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死别
白衣人扼住顾扬的下巴,指尖陷入他的皮肉,骨骼“咔哒咔哒”作响。他立在顾扬身后,金鬼面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砸在顾扬的颈窝。
万鬼同哭,凄厉哀鸣四起,如同吸血蝗虫过境般撕咬着残存的血躯。
远处似有龙吟虎啸声响起。
谢离殊还在斩杀鬼丝缠。
顾扬手心的留影石散发着浅淡的荧光,微如残烛。
他看见,司君元一身青衣被血染得污脏,尚还在奋力地斩断鬼丝缠。玉荼尊者正竭尽全力修补结界,而诸位长老也皆是强弩之末。
尸骸遍地,哀鸿遍野。
残存的弟子在生死边缘苦战,鲜血浸透这片万物生机的土壤,汇聚成一道猩红的溪流。
无人回头,无人顾盼,无人能得到一丝的喘息。
更无人看向他。
南宫灵瑶手心的匕首逼靠在慕容嫣儿的脖颈间,锋刃已压出血丝。
慕容嫣儿被吓得泪眼婆娑,不住抽噎,再不敢发出声响。
顾扬手心的魂魄微微动荡。
南宫灵瑶押着慕容嫣儿走到白衣人身前:“尊者,人已经抓住了。”
慕容嫣儿泪眼汪汪,却还强作凶狠:“你这魔女,快放了我!”
“住嘴。”南宫灵瑶毫不留情地将她强压在地上。
顾扬挣扎半刻,鬼丝缠却如附骨之蛆般越缠越紧。
白衣人冷笑一声,将他和慕容嫣儿一同缚在悬崖边,随后并指封住他们的灵脉。
顾扬脸色惨白,垂首望去,脚下是万丈深空,深不见底。
若不能用灵力护体,坠落就是粉身碎骨,必死无疑。
这经典的二选一戏码,怎么落到他身上了?
顾扬扯了扯嘴角:“即便要杀,就不能给个痛快点的死法吗?”
“哦?那你要油烹还是活煮?”
“……”
白衣人抬起苍白的指尖,凝聚成鬼丝缠的傀儡。
“去,将他引过来。”
鬼丝缠缓缓拼凑成人形,往谢离殊的方向奔去。
慕容嫣儿被挟持在万丈悬崖,锋刃悬在脖颈边,很快就要哭出声:
“顾扬……我好怕……”
顾扬的手腕被鬼丝缚紧紧缠住,还安慰她道:“别怕,师兄会来救我们的。”
“可他们是不是只想留一个活口?”
“看起来是了。”
慕容嫣儿放声大哭:“我还不想死,我们都不能死啊!”
哭声回荡,顾扬才恢复听觉没多久就被这哭声闹得头中刺痛,却还是安抚着她:
“别怕,等会见机行事。”
南宫灵瑶指尖轻轻抚过琵琶弦,嗤笑道:“上次在玄云宗时不是很嚣张吗?怎么如今只会哭了?”
慕容嫣儿红着眼狠狠瞪她一眼:“与你何关!”
她“啧”了一声:“真是娇蛮,难怪无人要你。”
“谁稀罕?!”
“哦~活该没人救你。”
慕容嫣儿气得浑身颤抖,又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顾扬哽咽。
她抽抽噎噎,就开始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顾扬,对不起,我以前给你和师兄写过那种禁文……我不是存心要毁你清誉的。”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她开始各种胡言乱语,止都止不住。
白衣人烦躁道:“把她的嘴堵起来。”
鬼丝缠瞬间封住了慕容嫣儿的唇,逼得她只能发出细碎的声响:“呜呜呜,泥,窝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扬无奈地望着远方。
不多时,剑气破空之声遥遥而至。
谢离殊御风而来,身形如松如柏,水色衣衫在狂风中飞扬,掌心龙血剑散发出冰寒血光,衬得他周身愈发凛冽。
那双眼眸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顾扬就仿佛回到初见那一日。
那天也是他被绑住,也是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眸堪堪望来。
或是三百年的幻境太过漫长,他已经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和谢离殊之间真有什么情深意重。
明明才……不过一年的光景。
白衣人慢条斯理道:“你来了。”
谢离殊声色平淡:“你将我引到这,想做什么?”
白衣人微微一笑:“自然是来玩上次未尽的游戏。”
慕容嫣儿“呜呜”挣扎好几声,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鬼丝缠千丝万缕如潮涌动,黑风席卷开,包围在谢离殊的身侧。
他眯起眼,并指凝成法决,周身灵力猛地炸开。
“轰”一声——
气浪迅猛炸开,南宫灵瑶被震得退后数步,快速用琵琶结成音浪,才堪堪稳住身形。
白衣人皱起眉,虽能稳住身形,却还是被这股强悍的灵力震慑住。
不过短短几日,谢离殊的修为竟已经如此突飞猛进。
他皱起眉:“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可惜……今日你还敌不过我。”
谢离殊持剑欲攻。
白衣人当即厉喝一声:“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让他们即刻粉身碎骨。”
谢离殊生生停住脚步。
他轻笑道:“也别想着能趁乱突袭,你的一招一式我都了如指掌,若敢轻举妄动,你知道后果。”
谢离殊紧咬牙关:“无耻!”
“无耻?”白衣人嗤笑一声:“我曾经也做君子,可君子救不了这浊世,倒不如做个恶人,你瞧,那些被鬼丝缠操控的人,谁敢不从于我?”
“胡言乱语!”
“罢了,我不与你这小辈争辩,我只与你说眼前之事。”
“今日我大发慈悲,游戏简单些。”
“二选一,一个死,一个活,死的那个就被扔下悬崖,你选吧。”
南宫灵瑶会意,将慕容嫣儿往下松了松,少女身子悬空,发上的珠坠子落入深渊,瞬间泪如雨下。
谢离殊手心发紧,沁出冷汗。
“把剑放下!”
他犹豫半瞬,依言将剑放下。
龙血剑划破长空,“哐”一声坠下万丈深空,久久不闻回音。
顾扬悄悄地看向谢离殊的侧颜,心中竟可耻地也怀揣一丝微弱的希望,望着这人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谢离殊的喉间滚了滚,鬼丝缠已经化为情丝缚,他的修为已精进不少,只要争得一线生机,未必不能救下两人。
白衣人却不给他喘息之机:“选。”
“三息之后,若不选,他们两人都会死。”
“三”
鬼丝缠已然收紧,顾扬的脖颈间已经隐隐现出血痕。
“二”
南宫灵瑶又将手松了松。
“等等!”
谢离殊双目赤红,一字一顿:
“我选慕容嫣儿。”
“要她活,还是她死?”
妖风卷起谢离殊的鬓发,他额间微微汗湿,声色沉稳如石:“她活。”
还来得及……这人既然想占据顾扬的躯壳,定不会真伤到顾扬的性命,只要争得半分喘息之机,他就能来得及救下顾扬。
他们定不会对顾扬下杀手,要杀,也只会杀慕容嫣儿。
即便到此时,谢离殊还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他向来不会用情行事。
“哈哈哈!”白衣人赫然长笑:“谢离殊啊谢离殊,你的师弟真是白白为你做了这一切啊,生死关头,你竟然选了你的小师妹。”
“还真是可笑啊……”
顾扬闭上眼眸。
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
他以为失了五感,心脏就不会再疼了。
可在死寂的黑暗里,心脏却还是像被一双手死死攥住,生生挤出血来。
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死死咬牙咽下喉头的腥甜。
是了,在谢离殊心里,任何人都比他重要。
他做的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他低头看向那些与鬼丝缠厮杀,挣扎求生的弟子们,苦笑一声。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师兄……”
这一声唤得极轻,似雪,似幻梦般落在谢离殊的心头。
白衣人眯着眼,闲庭信步般踏了几步,而后道:“好啊,那现在就让你得偿所愿……”
南宫灵瑶倒也守信,真解开了慕容嫣儿身上的禁制,将她推到谢离殊的身侧。
谢离殊的掌心悄悄凝气,正要趁机挟持住南宫灵瑶。
几人都蓄势待发,却无一人注意到身后的顾扬。
下一刻,滔天的灵火冲天燃起!
白衣人猝不及防,被灼烧得疾步退去。鬼丝缠尽数断裂,他被震开数十丈,喷出一口鲜血,手臂都被烧得皮开肉绽。
“怎么可能?”
“!!!”
“你要做什么?”
灵火轰然爆开,所及之处,鬼丝缠皆化作飞灰。
“他在自焚!快!快阻止他!”
谢离殊赫然怔住。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顾扬在自焚!
灵火缭绕,将顾扬整个身躯裹入其中,如同九天翱翔的凤,焚去世间一切痛楚。
那些被鬼丝缠纠缠的弟子们终于得以喘息,皆是茫然地仰头看向崖顶的方向。
鬼丝缠重重褪去,顾扬周身浴火,身形却迅速委顿下去。
血泪自他的眼眸缓缓落下。
顾扬声色嘶哑,字字泣血:
“这副躯壳,我宁愿毁了……也不会给你,你……死心吧。”
白衣人尚还在震颤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顾扬!!!”
谢离殊手心凝起冰凌扑向灵火,却很快就被之融化。
顾扬缓缓摇头。
“没用的……这是本命灵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没办法熄灭了。”
他踉跄着缓缓走近,身躯被烧得滚烫,染血的手轻轻抚住谢离殊的心口。
心腔中的鬼丝缠绕上顾扬的指尖,一寸寸覆上脸侧。
谢离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却还在用最后的灵力,将侵入谢离殊心脉的鬼丝缠引回自身。
气息虚弱得聊胜于无,说的话也只像薄薄的一声叹息:
“师兄,抱……我,我想抱。”
“你抱一下……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太冷了,这世间风大雨大,他临走前唯一所求,就是一个拥抱。
可是他身上好烫,会让谢离殊疼的。
“你不许死!”谢离殊目眦欲裂,眸中血色淋漓。
顾扬还能苦笑:“就算不想死也得死了。”
言罢他还自嘲地戳了戳自己的手,那截手臂竟瞬间就松散开,化成一段灰烬。
怎么会这样……
谢离殊的面色惨白,说出的话像是嚼碎了般艰难:
“你死了正好,你死了我就和别人在一起,我再也不会与你说话,再也不会让你见到我,这世间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一切……”
顾扬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都要……死了,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你真以为我狠不下心吗?”
“你要是还想听……那就坚持住。”
“不行了。”他苦笑着摇摇头。
“你别走!顾扬!你听见了吗!”
火烧得太烈,顾扬此时已彻底听不清了,如同枯木般一段段地灰飞烟灭。
意识到了最后,已经涣散,开始胡言乱语。
“师兄……我们回家……”
“我还想给你做豆花吃……”
灵火渐渐熄灭,余烬飘零如雪。
谢离殊怀中只剩下一片残破的衣衫,和一截未化尽的指骨。
雪落绝崖,了无声息。
原来人痛到极处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绝望寡妇·夫君狠狠逃》篇章,干脆我把卷标也改这个吧,简直天才,这个文名好像也不错[饭饭]离play更近一步了[狗头]
第72章 豆花
他的身躯化作漫天灰烬,洋洋洒洒落下,如同一场缥缈诀别的雪。
灵火烧得那样快,快到谢离殊还未反应过来,天地就归于死寂,只剩下呜咽的哭声。
纷纷扬扬的灰落入泥土,只留下一个被灵力小心包裹的储物袋,静静躺在那里。
方才还在他身旁鲜活温热的人,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离殊踉跄了一步,跪倒在崖边。
很久,才从血污浸染的泥地里站起身。
四野无声,无风无雪,一切都沉寂下来。
顾扬……死了?
死了?
明明刚才还在他眼前说话、呼吸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他伸出手掌,一小片残存的灰烬轻轻落在掌心。
火星只闪烁了一瞬,就彻底灭了,连余温都未曾留下。
周围的弟子都静默着,他们望向被焚尽的鬼丝缠,知道是有人以身为祭,才换来了这场惨胜。
有人低下头,小声地啜泣起来。
谢离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眸色一寸寸转为冰寒之色,体内情丝彻底崩断,灵力如失控的洪流在体内疯狂流转。
暴烈灵力几乎要崩断身上的寸寸血脉,身体分崩离析,血脉疯狂沸腾,似要将他整个人摧毁。
“呃——啊——!!!”
谢离殊眸间布满通红的血丝,龙血剑震慑万千光华,灼如烈日。
龙族血脉在这一刻彻底觉醒,眸色转为完全的的冰色,周身威压涌动如山倾海颓,碾得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呼吸!
谢离殊竟在此时,硬生生破入大乘之境!
南宫灵瑶脸色骤变:“这怎么,怎么可能?常人苦修数百年都难登大乘,他才几天……”
刹那间,冰封千里,血染黄昏!
深渊中传来虎啸龙吟的破空之声,龙血剑重新落于谢离殊的掌心。
“快逃,快逃啊!他要疯了!”
谢离殊睁着赤红的眼眸,声色嘶哑,一字一顿:
“今日,一个都逃不了!”
他的身形快得几乎无人能看清,转瞬间就扼住白衣人的脖颈。
对方根本没料到他突破得能如此之快,来不及防备,额间青筋被勒得一节节爆起。
南宫灵瑶见状急拨琵琶助阵,音刃声自远处阵阵袭来。
可惜谢离殊只不过抬手一挥,她就摔到十丈之外。
他眸色冰寒凛冽,指节收拢,剥夺着掌中之人最后的呼吸。
白衣人挣扎得激烈,手腕上青筋爆起,却还是不能和几近入魔的谢离殊抗衡。
金鬼面具已然扭曲,只差一刻,谢离殊就要将他的脖颈扭断。
忽然,他颤着声,艰难喘息道:
“离殊……别杀我,你忘了吗……是我啊……”
“离殊……你要杀我吗?”
