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袖闻言一怔。
下意识看向林有文, 他……结束了驻外记者的工作?
那个曾经让他不惜与所有人对抗,执意奔赴,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职业, 真的画上了句号?
林有文适时侧过脸, 他显然读懂了她脸上藏不住的讶然,嘴角很淡地向上牵了一下,“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一切都结束了。”
“处理完最后的工作交接, 我会留在国内。”
笛袖一时无言。
许多早已沉入深海的记忆碎片, 因他这句话,又被悄然翻搅起来。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穿过书房的玻璃,钢琴键上间隔出错落的黑白剪影, 音符倾泻, 朦胧光晕描摹少年专注弹奏曲谱的侧影, 一切心动始于刹那。
那时她以为, 他会一直走在与音乐相伴的路上。
之后, 数年光阴被酸涩的心意填满,继而,转化为彻夜不眠的担忧,直至最终,无力挽回的放手。
可笛袖从没想到,这一切的终结,会是在一个如此平淡的午间, 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
她曾让林有文别告诉她回程时间,他真的不说。这次见面,是意外之喜。
他结束漂泊,归航靠岸。
即将远行的, 却换成了她。
缘分实在妙不可言,它让失散的人重逢,却又总是精心安排在最难以言说的时刻。
温情是真,为他平安归来、一家团圆由衷高兴;伤感也是真,为那段彻底逝去的爱慕,或许本可以不同的另一种可能。
“是什么,改变了你?”她轻声问。
像是出自关怀,又像是给多年前那个无法阻止他的自己,一个迟来的答复。
“没有什么改变了我。”
林有文隐约似笑了下。
“每个阶段都有应尽的责任,”他答得简单,却又足够意味深长,“我给自己九年自由,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这番话,他三年半前曾在江宁机场和她说过。
他一直都没有变。
说到做到,三年半前他离开,许诺会在约定期限回来。他真的做到了,笛袖千般心绪翻涌,最终以释然的欣喜居多。
——至少她能确认,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完全自愿,而非被迫。
原先林母坐主位,左手边是林父,笛袖坐在她右手边,邓雯挨着笛袖,叶父则与林父相邻。林有文进来后,林母吩咐服务员在笛袖的下手添了一个位。
这个座次的安排,细品之下有些意思,自家儿子还排在了笛袖后面。
饭毕,服务员撤去杯盘,换上清茶与果切。文老师兴致很高,提议一起合影留念。
“难得人齐,拍几张,留个纪念。”她笑着张罗。
摄影师是酒楼常备的,很快就位。先是全员合影,包间一侧布置会客区,四位长辈坐在沙发中央,笛袖和林有文则站在沙发后,各自站在自家长辈中间。
拍了几张后,林家三口又单独合影全家福。林父林母端坐,林有文站在父母身后,手搭着双亲的肩。
镜头定格时,画面温馨圆满。
本该到此结束。文老师却笑吟吟地对笛袖道:“哲哲,你也来,站我跟你林伯伯后面,我们一起拍一张。”
这……
笛袖有些踌躇。
全家福,她去算怎么回事……
叶父乐呵呵地打了个圆场:“今天你林伯母高兴要紧,去吧,大大方方合个影。”他转向林家夫妻,半开玩笑,“待会儿也把有文‘借’我们家,一起拍两张,有来有往嘛。”
邓雯在一旁哑然失笑。林家夫妻自然连声说好,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笛袖走到林母身后站定,文老师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肩上。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笛袖不小心被灯闪了下,微微偏头,无意间瞥到身旁的林有文。
他正注视着镜头,侧脸线条清晰,就在他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一道深长的疤痕横贯整个耳后区域,缝合裂纹交错,大约五六厘米。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细看。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林有文很快转过头来,那道疤痕隐入发间阴影,险些让她以为是错觉。
合影结束,众人散开。林有文操作着相机,查看里面的照片,笛袖等他和摄影师沟通完,“晚点把底片都传给我吧。”她顿了下,补充道:“全部。”
“好。”他应下。
“耳后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她没忍住问。
“一次经过战后布防区,有颗遗留的地雷没拆除干净,意外爆炸,被弹出的碎片划伤。”
林有文将相机归还摄影师,回头看向她,“已经痊愈了,没什么大碍。”他淡道,“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她轻轻点了点头。
吃过饭,笛袖跟着叶父和邓雯告辞回家。包间内只剩下林家人,文老师望着儿子,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要是当年听我们的劝,怎么会落得——”
话至一半。
她声音微哽,已说不下去。
林有文看似安然无恙,可林母看过检查报告,那场爆炸绝不止留下一道疤痕,右耳不可逆受损,听力功能严重影响,接近失聪。
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旧伤更不必提。
他已经不适合留在危险的前线,这才是退下来的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原因。
林有文看着母亲潸然欲泪的模样,心绪微沉。
“我回到您和爸身边,是为了让你们开怀。”
他低声劝慰:“事已至此,我们往好的一面看。”
文老师眼底又有湿意,忍不住问:“儿子,有些缘分错过就不会再有了。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林父沉默,作为父母,何尝看不出儿子的心思。文老师今日几番周折,无非也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她是打心底喜欢哲哲。
后悔?
