缘由。
如此,自负的病阎王便会更加坚信,满堂宾客除了箫无曳其他人都着了断虚散的道儿,反倒不会过度怀疑她和狄雪倾以及顾西辞。狄雪倾亦可一箭双雕,给未饮下蒲桃酒的老管家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让他顺利从暗门离开肃霜楼去向黄四娘求援。
迟愿深深沉眸。
原来从一开始,狄雪倾想见的人就是为捧独子扬名立万、刻意隐居避客五年之久的黄四娘!也不知黄四娘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宝,竟引得狄雪倾这般吊着云相烛的毒不解,非逼她用宝贝儿子的命来交换。
果然不过须臾功夫,那暗处隔门骤然被人翻开,一位衣着奢华但却贵气内敛的中年妇人匆匆闯了进来。
“烛儿!娘来了!”黄四娘惊呼一声,奔在云相烛身前。
老管家则第一时间将伏在地上的无名书生尸体踢到了厅堂正中,然后又在病阎王的尸身上大肆搜索起来。
狄雪倾见老管家内力充沛行动自如已无中毒迹象,便知黄四娘虽嫁入飞霜山庄多年,解毒的功夫到也没有荒废。
然而黄四娘仔细探过云相烛的脉象后,脸色却瞬间变得既担忧又阴沉。
狄雪倾微微一笑,开口道:“老管家,不必找了。断虚散无需解药,它以蒲桃酒为引,中毒者只要能活着挺到酒气散去,毒自然就解了。”
“这位姑娘似乎深谙毒术。”黄四娘揽着面色苍白的云相烛,且克制且谨慎的向狄雪倾询道:“姑娘可曾见得我儿中毒后,又有何人靠近前来?”
“云老夫人叫我阿倾便好。”狄雪倾向黄四娘盈盈施礼,眉睫轻扬,恬淡道:“令郎的僵骨杀之毒,是我下的。”
僵骨杀?
眼见黄四娘目露杀意凶光,迟愿不由讶异。
狄雪倾何时又给云相烛下了僵骨杀之毒?
难道就是她拂袖令顾西辞推开卫莘尸体的刹那?
关于僵骨杀,迟愿亦有所耳闻。传说此毒乃是沧泽宫宫主王卜霖尚为沧幽毒宗宗主时所研之毒。虽然有解,但中毒者必须在中毒后的一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便会全身僵硬麻痹,骨头寸寸崩碎而亡,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你倒承认得快!”黄四娘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隐忍低问狄雪倾道:“且不知,阿倾姑娘用此急毒候着老身前来,究竟有何所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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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银冷飞白。”狄雪倾轻声细语,缓缓吐出四个字。
二十年前的旧记忆便像林间的细雪骤然被凛风吹拂而起,缭乱纷飞在黄四娘的心绪里。
迟愿亦是看着那雪色身影无奈一笑,这回答可真是既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绕了这么一圈,狄雪倾终究还是为银冷飞白而来。
黄四娘愣了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云老夫人不会想说,银冷飞白不在你手中。”狄雪倾微笑着将黄四娘的情绪波澜收入眸中。虽是缓缓一句反问,语气中却有着令黄四娘难以否认的笃定。
黄四娘又顿片刻,终于冷道:“云家是有一片银冷飞白,但老身绝不会将它拱手送人。”
二十年前,风霜山庄庄主云不流猝然死于银冷飞白令。黄四娘穷尽云家所有江湖人脉,也未能觅到银冷飞白的半点蛛丝马迹。年经日久,岁月沧桑。当时间让世人渐渐淡忘了泰宣三十四年凛冬里的那场神秘杀戮,那片银质六角雪花便成了黄四娘唯一仅剩的追凶线索。
黄四娘把这片银冷飞白牢牢的锁在铁匣里,深深地藏进密库中。不是她不想为云不流缉凶复仇,而是那时云相烛尚且年幼,她心中的头等大事便是将儿子云相烛抚养成人。
靖威九年,云相烛年方十二。黄四娘匆匆办了那年的嫏嬛夜宴,几乎是双手奉上三件珍宝,只求为飞霜山庄寻些依靠。
而靖威二十年这场嫏嬛夜宴不同。二十有三的云相烛已是可以独闯古沧王陵、带回罕世之宝的青年才俊。加之靖威十八年起,银冷飞白重现江湖。黄四娘年岁渐长,行走江湖已是力不从心。便只待这一席夜宴为云相烛在江湖里立下声名,再寻得三两高手相助,即可将为云不流报仇的大任交付给云相烛了。
所以那唯一的线索,被黄四娘深藏了二十年之久的六角雪花银冷飞白,她当然不肯轻易送给无端出现的狄雪倾。
狄雪倾自是明了黄四娘的心思。
“云老夫人,我知道你对银冷飞白恨之入骨。二十年深寂蛰伏,片刻未尝忘记为云老庄主报仇。”狄雪倾眉目轻转,淡淡言道:“但你心中应该很矛盾吧。你真的想让云庄主承下那片六角雪花,去和银冷飞白作对么?”
“我当然……!”黄四娘扶着云相烛的手骤然一抖,下意识把云相烛揽得更紧了些,口中呢喃道:“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老身当然要助烛儿手刃银冷飞白为武林除害,且使飞霜山庄从此名扬江湖。”
狄雪倾微微浅笑,道:“可云老夫人至今不允云庄主冠上任何名号,不正是因为忌惮银冷飞白专x杀名不符实之人,以此免去令郎重蹈老庄主覆辙之忧么。”
被个小丫头一言点破心中笼罩了二十年的恐惧,黄四娘的心防又悄然坍塌三分。
狄雪倾轻含灵眸,乘机言道:“如今有人要侦此案,既无需飞霜山庄献上奇珍异宝来讨好,也不必云庄主亲自奔袭江湖以命相博。云老夫人只要顺水推舟,交出银冷飞白略表诚意,即可安等银冷飞白案破告,以慰云老庄主在天之灵。老夫人何乐而不为呢?”
“什么人要破此案?总不会是你……”黄四娘将信将疑的打量狄雪倾,并不觉得这个沉疴在身的年轻女子有什么追查银冷飞白的本事。
“当然不是我。”狄雪倾莞尔一笑,略侧身姿凝眸迟愿,道:“是她。”
迟愿瞳眸轻扩。
这就是狄雪倾说的,她的身份要留在关键时刻才有奇效?