“是我啊……”
遥远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谢离殊耳畔,他猛地一颤,头疼难忍。
白衣人趁机旋开身体,掌心赫然起势,掌心与谢离殊的灵力冲撞在一起。
他才蒙受重伤,却分毫敌不过谢离殊,被震飞数十丈之远。
白衣人狼狈地站起身,见谢离殊尚未彻底清醒,手心落下烟雾丸,转瞬间就遁走了。
他正要去追,却被玉荼尊者拦住了。
“离殊,当心有诈。”
谢离殊听见玉荼尊者的声音,终于找回半寸理智,摇了摇头:“好疼……”
慕容嫣儿小声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哦,那就好……可是……”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顾扬……他真的死了吗?”
“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他就不会死了。”
字字锥心。
谢离殊忍着疼痛,疲惫道:“不怪你。”
话音刚落,原本四季常青的青丘,竟也慢慢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落在他的掌心,慢慢融化。
鬼丝缠已散,八重阵破,他们终于得救了。
只是他想带回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谢离殊没有哭,甚至到此刻,仍没有一滴泪。
那些伤痕,旧疤叠在一起,早已经将内里捣碎成泥,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司君元轻轻叹息,眼眶微微泛红:“师兄,你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吧。”
“我为何要难过?”
“可顾扬他和我们同行那么久……”
“嗯。”
司君元后退半步,没料到谢离殊竟然如此冷淡。
“师兄……你也太过无情,顾扬他对你……”
“他待我如何,轮不到你说。”
谢离殊仿若真的毫无知觉般缓缓转身,重新捡起那颗留影石和小小的储物袋,放在掌心,然后如同往常般迈开步子。
只是步伐僵滞,仿若木偶。
五日后。
大战终了,玄云宗剩余的弟子们很快整顿好启程返回宗门。
这次战役伤亡惨重,年轻一辈中修为较高的弟子,大多陨落于此。
谢离殊还握着顾扬的储物袋。
那袋子丑丑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绣上了一只小羊,还有一朵歪斜的梨花。
绣工拙劣,模样实在丑陋得很。
他随手将留影石丢进去,系在腰间。
经历了这么多颠沛流离,此刻唯一的感受,竟然只觉得饥饿。
谢离殊问旁边的司君元:“你饿不饿?”
司君元微微颔首:“还好,不算很饿。”
“那我去买碗豆花给你吃。”
“不必了,豆花齁甜,我不爱吃。”
“没事,还有咸的。”
司君元皱起眉:“可我真不想吃,况且这方圆十里哪来的豆花?”
谢离殊茫然地抬起眼,四周空无一人,数十里都看不见一个摊贩。
他恍然愣住,而后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
“好吧,那我回去叫顾……”
这禁忌一样的名字落在他嘴边,谢离殊顿时脸色一黑,快步走到司君元身前,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窘迫的神色。
司君元轻叹一声:“师兄……你若真的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不难过。”
“可我这几日见你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谢离殊皱眉:“哪里奇怪了?”
“你老是问这个问题,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遍了。”
谢离殊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许是我饿了。”
此刻再被司君元提起,他心中更是涩然。
可他真的好想吃一碗豆花。
如同坠入孩童心性般,谢离殊走到山门下,才见到心心念念已久的豆花。
“豆花——卖豆花咯——”
“甜豆花咸豆花都有嘞——”
山门外的小贩高声叫卖着,却无人注意。
谢离殊驻足于此,留下五文钱。
“来一碗豆花。”
“好嘞。”小贩喜笑颜开。
热气腾腾的豆花被放在瓷碗里,撒上黄豆粉,满满当当地落在谢离殊的掌心。
他端着那碗豆花,独自一人回了宗门。
玉荼殿的梨花开得正旺,谢离殊见豆花快冷了,便独自靠在梨树下吃着。
花瓣如雪,一片片落在他身侧。
他缓缓舀起一勺豆花。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与顾扬初遇的客栈。
那个时候,顾扬浑然不觉脸皮为何物,总爱缠着他东问西问。
如今想来,恍若隔世。
若是那人还在,此刻也定会笑嘻嘻地凑过来:“师兄师兄,你想吃豆花怎么不叫我,我给你做呀。”
“我做的豆花最最最好吃了,保准让师兄满意。”
想到此处,他罕见地清浅一笑。
可随即,识海中又浮现顾扬临死前那张染血的面容。
那人流着血泪,嘶哑着声:
“师兄……你抱抱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谢离殊指尖攥紧,捏得白勺近碎。
“啪嗒”一声。
储物袋的系扣没扣稳,从腰间滑落,留影石从里面滚了出来。
他皱起眉,捡起那颗石头。
上次替顾扬捡回它时,谢离殊只知道此物能留影,却怎么也没问出顾扬执意要取回它的缘由。
那时没能问出口的答案,此刻却成了堵在心口的钝石。
谢离殊握住留影石,以识海探入其中。
留影石中的第一幕,是顾扬在玉荼殿前堆雪人。
他看见那人重新在眼前欢腾地笑着,卷出个清浅的酒窝,面容真挚又羞涩:
“过了年关就要去青丘了……若是我好好表现的话,师兄会不会喜欢……”
可话还没说完,顾扬就扑进那雪里:“喜欢个什么劲儿啊!先想着怎么变强好好保护师兄才是啊!”
那个雪人做得很丑。
顾扬笑道:“师兄,你怎么长成这样啊?”
画面转瞬即逝,紧接着,是石桥上那个未尽的吻。
漫天的烟火绚烂炸开,他闭着眼,而顾扬在他身旁,双手合十,悄悄许愿。
“新的一年,”顾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愿你……”
愿你什么呢?
留影石没有留下后半句,只有顾扬那双映着烟火的眼睛,亮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一幕的画面又转瞬即逝,而后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顾扬跪在地上,向前爬行。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连痛都感受不到,只能凭着本能,一点一点地生硬挪动。
手指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挪去。
他在找什么?
谢离殊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紧。
画面忽然一亮,是顾扬跌跌撞撞颤抖着手,抓起那枚留影石。
他看不见,却将它紧紧贴在胸口,然后将它藏进怀中。
谢离殊难以置信地望着掌心的留影石,回忆渐渐拼凑起一个完整的真相。
原是这样。
那几日,顾扬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第一阵是如何破的?往生门是谁去的?
都是谁……都是谁?
他近乎窒息在这铺天盖地的浪潮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
顾扬到底为他做了多少?
无意之间,滚烫的泪已经冲破所有防线,从眼眶里断了线般落下来。
谢离殊死死攥着留影石,指节收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所以到生命的最后,那人什么都失去了。
没有五识、没有灵魂、就连肉身都没有了……
可却最后要的一个拥抱,他都未曾给予。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梨花,落满谢离殊蜷缩的脊背。
世间最痛,不是生离死别,是后来才懂得,那个人在最后的黑暗里,用尽一切,想要递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而谢离殊,终究是错过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抬手抹去眼角垂落的泪,终于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额嗯嗯六千营养液下章重逢[狗头]没错我就没想让他俩下章重逢[狗头]哈哈哈哈
第73章 奈何奈若何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
咿咿呀呀的唱词自桥那头幽幽传来,水波似的,漾在朦胧的雾中。
顾扬猛地睁开眼。
一缕淡蓝色的微光缠在腕间,至今未散,将他带来了此处。
竟……能看见了?
他伸出五指,只望见焦黑蜷曲的指尖,如同黑炭一般。
这是何处?
顾扬眨了眨眼,适应着久违的光线,远远望去,一座古朴清幽的旧桥卧在静静流淌的河流上,桥畔开满大片妖艳赤红的彼岸花,诡异可怖。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奈何桥处。
桥头影绰绰,尽是来来往往的幽魂走过,有的缺胳膊少腿,步履蹒跚,有的少了半边头,缺了一只眼。
顾扬抓住一只行动迟缓的鬼:“这位老兄,此处可是奈何桥?”
老鬼点点头,声色沙哑:“正是,你是新来的鬼?”
“嗯,初来此地,我还不知方向。”
“难怪,若是鬼差引路,定不会丢下你在此处徘徊。”
“你是鬼差带下来的?”
“是啊。”这老鬼似乎闲来无事,还与顾扬攀谈起来:“这阴司的规矩,亡魂一般由鬼差引入地府,在此停留七日,便可饮下孟婆汤,走过这奈何桥,转世投胎。”
“原是这样,那……若有人不愿意走呢?”
“不愿走?”老鬼咧开残缺的嘴,似笑非笑:“那些执念深重,不肯忘却前世执念的魂魄,多半会跳入忘川河中,这忘川河中毒虫撕咬,需受千年煎熬之苦,若能熬过,便可带着记忆重回人世,去寻念念不忘之人。”
顾扬皱眉:“这样真能寻到么?”
老鬼摇摇头:“我听鬼差说过,即便是熬上千年,人世早已沧海桑田,多半也只能落得一场空。”
顾扬默然,心中窒闷。
他看向远方,游荡的幽魂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木讷地走过奈何桥。
此时才后知后觉,他是真的死了……
老鬼好奇地打量他:“瞧你年纪轻轻,怎么死的?”
“烧死的。”
“竟是烧死的?”
老鬼叹口气:“唉,那还真是个可怜孩子,你好好待着吧,我得投胎去了,说不准下辈子我们还能投胎当兄弟呢。”
顾扬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笑了一声:“或许吧。”
老鬼慢悠悠地走了,独留他一人在原地。
良久后,顾扬才轻轻“啧”了一声。
若是饮下那碗汤,自会前尘尽忘,就再也不记得谢离殊,不再记得那些纠缠与妄念。
他抬手,摸了摸已不存在的鼻尖。
然后慢慢转过身,像是散步一般,朝忘川河畔踱去。
“喂!你这小鬼,再走就掉进忘川了,知不知道?”岸边的鬼差骂道。
顾扬脚步一顿。
莫名想起生前的某个腊八夜里,随口胡诌的红小豆赤豆大仙的故事。
而后又是那夜的满河花灯,星星点点,流缀在山间,他装作不经意许下的承诺:
“若这传言是真的,我死后定要跳到忘川河里,等到心爱之人走过奈何桥后,再随他而去。”
如今想来……
自奈何桥始,冥界八十七城,浩浩茫茫,会有一人……来寻他吗?
彼岸花开得正烈,鲜红欲滴,他弯下腰,轻轻掬起一捧忘川之水。
水色清幽,寒凉刺骨。
顾扬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忘川河中,无数枯朽的人头浮浮沉沉,在其中翻搅滚动,嶙峋的鬼魂睁着空洞洞的眼,齐齐望向他。
他缓缓沉入水中,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见桥上来来去去游走的魂影。
很快,成群的毒虫就围绕过来,咬噬顾扬的身体。
顾扬挥手驱走一批,又有一批涌上来。
旁边一个鬼魂幽幽地凑近:“你来这儿……也是有不想忘却之人?”
顾扬点了点头:“……算是吧。”
鬼魂绕着他游了两圈:“你怎么死的?”
顾扬简略地说了大战时的景象。
鬼魂啧啧道:“你这师兄可真狠心啊,竟然选了师妹,不选你。”
他无奈笑笑:“若今日来的是小师妹,你便不会如此说了。”
“也是……”鬼魂挠了挠稀疏的头发:“说起来,我们死得还挺像的。”
“为何?”
“我是饿死的,家里最后一口饭,爹给了哥哥。”
他说得平静,仿佛这些无关紧要:“然后我就这样没了。”
“那你还在忘川河中苦等,是忘不掉谁?”
“当然是忘不掉我爹和我哥,我走后他们还是饿死了,所以我想,下辈子还要和他们做一家人,赚大钱,让全家天天都能吃饱饭。”
顾扬不由觉得好笑:“你不恨他们?”
鬼魂茫然半瞬:“为何要恨?你难道就恨吗?”
顾扬顿时怔愣住,良久,才轻声道:“不恨。”
“你师兄还活着,你却死了,真不恨?”
顾扬摇摇头:“恨也没用,我只是……在实现最后一个诺言。”
“什么诺言?”
“等他走过这座桥,我就去投胎。”
“那得等多少年?他可是修仙之人啊!”鬼魂瞪大了眼:“难不成他那样待你,你还爱着他?”
“倒也不是,他嫌我烦,我的喜欢不过是他的负累,我已经决定放过他了。”
“这你还等他?”
顾扬还未答他,岸边忽然传来几声喧哗。
迎面走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鬼差,嬉笑着往忘川河里丢了几颗石子。
河中的鬼魂顿时掩藏入忘川河深处。
“喂!你们这群老鬼,躲什么躲?别以为躲进去我就不找你们了……都给老子滚出来,摘几朵魂莲孝敬小爷。”
几个鬼差歪歪斜斜,站在岸边,如同凶神恶煞。
顾扬没来得及藏身,当即被一个鬼差指住。
“对,就你!”那鬼差咧着嘴:“将你身后的魂莲摘来,小爷几日未尝鲜,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先前的鬼魂躲在忘川河压低声音提醒:“你可小心点,魂莲上带刺,扎鬼很疼的。”
顾扬回过身,却见悬崖石壁下,几株惨白的魂莲幽幽绽放。
鬼差不耐烦地要挟道:“快些!磨蹭什么?再不动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
他缓缓游动过去。
越靠近魂莲之处,毒虫就啃噬得越凶猛。
岸边的鬼差却还嬉笑:“快些啊,没吃饭吗你?”
魂莲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深刺,尽管顾扬很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却还是被扎出数十个血洞。
他不动声色,将魂莲奉上去。
谁知那鬼差却还不满足,呵斥道:“挑些这么小的,糊弄谁呢?重新去摘!”
顾扬心头火起:“爱要不要。”
鬼差顿时怒了:“哟呵?还敢顶嘴,你这鬼如此不听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言罢,鬼差一戟狠狠打在他腿上。
顾扬疼得呲牙咧嘴,当即半跪下身子。
另一个鬼差假模假样地劝道:“哥,你也别打他呀,等会打坏了谁还去摘莲?”