林有文轻摇头,坦言:“如果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选择了那条少有人走、布满荆棘的路,看见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风景,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遗憾固然存在,但他对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无愧无悔。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
·
笛袖刚要坐进车里,顾泽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仿佛亲临现场般算好了散席的钟点,时间掐得精准,分秒不差。笛袖瞥见来电显示,眉梢微挑,倒不是因为意外。
她关上车门,示意爸爸和邓阿姨先走,转身走到路边木棉树的荫蔽下,才按下接听键。
“结束了?”
“嗯。”
“什么酒席,要吃这么久。”顾泽临的声音有点吃味。
笛袖此番回到南浦,顾泽临自然知情,得知是为了林母庆祝退休,举办了这次宴席,他的话语和语气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反对,他当然想。
可是在笛袖这里,他的反对通常不能奏效。
笛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顾泽临不好明着表达介意,但字里行间,都是明晃晃“求安慰”的意思。
偏她这会儿还不顺着他的意,反问道:“哦?我不是提前告诉过你了么。”
“退休而已,需要弄这么大排场?”顾泽临轻嗤一声,那点憋着的情绪快藏不住,“为什么别人家的事,你们全家都得去?是不是往后逢年过节、生日寿辰,都得这么‘全家上阵’?”
他刻意咬重了“全家”二字,酸意几乎要漫过无线电波,“关系有必要好到这种程度?”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抛回去。
“……”
顾泽临不想回答。
笛袖又说:“不止是今年,明年、后年,以后有机会我都会去。林家等同我半个家人,我和他们划不开界限。”
顾泽临在那头沉默。
呼吸声略重了些,是有点气着了,又强忍着不发作。
笛袖继续道:“你要是不愿意看到这样,我只好自己来。但如果你愿意……下次我们一起,给你选。”说到后面,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明确的邀请与让步。
顾泽临一怔,几秒的空白后,回味出这话里的意思,他又惊又喜,好半天才道:“真的?”
“你愿意让我一起?!”
笛袖没提这次林有文也在,免得顾泽临又吃起飞醋,太难哄。
她忍笑,“所以,你怎么选?”