这分明是胆大妄为到拿御野司提司做筹码,强逼黄四娘做下这笔不得不从的交易。
“二十年了,御野司真的要查银冷飞白……?”黄四娘与迟愿四目相对。
“是,提督大人确命在下追查此案。”迟愿无奈应下。
在这桩“强买强卖”的交易里,她明明和黄四娘一样受了狄雪倾的“迫害”。怎么这句简单如实的陈述一出口,反让她看起来像个与狄雪倾一唱一和来骗老人家六角雪花的帮凶呢。
不过,迟愿也确实没想到黄四娘手里还藏着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如果这桩陈年迷案的线索证物唾手可得,她也不是不能大人有大量,对那造次的“奸商”既往不咎。
黄四娘再次陷入沉默。
“老夫人。”狄雪倾揉了揉凉冷的手指,淡道:“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多了。”
“娘……”云相烛身体紧绷僵硬,僵骨杀的毒已是痛入骨髓。
黄四娘紧锁眉心,怨毒盯着狄雪倾。片刻之后,终于压低声道:“罢了,民不与官斗。”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
御野司三个字,到底被狄雪倾用得尽致。
黄四娘遣老管家速去密库取来铁匣,又当着迟愿的面来和狄雪倾换取僵骨杀解药。
狄雪倾先打开铁匣,目光微微一颤。
只见盒中静静置着一枚颇为陈旧的烂银雪花,虽有岁月蒙尘之色,但仍不掩其打造工艺的细腻精致。
迟愿粗略过目,不禁沉眸看向狄雪倾。
这枚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和狄雪倾在正云台上收到的那片六角雪花,不一样。
然而狄雪倾似乎并不在意,只轻轻合上铁匣,交给顾西辞收入囊中。
“解药呢?”黄四娘急切询问,甚至顾不得质疑银冷飞白为何不是交到御野司提司的手上。
狄雪倾淡然一笑,如约将僵骨杀解药交与黄四娘。
云相烛服药后,身体逐渐舒缓。但病阎王投下的毒素还在,他的性命危机尚未完全解除。黄四娘救子心切,无意与嫏嬛夜宴上的宾客有再多纠缠,就此下了逐客令。
老管家先去检查堂中众人生死。
并蒂双莲姐妹不胜酒力,没了呼吸。
而霹雳金鹏田中来出身大漠,酒量向来甚好。所以毒发时虽然反应最烈,却也因此最先醒酒。
劫后余生,田中来一声呼哨,那只金雕便凌空落下,随他一起匆匆离开了肃霜楼。
散财菩萨何不慈不知何时也已恢复如初。此刻正将掌心紧紧压在离魂血手常百齐的额头上,以内力强行为常百齐逼出体内残毒。
但闻黄四娘下令散客,何不慈便收了手掌暗暗看向方才摆放三件宝玉的木台。也不知他发现了什么,那壮汉常百齐脚下尚还踉跄,便被他催促着走出了厅堂。
点石成金钱进锡平日更是花天酒地惯了,这会儿也自行摇晃起身,并惊讶发现最先倒在一旁的小六竟发出了阵阵鼾声。
钱进锡又气又喜,在小六屁股上蹬了一脚。只待小六酒醒后把他狠狠骂上一顿,再让这浑小子搀他回客栈去便罢。
“回么。”顾西辞立身狄雪倾身边,低声询问。
狄雪倾看向迟愿,故道:“大人?”
迟愿本就无意嫏嬛夜宴,何况狄雪倾此行竟寻到了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自是无心在此多留。
迟愿点了点头。
狄雪倾含眸浅笑,盈盈行出肃霜楼厅堂。
四人走在廊中,忽闻偏室传来窸窣之音。狄雪倾停下脚步,淡淡向顾西辞递了个眼神。顾西辞即刻俯身偏室门前,从门扇缝隙中往房间里窥看起来。
迟愿亦停下脚步,默默注视狄雪倾。如此行为实在有失云天正一盟下一派掌门的浩然风骨。但那一派掌门若是从不按常理行事的主儿,便就见怪不怪了。
很快,顾西辞看清门内端倪,转身报道:“刘正轩。”
迟愿闻言,下意识握紧持刀的手指。
狄雪倾冷淡厌道:“还活着。”
“杀么。”顾西辞浅抽明前,一分出鞘。
“大人?”狄雪倾故技重施,又把决定权抛给了迟愿,并幽幽言道:“你我之间,那个约定,仍还作数。”
廊中烛火晦涩,黑暗轻摆浅晃蠢蠢欲动,试探侵染那一袭墨色的锦服。狄雪倾的眼眸亦在昏黄流光下缓缓摇曳,更将一丝无名情愫浸到了迟愿心里。
“不必了。”沉默片刻,迟愿走出暗处,仍是神色肃然眉宇清朗的模样。
“也罢。”狄雪倾似有几分失意,浅望迟愿道:“他已经还了一条胳膊,就让他像唐提司一样,慢尝无手的余生吧。”
迟愿未语,与狄雪倾清浅擦肩,径自走向长廊彼端。
四人出了飞霜山庄,天色已渐微明。
店铺门前的灯笼早已燃尽清蜡,徒剩一副失魂躯壳深嵌在凝冷的空气中。街巷里不见首尾懒懒氤氲着一层寒霜薄雾,卷起湿冷潮气寸寸攀上鞋靴。
狄雪倾和迟愿之间仿佛也晕起一丝无息隔阂,让她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直到一声凄厉雕啸骤然撕开庐灵城静谧的晨空,狄雪倾才与迟愿刹那相触了目光。
这时,迟愿看见狄雪倾的脸颊已如雾色一样浅白,还有半层孱弱倦色浮于深眸之中。她微凉的鼻尖被墨线般柔软的发丝精致勾勒,蹙起的眉心似乎也在勉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迟愿声音微哑,把敛回的视线移向金雕盘旋的沧冷寂空,轻道:“我去看一下。”
狄雪倾点头,但却并未停驻,也循着迟愿离去的方向随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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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人迹未醒的街巷里,清白薄雾被血色染上一层斑驳殷红。
可惜那霹雳金鹏田中来逃过了病阎王的毒,却终究难逃一死。第一个从飞霜山庄匆匆离开的他,此刻已是面目全非毫无完人模样。他的身体竟从中间被生生撕开,腹中那些心肝脾脏肠胃因此散滚在地,死状堪称惨不忍睹。
迟愿立身在这滩混乱不堪的污秽前,被浓烈的血腥气呛到蹙紧眉心。
狄雪倾随后姗然而来,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骸,提起雪白衣袖掩住口鼻,道:“手段倒是骇人。”
顾西辞即刻警惕四周,以备再生不测。
“他是……被自己的刀劈开的吗?”箫无曳阵阵作呕,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
也难怪箫无曳这样想,田中来背着的那把大刀就落在不远处。能把一个壮硕男子伤到这等地步的,很大概率就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粗犷武器。
迟愿摇了摇头,道:“我检查过,伤口边缘粗糙,不是刀刃所为。而且他腹部破损严重,肩颈附近伤得轻些,倒像是被人提着双足撕成两片。”
狄雪倾暗一沉眸,思索道:“大人的意思是……离魂血手?”