动手的鬼差啐了一口:“怕什么?这河里的废物多的是,再找个不就行了?今日就算让他魂飞魄散在这儿,也没人能发现!”
鬼差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三叉戟,寒光对准顾扬的背脊。
顾扬挣扎着想躲开,周围的鬼魂却都漠然地望他,无一人前来。
他手心被扎了很多刺,十指疼得钻心,拼着力气想撑起身体躲开。
就在那叉戟要落下的一瞬——
忽地一抹幽蓝的魂魄笼住他周身。
眼前光景瞬间变幻,顾扬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他察觉到是有人救下了他,谨慎地望着四周:
“你是谁?”
黑暗中传来声低笑:“我就是你呀……你也是我。”
“什么你我?”
“这么快就忘了?”那声音缓缓念道:“人间彼岸,阴阳睽隔,舞榭戏楼,生死同乐。”
他福至心灵:“你是那个鲛人?”
鲛人的暗影自暗处浮现,笑道:“没错。”
“那日的词,便是告诉你,我们会在此处相见。”
“你……为何帮我?”
“可还记得鲛人泪?”
“记得。”
“它已认你为主。”鲛人似有似无地笑着:“此物有活死肉骨之能,五年便可为你重塑肉身,重返人间。”
“五年……”
“觉得很长吗?”
顾扬摇头:“不长。”
“这几日趁你昏迷,我特意去学了画皮妖的手艺,说吧,想要张什么样的脸?”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往生的机会,认真地想了想:“最好……得是像师兄那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大概就是这样。”
鲛人指尖一点,勾出个模糊的轮廓。
“不行,不够潇洒。”
言罢,又捏出个轮廓。
“不行,还差些俊秀。”
鲛人额角微跳,又凝出个轮廓。
“不行,这个太沉稳了,不像我。”
鲛人眯了眯眼,再次捏出个面容。
“这个也不……”
“这不行那不行,你到底要哪张脸?”
顾扬头疼地揉了揉头发,无意间翘起来几根呆毛。
“算了算了,我自己来。”
一柱香后。
眼前浮现出一张和他现在有七分像的面容。
这是顾扬在现代世界的模样,虽然和原先大体相似,但不细看,绝无人能认出这具躯壳里装的是谁。
顾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个吧。”
鲛人轻笑,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睡吧。”
“等等,我还……”
话音未落,他就昏迷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下章会不会重逢[可怜]答案揭晓有红包喵
采访一下五年后新生的羊羔崽子:
不是很风流的作者:一醒来看见满大街都是自己的通缉令是什么感受?
当事人顾扬:就是,额,感觉很震惊吧,我也没想到师兄会这么恨我,找了五年都要把我碎尸万段,还是先苟着吧……
友情提醒:请勿随意招惹龙傲天,不然容易伤及无辜[比心]
第74章 重逢
五年后。
边塞的不知名小镇,风沙滚滚,茶香阵阵。
茶馆里烟雾朦胧,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呀!”的一声,满堂寂静。
“话说这帝尊殿下啊,乃是天龙之子,人界至尊,修为贯古通今,可谓是当世无双!想当年古月宫一战,他只率不过三千徒众,就击退魔族八百里!曾有诗云……血洗冥界八千魂,一剑霜寒十四洲,不是我说,若非当年魔族西退千里,帝尊殿下怕是早已踏平魔域,报仇雪恨!”
台下“哗啦啦”一片轰然叫好,茶碗碰撞得叮铃当啷作响。
“说得好!帝尊殿下如此英明神武,定能带领人界重回六界之首!”
“唉,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荡平六界啊。”
“哼,这还用说?你也不看看帝尊殿下如今住在何处?那可是九重天!连仙界都无人敢轻易踏足,何况其他?”
“是啊,这些年妖界冥界魔界,哪一界不是对人界俯首称臣?再不敢与人界叫板,九州之内,还有谁敢忤逆殿下?”
角落里,顾扬寻了处窗边坐下,问小二要了壶细茶。
谢离殊竟然这么快就登顶人极成了帝尊?
龙傲天真不愧是龙傲天,发生什么都挡不住成堆的金手指,即便五年前那场青丘之战打得再天崩地裂,他也照样能踩着尸山血海登临绝巅。
顾扬摇头称叹,指尖轻轻叩着,将头撑在木桌上打了个哈欠。
说起来,他走的这五年,这人估摸早已经收了几十个后宫了。
算算时间……什么恒云京的公主,什么药王谷医女,怕是早已收归门下。
罢了,总归不是他该管的事,好好当条咸鱼便是。
重生才不过个把月,顾扬一直待在这塞外小镇之中休养生息。
托那只鲛人托梦的福,镇上的沈老爷深信他是家中福星,不仅将他从荒野捡了回来医治,还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
如此一来,身份有了,钱财也有了。
顾扬乐得清闲,借着这身份也把过去的功夫法诀想起了七七八八。
如今的他,身姿比五年前还出落得俊俏高挑些。
一袭明黄锦袍,腰配长剑,额间绑着鲜红的缚带,依旧是那双琥珀明朗的眼眸,显出几分落拓不羁。
茶馆里的喧嚷声又一并涌了上来。
“帝尊殿下洪福齐天,当属六界之首!”
“如今天下人谁还敢与帝尊殿下叫板?”
“殿下一肩担起六界安危,真是……”
其余的歌功颂德声,也不过尔尔,顾扬的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他削了半块梨,放入唇中,汁水四溢,还算甜脆可口。
不过这人群中啊,总会有那么几个故作特立独行的人来泼冷水:
“哼,我看他就是个暴君!三天两头从下界抓人去九重天审问,搅得人间鸡犬不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惹到他了,要如此劳民伤财!”
立马有人反驳:“你懂什么!能让帝尊如此惦记的,定是罪大恶极之人,要我说,那人就该自己复活,给帝尊殿下鞭尸三百!再来上几百大板,打得血肉模糊,挫骨扬灰才解恨!”
“就是,谁让他当初这么不长眼,敢挑衅帝尊殿下?”
顾扬眨了眨眼,端茶的手一顿,茶水洒落在桌畔。
紧接着又有人八卦道:
“我听说过这事,传闻那人似乎是帝尊曾经的故人,早些年老爱与帝尊作对,夺了帝尊所爱,又辱他尊严,帝尊对其恨之入骨,可惜就是这人死得太早,没能让殿下亲自报仇。”
“竟有如此有眼不识泰山之人?实在是嫌命太长啊。”
“何止?现在但凡找到与其容貌相近的人,即可得赏金十两!我可听说了,帝尊每每忆起此人,便会屏退左右,独坐于九重天中,而后殿内就会传来器物碎裂之声……你说这得恨成什么模样啊啧啧啧。”
“难怪帝尊这五年又是招魂又是搜界,连冥界的生死薄都快翻烂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人是帝尊心悦之人?”
“绝无可能!帝尊早些年可是修的无情道,怎么可能对人动情?”
他当即手中一顿,又继续听了下去。
“不过,帝尊前几年还只是招魂,如今却多次下界来搜寻,可是那人要回来了?”
“这谁说得准?”
到此刻,他手里的茶终于一抖,泼出去大半盏。
顾扬眯着眼,幽幽靠过去,和身旁的人攀谈:“这位兄台,听您方才所言……这帝尊寻的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大名头?”
“这你都不知道?”那汉子抱成拳朝天虚拱一下:“我们这位帝尊殿下啊,他的仇人五年前就死于那场青丘之战,听说这人活着时就与殿下结怨极深,但却死得干脆,没能让帝尊亲手了结,这五年里,殿下先是招魂,又去冥界把阎王打了个半死,连生死薄都被逼出来翻查……结果仍没找到这人,说来也怪,这人仿佛凭空消失了般……既没往生,也无音信,帝尊只能下界搜寻,这不才下了令,凡间但凡容颜有三分相近者,即可赏黄金十两!”
顾扬后背倏地冒出冷汗,勉强笑道:“这……何以见得是仇人啊?是谁传出的风声?”
“嗨,这当然是从九重天侥幸逃出来的人说的啊。”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那些出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裤裆都是湿的,都说帝尊殿下看他们的眼神活像要将他们剥皮抽筋,生吞活剥一样。”
“你可不知道啊,帝尊脾性暴戾的传闻就是从这里面传出的……愤恨到这份上,那人就算从地府里爬回来,恐怕也活不长了。”
完了。
谢离殊这岂止是因厌生恨?分明是恨到要将他戮尸剖魂,永世不饶的地步。
顾扬心中发虚,当即搁开茶盏站起身。
“这位小哥,连一盏茶都没喝完呢,咋就要走了?”
“我我我,我困了,先走一步。”
“唉,不对啊,这青天白日的……你慌什么?”
“不了不了,我先走一步……”
“奇怪,你心虚什么?我看你长得怎么这般眼熟呢,你不会就是……”
“不不不不!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什么也不是!”
顾扬立时落荒而逃,只留下那人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真是活见鬼了。”
门外长街喧闹,天光明媚。顾扬正要松口气,抬眼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大街的告示栏上,都密密麻麻地贴着他的画像。
墨笔栩栩如生,将他五年前的眉眼分毫不差地画了下来。
他忙遮住半张脸,挤进拥挤的人群,凑过去细细观看。
画像笔锋凌厉,墨迹深浓,只是笔墨晕染得实在是厉害,一眼便知执笔之人手腕下了十足的力道,入木三分。
谢离殊恨他已经恨到这种地步?
他喉间滚了滚,眼前已浮现谢离殊将他生擒后千刀万剐,丢进油锅活烹炸煮的模样。
当年真是鬼迷心窍,就不该贪图师兄的美色……
如今想来,忽觉自己当年也真是福大命大,如此折辱龙傲天还能在其手下苟活那么久,还真是个奇迹。
他背脊发凉,顿觉重生来的身体扛不住这样的酷刑。
不行!还得想办法躲起来,万一谢离殊真用引魂术把他捉起来了怎么办?
更别说原书中谢离殊登顶帝尊时早已臻入化神期,哪里是他这个金丹修士能抗衡的。
顾扬当即压低身子,埋头混入人群,沿街快步穿过。
路上不时有白衣仙使巡过,应该就是谢离殊派遣的搜寻之人。
他正摸着黑往巷子口躲去,身后忽然传来声冷喝:
“站住!”
顾扬顿时僵直脊背,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缓缓转身,垂着脸小心翼翼道:“仙君哥哥,有何吩咐?”
那位仙使皱眉打量他:“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在此?难道是魔族不成?”
“不是不是!”顾扬连声否认,将脸埋得更深:“小的就一普通的百姓,万万不可能是魔族啊!”
仙使皱起眉,在顾扬身旁虚空探了探,未寻到魔族的气息,这才挥手作罢。
又低声嘀咕:“奇怪,心里没鬼,还怕成这样?”
顾扬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等!”仙使忽然反应过来,厉声道:“你抬起脸!”
他暗叫不好,头也不回就朝巷子里跑。
身后有紧锣密鼓的脚步声传来。
一阵七拐八绕。
顾扬仗着已经熟悉了这边塞的地形,才勉勉强强甩开他们。
幸亏这个月有所操练,若是再慢一步,他就要进油锅里滚一圈了。
他喘着气,正要回到家中。
见身后无人跟来了,顺手抽出腰间的玉扇子,“啪”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大步迈着。
路过人界的一处小桥时,不由想起五年前与谢离殊坐在石桥上过除夕的那一晚。
真是世事易变,沧海桑田。
顾扬仰起头,看向天际,九重天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辉煌遥远。
战死那日仿佛就在昨天,五年的时光眨眼就过了。
此生和上辈子的时光当真只如死后的黄粱一梦。
五年了,本以为谢离殊早该淡忘了他,谁知恨意绵延至今,甚至还变本加厉。
顾扬摇摇头,收回视线。
罢了,谢离殊如何,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需要好好活下去,安稳度日即可,不被谢离殊发觉自己的踪迹,便能万事太平。
还没走几步,顾扬忽地磕到个人。
对方“哎哟”一声大叫道:“谁这么没眼力见?!敢踩你爷爷我?”
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却也没立即认出来,顾扬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慌神没看到,兄台你没事吧?”
“呵呵,算了,我还有急事,不与你计较,不想死就滚远点。”
“哦哦哦,那我走了。”
怎料那人揉着胳膊抬头,刚好对上顾扬的脸,当即愣住。
“不对……”
他围着顾扬绕了两圈,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顾扬心中一抹汗。
“怎么眼熟了……我们不认识吧。”
转身欲走,却被人猛地拽住,狠狠往回一拉。
糟糕,这人还是个元婴境但修士,被抓住他保准逃不了。
“别想走!我想起来了!你长得很像那个什么谢离殊早死的师弟!就是你!”
顾扬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靠!这个男人居然就是前些年在灵光秘境里屡次挑衅他们的燕知道!他居然还没死?!
顾扬干巴巴笑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来不是谁的师弟。”
“胡说八道!满街上到处都是你的画像,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你仔细看看,那人和我长得真不像啊!”
燕知道闻声还真仔细瞧了瞧顾扬的面容。
“眼睛特别像,鼻子比那人还高些……貌似还真有些区别。”
他松了口气:“是啊是啊,我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等等……谁说你可以走了?”
燕知道眯着眼,转过身,一点点打量着顾扬。
“正好小爷现在身上没钱,拿你这赝品去领赏,说不定也能赚上十两黄金。”
顾扬喉间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燕知道狞笑道:“谢离殊与我结仇,一朝得势就将我逐出正道,让我沦落为下界流寇,如今我穷困潦倒,必须要拿到他这十两黄金!”
“……”
顾扬无奈,如此深仇大恨,居然只想要十两黄金?还真是……有志向。
他正想暗中偷袭燕知道,然后趁机逃走,谁料这重生来的身体根本没那么好使,寻常走路动作没什么问题,一旦和人打起来,就开始“咯吱咯吱”的别扭响。
于是不过十招,就“咔嚓”一声,他的手被扭在身后,紧接着脖颈处传来剧痛。
他被击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
“喂喂喂,醒醒!”