“一起!我现在就想要和你一起。”他迫不及待地喊道。
顾泽临说完,竟马不停蹄直接从江宁赶到了南浦。笛袖也是这时才知道,打电话时,他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也就是说,无论她方才回答什么,顾泽临这趟都非来不可。
凡事涉及林家,他便如临大敌。
他一下飞机便发来消息:【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笛袖却回:【你不该最清楚我在哪吗。】
言下之意,她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还用得着问么。
她再次回到了那片海边。
海边的灯塔被重新修葺过,红白分明,颜色崭新。
旁边的石子路扩建成蜿蜒的木质栈道,沿岸修筑长廊,不远处还有一块凸出公路的露天观景台,面朝大海安置了一排长椅。
这会儿将近日落,海面起伏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像一幅色彩明净的油画。
观景的行人渐而多起来,顾泽临却在稠密人群中,很快锁定了她。
笛袖少见地穿了身轻简装束。红色v领挂脖背心,搭条深蓝牛仔长裤,配色经典复古,无肩袖上衣露出一对胳膊极白,人高挑,怎么穿都显得修长漂亮。
她坐在长椅上,隔着护栏眺望海景。
顾泽临快步走近,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乱。
笛袖手肘撑在栏杆上,托半张脸,侧过头来看他,“果然找过来了啊。”
顾泽临意有所指,“这不是靠你‘指引’的么。”
笛袖笑了笑,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手机,是三年前的旧款,往他怀里轻轻一塞。
“过去这么久,可你一点都没长进,”她慢悠悠调侃,声音混在海风里,“还是只会用定位这种旧办法。”
顾泽临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开机状态。
……
何鄢生日会前,与顾箐见面后,笛袖便打开了这部旧手机。
它里面装着定位系统。所以那晚在私人酒窖出来,见到顾泽临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自己。
那是怎样的时刻关注,才不会错漏她的每一个举动?
可顾箐将她引来酒窖的借口,又让她不得不生出另一个猜测。
直到凌晨,他们不约而同出现在新家——那个顾泽临两年多未踏足过的房子门口,意外相遇。那一刻,她终于确信,顾泽临已经查探到她的动向。
这个动向,是如此及时,如此精准。
除了掌握定位,没有第二种解释。
他们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也正是在那晚,顾泽临不再掩饰,主动提出重新开始的请求。
之后,随着一步步接触、试探,最终和好如初。
……
“是你先给我的暗示。”顾泽临说着,嘴角扬起笑意,那一刻由衷感到被救赎——生日会笛袖愤然离去,他在黯然过后竟看到了转机,“我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它一出现,我怎么可能错过。”
“装着定位,像个无形的锁链,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不信任,是掌控。”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可那天晚上,在门外看见你,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幸好’。”
幸好他来了。
幸好他知道她在哪里。
读懂她的潜台词,理解她的自尊、骄傲,所以先低头的是他。
为了维护她在乎的,虚浮的颜面,一次又一次地靠近,给出最细腻的呵护,最无声的陪伴。
海潮声阵阵,由远及近,拍打着下方的黯黑礁石。
像鼓动不休的心跳,也像合拍的温柔回应。
夏季海风带着潮湿的温热,不多时,皮肤闷出细汗。笛袖说想喝冰镇汽水,顾泽临转身朝不远处的摊位走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笛袖心头微暖。
然而她慢慢察觉出不对,细看却是强撑的不安。
短短走去买水的几分钟,他频频回头四五次,她仍坐在原位,但内心离别的阴影从未散去,生怕一眨眼功夫人又消失在眼前。
顾泽临走到小摊前。这里卖的仍是老式玻璃瓶装的汽水,需要用起子撬开铁盖,喝完瓶子还得回收。
摊主利落地撬开两瓶橙子味的。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十几步开外,长椅上的笛袖同步编辑。
手机屏幕上。
一个弹出新邮件通知。
一个显示邮件已发送。
他微顿住。下意识绕开付款界面,点了进去。
发件人赫然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邮箱地址。
而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看到那刻,有错愕、意外,也有更深处的、冲击肺腑的震动,瞬间击中了他。
顾泽临抬头,笛袖正遥遥望着他。
然后,她对他轻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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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拥有最美好的生活。
——哲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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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日落时分。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时刻,所有人过着与昨日并无太大区别的生活,习惯性在忙碌间隙,点开朋友圈。
付潇潇、关悠然、周晏、何鄢……都不例外。
但双方的共友圈子里,忽然多出一条不寻常的动态。
顾泽临上传了九宫格。八张海面、海鸥、天空远景图,围绕中间唯一的人像,照片里女生面向海塔,余光回望,嘴角微微笑意,优雅又灵动。
配文:
她是最美的缪斯,灵感的创作本身
她是一名画家,我愿为她记录生活
他们第一次正式公开关系。
在分别两年之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
终于可以揭开了。
事实上,邮件中的“颜汐”并不存在,账号背后是顾泽临。
这个反转是不是挺超乎预料?下一章番外会展开解释,笛袖是怎么发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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