迟愿未予肯定,只道:“何不慈与常百齐紧随田中来离开肃霜楼,按常百齐的身型力量来看,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况且尸身附近地面的冷霜上,凝结着几个硕大的鞋履之印。此刻天方将明路无车马,那鞋印很可能就x是常百齐的。不过我来时并未见那二人身影,也一时想不到他们和田中来之间有何冤仇,只能做些无端的猜测罢了。”
“原来,红尘拂雪也有靠直觉判断的时候。”狄雪倾凝眸迟愿,清甜一笑。
迟愿微微怔了刹那,垂下眼眸道:“回客栈,我有话与你说。”
比起第一时间研究那片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六角雪花,狄雪倾回到朋来客栈的第一件事,却是立刻向店家借用一灶小炉来煮她晨间需服的汤药。
送箫无曳回房休息后,迟愿单独折返回狄雪倾烹药的小厨。
推开木门,一袭清白娴雅的聘婷身影如约映入眼帘,无端牵动迟愿微微扬起唇角。她没有招呼,只默默走进小厨在桌边安然坐下。
“暖的。”顾西辞在迟愿面前放下一个粗瓷茶杯,给她倒满方才煮好的热水。
水尚灼烫,迟愿未饮。谢过顾西辞,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狄雪倾身上。说来也怪,狄雪倾常常吩咐顾西辞做许多事,唯独每日烹药皆是自己亲力为之。
这时,苦涩药香和炉火的热度已温暖了披霜戴雪而归的狄雪倾,也让轻摇小扇的她渐渐双目困倦垂眸欲睡。迟愿看着狄雪倾这副清闲柔软的慵懒模样,那些本来想好好“审”她一番的话倒有些问不出口了。
须臾之后,迟愿才浅尝一口温热清水,放下粗瓷茶杯,若无其事道:“你喝的……是什么药?”
狄雪倾无意多言,简道:“驱寒药。”
这世上哪有什么驱寒药需得每日雷打不动喝下一副。迟愿听出狄雪倾的回避,顿了顿道:“倘若某日不能及时服药,狄阁主会怎样?”
“不会怎样。”狄雪倾手指微动,神色如常道:“只会觉得冷罢了。”
迟愿抬眸细看狄雪倾,又道:“除了寒症,狄阁主还有其他旧疾?我见你每日傍晚也会服食……”
“大人急着与我说的,便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狄雪倾嫣然一笑,打断迟愿道:“待汤药煮好服下,雪倾便回去休息了。大人真正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好。”狄雪倾如此爽快,迟愿也不绕弯,扬起眉目道:“狄阁主可是在永州时,就已打定主意要取银冷飞白。”
狄雪倾淡道:“是。”
迟愿追问道:“狄阁主如何确定云老夫人手中留有银冷飞白?”
“买的消息。”狄雪倾目光未离炉上药壶,答得很随意。
“买的?”迟愿将信将疑,直视狄雪倾道:“狄阁主的霁月阁就是九州诸门里数一数二的消息卖家,狄阁主还需向何处去买消息?而且我记得狄阁主说过,不会让一文钱落进同喜会的账上。”
“霁月阁……”狄雪倾轻合双目,片刻才向迟愿婉然道:“提司大人何必关心消息来处。雪倾助大人拿到银冷飞白,大人非但不谢,还要来审讯雪倾不成?”
迟愿剑眉轻挑,趁机道:“既是助我,那便请阁主把银冷飞白交给在下。”
顾西辞闻言,下意识按紧了怀中装着银冷飞白的小铁匣。
“不行。”狄雪倾果然懒懒一笑,赖道:“我取来的,我先看。”
小厨中的药气已十分浓郁,咕嘟咕嘟的翻滚着苦涩的气息。狄雪倾向不食言,服下药汁她定会回去休歇。而迟愿本也没想争这一时的先睹之快,她还有其他的疑虑需要答案。
扫去清净眸底里狄雪倾的慵懒笑意,迟愿肃穆神情,认真道:“比起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狄阁主似乎更关心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
“这也是红尘拂雪的直觉么?”狄雪倾淡淡反问,又道:“大人呢?御野司宋提督让大人专责银冷飞白一案,应该不会只让大人来查靖威十八年这一桩吧?”
“不瞒狄阁主,提督大人确有此意。”迟愿言毕略略沉默,眸中闪过一丝肃色,徐徐言道:“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初现江湖,落入霁月阁、飞霜山庄和无相苑。短短一月时间,即完成对令尊狄晚风、一见阴阳云不流和嗔无相三人的诛杀,然后便销声匿迹遍寻不见。如此一桩陈年旧案早已对江湖格局无甚影响,御野司怎会牵扯精力再去翻案。而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卷土重来,却是花了几近三年的时间缓缓取下九条性命。而且这九人,无一不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名侠豪客。敢问狄阁主,你不觉得这位新的银冷飞白如此行事,是有意在逼御野司出面介入么?”
只因狄雪倾方才那一手太极打得实在明显,迟愿不得不仔细品味,逆向思考狄雪倾真正的目的。这番话,她也是以退为进来探狄雪倾的反应。
狄雪倾神色依旧,无甚感情道:“大人这么快就确定靖威十八年和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不是同一个人。”
迟愿道:“两枚六角雪花样式大相径庭,很可能是不知实情者借其名义故意模仿作案。”
狄雪倾驳道:“雪花只是信物,便是两次银冷飞白案的真凶同为一人,又何必一定去用相同的雪花。”
迟愿同样反驳道:“那狄阁主又为何一口咬定两次银冷飞白案是同人所为?”
狄雪倾没有回答。她沉下眼眸,将药壶从小炉上取下,才冷目看向迟愿,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迟愿微微一笑,起身走近狄雪倾身旁,似有所指道:“狄阁主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令吧?如果令尊当年收到的六角雪花还在霁月阁,阁主又何需不远千里到飞霜山庄去取。”
“所以呢?”狄雪倾轻扬眉睫,回望迟愿。
“所以,狄阁主说雪花只是信物,却仍要去寻二十年前旧的银冷飞白,是想从旧银冷飞白上寻些什么端倪呢?”迟愿细细凝视狄雪倾的神情,加深了质疑的语气,迫问道:“还是说……狄阁主早就心中有数,新的银冷飞白并不能查到任何关于银冷飞白凶手的信息?”
“有趣。”狄雪倾没有回答迟愿,抚手取过一块轻薄麻布垫着粗陶药壶,慢慢把热烫的药汁倒进碗中。
“狄阁主这般在意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是为了替父母报仇么?那阁主自己呢?你就不怕银冷飞白忽然来临,要了你的命。”迟愿边说,边缓缓走到狄雪倾身后。
极致临近狄雪倾清寒纤弱的背影,迟愿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狄雪倾周身散发着的寂寞孤冷。她犹豫一下,还是微微俯下唇角,在狄雪倾鬓边低声询问道:“阁主是不是也早知新的银冷飞白于你没有丝毫威胁。”
“大人,此言何意。”狄雪倾没有动,她的声音也依然平静如水。
迟愿浅道:“狄阁主冰雪聪明,当真猜不到?”