有人在不轻不重地拍顾扬的脸颊。
晃了晃生疼的头,顾扬忽觉头重脚轻,脚下之地也不如实感。
他睁开眼,瞬间清醒。
周围是高耸的云楼,无数阴森石墙环抱此处,将墙上雕刻的无数鬼面映照得忽明忽灭。
这里阴气森森,不像天宫,倒像是冥府深处的的阎罗殿。
他懵懵懂懂问道:“这是何处?”
无人回应。
于是自顾自张望片刻,发现身边还捆着七八个青年,个个模样俊秀,和他容貌上有几分相似。
他们皆被牢牢捆在一旁,瑟缩在墙角,面色惨白。
“醒了?”门口一名仙使道。
“你是谁?”
“我?我乃帝尊座下护法纱嗒硌!”
“……傻大个?”
“你胡说什么?”仙使勃然大怒:“你才是傻大个,你全家都是傻大个!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练成丹,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好好好……等等,你说什么?帝尊?!”顾扬愕然睁眼。
“怎么,你不知道?”纱嗒硌冷嗤一声:“你们这些人,都是为帝尊选来侍寝的男宠。”
顾扬皱起眉:“侍寝?”
“没错,来了就给我老实待着,别想逃走。”他将手心皮鞭“啪”一声抽在地上,顿时火星四溅,好不骇人。
“要是有人敢跑,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却有个被绑住的青年抗议:“那、缘何要将我们绑起来?!即便是帝尊,也不能强抢民男啊!”
“闭嘴!”
皮鞭“啪嗒”一声甩在地上,险些掠过他的脸颊。
“再敢多言,我现在就将你的眼睛挖了!”
他环视众人,声色沉凝:“我可说好了,帝尊身患古怪的病症,才特意让你们来解毒,这是你们百年修来的福分!若有疏漏,或是敢泄露这秘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让你们脑袋分家,明白了吗?”
谢离殊……得病了?还要人伺候?
顾扬实在没办法把这段话和他那位杀伐果断,孤傲凌厉的师兄放在一起。
不过眼下似乎还有更棘手的情况需要解决。
他暗自运转灵力,试着挣脱绳子,可这绳索却纹丝不动,反倒越收越紧,顾扬转开身子挣扎半天,半分效果也无,只能放弃。
谢离殊到底犯什么病了,要搜罗这么多人伺候……
他索性靠在墙边坐下,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牢房的青年们被一个个带入深处那间漆黑的寝殿,很快又面色苍白,灰头土脸地被人拖出来,个个瑟抖如筛糠。
如此来来往往七八人,竟无一人能久留。
顾扬靠在囚房边,越来越担心。
足足等了一整日,除却按时送来的饮食还算不错,再无人理会他们,实在是无聊得很。
顾扬终于摸清楚手上的枷锁是捆仙锁,难怪连他都挣脱不开。
“呜哇!!!”身旁忽然有人嚎啕大哭:“我要回去找爹娘,我不要在这啊!”
看守的仙使骂道:“怕个啥?死不了。”
那人又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帝尊抓我们来这做什么?”
仙使冷哼一声:“先不是说过了,既是侍寝,也是泄愤!帝尊为三界操劳,让你们受点皮肉之苦,也是你们的福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再敢嚷嚷,就将你们扔进油锅里炸了!”
青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顾扬默然打量片刻,这些人年纪看起来都和自己相仿,眉眼唇鼻,总有几分相似之处。
谢离殊这是什么诡异的癖好?恨他恨到要把和自己看起来相似的人都抓起来打?
若赝品都是这般待遇,那本尊要是被谢离殊认出来……
他抖了抖。
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地守卫森严,连飞虫都难进出,他也不再做反抗。
顾扬喉间滚了滚,干脆趴在旁边装死。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终于有人前来要将他们带出去。
顾扬也在其中之列,他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脸。
仙使带着一行人走过重重宫阙,廊下环佩随风叮铃作响,如脆玉碰撞。所及之处,来者皆是静默无声,生怕惊扰了何人。
转过朱红廊角,又入沉重石门,只见眼前浮现连绵不绝的白墙深巷,身后只余铁链拖曳的琳琅声响和众人颤抖的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
这……是要把他们送往何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每一声都重重捶打胸腔,像烈火般席卷神智。
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耸殿宇伫立眼前,穹顶隐没入漆黑的夜幕,四周环绕昏暗烛台,火光摇曳,正前方的晶莹珠帘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斜斜倚靠在榻上。
“来了?”那独坐高台之人声色沉凝,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禀帝尊,人已经到齐。”
谢离殊坐起身,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顾扬遥遥看过去。
冠玉相衬,环佩相扣,那人一身锦绣白衣华服,如流云垂落,只是紧紧闭着眼,眉宇紧锁,虽然依旧是清绝如九天寒月的容貌,却多了些病态的偏执与苍白。
五年光阴,谢离殊已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可顾扬记得原书的这个时候,谢离殊身侧已是美眷如云,身边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
而今,他却孤身高坐,满殿寂寥。
清风拂过,珠帘轻响,谢离殊缓缓睁开了眼。
顾扬立即埋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将身子伏得更低,身旁的青年们也早已瑟抖如秋风落叶。
于是他也佯装害怕的模样。
谢离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他掌心握着支白玉骨笛,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冰冷如刃,似要将人剐出血来。
殿中之人大多听说过谢离殊杀人如麻的传闻,听说他连冥界的鬼都不放过,更别说他们这群蝼蚁?
恐怕只要一言不合,便是身首异处。
谢离殊拖着金贵的衣摆,赤足踏过冰凉的玉砖,缓缓走过。
他垂下头,只看得见那双惨白瘦削的脚踝以及落地白衣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谢离殊瘦了。
这是顾扬唯一能确认的。
他看出如此廖廖。
曾几何时与谢离殊纠缠之时,这人的腿便搭在他的肩上,温热有力,而非如今这般枯瘦。
顾扬指尖微颤,将身子伏得更低。
他是这一行的最后一人,因此谢离殊直到最后才走到他面前。
许久,那位睥睨天下的帝尊终于将目光留在他的身上。
“什么名字?”
“小人沈不知,拜见帝尊殿下。”
“抬起头。”
顾扬忙低下身子:“小人貌丑,恐惊了帝尊大人。”
谢离殊的声音很轻,不容抗拒:“无妨,抬起头。”
顾扬心中颤然,只能缓缓仰起脸。
冰凉的趾尖却忽然抵住他的下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挑起来。
四目相对。
殿中烛火微漾,明灭不定的灯火落入顾扬的眼眸之中,煜煜生辉。
如烈酒席卷,两人眸中皆是难以言明的情绪。
太近了。
近得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中的倒影,近得能闻到谢离殊身上苦涩的冷香,近到……这五年的时光仿若仓惶而过。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一个沉眠于九泉之下,尸骨成灰,一个孤坐于九天寒殿,看日月轮转,山河易色。
戏台上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不过落幕片刻,话本里的爱恨纠葛不过辗转即忘,可对他们来言……
确是真真切切的五年。
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如今梦醒了,人就在眼前,却只觉陌生彷徨。
几度山川轮转,几度年华成空。
他不知谢离殊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只是不断地回想此次生死一别,再见眼前之人已是这般漠然。
谢离殊不再是他的小狐狸,也不再是他的师兄了。
顾扬已经给过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
如今的谢离殊是帝尊,是六界共主,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绝顶的帝王,数万万人对其俯首称臣,仰目叩首。
他也再也不必过多惊扰。
那人的眸中闪过很多情绪,看了顾扬许久,久到腿脚都已然发麻,才终于别过脸,对着周身的侍人吩咐:
“今夜,将他洗净后送入寝宫。”!!!
顾扬当即惊慌起来。
谢离殊这是何意?真要让他侍寝?
他忙低下头:“帝尊殿下,小人手笨……恐怕会扰了帝尊雅兴。”
谢离殊微微侧首,眸色不明。
反倒是身旁的仙使厉声呵斥:“大胆!帝尊之令,你还敢推诿?”
顾扬只能低下头:“……不敢。”
其余青年很快就被人带走,两个侍女上前扶起顾扬,将他引往沐浴之处。
顾扬心乱如麻,想不到有朝一日谢离殊竟能如此荒唐。
侍女将他带至一处偏殿楼阁,这里香炉烟熏雾绕,好歹还算暖和。
顾扬试探问道:“两位姐姐,帝尊……是每日都要如此吗?他究竟患了什么病症?”
一旁年长些的侍女轻轻叹息道:“唉,帝尊这病症已有好几年了,具体是何我们也不清楚……只知他每日都会抓青年入内,症状方能缓解。”
“还有如此古怪的病症?”
另一个侍女眨着眼道:“可不是么,听说是要喝男人的心头血方能抑制……”
怕顾扬担忧,她又柔声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担心,虽然帝尊脾气不好,又好打人,但却非滥杀无辜之人,只要你不惹怒他,多半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
他心中苦笑,谢离殊的脾性他最了解不过,那人若真动怒,是真能将人往死里打。
顾扬无奈地起身,独自踏入浴房。
待沐浴更衣完毕,已是夜色昏黑。
侍女提灯引路,将他带至一处清幽小院。
院中梨花如雪,围栏精巧,一方清池倒映着凛冽月色,竟与昔年玉荼殿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顾扬不由想起在玄云宗,与司君元和慕容嫣儿在一起的日子。
侍女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随着“哐”的一声,朱门紧闭。
顾扬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入内室。
撩过珠帘,他望见谢离殊头戴冠冕,正坐在九头蛇座上。
距离隔得实在太远,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遥遥望过去,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暗了暗眼眸,停步在原地。
那人闭着眼,头也不抬:“过来。”
顾扬执拗地没有动作。
那人似是察觉,微微眯眼,而后慢悠悠地解开了衣衫的第一颗盘扣。
指尖轻佻从容,却是面色淡然,似在试探顾扬的耐性。
“窸窸窣窣”的落衣声分外清晰,顾扬只能撑起身子慢慢走过去。
他埋着头,一步一步地踏过去,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越走近,越能清楚看见那副曾经每一寸都爱抚过的身躯。
那人的身形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流畅,如美玉无瑕。
五年的时间也并未在上面留下岁月的痕迹,反倒被年华淬炼得愈发精存。
腰肢收束得恰到好处,窄韧而有力道,清晰可见形状的腹部轮廓,每一处……都如同精心设计的陷阱,引着猎物上前。
谢离殊斜倚在榻上,华贵雍容,苍白的指尖滑过脖颈,露出纤细锁骨。
“愣着做什么?”他声色极淡:“为本尊更衣。”
顾扬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原来这就是谢离殊每日所需的侍奉?还当真是放浪形骸……
他喉间滚了滚,仍然僵硬别过头,反抗着不过去。
谢离殊冷笑一声,脱得只剩下最后一件轻纱外袍,缓步走到顾扬面前。
顾扬虚着眼,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勉强压下杂念。
谢离殊将薄纱撩开,露.出白.皙的胸.脯,声色平静,仿若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过来,会咬么?”
顾扬微微愣住。
谢离殊……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难道每天晚上他都会让不同的男人在此做这等事?
谢离殊见他许久未有动静,眯起眼,一步步逼近。
“愣着做什么?”
“你……不行吗?”
顾扬脸色一红,咬紧牙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行便罢了,这病症也不丢人。”
谢离殊面无表情地说着,将遮掩胸膛的衣裳撩得更高,两点淡樱色的痕迹若隐若现,如同雪地里初绽的梅蕊,诱人采撷。
他拍了拍顾扬的头:“快些。”
顾扬靠近了,才看见谢离殊耳尖已经羞红,就连额间的湿汗也已浸透鬓角,却还是温顺站在原地,不做动作。
“帮我咬……很痒。”
他半天没有动静,谢离殊终于恼了,皱着眉,手心凝结起一道冰色灵力,威压降临:“过来。”
顾扬犹豫片刻,终于低头咬了上去,唇齿间却是极重的力道。
他已经联想到谢离殊每日每夜都如何唤人这般待他,如何放浪不堪地……求.欢。
在自己面前只会故作清高,如今却谁都能碰得了他。
谢离殊身形微颤,面上泛红,却仍然伸手抱着顾扬的头,眼眸已经蒙上水汽。
含吮得太重,实在疼痛,他眼角泛出泪花:
“你……你轻点。”
顾扬却故意待到月中了才松口,谢离殊胸膛前已是通红酥麻,却还是让顾扬继续。
他扶着顾扬的手心,低下头,看见顾扬没有反应。
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你……是不行了吗?”
顾扬一时无言。
可谢离殊此时病症发作,一刻也不能忍耐,急切地从掌心化出一个……一个五根手指粗的玉.侍,而后将玉侍递至顾扬的掌心。
“既然那个不行,这总该会吧?”
顾扬万分震惊地看向谢离殊。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般冷心冷情之人,如今竟然会堕落成这番模样。
“帝尊……这实在于理不合吧。”
“闭嘴,做好我吩咐你的事便够了。”
谢离殊引着他的手,一点点摸索。
顾扬手心感受到湿软。
竟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谢离殊并没有认出他还如此放浪,他咬着牙,指尖攥紧了玉侍。
顾扬强迫自己冷静。
这人再如何也与他无关了,又何必在此处闷气?
干脆就闭着眼,当做陌生人即可。
于是他故意加重手心的力道。
顾扬不再似从前那般温柔似水,谢离殊难以承受,当即死死掐住了他的臂膀,闷哼一声:
“放肆!”
顾扬立即低下头:“帝尊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
见顾扬真心认错,谢离殊声色微哑:“罢了……你,你揉一揉就不疼了。”
顾扬呆呆地看着他。
谢离殊却眼眶通红:“是个榆木脑袋不成?我让你揉一下。”
顾扬却故意笨拙地拍在软肉上,手心丝毫不收力道,那里很舒服,于是又没忍住用力拍了几掌,似是泄愤般。
谢离殊被拍得疼了,面色微黑。
渐渐的,脖颈间传来几分湿意。
顾扬顿时愣住:“你……怎么哭了?”
