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妈妈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离巢了, 四十八小时以内,它就会生产。
为了防止旋翼噪音影响到它,无人机停用。
他们把目视监测距离又缩短了些, 隔着直线超过九百米的距离,在最大程度上不打扰它的情况下用望远镜进行观测。
救护中心派了两位兽医和几位专业救护人员共同观测,以守护它安全产崽。
“砰”
云抒一个没注意,摔地跪倒在地上,带起这一小片区域的雪花。
“你今天,”林之焕把手上拎着地沉重工具箱向上提了提, 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啊?”
罪魁祸首苏文沉默一秒,上前,放下手里的东西, 伸手就要扶。
云抒没看他,侧身避开他伸出的手,两下拎起设备走了。
独留苏文一人站在原地, 僵着伸出的手。
风一吹,把他露在帽子围巾外的皮肤冻得生疼,这会儿要来点雪花飘就应景了。
可惜没有。
已经三天了, 两人除了在镜头下工作,几乎是没有交流。
苏文拧着眉,这家伙记仇也太久了。
不就说了句实话吗?
哪有人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还硬凑在那儿感动自己的?
自我感动是种病, 放这家伙身上,算重症。
无所谓,不交流就不交流,谁要跟这种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白痴交流?
好心开解他, 还搞这出,非得把自己陷进去,陷死自己才罢休。
白痴。
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超级大白痴!!!
几步开外,云抒在原地停下。
苏文反手从包里掏出氧气瓶,猛吸一口后,拄着登山杖,三两步从他身边擦过去。
一丁点儿视线都没匀给他。
新监测点离雪豹妈妈的巢穴直线920米左右,支了两个隐形帐篷,救护中心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这个位置就是他们选的。
离他们在这儿的驻地,那座山神庙也近,方便回驻地休息。
程道知没多嘱咐什么,这么些天的拍摄下来,他基本上已经算是游刃有余了。
这确实是件怪事儿,说给苏霁安听估计她也不信,自己花了那么多钱,竟然还没有在雪山每天拍拍效果好。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自己这个“镜头恐惧症”,到底是真得了,还是假的吓唬自己?
这不好说,但看起来一切正常。
摄像的镜头离得不近,是很早之前为了让他尽快适应拍摄的法子。
宋南去巡其他山了,没跟过来,林之焕常年往返临洲西平两地进行研究,对这几位救护人员熟或不熟得,都算得上认识,所以顶上了把他介绍给几人的任务。
过程还算愉快,毕竟跟过气明星拍纪录片事儿小,事儿大的是观测雪豹,互相认识认识算见个面就行了。
“其实我前两天就来了,”说话的人把面罩摘下来,露出张皮肤黝黑的脸,看着莫名沧桑,但眼睛却亮晶晶的,说话声音也跟本地人不同,带着点东北口音,“跟邵子他们待了两天,没什么事儿我就下去休整,就等今天了。”
是救护中心的兽医,宋海成,常驻西平的野生动物园,在这儿待了小二十年,陆陆续续放归的,不放归的,救了得有十几只雪豹。
他在对苏文说话。
但苏文不知道怎么回,接着他的话说:“确实。”
这答非所问的话把他逗乐了,宋海成看向他,笑得十分爽朗:“你不认识我了吗?”
“嗯?”苏文懵了,但也不好明着说不认识,只回一句,“您看着很熟悉。”
“哈哈哈,好吧好吧,”宋海成说,“时间也确实久了,那会儿你还小呢,”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身高,“你那会儿才多大?十一二岁吧?好像也不到。”
“那确实是很小了。”
“不过不应该啊,”他思索了会儿又说,“你之前可救过一只雪豹呢,这也忘了?”
“按理说,这么个有意义的事儿,不应该忘吧?”