狄雪倾安静的在迟愿近在咫尺的身前陷入了无声沉默。她轻轻低下半分眉目,任凭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眼前,柔弱摇曳着沾染了药汁的苦涩气息。
“你怀疑我。”端起那盏依旧烫人的苦药,狄雪倾淡唇轻启,声线清虚。
短短四字,刚一出口便氤氲进药汁迷蒙的热气中消散不见了。而狄雪倾也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仰起眉睫,把同样沉默的迟愿满满映入一双深邃幽怨的眼眸。
迟愿下意识握紧手指,却没有移开视线。
“无论泰宣三十四年还是靖威十八年,收到银冷飞白的人不出三日皆已毙命,唯有狄阁主三十几日过去依然安然无恙。而那时御野司已介入此案,狄阁主先以一枚银冷飞白引我注意,随后一路诸多铺设,邀我到角州飞霜山庄逼黄四娘献出旧案银冷飞白。我原以为狄阁主身姿羸弱,面对义剑尊那等二流剑客尚难自保,该当不会是来去无踪的银冷飞白。但与阁主相处一月以来,却亲眼目睹阁主数次无形无影以毒杀人。”迟愿深深凝望狄雪倾,半分笃定半分无奈,重重问道:“狄阁主应该就是新案银冷飞白,无端杀戮九条性命只为引御野司入局,助你去查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旧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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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小炉灶里炭火未熄,忽明忽暗燃着点点火星。苦涩药香x浸染了悄然来临的寂静,在两道凝眸相视的目光中缓缓蔓延。
狄雪倾眼中似有万般心绪,手中汤药微微泛起波澜。迟愿的心弦亦被无声悬紧,不知欲言又止的狄雪倾下一刻将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就连懒理世事的顾西辞也不禁斜过眼眸,暗自等待狄雪倾开口。
“推理得很精彩,可惜没有丝毫证据。”狄雪倾淡淡一语,将粗陶碗凑在唇边轻轻吹拂。
“你……不否认?”迟愿垂下眼眸,语气中失落味道又添几分。
“大人执意这么想,雪倾无话可说。”狄雪倾言毕,缓缓饮下苦涩药汁。然后将粗陶碗往迟愿手中施力一置,顺势推开那墨色颀长的身姿,走出了被迟愿压迫的“包围圈”。
“西辞,我累了。”狄雪倾声音喑哑,绝然走出小厨。
顾西辞冷冷瞥了迟愿一眼,紧随狄雪倾离去。
手中粗陶碗余温尚热,寸寸烫着指尖掌心。迟愿不由露出一丝苦涩笑意,狄雪倾吞下这碗滚烫的汤药匆匆离去,是在逃离么?
她在逃离什么。
被揭露的事实?
还是揭露了事实的人……
迟愿把那盏空了的粗陶碗轻轻放回桌上。
心,也无端空了几分。
狄雪倾站定在房门前,那身着墨色锦袍的人人也随之停了脚步。
狄雪倾冷漠眼眸,淡道:“大人随我至此,还有何事。”
迟愿欲言又止,轻瞥了一眼顾西辞。
狄雪倾会意,冷道:“说过了,我先看。”
语毕,狄雪倾不再理会迟愿,径自推门而入。不及迟愿上前,顾西辞也走进了房间,并把房门重重关在迟愿面前。
迟愿吃了个闭门羹,轻叹口气,默默回了房间。
浅浅休息一两个时辰,迟愿始终无法安然。她反复回想着相识以来狄雪倾所有的布局行止,还有方才小厨中狄雪倾的音容神情。
可惜她暗暗跟在狄雪倾身边这么久,种种迹象都显示出狄雪倾的可疑,她却始终捉不到半分证据。否则,她也无需这般猜测,早将狄雪倾拿回御野司去提审。
究竟是狄雪倾隐匿太深,还是她怀疑错了人。
如今这样骤然挑明,又是不是打了草惊了蛇……
翻过身来,迟愿仍在思量。
只靠用毒,狄雪倾杀得了那么多人么。
那日正剑尊金英芝在正云台上和狄雪倾打了照面,或有可能被毒杀在狄雪倾手中。但靖威十九年,银冷飞白于凌波祠内剑挑棋痴隋亮,真真儿用得是一剑封喉的硬功夫。
且那隋亮,人称落子无悔,虽一心专于棋艺,却也是沧浪七境的高手。天箓太武心经序将挽星龙泉排在首位,其下便是凌波沧浪,随之三位才是御野司的霞移。隋亮既有沧浪七境之能,其武功造诣当在霞移七境的迟愿之上。这样一个绝顶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被人杀死在避世简居的凌波祠中,实在令人骇然。
顾西辞纵有锦溪八境,也绝然做不到如此。
狄雪倾就……
“提司姐姐,你在想什么?”