谢离殊竟会在外人面前哭?他从未见过谢离殊如此模样。
“没什么……你轻点,轻点,不要,不要那么重……”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久等了,开始尽情享受有某瘾的师兄
化名沈不知,什么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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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此狗甚爱拆家
谢离殊按捺住翻涌的心绪,沉沉道:“没什么,只是有点疼。”
顾扬细心替他拢上衣衫:“既然不适已经解除,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谢离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声色紧绷:“没有我的命令,你哪儿都不能去。”
顾扬指尖攥紧掌心:“我不过一个寻常人……帝尊又何苦为难。”
“为难?”
“再如何做,也没有任何意义。”
谢离殊唇色顿时变得惨白:“当真……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有了。”
话音落下,顾扬也微微震惊。
他竟能如此平静说出这句话。
平静得仿若过往种种,真的已经烟消云散。
他真的……已经淡忘谢离殊了?
若能如此,倒也算好事,至少不会再自讨没趣,恬不知耻地凑上去,再一次被剖心剜骨。
谢离殊选了别人。
他放过谢离殊,如此两不相欠,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顾扬僵硬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推朱红的门扉,却纹丝不动。
“恳请帝尊大人放……”
话音未落,一股力道将他的脖颈强行往前一按,颈侧重重抵靠在冰凉的朱门上。
他侧过脸,刚好对上谢离殊偏执沉郁的眼眸,先前那层朦胧的春情.潮.红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封般的阴翳。
“你以为,入了这扇门,还能轻易走掉吗?”
“你……你要做……什么?”
谢离殊面色惨白,唇色也不见半分血色,经过五年,他的性子变得愈发暴戾恣睢,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淬着冷寒的光,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顾扬恍然生出谢离殊刚刚的柔情似水都是伪装出来的错觉,眼前这个才是经历了五年尸山血海,从修罗场里踏出来的,真正的谢离殊。
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颈侧,浮了一身鸡皮疙瘩。
“师……”
他仓促改口:“帝尊殿下手下留情,我……怕死……我还不想死,求您放过我。”
谢离殊皱了皱眉。
方才还笃定的猜测,此时却忽然犹豫起来。
顾扬若真是贪生怕死之辈,五年前就不会决绝地自焚在他面前。
难道面前这人……真不是顾扬?
他在这人面前刻意展露身体,便是想试探他的身份。若真是顾扬,断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眼下,只剩下三种可能。
顾扬失忆了。
顾扬不再爱他了。
顾扬真死了。
哪一种,他都不愿意相信。
谢离殊并未打算放过顾扬,而是将他狠狠拽到身前。
“咳咳咳……虽说我身体还算不错,但修为还没赶上帝尊,帝尊可不可以别这么粗暴。”
顾扬微微垂首,避开那灼灼视线。
他时刻都在心中提醒自己。
前世因何而死,今生绝不可步入后尘。
“若不想死,就安分待着。”
“……”
谢离殊衣襟未合,语气却不容置喙,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顾扬试着绕向左边。
谢离殊也跟着在左边移了半步。
他往右边,谢离殊依然挡在身前,不让他走。
“你要关我,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本尊行事,何须向你解释?你只需乖乖待着。”
他沉默了。
谢离殊也不再多言,拂过袖子,转身径自离开。
顾扬眨了眨眼,只能回床榻边坐下。
他喉间轻轻滚动,解开衣衫,暗骂了句该死。
想不到方才几番克制还是起了反应,幸亏动作遮掩得及时,没被谢离殊察觉。
他半倚靠着床柱,空气里全是谢离殊的味道,刚刚唇齿间含吮茹首的触感,不合时宜地再度浮现。
惬意地眯着眼,任由肮脏的念头在黑暗中释放,才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手掌。
平复心绪后,顾扬起身打量着谢离殊的寝殿。
那人的寝殿还是如以往般堆满了书册,过去是剑诀术法偏多,如今却换做了上古典籍与法阵图录。
他随手拿起几本。
《招魂纪》
《还阳经》
《生死逆命录》
……这都是些什么?
至于恨成这样么?连死后都不肯放过,非要把他从地府里扯出来鞭尸。
顾扬喉间滚了滚,目光幽幽望向门外。
还是得想办法赶快离开,如今谢离殊的态度模棱两可,不像是要就此作罢,恐怕仍是在试探他的身份。
若他那便宜爹早早把自己供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放下书,又转向犄角旮旯处。
一本《膳食纪要》落入眼中,翻开大多是些辛辣菜式。
谢离殊也开始钻研庖厨之事了?
他摇摇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扬看累了,又靠回床榻。
此刻躺上来才想起谢离殊是个不折不扣的洁癖,他未脱衣就这样躺上去,若在五年前定能把这人气个半死。
想到此处,顾扬的心中就生出几分幼稚的报复快意,故意往里面躺着滚了几圈,将平整的床褥蹭得一片凌乱。
看着眼前狼藉的景象,才算松了口气。
这样好多了。
于是呼啦啦又滚了两圈。
望着凌乱的床铺,他眯起眼,嘴角咧开,露出两颗邪恶的虎牙。
行啊,既然把他一个人关在这,就别怪他拆家了!
顾扬全然没想起“拆家”这词儿通常形容什么物种,非常不客气地拎着杯盏,“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而后,又将案头的书册也哗啦啦一片推了下来。
最后又将烛台推倒,燃起一片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屋子里已是一团糟,恍若几十只精力过剩的狗在这里面尽情折腾过。
顾扬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背脊陡然一凉。
谢离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本打算引起动静,引来侍卫侍女开门,好趁机逃走。
这人回来得如此早……他还能有命活吗……
顾扬僵硬地转过身,看见谢离殊正静静站在他几步之外,于是干巴巴扯了扯嘴角:“这……是个意外,你信吗?”
谢离殊并未多言,拂袖走过,用灵诀将火熄灭,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他寻了处空位坐下,面色淡然:“坐过来吧,吃饭。”
“你放那吧,我待会自己吃。”
“……”
无人回应。
谢离殊眯了眯眼:“你过来,我喂你吃。”!!!
这实在是太过惊悚,太过匪夷所思。
顾扬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怀疑谢离殊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他都把这祸害成这样了,这人竟然毫无反应?
莫不是……疯了?
“坐过来。”谢离殊声音沉落几分。
顾扬还傻站在原地。
直到谢离殊走到眼前,他才微微侧过头拒绝:“不用了,我不饿。”
“我亲手做的,必须吃。”
谢离殊已舀起一勺粥,送到顾扬面前。
“我真不——”
温热的粥被轻轻送入他唇中。
“吃吧,我练了许久。”
顾扬顺着咽了进去,滋味确实比五年前好上不少,不愧是每个龙傲天讨女主欢心的必备技能。
又是一勺递过来,他抬手推开勺子:“我真不饿。”
谢离殊的示好代表不了什么,毕竟这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顶多……将他当做一个相似的影子。
即便换作另一个容貌相近的人,他也会像先前那样自荐枕席,任人品尝。
五年了。
据侍女所言,他这病症,夜夜都需要有人来解。
沉睡整整五年,谢离殊却不见半分伤怀,反倒过得如此逍遥自在,还不能说明一切么?
他临死前,师兄就已经做出抉择,也总该给自己留点最后的尊严,别再自取其辱。
如此一来,一个执拗要喂,一个奋力推开,循环往复三次,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碗掉地上碎了,四分五裂。
不知究竟是谁多用了一分力。
碎片四溅,终归在两人之间留下了痕迹。
谢离殊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碗:“怎么……是不好吃吗?”
“那我,那我再去重新做一碗,你等等我。”
顾扬攥紧掌心,他心头泛出不忍,却还冷硬道:
“别做了,我不会吃的。”
他不想看谢离殊作践自己,更不想看谢离殊放下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尊来讨好自己。
这本就是他的后尘,他只想从此两不相干,谁也……不要再惊扰谁。
是了……
如今再看见谢离殊的面容,顾扬心中终究还是痛的。
他总忍不住想起自焚前谢离殊选慕容嫣儿的那一幕。
万念俱灰。
他真的,真的没有第二条命再陪谢离殊玩下去了。
“抱歉,是我做的不好吃。”谢离殊的声色有些发颤:“我让人再去做一碗吧。”
“你在这先等我……我很快回……”
顾扬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若帝尊殿下将我错认成了什么故人,那还请您看清楚,我只是一个寻常人,从未结识过帝尊,也不想与帝尊殿下再有任何过节。”
谢离殊眸中最后一分温度散去:“你不能走。”
“那我留在这做什么?做那人的替身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我只这一个请求,劳请您放过我,您放过我就谢天谢……”
“顾扬!”
“你到底还要装到何时?”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说昨天少了两百字,那今天多出的23字补在昨天那两百字里啦[狗头]
第76章 锁链
顾扬低下眸,声色冷淡:“你说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你认错了。”
“你以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没办法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
谢离殊哑声道:“你别逼我。”
“你想做什——”
“洗魂。”
沉重的两个字落下,顾扬如遭雷劈,他掌心攥紧,几乎要掐出血。
这人竟然能狠得下心洗魂?真踏马是疯了不成?
洗了魂,和半条命没了差不多,谢离殊根本还是想弄死他!
顾扬怒道:“你疯了吗?”
他的下巴被猛地扼住,谢离殊的眸色愈发冰寒,心魔在眸中疯狂窜动:“我早就疯了,顾扬,这五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时每刻,我都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整整五年——都是如此。”
顾扬咬紧牙关,心中愤恨翻涌,他侧过脸,死活不肯松口。
“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人,你要洗魂就洗吧,即便将我的骨头刮了,再烧成灰,我也不是他!”
“……”
“还有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谢离殊的手忽然就失了力道,他茫然无措地转过眼,望向顾扬那双陌生的眼眸。
明明只想试探眼前人是不是真的顾扬。结果即使以洗魂相逼,对方也不肯承认。
难道……难道他真的不是顾扬?
难道顾扬这五年不来寻他,是真的已经死了?
他难以自控地后退半步。
“别自欺欺人了,帝尊殿下,你看清楚吧,我和他哪有半分相似之处?”
谢离殊怔怔回过头,细细看过顾扬的面容,指尖轻轻滑过那张只有些许相似的脸。
除却眼睛还是旧时模样,鼻梁,唇角都已经有了细微不同。
仔细看去,分明还是两个人。
他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又重复道:“你……你真不是他?”
“不是,你再问千百遍,我也不是他。”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谢离殊仍不死心地问:“若你是因我曾经对你动手生气……那你今日可以还回来了。”
“你的死终归是因我的原因,是我对不住你。”
他闭上眼,似乎在等顾扬出手。
顾扬咬着牙。
他怎么可能舍得下手打谢离殊,这人根本就是仗着他不忍心。
“此刻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是我错了。”谢离殊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
他微微仰着脖颈,声音轻得宛如叹息:“倘若你还听得见,若你……真的是他,就听我这一句吧,我欠你的,你要什么我都能偿还,唯独放你走这事情,不可能。”
失魂落魄,情伤之至。
顾扬眨了眨眼,他想自己或是终于明白,当年谢离殊拒绝他的原因。
他还是会因为谢离殊心软,还是会看见对方的眼泪心疼,但也悟明白了那句话。
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与谢离殊,至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再如何抗争也没用,即便他赌上性命、交诸一切,也抵不过命。
“帝尊若是难过,我便直说吧,执念这不是个好东西,若能放下,就早些放下吧。”
谢离殊肩头轻颤,唇间彻底失了血色。
他的模样实在憔悴,招人心疼,顾扬指尖微动,缓步走过去摸了摸谢离殊的发。
顾扬还是那样温柔,扶着谢离殊的肩,劝慰他不要难过。
一如往昔。
明明还是会安慰他,还是会温柔地安抚他。
可一切终究不同了。
若顾扬怨他,恨他,谢离殊说不定心里还能好受些。
可偏偏这人没有任何情绪,仿若与自己真成了陌生人。
谢离殊面色苍白,疲惫地转过身:“你留在此处,我做的你不爱吃便罢了,我会每日派人给你送饭。”
言罢,身形微颤,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去。
推开门,刺眼的天光落满肩头,却觉得孤寒无比。
寂寥了五年,等了五年,生死薄上寻不到那人的名字。
黄泉碧落,都没有他半分踪迹。
这些日夜,他常因愧疚无法入眠,只能抱着那颗平平无奇的留影石,熬过一夜又一夜。
是他害死了顾扬,是他让那人死后连一捧骨灰都未能留下。
五识俱损,魂魄散尽。
他真的……真的再也寻不到顾扬了,再也看不见他了。
眼前这人会凶他,厌他,即便看他这副模样也再无波澜,全然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青年。
顾扬明明不会这样的。
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有人搂着他的腰,软声唤他师兄,再也不会有人玩着他的发尾轻笑,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盛上一碗温热的豆花。
那个人真的不会回来了。
他抿紧唇,颤了颤睫。
谢离殊将玉佩握在手中,唤出其中的器灵。
“还是没办法吗?”
器灵幽幽浮现:“用阴阳魂牵引另一魂实在艰难,他的魂魄应当是被强大的法器隔绝了,不好探寻。”
“那便继续找。”
“还有,浮生花查得怎么样了?”
“查过了,我已阅过残卷,寻常人所中的浮生花颜色皆是黯淡,不似你当年那朵那般艳红。”
“你是说,那朵可能是假的?”