“您这,”苏文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您这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不会,这事儿我怎么忘?”宋海成一挥手,说,“当时你父母,来这里做公益,捐了不少钱,你当时小小一个,性格活泼的很,”
约莫十五年前,苏文的父母来雪山做公益,因为母亲身份特殊,怕被说是炒作,只当成是一次旅行,带着两个孩子来了雪山,顺便支持一下当地的希望小学建设。
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只是那次尤为特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原本一直很乖的苏文在那天很调皮,硬要跟着巡护员上山,父母加姐姐两人轮番上手揍他,也没停,一定要去。
十二月的雪山,低温,寒冷,雪几乎是打在身上。
巡护员答应了,当时的一个年纪大点的巡护员,喜欢他,也宠孩子,说是不去海拔高的地方,带着装备,去低点儿的转转就行。
这一去就发生了件大事儿,发现了只雪豹。
那个巡护员说,这孩子一直四处乱逛,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本来以为就是孩子没在这种天气上过山,好奇。
谁知道,没多久,就听见他在那儿叫,说是看见了个雪堆,底下有东西。
大人们过来一细看,是只雪豹。
这雪豹也是怪,看着都濒死了,人一走近就呲牙,但唯独苏文除外。
通人性似的,但看着也没通多少。
或许是他没有任何攻击性,也可能是小孩身上本身带着的单纯天真,才让它有那么一点点安全感。
反正是成功把这只雪豹带回上了车。
临时检查出来的是,因全身多处开放性伤口而导致的感染,伤口上沾了泥土,甚至耳朵尖那块的缺口已经开始腐烂。
测出来的体温已经到了41.2℃,高烧,伤口腐烂,感染,虚弱,它估计已经几天没有进食,身体虚弱至极。
因为耳朵上那道特殊形状的伤口,他们还特意去测了DNA序列,做了亲子鉴定。
它就是那只半月前死于偷猎的雌性雪豹的孩子。
一岁多近两岁,刚好是快要独立的年纪。
当时的情况多半是妈妈牺牲自己,给孩子创造了逃跑的机会,但这小家伙还是被打重了耳朵。
可能是因为耳朵上枪伤感染导致的身体虚弱,他接连几天捕猎失败。
可以说,如果这次没被发现,那它要不会因为感染并发症死去,要不就是被饿死。
荒野太过残酷,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的动物只会是死路一条。
但好在,它被发现了。
那是宋海成第一次真正与这个半大的孩子交流,平时他都是被父母带在身边,看着像是那种,虽然教养的很好,但不多与人亲近的有钱人家的小孩。
这次相处过后,宋海成知道了,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身上丝毫不掩饰这个年纪的天真与纯净。
他会乖乖在屏幕外面看着雪豹一点点康复,也会央求他们做出让自己进去近距离接触的不合理要求。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次神奇的缘分,濒死的雪豹,和及时发现他的少年,如果这被写成一个故事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十分美好的童话故事。
“怎么会忘呢?”
宋海成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不知道是为两人之间的缘分还是为他与那只雪豹的缘分。
苏文看着倒是洒脱,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一直没记起来的话,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并不想过分回忆往昔,相比较下来,向前看似乎更重要些。
随便吧,无所谓,具体那个更重要,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
哪个都重要,哪个都不重要,有时候他连自己都感受不到,又怎么去想过去,想未来呢?
苏文笑了一下,问:“那只雪豹呢?还在动物园吗?”
“后来放归了,当时你还专门请假来跟着一起,”宋海成说,“算下来它现在也有个十四五岁了,可能已经不在了。”
“是吗。”
苏文低着头,没再问。
凌冽寒风吹得帐篷噼啪作响,宋海成没再跟他叙旧,坐到了屏幕旁,上面是离雪豹妈妈最近的红外遥感相机的拍摄画面。
苏文也没再继续待下去,起身准备出去看看。
刚一站起身,帘子被掀开了,一抬眼,恰好撞上云抒的视线。
半秒后,云抒蹙起眉,放下帘子,扭头走了。
苏文懵了,好半天才:“?”
这家伙犯什么病?
他大步向前,掀开帘子跟了出去。
大家都在观测棚里,用望远镜注意着远处的动静,没人注意边上这两人的别扭。
苏文逮云抒,没逮到,就一转眼的事儿,人就不见了。
他又进了电脑棚。
宋海成抬眼看他:“怎么了?小文?”
“哥,你看见云抒没?”
“刚走,让他把这儿的备用望远镜给他们送过去了。”
苏文掀开帘子,转身走向边上的棚。
被程道知塞了个望远镜到手里,顺势举起一看,镜头里,雪豹妈妈正张嘴哈着气,像是热,准确来说,应该是疼的。
林之焕说:“要开始了,现在估计是宫缩了。”
苏文心脏莫名跳了起来,整个人也跟着开始急躁,他把望远镜给了边上的救护人员,转身在帐篷里开始找人。
但没找到:“云抒哪儿去了?”