迟愿正在深思,忽被箫无曳打断。那小姑娘睡了许久,此刻已精神奕奕醒转过来。
“没有。”迟愿敛回思绪,轻坐起身。
额前一缕发丝悄然滑落,在目光中缓缓摇曳。迟愿下意识抚手掠过眉边,却突然忆起那日狄雪倾用小指勾下这缕青丝时的明媚笑靥。
“昨夜在飞霜山庄有好多想不通的事情,不知阿清休息好了没,我去找她。”箫无曳边说,边往门边走。
“箫姑娘。”迟愿犹豫一下,叫住箫无曳。
箫无曳转过身,疑惑看着迟愿。
迟愿沉默须臾,低道:“她……若是醒来,烦劳箫姑娘回来告知迟某。”
“嗨。”箫无曳还以为迟愿有什么重要托付,闻听只是这等小事,爽快道:“提司姐姐随我同去就是了。”
迟愿顿了顿,又道:“不了。”
箫无曳不知迟愿和狄雪倾曾在小厨中针锋相对不欢而散,看迟愿神思凝重面露倦容,还当她没有休息好想再多躺一会,就一个人出了房间。
迟愿早已无心再憩,索性坐到镜前散了青丝,再一丝不苟的理清梳整好每一缕如墨发丝,直至镜中渐渐浮现出眉如远山目如朗星的清正容颜。
片刻,房门被人扣响。
迟愿回眸,不是箫无曳,倒是顾西辞来了。
顾西辞简道:“有请。”
迟愿理理墨色锦袍,轩然走出房间。
狄雪倾的房间显然更暖,迟愿来时她正捧着一只精巧手炉坐在圆桌边。桌上,端正放着黄四娘交与她的小铁匣。
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一直说要先看,但铁匣却是纹丝未动并不曾开启,倒像是在等她。
见迟愿来,狄雪倾未有言语,只以目光扫过一尊空的圆凳,示意迟愿落座。迟愿微微悻然,但为了细睹那片六角雪花的庐山真颜,只得默默坐下。
“西辞,你呢。”狄雪倾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对迟愿。
顾西辞摇了摇头,她丝毫无意银冷飞白,便环着明前依在门边,半有休歇半有守卫。
“我本可先行查看银冷飞白,现在当着提司大人的面打开铁匣,大人可知我意。”狄雪倾目光静淡,虽主动向迟愿开口,却不再和她交流视线,只脉脉看着那只铁匣。
迟愿心中明了。
在她挑明对狄雪倾的质疑后,狄雪倾既不承认也未否认,此刻这般做法当有自证清白之意。但那雪花在狄雪倾和顾西辞手中放了两个时辰,便是狄雪倾有意做些手脚,她也不得而知。所以在自证清白之上,狄雪倾多此一举,实是有意谴责她的质疑。
迟愿无奈,轻轻颔首。
狄雪倾放下手炉,打开铁匣取出那片陈旧的六角雪花。迟愿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那只通透清冷的纤纤素手上。
旧日的银冷飞白用银更少,雪花愈加轻薄。但六角花瓣上的纹理反而更加精巧细腻。如果说新的银冷飞白只是一枚雪花形状的催命符,那旧的银冷飞白倒更像是件值得收藏的精致珍玩。
狄雪倾端详片刻,悠悠言道:“这等巧技应当出自精工匠人之手。”
“我看看。”迟愿向狄雪倾伸出手。
狄雪倾终于抬眸,淡淡看着迟愿。
迟愿手指微微一动,又道:“你先看过了。”
狄雪倾沉眸片刻,用指尖把六角雪花点在迟愿掌心。
迟愿即刻小心拿起雪花,一分一寸仔细观察。狄雪倾则懒懒捧回暖炉,时而有意无意看向迟愿。
箫无曳见狄雪倾此时无事,好奇心起,问狄雪倾道:“阿清,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和提司姐姐侍卫姐姐都摸过金叶子,也都喝了蒲桃酒,你们怎么没有中毒呢?还是你们的酒量特别好,刚喝下去酒就醒了?”
“并非如此。”狄雪倾轻轻抚摸暖热手炉,温柔道:“断虚散一触即中,又可在体内潜伏许久。我只是提前解了断虚散之毒,便不必在意喝下多少蒲桃酒。”
“什么,阿清竟然早就发现飞霜山庄的金叶上有毒了吗?”箫无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追问道:“什么时候?是在逑凰楼的时候吗?”
狄雪倾假意回想,浅笑道:“箫姑娘可还记得黄狗口中那只断手。”
迟愿闻言,思绪一顿。
她隐约记得,那时狄雪倾用一方手帕拾起断手中的金叶仔细查看,眉宇间确是闪过一丝迟疑。原来从那时起,狄雪倾就已经看破了病阎王的把戏。
箫无曳亦是恍然大悟,钦佩道:“想不到阿清出身高贵,还这么懂毒理。要不是有阿清在,大家就要着了那病阎王的道儿了。”
狄雪倾嫣然道:“我倒觉得箫姑娘酒量甚好,便是误触了断虚散也该安然。”
被夸赞酒量好,箫无曳愉快一笑,又道:“那断虚散的解药,阿清也是随身带着吗?”
狄雪倾浅浅摇头。
顾西辞在门边,插上一言道:“配的。”
“啊,我记得了。”箫无曳回忆起来,捂着嘴巴笑道:“那天阿清回来说把假叶子卖掉了,我还不信呢,结果阿清真的给了我一锭五两的黄金!”
“你那日……不是去卖金叶?”迟愿倏然扬起眼眸,狄雪倾又在骗她。
“顺手的生意,不赚白不赚。”狄雪倾懒懒敛回笑意,留给迟愿一个冷脸。
迟愿无言。
狄雪倾无甚神情,淡漠又道:“提司大人检视许久,可看出什么端倪?”
迟愿尴尬道:“没有什么特别。”
狄雪倾缓缓向迟愿伸出纤白素手。
迟愿犹豫一下,还是把银冷飞白交还在狄雪倾手中。
狄雪倾一手揽着手炉,更加专注的探看起那片六角的雪花。
“x阿清。”箫无曳似乎意犹未尽,托着下巴仍然问道:“你真的有比幻红枝还无解的毒药吗?”
那片烂银雪花早已在岁月中失去熠熠光泽,古旧得仿佛狄雪倾平静眼眸中潜藏的情愫一样沧桑斑驳。六支花瓣上精致延伸出的细腻纹理,却像巧手精工的匠人在迟愿深藏的隐忍里刻下了繁复的心绪。
片刻,狄雪倾垂眸浅应箫无曳,静淡道:“人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1022:24:10~2021-01-1223:4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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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ghj、雅典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GOIST30瓶;baEkhyunee9256、清风肃兮10瓶;赤子之心2瓶;渡边边边梨、摇尾巴-8888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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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幽幽北地故人来
迟愿的心重重跳了一拍。
人心之毒,着实无解。
箫无曳似懂非懂,又向狄雪倾问道:“阿清怎么知道无名书生一定会动手?要是他不去杀病阎王怎么办,提司姐姐和侍卫姐姐会亲自出手吗?”
狄雪倾没有回应,盯着六角雪花陷入沉思。
迟愿顿了顿,代狄雪倾答道:“古沧卫氏,亡国于叛。百年已逝,卫莘仍如此偏执。以叛诛心,料无差池。”
“呵。”狄雪倾轻笑一声,放下雪花,扬眉迟愿道:“原来提司大人也读过《红枝记》。”
迟愿见狄雪倾目中浮现一层流彩,又有心揶揄于她,料想狄雪倾该是有所发现。
果然,狄雪倾颇有意味的向迟愿道:“素闻挽星棠刀锋芒盖世,大人可否将棠刀借来一用?”
迟愿不解。
狄雪倾淡淡看着迟愿,轻道:“银冷飞白虽薄,中间却有一线浅痕,恰似两片雪花贴在一起,我想将它剖开看看。”
“啊?”箫无曳讶异道:“雪花这么薄,万一切坏了,好不容易拿到的物证可就毁了呀。”
狄雪倾成竹在心,安然道:“若在平日我也不敢贸然犯险,但眼下天下至锋挽星名刃和霞移七境的红尘拂雪俱在。我想,由迟大人出手该是万无一失。”
“……”迟愿闻言,扬起眉目。
狄雪倾想出的馊主意却要她来操刀。若是手上施力不稳真的把银冷飞白给劈坏了,难免落个大意莽撞毁坏证物的罪名,回去御野司必被宋提督责罚。
更重要的是,确如箫无曳所说,六角雪花毁了,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案线索许就也因此断了。这般贸然切开雪花,未必是上策。
“怎么?”看出迟愿的犹豫,狄雪倾冷眸一瞥,似激似衅道:“迟大人推人罪行时振振有词底气十足,却对自己的心经刀法没有信心?”