“许是吧。”
这多半又是那个白衣人为了戏弄他们弄出的把戏。五年来谢离殊一直在追查此事,连同神御阁一起,将之与姬怀玉当年之死串联调查,渐渐发觉其中确实有诸多不寻常之处。
那日白衣人所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罢了,我再查查。”
器灵瑟抖着躲了回去。
时日骤转,待谢离殊再次去寻顾扬时,已是三日后。
他特意穿了件鲜色的衣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冷肃。
才推开门,便看见顾扬斜倚在窗上,双手闲闲地枕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全然没有身困囚笼的郁闷。
谢离殊走近:“躺在上面不凉吗?快下来。”
顾扬嘴角扯出一抹笑,仍闭着眼,仿若回到五年前的某个午后。
那人也是这样倚靠在窗边等他。
“不冷,这儿坐着自在些。”
顾扬的额间戴了根缀着白玉的缚带,马尾里也编进几缕细辫,松散束在身后。
这人倒是过得不错。
他招了招手:“下来吧,我给你重新束发。”
顾扬犹豫半瞬,还是轻盈跃下。
他坐在铜镜前,谢离殊取过木梳,将发辫解开,又细细编好。
谢离殊缓缓取过腰间挂着的用梨枝编成的花环,轻轻放在顾扬的头顶。
梨花娇嫩,花瓣不稳,落在垂落的墨发间。
顾扬抬手要取下来。
“这是何物?”
“今日路过殿外,见你无聊,便随手编了只花环。”
少年眉眼如春,额间梨花更衬得明媚如灼灼骄阳。
顾扬却还是将花环取了下来。
“不适合我,还是你戴吧。”
他顺手将梨花环放在谢离殊的发顶。
谢离殊耳尖一热,又要将其取下。
顾扬却毫不在意:“帝尊连更出格的事都做了,还怕这一件吗?”
见谢离殊的面色泛起一抹薄红,他又故意笑道:“如此倒也衬你。”
这唯一的软话落在心头,谢离殊的心终于软和了些。
他以为顾扬终于不再那么抗拒自己,正要开口。
“你是不是……”
谁料那人已经转身离开。
他撇了撇唇,取下梨花环放在木桌上。
这几日都在劳神,只有回到此处才得半刻喘息。
谢离殊独自脱了鞋履外袍,上榻歇息,很快就蜷缩成一团沉沉睡了过去。
顾扬原本还背对着谢离殊,目光却不由落向铜镜中那人沉静的睡颜,终究还是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往后……见一次面,就少一面了。
他凝望着谢离殊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那人散落的发梢。
还是没办法全然对谢离殊心狠。
他生来就没什么骨气,性子也算不得倔强,只是被伤得深了,才如此抗拒。
明明也不想对谢离殊说重话,却还是伤到了他……
顾扬慢慢捡去谢离殊发间的梨花瓣,正要转身离开,手心却被温热的力道攥住。
陡然间,他的思绪仿若回到五年前。
只是那时,是他躺在床上,紧紧攥着谢离殊的手腕。
如今却反了过来。
“别走了。”
这人怎么还不死心。
他帮谢离殊掖了掖被角,轻缓劝道:“帝尊,若能劝你,我也想说这么一句,若你那位故人能回来,五年前就该回来了。”
顾扬全然不知听着这段话的谢离殊是如何恼怒,还在自顾自地往下接:“整整五年的时间,您这样只手遮天的人都寻不到他,还不够明白吗?无论你是恨他也好,厌恶他也罢,不如放下执念,好好活下……”
“闭嘴!”
“哐当”一声——
天旋地转间,顾扬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压在榻上,谢离殊死死扼住他的手腕,眼眸赤红:“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杀了你。”
“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顾扬正要挣扎坐起,忽然间,床榻边缘伸出数道锁链,死死锁住了他。
他愕然坐起身子,却被谢离殊跨坐在身上,锁得更紧。
谢离殊眯着眼,只轻轻坐上去蹭了蹭,便激得顾扬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他攥紧指尖,明明已有了反应,却还强作镇定:“你做什么?!”
“你也该知道,激怒我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舍不得下手了,好想变甜[可怜]
这样吧,想继续虐的请扣1,想赶快虐完甜的扣2,我调整一下篇幅[狗头]
今天又补了六十三个字
第77章 出逃小黑屋
“撕拉”一声,谢离殊扯开他的衣衫。
“你你你!你做什么?”
顾扬也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烈女,自然不至于害臊,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慌了神,想上手遮挡,手腕却被锁链牢牢禁锢,卡了个严严实实。
“闭嘴。”
“你冷静些!”
“冷静?”谢离殊冷笑着,跨坐在他身上,面色寂冷:“我现在很冷静。”
“等等!你别逼我——”
话音未落,谢离殊已经死死攥住他残破的衣襟,指节因用力咔哒咔哒作响:“逼你?你从前不是最痴迷这种事么?这个时候装什么清高?”
顾扬咬牙切齿:“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我根本不认识你!如果你已经放.浪到要对着一个陌生人张开腿求欢,那我无话可说。”
“哦,我说错了,这五年,你何曾有哪一天空着?恐怕是每天都有人来占有你吧,毕竟帝尊这样淫.荡的身体,后面哪怕空上一天都难熬。”
“寻了这么多与那人相似的赝品,你在怀念谁?怀念那个上了你无数次的人?”
他偏过头,强迫自己狠下心:“若只是如此,那就……别碰我,我嫌脏。”
一字重锤,如细针般密密麻麻扎如心腔中,谢离殊浑身僵滞,仿佛被凭空抽走了魂魄。
他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浑身气得控制不住地发抖,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顾扬的脖颈,一字一顿地从牙关里咬出来:
“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杀……啊,你有本事……便杀……”顾扬的脸色都变得涨红,却还在艰难地吐出字句:“你要将我困在这里一辈子……倒还不如杀了我!”
顾扬被他掐得喘不过气,额间渗出细密的汗,唇色惨白,面上青红交加。
脖颈处青筋暴起,脆弱的喉骨在指节下发出“咔擦”的颤响。他的视野开始昏黑涣散,死亡的恐惧感顺着脊背蔓延。
“咳咳——”
临近窒息之际,谢离殊终于松开钳制。
他眸色深沉,眼中似要渗出血,近乎是泄愤般,低下头狠狠咬了上去。
顾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做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吃?
但顾扬也是真被他惊住了。
谢离殊这人,平素里最是清高自持,傲骨铮铮。此时竟然愿意俯下身子去咬另一个男人肮脏的东西。
顾扬试图维持淡然的模样,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可身体却不争气,根本扛不住如此折磨,在谢离殊生涩却执拗的撩拨下颤颤巍巍地苏醒。
谢离殊有他的傲骨,注定做不到太委曲求全,并不擅长曲意逢迎,能折腰至此,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男人的东西终归不算讨喜,谢离殊强忍着生理性的排斥,轻轻吮吻着。
但顾扬的面色却并未舒缓,反而更加紧绷。
他一直极力隐忍着,不表露出舒适。
谢离殊累得腮帮子都酸软了,抬眼看他却没有半分情动,终是挫败道:“真有那么差劲?这都没能让你舒服?”
顾扬都快憋死了,但他不想丢这个人。
谢离殊总是如此,每次都用这种他无力招架的法子折磨他。
牙尖都要咬出血来,他难以自控地喝道:“松开。”
谢离殊却置若罔闻,反而用手掌在那处不轻不重地掴了一掌。
顾扬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谢离殊眯起眼俯视他,而后握住顾扬的指尖,缓缓引向身后。
几番辗转下,脸颊尽是羞涩的红意,谢离殊低喘着问:“这样……舒服吗?”
他故意口是心非:“不舒服,太松了。”
谢离殊顿时呆住了,茫然地望着顾扬。
因为瘾症发作,他的确用过玉侍纾解过,可也没有日日都用……又怎会到顾扬说的那种松垮不堪的地步。
他反驳道:“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清楚。”
指尖感受到温热包裹,顾扬的喉间不受控制地滚了滚,又情不自禁回想起此处的舒适。
谢离殊确实会玩了不少。
可一想到“这长进”可能是从何处操练而来的,一股无名火就涌上心头,他恶意地加重动作,惹得身上人呼吸沉重,支离破碎的低吟溢出唇齿。
谢离殊攀在顾扬的肩头,意识昏沉间,却还在想着:
他……要不要去擦点药?
真的……松了吗?
顾扬都说不舒服了,若真的松了,还能拿什么留住顾扬?
谢离殊失落地低下头,兴致都少了许多,抽身而起,随手扯过衣裳披上,独自坐在床边沉思。
顾扬侧过头,只见谢离殊背影凄冷了不少。
谢离殊合上衣衫,声色已恢复平日的淡然:“罢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在此处等我。”
门被缓缓合上。
顾扬望着那人的背影,舒了口气,而后取出绢帕,擦拭去指尖粘腻的水迹。
天天这样嘴硬也不是长久之计,谢离殊显然没有放他出去的意思,还是得自力更生。
待三日后,他终于等到了时机。
这一天,顾扬听见谢离殊在门外,对前几日见过的那个“傻大个”护法交代。
“看紧他,别让他伤着自己。”
偏偏就是这一句,给了他可乘之机,只等谢离殊前脚离去,顾扬立刻敲了敲窗棂。
“傻大个”皱着眉,恶声恶气地看过来:“做什么?”
顾扬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靠在窗前:“我饿了,去给我端碗粥来。”
“你使唤谁呢?!”
指尖轻点下颌,顾扬轻笑道:“自然是命令你呢,傻大个。”
“你!”纱嗒硌气得牙痒痒,却又不能上手打顾扬,只能在原地狠狠踏了几圈,最后愤愤转身,吩咐厨房:“去!给他端碗粥来!”
顾扬今天特意吃了好大一碗。
纱嗒硌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他。
“喂,看我吃饭做什么?”顾扬佯装无意笑道:“不会是喜欢我吧?”
纱嗒硌瞬间炸毛:“呸!谁喜欢你!我们妖族最看不起你这种被男人养着的玩意。”
“养?”顾扬轻哼道:“可是你们帝尊非要将我锁在这,怎么反倒成我吃软饭了?”
“少装傻,谁不知道你是帝尊新收的男宠?劝你别太得意,我可告诉你,这些年在帝尊宫里,像你这样的小白脸多的是,等帝尊玩腻了,迟早要将你丢掉,你最好盼着到时候千万别落到我手里,不然我非得把你切成一片片的不可。”
“是吗?”顾扬面色微沉:“这么说,你们帝尊还挺多情啊。”
“那是!大男人有几个喜欢的……男人咋了?虽然呕……呕……我实在搞不懂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但只要帝尊乐意,我就一百个支持他。”
顾扬看他恶心得快吐出来的样子,故意调笑:“那要是有个男人要挟你,说要么跟他好,要么他就杀了帝尊,你怎么选?”
纱嗒硌整个人僵住,胃里一阵翻腾。
选哪一个……好像都很要命啊!
不对!肯定是选帝尊的命啊!
可这样他岂不是就要和恶心的男人做那种事……
纱嗒硌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他成妖五百年,不是没遇到过男的对他有想法,可个个都被他的皮鞭抽得服服帖帖,没一个敢叫板。
“说啊,你选谁?”
“我选……”
不对,他凭什么听顾扬的选啊,一个男宠而已,还敢质疑他?
于是他恶狠狠回道:“我选你行不行?”
这下轮到顾扬一脸恶寒:“得了吧,你这样的我才不要。”
两人互相嫌弃半天,终于消停半刻。
纱嗒硌见顾扬脑袋都要探出窗外,忙喝道:“快回去,我可警告你,别想逃跑!”
顾扬挑挑眉:“你还真猜准了,我正准备逃呢。”
他“啪”的一声摔碎了手中的粥碗。
铁链“哐当”作响,纱嗒硌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顾扬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抵在脖间。
他声色骤冷,厉声喝道:“把锁链和结界打开,不然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纱嗒硌瞬间慌了:“你要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瓷片逼近脖颈,已经渗出鲜血。
纱嗒硌傻眼了:“你疯了吗?刚刚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兄弟你别死,我不说你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得跟着完啊!”
“少废话,砍锁链,撤结界。”
纱嗒硌猛地想起谢离殊临走前的交代,趁机在身后捏诀千里传音,面上安抚顾扬:“好,好,你先别动,我……我这就放你走。”
顾扬眯起眼:“我数三下,再不将我放了,我就死在你面前,反正我也不怕死。”
纱嗒硌再也不敢耽搁,举起刀砍断锁链,又将结界给撤去。
“好了,快把瓷片放下。”
顾扬眯着眼:“现在退后十步,再靠近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我还能死?”
“因为——”顾扬笑眯眯道:“我也有灵力呀。”
他趁机挥过一段灵火,纱嗒硌被迫用手作挡,趁着来之不易的机会,顾扬提腿就跑。
所幸纱嗒硌的脚力实在不行,即便反应过来也被顾扬甩得远远的。
可惜他还没欣慰两秒,九重天的结界就“轰隆隆”开启,迅速蔓延下来。
谢离殊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顾扬蹙着眉,当即催动全身灵力作抵,硬生生将即将闭合的结界撑开一个口子,然后头也不回地从结界口窜了出去。
如今回今生的家也不再安全,还是暂且去凡间找间僻静小屋,躲过这一阵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看见大家的反馈了,我还是当黑奴继续写吧。
剧情什么的就让小情侣带我飞~
今天和基友说为何别人家评论区都是女神我爱你,老大好好吃,我的评论区不是要把我当黑奴就是要拿鞭子抽我的,要不然就是让我去国道领鸡蛋[让我康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把辛酸泪飘过~
好了,欠的那两百字我终于补齐了(叉腰自豪)
第78章 他要娶别人
顾扬戴上斗笠,沿着下界之路一路前行。
他买了匹马,又将银子付给一个马夫,让他换上和自己相似的衣服往南边去。而自己则乘上小舟,顺着兰江水路而下,绕过恒运河,终于寻到一处隐世之地。
这里离恒云京虽近,却是段人迹罕至的荒野,因此顾扬并不担心会被人循迹追到。
镇上的村民赶趟市集都得走十多里路,消息闭塞,想来也没办法知道外面的事。
顾扬在村边搭了间茅草屋,装作逃难来的流民。
所幸这里的村民并不排外,头两天还有人过来探问,得知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反倒心生怜悯,常常让他来家里做客。
顾扬在村中浑水摸鱼好几天,才得知这里的人居然大多是早年避乱迁来的难民。
他见这里民风淳朴,很快就和村民们打成一片。
一会去帮寡妇修房梁,一会又去帮人牵马打杂,一来二去,不过几日就和村民熟络起来。
天下之大,他自信谢离殊寻不到这里。
更何况一路上都刻意隐匿踪迹,又有鲛人泪护住魂魄不被追踪。
从今以后,是真的与谢离殊不复相见了。
也罢,至少不必再想起上辈子的糟心事,让谢离殊早些忘了他,对谁都好。
秋收时节到了。
田野间荡开一片金黄的稻浪。
顾扬边割稻子边往背篓里放,他自家还没赶上播种,但此地离镇子远,买粮实在麻烦,正好邻居家大爷又忙不过来,喊他帮忙抢收,说收完就给匀一口饭。
他在田野间辛勤忙碌,天色渐昏。
这辈子剩下的时光若都能这般平淡度过,倒也不算坏。
他已竭力不去回想谢离殊,不去记挂前世之事。
五年光阴如水,那些前尘往事,顾扬的确也忘了个七七八八,想起重生这么久,就连玄云宗都未回去过一次。
谢离殊也真的没再找来。
顾扬说不清楚心里是欣慰多些,还是失落多些。他只将这归于自己太闲,便日日帮着村民们割稻子,捡柴火,当个短工,还总能蹭上点农家小宴。
今日,他又如往常那般,下田里收稻子。
秋日正烈,顾扬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晶莹的汗顺着脖颈流下,落入被晒得微烫的衣襟。
田垄边坐着个爱说闲话的姑娘,见顾扬这样清俊的年轻人在田间劳作,便忍不住想搭两句话。
“唉,你听说了吗?恒云京的公主要嫁给帝尊啦!”
顾扬割稻子的手一顿,他侧过脸,故作平静地抬手拭去额间的汗:“你从哪听说的?”
“今日我去赶了趟市集,恒云京到处都在传呢,公主出嫁,城主要大赦天下,每个人都能领一串钱,我都领到了好几文呢。”
顾扬僵着脸笑了笑:“那还真是阔绰。”
他佯装不感兴趣,继续低头收稻。
姑娘的眼睛却更亮了,她平日难得出村子,没怎么见过少年郎,更没怎么见过比顾扬俊朗的,难免生出些少女怀春的心思。
“你不好奇吗?帝尊那样的人物,竟会娶我们人界的公主。”
顾扬背过身,镰刀划拉开稻杆:“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他浑身冷了不少,汗也停了,心里空落落的。
真好,谢离殊没有再寻他。
也如原书那般娶了恒云京的公主,稳固权位,往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簇拥他……
反正都和自己无关了。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不高兴呢?”
顾扬笑了笑:“怎么会,这可是大喜事。”
“是呀,帝尊在人界做了那么多善事,他能寻得好姻缘,也是好事。”
“或许吧。”
“再说,那位恒云京的公主我可瞧见过一次,生得可水灵了,真是郎才女貌,相配得很。”
“嗯,确实。”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回道。
姑娘见他还如此漠然,又鼓足劲地添油加醋:
“你是没见过,要我说啊,古时的四大美人来了,也未必比得上这位公主殿下貌美。”
顾扬不想再与她接话,抱起一堆稻谷,遥遥对着隔壁田里的大爷喊道:“大爷,我先帮你搬回屋里去,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走啥走?留着吃饭啊?”
“算了算了,我自己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不行!你帮了我们家这么久,今日必须留在这里吃晚饭!”
黄昏时分。
顾扬戳了戳饭,和那田垄里的姑娘对坐在木桌旁,大眼瞪小眼。
他还真不知道这姑娘就是大爷的孙女。
顾扬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干巴巴笑道:“都吃啊,看我做什么?”
大爷“嘿嘿”笑了两声:“咳咳,小羊啊,你今年多大啦?”
顾扬咬了咬筷子:“二十多了吧。”
“哎哟,男子二十多,正是好年纪,你说这不巧了吗,我家丫头今年才十七。”
老爷子又转头问孙女:“丫头啊,今下午你见着了,觉得咋样?”
姑娘面色红润,羞涩道:“挺……挺俊的。”
“这么一说,你俩年纪也合适,虽说你无父无母,家中也没积蓄,但我老爷子也不是养不起,我就舍不得我家这孩子嫁到外面去……不如老夫做主,给你们说个亲,咋样?”
“哦……”
顾扬咬着筷子,心不在焉。
“那就说定了,下月初八……”
“等等!什么说定了?”
他猛地放下筷子,茫然看向面前两人。
方才顾扬满脑子都在想恒云京那位公主的事,压根没仔细听后头的话。
“就是你与我家丫头说亲的事呀,小伙子别害羞,我们不会嫌弃你的!”
顾扬哭笑不得:“大爷,我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
“胡说,你都这个岁数了,再不娶亲成家可就晚了。”
“可两人之间若是没有情谊,如何能成亲?”
老爷子瞪眼怒道:“你看我家姑娘,长得不好看吗?”
顾扬迎着姑娘期冀的目光,实在说不出“不好看”三个字,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这不就对了。”
“可我……”
“可什么可?我们又不要你家世,也不要你才学,你这小伙子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快些上门,也好给我们家传宗接代。”
“还是不行!”
“我,我……”
老爷子正要劝他,忽地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为何如此抗拒?难道,难道你……”
顾扬心一横,干脆也不再否认,侧过头去。
“难道你不行?!”
“……”
老爷子恍然大悟,怜惜地拍了拍顾扬的肩:“罢了罢了,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强行逼你了,还是早些去治治吧。”
顾扬僵硬地笑道:“哈哈,老毛病了,不好治。”
姑娘也失望地看着他:“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那个的。”
老爷子当即喝道:“胡说什么!把碗端走,就那么急着嫁出去吗?”
顾扬无奈地看着他们,连忙起身告辞。
走在路上,他还在思量谢离殊的事。
连这穷乡僻壤都传遍了帝尊要娶恒云京公主的消息,想必已经是板上钉钉,才会如此张扬。
如今的顾扬,既没有立场,也没有心气去阻止什么。
谢离殊走出来也好,往后便不会再来纠缠他。
顾扬其实不愿看谢离殊折了他的傲骨。
那人本该是九天翱翔的真龙,合该睥睨九天,凌驾于万人之上,又何必来在意他这转世而来,苟且偷生的蜉蝣。
顾扬眨眨眼,见路上的雏菊开得正盛,随手摘下来几朵编成花环,戴在手腕上。
一不留神,思绪又飘回那事上去。
他又想,与其这般萎靡不振,倒不如真真切切去恨谢离殊。
不去祝他幸福,不愿他过得好,也不愿看他成婚。
他害得自己丢过性命,利用自己破八重阵,自己明明就该恨他的。
谢离殊也从未忠于他,五年来寻欢不断,如今甚至还要娶亲。
这样一个不忠之人,却偏要装作情深不寿。
虚伪至极!
他才不是生气……他只是怨谢离殊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顾扬愤愤踢了一脚石头,脚尖生疼。
又一路气鼓鼓地回到茅草屋。
今日割稻实在太过疲累,顾扬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谁知这一睡,魂却像是被什么拽走了般飘飘荡荡。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具人偶,独自躺在九重天那张冰凉刺骨的玉榻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顾扬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道出“嗬嗬”的漏风声。
四周弥漫着檀木幽香和隐晦藏于地底的陈旧血腥气。
纱帐无风而动,灯火阑珊,落在帐上影影绰绰,仿若诡异的眼眸在暗处窥探。
死气沉沉,阴森可怖。
他拼命转过头,脖颈只能发出“咔哒”木偶转折的生涩响动。
忽然间——
一张苍白的脸,毫无征兆地贴在他眼前。
惨白如纸。
那双阴冷的眸,泛着阴翳的冷光,正死死盯着他。
顾扬愕然睁大眼眸,惊恐地看着眼前仿若死人的谢离殊。
那人淡然地轻轻勾起唇角,冰凉的指尖一寸一寸,慢条斯理地抚上顾扬尚还温热的脖颈:
“抓到你了。”
“待这次寻到你,本尊要将你的腿骨一节节敲碎,再将这双腿一刀一刀砍断……”
“让你永远都逃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坏笑]我真的好喜欢写这种阴湿片段哈哈哈哈,师兄偏执五年都快疯了
第79章 追魂不可逝
顾扬猛地坐起身,浑身都浸透了湿冷的汗意。
他摸了摸周身,并没有察觉疼痛,总算松了口气。
可刚想拖着腿下床走几步,腿弯处就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一个踉跄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顾扬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他皱起眉查验双腿,也没发觉什么异常。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难道谢离殊真要寻到他了?
他心下微颤,再不敢懈怠,立即站起身着手收拾行李,决意今日就要搬离这个村落。
这梦真实得太过蹊跷,顾扬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谢离殊断成两截。
他用力睁了睁干涩的眼眸。
这里还不够安全,他必须走得更远,藏得更深。
顾扬很快就将为数不多的家当收入新得的储物袋中。
可惜从前那个绣着小羊的旧储物袋在青丘之战时就遗失了,里面可是放了他好些锅碗瓢盆。
他捏了捏掌心温热的袋子。
改天也给这个新的储物袋绣只小羊吧。
看着也欢喜些。
收拾妥当,已经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顾扬未与任何人辞别,悄悄从另一座山头溜走。
他这次要离恒云京更远,远到再也听不见关于谢离殊的消息,反正无论如何,也比亲眼看见谢离殊成婚来得好。
为了不留下术法痕迹,顾扬连御剑的术诀都未使用,当即乘了匹快马,往西边奔逃。
蜀中有处青山,人烟稀少荒僻,且景色宜人,是他从前就看中的僻静之处。
此处与离九重天相隔万里,谢离殊应当无暇寻到此处。
——
朗月清风下,庭院深深。
白袍滚绣金边逶迤垂落,谢离殊随意地束起墨发,任由几缕青丝凌乱散落在肩后。
他垂下眸,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长孙云环坐在他对面,面色沉凝,半晌才应下黑子。
“啧。”
谢离殊神色不动,又落一子。
长孙云环此番沉默更久,终是摇头:“不下了,我总是赢不过你。”
“你的棋艺乃你师父所教,他的棋艺若称第二,天下便无人敢居第一,我自是连你们二人都打不过。”
谢离殊微微莞尔:“这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
两人沉默许久,他又问道:
“许久未见,陆钦和令妹近来可好?”
“尚可。”
谢离殊又收起棋盘:“那本尊托阁主办的事,如何了?”
“我已命人将当年魔族之乱的卷宗尽数整理,明日应该就能给你送来。”
“那便有劳阁主了。”
“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沏了壶茶,沉沉端坐在月色下。
长孙云环问道:“你今日怎么有时间来寻我了?”
谢离殊端起茶:“突然想起五年前的事,还未多谢阁主手下留情,未惩处灵光秘境一事。”
“唉,”长孙云环叹息:“当年便是知晓鬼丝缠一事,我才没冤枉他,谁能想到如今他却自行……”
谢离殊微微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总归走不了的。”
“什么走不了?”长孙云环抬起眼。
他轻轻一笑,眸色深沉:“没什么,此番前来,我还有一物相求。”
“何物?”
“听闻神御阁有一神物名为追魂蝶,可追溯万物,纵上穷碧落下黄泉,亦能寻踪索迹?”
长孙云环微微一愣:“确有此物,但此物耗费灵力过巨且极易伤及自身,神御阁寻常并不使用。”
“帝尊……要它做什么?”
“寻一人归来。”
长孙云环皱眉:“追魂蝶并不比寻常追踪术法,需以心头血为引,辅以修者半身修为,才能破开阴阳、贯通生死之径,况且即便唤出追魂蝶,也未必真能寻回逝者之魂,古往今来,成功者不过寥寥。”
“我知道。”
“这些年来翻越古籍众多,于追魂蝶所知,未必少于你。”
“可若是逝者魂散……追魂蝶仍会在世间不断寻觅,直至施术者浑身修为散尽,力竭而亡。”
“除非万不得已,神御阁绝不会启用这神物。”
谢离殊轻轻搁下茶盏,撩起袖袍:“这代价,我很清楚。”
“那帝尊殿下为何要赌?终究只是亡者之魂,并非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将它给我便是。”
长孙云环顿了片刻:“你决定好了?”
“想好了。”
他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看着谢离殊,终是说出藏匿许久的心思:
“离殊,可有人说过,你这些年……变了许多。”
“何处变了?”
“从前你不会这般偏执,更不会如此不计后果。”
谢离殊转过眸看他:“或许我一直如此,只是你从未看清。”
“这五年来,你寻他的事早已传遍六界,我怎会不知?”
“……我别无他法。”
长孙云环忽而笑了笑:“那你可知,你在我心中是何模样?”
“是何模样?”
“自尊成疾,孤傲入骨,看似无情无欲,实则执念极深。”
“哦。”
“果真是变了不少啊,照往常你听了这话,定要拿剑杀了我。”
谢离殊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只是经历这一遭,很多事反倒看明白了。”
“什么事?该不会是什么儿女情长之事吧?”
“不便多说,你还是将追魂蝶取出来吧。”
“罢了。”
长孙云环将追魂蝶从掌心幻化出。
微光流转,渐渐化作灵蝶的模样。
“拿去吧,你既已决定,我拦不住你,只望你量力而行。”
那追魂蝶泛着浅淡幽光,缓缓落在谢离殊面前,荧光落入他眼眸,照亮沉寂多年的死水。
谢离殊静静看着轻盈煽动的蝶翼。
“我先走了,陆钦还等着我用晚饭,谢兄,来日再会。”
谢离殊并未应声,独自坐在原地,久未起身。
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他一人。
飘零这五载,他的魂魄仿若也跟着散了一半。
如今看着这灵蝶,他倒是想起过去常常在思量的一个问题。
顾扬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
他想了许久都只想出来,顾扬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没有什么值得他追念至深的。
终归不过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人罢了。再如何,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世间,谁离了谁,能活不下去?