迟愿知道狄雪倾有意激将,故意反诘道:“我认为箫姑娘言之有理。况且御野司无意银冷飞白旧案,迟某也不怕切坏这片雪花。倒是你,确定要把它剖开?”
狄雪倾目光微漾陷入沉默。须臾之后,还是沉淀下来。
“不破不立。”静淡的声音写满笃定,狄雪倾扬起眼眸,郑重凝望迟愿。
迟愿按着棠刀的手指微微一动。任狄雪倾如何牙尖嘴利,此刻在目光中流露出的托付依赖之意倒是让她无法推辞了。
迟愿抽刀出鞘。
这柄棠刀,黑鞘金纹,肃穆庄严,却有一个清朗静淡的名字,唤作初白。
初白极有意境。鞘刀之合,有如深寂晚空月色泠泠,又似暗夜将尽破晓黎明。配在迟愿手中,人刀相映,墨染鎏金,更添凛冽傲然。
迟愿祭了初白来做工具,狄雪倾眉目里的冷意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她把六角雪花交付给迟愿,简单且信任道:“请。”
迟愿接过银冷飞白,仔细看清那道浅浅细痕,凝力一掷,即提起内劲挥刀斩去。
这一式,疾如闪电,势如破竹,精细稳准无有丝毫偏差。待迟愿收刀入鞘,已有两片薄如宣纸的六角雪花自半空纷然飘落。
迟愿信手一掠,把两半银冷飞白拈入手中,献在狄雪倾面前。
“多谢。”狄雪倾黛眉轻扬,抚手去取迟愿指间的雪花。
未料迟愿却是斜唇一笑,翻转手腕将雪花挽回到自己身前。
芊芊素手扑了空,狄雪倾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霎时蒙上一丝怨色。迟愿不以为意,兀自把两半雪花凑在眸下仔细观瞧。
这一看,倒让迟愿也凝起了眉睫。
迟愿发现,其中一半雪花的内侧似乎以细如牛毛的刀工刻了两个字。只是年经日久字迹难辨,她不得不再聚心神认真去识。
片刻,迟愿终于读懂。那两个字飞花走笔,好像写得是“阳鬼”。
迟愿的思绪愈加静沉。“阳鬼”二字难解其意,但却并不完全陌生。她总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又深深思虑许久,迟愿终于想起她确实见过同样的“阳鬼”二字。
那时迟愿不过及笄之年,方入御野司不久。提督宋玉凉因公事震怒提刀斩断书案,不幸波及案上一方青铜蹲虎镇纸。迟愿收理蹲虎镇纸时意外发现,本该实心的青铜虎身内里竟有一隙中空之处,里面也是这样刻着“阳鬼”二字。
不过那时迟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有些自负好显的匠人就喜欢在作品暗处偷偷镌上自己的名号。连那些进贡到宫中御用的物件,也免不得要冒死设计一番来满足虚荣之心。哪知近十年后,这“阳鬼”二字竟又出现在银冷飞白旧案的证物里。
得此线索,迟愿心中振奋。
如此只需向御野司查明青铜蹲虎镇纸来处,即可寻到打造旧案雪花的工匠。然后再顺藤摸瓜牵出订制雪花之人的信息,或许更有另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里面有什么?”
“里面刻了字。”
狄雪倾见迟愿拿着雪花观看许久,神色从凝重疑惑逐渐变得释然轻松,即知那银冷飞白内里必有端倪。迟愿亦感叹狄雪倾剖开雪花的提议,令这桩迷案现出了柳暗花明般的关键转机,下意识在第一时间与狄雪倾分享。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视线不期而遇在迟愿扬起眼眸的瞬间。甚至连心绪也有着暗通的灵犀,让她们同时脱口而出的言语充满了默契。
“阳鬼。”迟愿微微垂下眉睫,避开狄雪倾的目光。
想着狄雪倾深谙许多江湖上的偏门秘事,若恰好听说过“阳鬼”,倒是比飞鸽御野司一来一回快得多。迟愿将有字的半片雪花递给狄雪倾,又道:“你……可知晓些什么?”
可惜,狄雪倾仔细端详片刻,只言未语。
箫无曳好奇凑过来看,也是茫然摇头。
“西辞?”狄雪倾问顾西辞。
顾西辞亦道:“不知。”
四人皆不知“阳鬼”来处,迟愿只能依照最初计划提笔书信一封,交由角州府衙以信鸽送回既州开京的御野司。
如无意外,从庐灵城到开京,体质强健的信鸽四日即可折返。而现在,飞霜山庄嫏嬛夜宴已毕,庐灵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安逸宁静。
这些天,狄雪倾足不出户也不理睬迟愿,只安心在朋来客栈中调理身体。迟愿倒是在第三日清晨到烹药的小厨中看了狄雪倾一看。显然少了奔波和劳心,狄雪倾的气色较之先前好了许多。
迟愿本想再过问一下狄雪倾肩背上的剑伤是否已经痊愈无碍,但狄雪倾却并无几分与她寒暄的意图。迟愿懒讨无趣,少留片刻便起身离去了。
待到第五日午后,角州府遣人来报说既州信鸽已归,且带回一封御野司蜡封密函,需得烦劳迟愿持御野司提司腰牌亲到角州府衙去取。
迟愿匆匆前去提拿。展信一看,却见密函里言简意赅的写了三件事。
其一,云纹流苏中草药为公丁香、白芷、山柰、甘松、檀香、陈皮,并未检出芒背草。
其二,青铜蹲虎镇纸乃万户天箓侯鹿饮溪相赠,司中并无任何“阳鬼”记载。
其三,既州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遇刺,尸边遗有六角雪花一片,疑为银冷飞白作案,已遣提司白上青前往调查。
密函看罢,迟愿心中五味杂陈。
那时她就是发现狄雪倾私自替换了云纹流苏中的药材,才怀疑狄雪倾以此暗藏芒背草诱发金英芝中毒身亡。但现在,云纹流苏中不但没有芒背草,就连那几味药材也都是x性温之物,倒恰恰应了狄雪倾所说的寒症缠身,故而不喜将寒性的幽凉果佩戴在身旁的说辞。
而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在狄雪倾离开正云台之前并未收到银冷飞白令。狄雪倾离开正云台后,她又寸步未离随在狄雪倾身旁一月有余。想那旌远镖局远在既州,无论狄雪倾还是顾西辞,想在她眼下悄无声息的潜去诛杀秋万里,必是分身乏术的。
难道……银冷飞白当真另有其人?
那她一直以来对狄雪倾抱有的怀疑,岂不都是……
小厨之中,狄雪倾倔强而幽怨的目光骤然浮现迟愿眼前。那时狄雪倾有多少沉默被她当作哑口无言,如今,那些沉默便尽数化作无声纠葛的荆棘,深深刺进迟愿心中。让她的心又疼又软,涓涓流出难以言表的歉疚疼惜。
而“阳鬼”一事,御野司中虽无甚记载,但至少为她指明了进一步追查的方向。可笑的是,这么重要的线索,竟也是在狄雪倾的决绝和对她的信任下才得见天日的。
迟愿下意识捏紧手指。片刻,她将那将密信小心收好,离开了角州府。
为尽快与狄雪倾商讨“阳鬼”一事,迟愿一路疾行返回朋来客栈。待到客栈门前不远处,迟愿忽见狄雪倾与顾西辞正双双立身在客栈门口。
而狄雪倾的面前,还站着另一个女子。
迟愿停下脚步,默默观察那陌生女子和狄雪倾之间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套简单的檀棕色御雪冬装,举止优雅仍难掩一身仆仆风尘。而且她的冬装又厚又暖,即使是冬日,在庐灵城这样的南疆城镇中,也显得格外沉重。
迟愿猜想,此女若不是像狄雪倾一样畏寒,就一定是餐风宿雪由北地寒处而来。
再看那女子年纪大约与狄雪倾相仿,和狄雪倾交谈时却时刻谦卑谨慎的低垂着眼眸。她藏在袍袖中的手臂时而微微抬起,似乎有心与狄雪倾多亲近几分。但又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扯克制着,让她在一次次动了心念后又一次次的无奈放弃。
看来这女子,与狄雪倾是旧识。
但让迟愿没有想到的是,狄雪倾始终静如止水将女子的一切拘谨收入眼底,却又主动向女子伸出了清透素手。
迟愿即刻提起视线,专注去看女子有何反应。
可惜,女子并未像她想那般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从随身背着的行囊中取出一尊黄花梨木盒,郑重交付在狄雪倾手中。
迟愿低下眉目,用微凉手指触了下寒冷的鼻尖,心也随之悄悄释然。
这女子是来给狄雪倾送东西的。
且不知那盒中盛着的是什么。
好奇心既起,迟愿也不急着过去叨扰。她索性立身巷中静静观看,只待狄雪倾打开盒子检视,也顺便跟着瞄上一眼。谁知狄雪倾并无此意,接过木盒后,便把木盒递给了顾西辞。
寒风偶来,穿透墨色锦袍,凉入心头。迟愿神识一振,忽觉自己这般窥看他人的行径着实不妥,于是提步将行。
但那女子却也在同一时间,毫无预兆的扬起双臂,将狄雪倾且轻且深的拥进了怀中。
迟愿刹那怔住。
狄雪倾没有回应女子,她的目光依旧净淡如水,幽然越过女子肩畔,触进了迟愿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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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幽幽北地故人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出格,女子很快推开狄雪倾,后退几步,决然转身离去。
狄雪倾没有任何挽留,甚至没有将丝毫视线落在那女子的背影上。她只是远远看着迟愿,微一颔首,然后缓缓走进了客栈庭院。
女子别了狄雪倾,反步逆行,却是离迟愿越来越近。待到当那檀棕色身影与迟愿擦肩而过时,迟愿终于看清罩帽下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生得娟雅秀气,神情却凄然惨淡。目中虽满含不舍,却又透出咄咄凌厉之意。且她眼角之下,清晰垂着一颗棕色泪痣,为那张轻愁重怨的面容平添几分楚楚哀婉。
女子与迟愿交错,并未刻意留意,只轻轻一瞥就匆匆离去。
迟愿斜眸回望,见那女子步履身姿,料她该有两三分稀松平常的功夫。难与高手过招,仅够行走江湖勉强自保罢了。
敛回视线,迟愿再次提步回到朋来客栈,只见顾西辞已在二楼梯口等她。
“请。”顾西辞展手将迟愿引向狄雪倾房间。
迟愿顿了顿,终究还是移步到那扇门前。
御野司的封密函就在锦袍怀中,被她委屈误会的人亦在门内咫尺。想到立刻就要去见狄雪倾,歉疚之意漫漫萦上迟愿心头。
推门而入,狄雪倾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温暖,狄雪倾也一如既往的捧着黄铜小手炉坐在圆桌边。圆桌上,那尊黄花梨木方盒不遮不掩,端端的放在狄雪倾面前。倒是箫无曳不知又跑去哪里喝酒,今日不在。
“狄阁主。”迟愿轻声招呼,沉默入座。看着专心取暖的狄雪倾,她本有许多言语,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西辞。”狄雪倾懒看迟愿,问顾西辞道:“你请提司大人来的?”
顾西辞淡定否道:“不是。”
“那……”狄雪倾把审视的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哑言,回眸去看顾西辞。
顾西辞却是把头一偏,避开了迟愿的视线。
迟愿瞬间明了。显然这是狄雪倾余怒未消还在怪她,所以故意弄些不痛不痒的难堪来敲打她。
因为心怀歉意,迟愿也不争执,顺着狄雪倾的小脾气认道:“是迟某有事要见狄阁主。”
“哦?”狄雪倾抿了抿唇,淡道:“大人取回御野司的密函了?”
狄雪倾如此直接,迟愿便如实道:“拿到了。”
狄雪倾目光轻扬,追问道:“御野司可有阳鬼消息?”
迟愿心道,既是狄雪倾发现了“阳鬼”字样,理应让她知晓“阳鬼”来路,便将青铜蹲虎镇纸之事和那镇纸的来路向狄雪倾说了清楚。
狄雪倾沉思片刻,道:“天箓世家世居阳州,那阳鬼之阳或许便是阳州之阳。”
迟愿赞成道:“我亦正有此意。”
回想上月在正云台,她还和天箓侯鹿饮溪简单寒暄过,狄雪倾不禁揉了揉手炉,幽幽叹道:“看来,免不得要走趟阳州了。”
狄雪倾的意思很清楚。
既然天箓侯鹿饮溪曾与“阳鬼”有所交集,自然是要向他问问青铜蹲虎镇纸的来处。如果问出“阳鬼”恰巧就在阳州,她便亲自登门,再向那“阳鬼”问一问,二十年前,究竟是什么人定下三片六角雪花,害她家破人亡至此残生。
迟愿则盯着狄雪倾面前的木盒,忍不住狐疑。
她本以为狄雪倾歇在朋来客栈不走,是在等她今日去角州府取回御野司密函,未料竟还有故人相约在此相见。且那木盒用料考究密封紧致,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需得千里迢迢专程给狄雪倾送过来。
“大人。”狄雪倾低声一唤,打断迟愿思绪。
迟愿抬起眼眸。
狄雪倾道:“既然大人一向怀疑我有心铺排,借御野司之力为己所用,这趟阳州我便不邀大人同行了。待箫姑娘回来,我与大人就此作别,你我各行其道。”
迟愿沉默一瞬,忽而问道:“狄阁主方才在客栈门口见的是什么人?”