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要时间足够久,总能让他淡忘,只要岁月够长,他就能原谅自己,走出这样昏聩的雾霾。
谢离殊这般无情无爱的人,本就该封心锁爱过完这一生。
可惜……他错了。
他用了整整五年,才参透这个道理——
世间从无一人可被替代。
终究忘不掉顾扬临走时那双含血的双眸。
忘不掉那人在黑暗里徒然摸索,只为寻一双眼睛的绝望。
忘不掉顾扬小心翼翼,满含希冀捧来的一碗豆花。
更忘不掉烈焰焚身时,顾扬给予他最后的温柔。
情丝缚寸寸崩断,毁人心神。
他怨顾扬,又念顾扬。
恨他让自己如此刻骨铭心,恨到如今见了一碗豆花,都会怔然失神。
如今才觉,那碗甜豆花,尝起来只剩下苦涩。
每一次,都是他推开了他。
每一次,都是他错过了救顾扬性命的最佳时机。
这情念沉淀了五年也没能看清,从此化作一腔无处化解的怨恨。
他怨顾扬什么也不告诉他,怨顾扬决然自焚,怨顾扬让他头一次尝到这样无力的挫败。
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未有过如此无法掌控之事。
唯独这一件,成了他心中最偏执的欲。
从此但凡有见到眉眼相似之人,都要以术法辨认魂魄。
他仍不明白这执念究竟算什么,只是郁结于心,酿成疯魔的占有欲。
更何况……如今真让他寻到了一缕如此相近的魂息。
谢离殊敢断定,顾扬的魂魄就在那人身上。
纵使顾扬忘却前尘,纵使有千万种缘由,他也要强行将他拘在身边,让那漂泊无依的魂,得以安息。
寂寥五年的心,仿佛终于窥见一隙微光。
谢离殊闭息凝神,缓缓将灵力注入追魂蝶。
魂蝶轻轻振动蝶翼,幽光流转,徐徐飞向一个方向。
他垂下眸,将蝶影攥入掌心,起身返回九重天。
纱嗒硌早已在九重天外等候。
这些天他为了将功抵过,已经去搜寻了三州之地,如今得了传召,才匆匆从外面赶回。
可他着实摸不着头脑,为何谢离殊会突然唤他归来,莫非真是为了让他筹办婚宴?
谢离殊面色沉凝,径直往殿内走去。
纱嗒硌忙追上去确认:“帝尊帝尊……您说您要办婚宴,可是真的?”
谢离殊颔首。
“您也没新娘啊?总不该……总不该是那位公子吧?”
谢离殊淡淡瞥他一眼:“跟了本尊这么多年,还是这般蠢笨?”
“不是属下愚钝……只是属下有些不明白,您一面命我寻人,一面又宣称将迎娶恒云京公主,您总不该……总不该要将他养在外面吧?”
“本尊就要如此,你待如何?”
“帝尊的命令,属下自然不敢违逆,只是这般行事,是不是有些不妥啊,不如先将婚期推迟……”
谢离殊望向云海深处,眸色不明。
“不必了,婚宴如期举行,不得拖延。”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问小羊一个问题:为何你又是羊塑又是犬塑的?
顾扬摸了摸下巴:羊犬……羊犬,可曾听过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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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师弟的小狐狸
“师兄。”
灼目的光晕刺得他双目生疼。
“师兄,师兄——你怎么又不理我?”
是顾扬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黏人的笑意。
谢离殊抬手遮去那刺目的光,垂下眼眸,正好迎上青年笑盈盈的眼。
他脸颊边盛着浅浅的酒窝,声色轻快上扬:“你再不理我,我可要跳上来了。”
谢离殊皱了皱眉。
“跳上来做什么?”
话还未言尽,顾扬就绕到他身后,沉重的力道压上来。
“顾扬!”谢离殊眉心蹙得更紧:“真是胡闹。”
顾扬却已笑着跃上他的肩背,熟稔地绕起一缕墨黑的发丝:
“那日没能抱上,现在师兄连背我一会都不肯吗?”
“……好沉。”
谢离殊正想让他下来,身上的重量却忽然一轻,他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以为顾扬又要离开,正想转身追逐而去。
谁知忽然有人在背后拦腰抱住了他。
顾扬的笑意贴在耳畔:“师兄,还是我来抱着你吧。”
他的发流转于顾扬的指尖,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
已经太久……太久没感受过这样鲜活的温度。
他僵硬地别过头:“快放我下来,有人看着。”
“这里哪里有人?”那人声色轻柔地哄着他:“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安心地靠着我。”
“我说过的,你要是累了,就可以靠着我,这句话,永远都算数。”
顾扬又习惯性地用脸颊蹭了蹭谢离殊的肩:“师兄以后不用自己走,都由我抱着。”
“我会一辈子陪着师兄。”
谢离殊浑身蓦然僵冷,顿了许久,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来半句:“……可你已经食言了。”
那虚幻的影子疑惑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无辜:“我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师兄?”
“你都已经多久……没唤过我师兄了。”
梦境缓缓散去,帷幔重重,谢离殊独自坐于清冷的玉榻上。
掌心的灵蝶现出微弱的光芒。
他揉了揉眉心。
难怪会做这样荒唐的梦,灵力耗损过甚,怕是连神魂都有些不稳。
追魂蝶在他身畔萦绕一圈,谢离殊起身下榻,随那点微弱的荧光往前寻着。
他很快召来龙血剑,随着追魂蝶在一处偏僻的山脚下停下。
莽莽山野中,只见一盏孤灯在渐沉的暮色里遥遥亮着。
谢离殊眸色微沉,轻叹一声。
这人真是连躲也不会躲。
天色低垂,山雨欲来,他握了握湿冷的掌心,慢慢隐入一方岩石之下。
——
细雨顺着窗缝无声渗了进来,“沙沙”的声音轻轻摩挲着陈旧的窗纸。
顾扬打了个哈欠,推开窗子望去。
“糟了!”他将身子探出去:“今日才洗的衣裳!”
他慌忙撑开伞,手忙脚乱地跑出屋子,扯下挂在树枝上的衣裳,正要急着转身回屋。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咬着他的裤脚。
顾扬低下头一看。
“啊!哪来的小狐狸?”
伞被随意扔开,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
顾扬的眼眸透着光,温柔道:“你怎么一只狐狸待在这啊?”
指尖抚过光滑的皮毛,他微微一顿:“你的模样倒有些像……”
不知为何,他并未言尽,而是话头一转:
“这雨实在有些大了……”
“既然你都咬了我,就跟着我回家吧。”
言罢,顾扬笑着将白狐轻轻拢靠在肩头。
谢离殊趴在他肩头,低低“嗷呜”了一声。
顾扬用指尖轻轻扫过他的鼻尖:“是不是冷了?还下着雨呢,怎么也不知道找个洞窟躲躲。”
他随手扯过已经淋湿的衣裳,用伞仔细遮住小狐狸的皮毛,快步冲回屋子,而后找了块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擦拭小狐狸被沾湿的绒毛。
“瞧你,都淋湿了。”
“饿不饿?”
他指节点了点木桌:“狐狸……应该都吃生肉吧,你等等,我先去给你找找。”
谢离殊温顺地半蹲在桌上,毛绒绒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桌面。
顾扬没忍住,临走前又趁机悄悄捏了一把那蓬松的尾巴,才抿着笑意离开。
他盯着自己被偷袭的狐狸尾巴,爪子伸了伸,终究还是强行忍耐住脾性。
现在还不是时候。
很快,顾扬就用筷子夹着一小块生肉回来了。
“小狐狸,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肉,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我从前也有只……”
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似是不想再提起前尘往事:“小狐狸,来,张嘴,尝尝看?”
谁知化为狐狸的谢离殊,心性也跟着野了几分,那股别扭劲又冒上来。
更何况……这生肉如何能吃?
于是他傲然地昂起下巴,撇至一旁,大尾巴扫过顾扬的手臂。
“快吃,我手都举酸了。”
谢离殊却是高傲地伸出绒爪,轻轻挠了挠顾扬的掌心。
——我要躺这里,你让我上去。
顾扬却不解其意,还执着将生肉递到谢离殊的嘴前。
“吃一点吧,不然你会饿的,你看你这么瘦,比我从前见过的那些狐狸差远了,一点也不好看。”
不好看?
谢离殊顿时呆住了,他懵懵懂懂地低头审视自己。
明明皮毛柔软光滑,身形匀称挺拔,说为狐中龙凤也不为过。
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呲牙咧嘴,炸开毛,一下胖了不少。
“唉,你咋还炸毛了?”
顾扬愣了愣,随即失笑:“算了算了,不爱吃也不勉强你。”
谢离殊不甘心,又用小爪子轻轻点了点他的掌心。
快抱我!快点!
顾扬却收回手,将生肉放到一旁,伸了个懒腰。
谢离殊急了,伸出爪子要去扒拉顾扬的衣襟。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划开一道口子。
顾扬非但没抱,反而瞪圆了眼:
“我好心收留你,你怎么还伸爪子?”
谢离殊抱不到人,心头火起,又发泄般刨了两爪子。
这一抓,顾扬的衣服便彻底不能看了。
顾扬无奈下抱起谢离殊,将它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小狐狸终于安稳地陷入温热的怀抱,可惜不过抱了一瞬,就被放回桌上。
“我先去换件衣服,你在这等着。”
谢离殊当即又躁动起来,一口咬在他虎口。
——不许走!
顾扬吃疼,倒吸口气:“怎么这么狠?”
蓬松的尾巴紧紧绕在顾扬的小臂上,顾扬眨了眨眼,终是没忍心将狐狸硬扯开。
无奈之下,只得单手吊着这只狐狸,用另一只手解开衣扣。
衣襟扯开,精炼的胸膛袒露出来。
这些时日的颠沛逃亡,将他的身体练得结实不少,顾扬顺手褪下外袍,放至一旁。
小狐狸别开脸,颤了颤雪白的耳尖,四肢爪子却还死死抱着他的手腕。
顾扬觉得好笑,挠了挠他的头顶:“你一只狐狸,害羞什么?”
既然脱了上衣,湿漉漉的裤子贴在腿上,更是不舒适,干脆也一同脱了。
小狐狸抱着顾扬的手,顾扬的手也落到裤腰。
毛团子终于感应到什么,被烫着般猛地跳开,“嗷”了一声。
顾扬呲牙咧嘴地故意吓他:“嗷什么?我偏要在你面前脱,让你这狐狸眼上长针眼,看你还敢不敢挠我!”
谢离殊无言地举了举爪子。
可这一次,他竟罕见地没有转过头,只是一动不动地半蹲在桌子上,尾巴尖不安地卷了又卷,一双狐狸眼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扬。
顾扬才褪下裤子,要将里面的亵裤也一同换了,瞥见这只狐狸还在此处直勾勾盯着,眯了眯眼,一把掐住狐狸的脖颈。
他话锋一转:“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呢?”
谢离殊心下微颤。
居然这也能认出来?
他瑟缩着要把狐狸头从顾扬的掌心里抽出来,脸上的毛却卡在圈着的掌心里,被挤得乱七八糟,模样很是滑稽可笑。
顾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这狐狸怎么这么傻乎乎的?”
谢离殊呲起牙,想让自己看起来威风些。
可顾扬却笑意更深:“罢了,你不过一只狐狸,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言罢,他竟真要大喇喇地脱下最后的遮蔽。
谢离殊当即吓得浑身一炸,“嗖”的躲到屋内的床底,只从阴影里露出一小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顾扬赤着的脚踝。
又是那要命的玩意……
他几乎觉得白毛下的脸皮都要烧起来了。
顾扬半天没找到换洗的衣物,嘴里还嘟囔着:“奇怪,我的衣服呢?”
他没穿衣服,就这样坦然地走到床前翻找。
谢离殊在床底眨了眨眼,又是紧张又是害怕,爪子都蜷缩起来。
他喉间紧张地滚了滚,鼻吻间充斥着男人的气息。
顾扬翻找好一会也无果,索性就弯腰将谢离殊从床下捞了上来。
“躲什么?床底多脏,可别弄脏了你这身白毛。”
他顿时僵住了身子,看也是,不看也不是。
这人……怎么半点防备心也无?
谢离殊想窜逃开,却又舍不得那人掌心的温度,爪子虚虚搭在顾扬的掌心。
“收下来的衣服里面也没有,难不成被风刮跑了?”顾扬自言自语:“要是被刮跑了,今晚上还怎么睡?我倒不介意光着睡,只是……”
他心虚地看了眼手里的狐狸,忽然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反正你也是只公狐狸,应当……也不会介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师弟表面不喜欢,背地里其实是个狐狸控(bushi)师兄控
最近看见好几个评论说是不是hzc,正好微微解释一下:我写文比较轴,想法也比较简单,攻受哪一方受了苦,另一边也得承受一样的痛苦才算平等,所以前期小顾主动,后期就师兄主动[狗头]很公平吧。
不过也不会是火葬场那种程度的追夫,毕竟师兄也没渣成那样,也不是存心伤害,更多是因为他不懂如何爱一个人,而小顾——看到这里的读者应该都懂小顾是什么性格吧。
这家伙是个恋爱脑!
但这个恋爱脑也不等于没脾气,就是因为他很在乎,才会在伤害后产生抗拒和挣扎,现在的局面,说谁对谁错也没意义,只是两个人之间横着的误会还没解开。
他们都还在通往彼此的路上慢慢磨合。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两个人的爱意是很明显的,也不存在什么有人插足,只是其中一个人现在害怕面对了而已,大概就是这样。
就让我顺着我的心意写吧,感谢大家支持。[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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