狄雪倾也不隐瞒,淡道:“家里人。”
“家人……?”迟愿不由疑惑。
二十年前那场银冷飞白旧案早就夺了赫阳郡主景如的命,也让玲珑七心狄晚风不知所踪。狄雪倾哪来的其他家人?
而且,天箓侯鹿饮溪说过,狄雪倾刚刚满月就在那日被人掠了去。回想起狄雪倾对那女子漠然冷淡的态度,迟愿心中倏然闪过许多念头。
或许银冷飞白的确不是狄雪倾本人,但却与她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或许狄雪倾从被掠走的那天起,便因狄晚风之女的身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手中的工具。
那暗处的人将狄雪x倾养大,从小教她使毒,让她广涉江湖秘事。待她在没有一丝温情关爱的绝境中长成,便将她像棋子一样狠狠推入江湖。
否则,狄雪倾的旧疾、狄雪倾的毒术、狄雪倾的凉薄、还有她满背触目惊心的伤……到底因何而来?
迟愿的眉心紧紧蹙起,隐约觉得狄雪倾的所谓“家人”并不简单。
且不知暗处之人先将霁月阁捏在手中,再将云天正一搅个混乱,然后攀上御野司究竟有何目的。只说狄雪倾如此心思诡谲行事狠断的一个人,又怎会心甘情愿的任由摆布听命行于人?
还是说那黄花梨木盒中,有狄雪倾根本无力摆脱的纠缠?
“狄阁主……”迟愿心思百转,试探问道:“这盒中,装的什么?”
“与大人何干。”狄雪倾轻描淡写一言,浅浅看着迟愿。
迟愿无声叹息。
看来,先前只盯着狄雪倾一人来怀疑,还是她思量得太浅。狄雪倾背后的“家人”才是真正包藏祸心的幕后暗流。
沉默须臾,迟愿决定开诚布公,将御野司密函上的第三件事向狄雪倾分享。一来或可缓和当下她与狄雪倾之间的紧绷关系。二来,还可借秋万里死于银冷飞白之事,观察狄雪倾会有怎样的微妙反应。
“好。”迟愿微扬唇角,向狄雪倾释出几分诚意,道:“狄阁主家人送来的盒子与迟某无关。但迟某自御野司取回的密函,或许狄阁主会有兴趣。”
“御野司密函……”狄雪倾无甚兴致,道:“与我何干。”
迟愿徐徐道:“先前不懂为何狄阁主收了银冷飞白,却是三日开外依然无恙。更因多番巧合对狄阁主妄加猜测,实是委屈了狄阁主。迟某在此向狄阁主正式致歉,还望狄阁主快意泯恩仇,将不悦之事一笑置之。”
狄雪倾抬起眼眸,眉间清冷浅消几分,悠然揉着手炉道:“大人请继续。”
终于没有再在狄雪倾那碰一鼻子灰,迟愿亦松缓些许神色,认真道:“御野司密函上说,又有一位江湖人物遭了银冷飞白的暗算。”
狄雪倾瞳眸微微一震,似乎略有思量,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这次是谁?”
迟愿凝眸狄雪倾,把她目光中的细微变化尽数收在眼底,却又卖起关子道:“狄阁主常自诩为商,迟某此刻愿与阁主做笔交易。”
狄雪倾扬眸,疑道:“怎讲?”
迟愿将视线落在狄雪倾面前的黄花梨木盒上,言道:“我把御野司密函的内容卖给阁主,开价便是迟某要看那盒中的东西。”
狄雪倾抬手轻抚木盒,淡道:“还算不亏,成交。”
狄雪倾应得爽快,让迟愿颇有一丝意外,但话已经出口不容反悔。况且她本就决意将银冷飞白之事告知狄雪倾,便也不再计较,向狄雪倾直言道:“十一十一,嫏嬛夜宴之日。受害者乃是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
“万里风霜……”狄雪倾浅浅眯起眼睛,轻声呢喃道:“这等无趣名号,如何名不副实惹上银冷飞白。”
不出所料,迟愿果然在狄雪倾的神情里读出几分鄙夷,甚至还有许多未加掩饰的怡然惬意。
显然,对于江湖来说,秋万里的死是云天正一的极大憾事。但在狄雪倾眼中,却不过是那二十年前为难过狄晚风的人终于挨了天谴,那个在正云台上处处看轻于她的人遭了现世的报应。
而狄雪倾对于银冷飞白再现并无多少反应,迟愿有些失望,也更加琢磨不透。到底是狄雪倾一心只在银冷飞白旧案上,还是连秋万里这起命案也早就在她的预料中。
迟愿决计再随在狄雪倾身旁观察数日,只是这次她的目标从狄雪倾一人移向了狄雪倾背后的“家人”。
于是迟愿向狄雪倾道:“我已将密函之事告知狄阁主,狄阁主的木盒……”
“大人自己看吧。”狄雪倾如约将黄花梨木盒推到迟愿面前。
迟愿犹豫一下,打开木盒盖子,即有淡淡的药材味道盈入鼻息。
只见那黄花梨木盒中装着数包用芦苇纸包好的药材,微微透出独特的苦涩,该是狄雪倾每日清晨熬煮的药物。药包旁还有另外一个小瓷瓶,盛着不知什么药物。
迟愿抬眸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未言,以目光默许。
迟愿小心打开瓷瓶木塞,里面正是狄雪倾每日傍晚服食的那种蓝紫色药丸。
迟愿心头一紧。
狄雪倾日日服药,年经岁久也不知吞下了多少岐黄药石。她身体的虚亏孱弱一半是病,另一半难免不是大量服药所致。
可这去疾保命的药,竟是由狄雪倾的“家人”千里迢迢由北地送来?
迟愿不禁思量,她随在狄雪倾身旁一月有余,那女子才第一次出现。倘若那女子武功稀松在路上遇有不测,狄雪倾岂不是无药可用?况且,狄雪倾看来极度依赖此药,一日也不得停。也就是说,无论狄雪倾走去天涯海角,都必须时刻向“家人”汇报行踪,丝毫不得自由。
迟愿忽然觉得,狄雪倾时而流露出的孤寂就像一阵清冷的高天之风,将她这只飘摇无依的风筝吹向无尽辽远。可线,却始终牵在他人手中。
于是那药,就成了狄雪倾无法挣脱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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