“刚刚让他去提醒海文哥准备器械了。”
苏文叹口气,又掀开帘子出去。
心情莫名地烦躁,不知道是因为那只雪豹妈妈,还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小事。
他也没再继续找了,转身绕到了帐篷后的岩壁上,想着一个人在这儿静静。
刚走过去,那儿先被人给占了。
苏文走过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云抒抬头,看见他,一下收回视线,也不说话,就垂着脑袋,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苏文轻叹口气,在他边上蹲下,凑得很近,轻声问:“怎么了?云抒?”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第25章 冷暖
“你”
云抒偏头看向他。
苏文刻意露出个温柔善良的表情, 但看起来莫名像挑衅。
云抒拧起眉,下意识似的,扯起一边唇角, 呲牙,露出两颗上下相对的虎牙。
这牙就呲了半秒,一下就收回了。
苏文愣了两秒,莫名想起那只成天喜欢躺在床上卖萌的雪豹,虽然它没对自己呲过牙,但要是呲牙的话, 估计跟云抒一样吧?
小猫似的。
真是可爱。
刚刚那股烦躁劲儿一下就散了,他现在心情莫名很好,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云抒扭头躲开他的手。
“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苏文非常有耐心地哄他,还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收下它就算原谅我吧, 嗯?”
“哼!”
云抒站起身,扭头走了。
苏文懵在原地,没两秒, 云抒又回来了。
目光直直盯着他,苏文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抽出他手里的巧克力转身就走了。
不过没走远,又站住了, 回头看过来,很委屈似的,继续刚刚要说的话:“你真的很坏。”
啧,撒什么娇呢?
苏文再一反应过来, 人已经走了。
正站那儿发呆,棚子里一个人探出脑袋,是程道知的助理:“哥,开始了。”
“好。”
巢穴里,雪豹妈妈开始频繁踱步,舔舐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十分不安。
它身体下垫着厚厚一层的枯草,枯草上是各种各样的动物皮毛,白的黑的黄的铺了很多,虽然是在这个寒冬生子,但它依旧准备地十分充分。
现在是零下13度,最近几天的气温都是零下15到12度上下浮动,再低下去,刚出生的小雪豹存活率会变得非常低。
救护人员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甚至规划了一个从这里到巢穴的具体攀爬路线。
好在巢□□拔并不算高,因为气温过低,雪豹妈妈十分聪明,选的位置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位置偏僻,气温较为合适。
“看下来他状态还蛮好的,你觉得咋样?海成?”
屏幕里,雪豹妈妈似乎进入了宫缩状态,极度的疼痛让它十分不安,只能一遍又一遍舔舐自己的身体。
所有的视线都死死钉在了屏幕和望远镜上,生怕忽视了它的任何反应。
“它状态不错,估计用不着我们了。”宋海成回。
这是只非常强壮的雌性雪豹,无论是体型还是捕猎的能力,如果不是孕期与寒冬,估计也不会困难到要三番两次进入牧民的地盘。
“它什么时候开始避食的?”
“估计是昨天,”接话的是近三天一直在山上密切观测的其中一位救护人员,“前天牧民不是说它咬死只羊吗?它底下压着的就是羊皮吧?”
“哦?”
“那牧民人还挺好。”
边上一直盯着屏幕没插话的苏文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它成功把羊带走吃掉了。
但这始终没有生下来,屏幕上的雪豹妈妈也一直在往巢穴里不断缩着身体,生产的剧烈疼痛让它只能靠着不断哈气来缓解一二。
除了基本的能量补充,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这只雌性雪豹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望远镜已经很难观测具体情况了,只能靠着离巢穴最近的联网红外相机观测。
就是看不清巢穴内的具体情况。
大家都去看电脑拍摄的画面了,就云抒一个人抱着望远镜看。
苏文偏头望向一片漆黑,甚至连月光也没有的山体,很懵,他又凑到望远镜边上,挤开他的脑袋去看镜头。
啥也没有,黑乎乎一片,偶而能非常模糊地看见什么东西在动。
他更懵了,扭头看向云抒:“你在表演行为艺术吗?”
晚上的风刮起来了,有帐篷挡着点风也很冷,说这话的时候他又往围巾里缩了缩,眨着大眼睛,非常真诚。
“我能看见。”
云抒朝他那边凑了凑,挨着他边上坐。
他身上温度高,像个暖炉。
“行行行,能看见能看见。”谁还没个坚持呢?能看见就能看见,多少要保护一下小孩子的自尊心。
风又吹起来了,把帐篷吹得震天响,里头挂着的电灯跟着一起摇摇晃晃,苏文被冻得声音都颤了起来,忙往云抒那儿又靠了靠:
“你们,你们在雪山长大的孩子,天生温度就比别人高一些吗?”
云抒非常上道,零下十四五度的温度,直接就把外套拉链给拉开了,敞着胸膛看向他:“冷就抱着我。”
“?”
苏文下意识四处回头看了看,周围没人,都跑去红外相机的棚里去了。
正常来说,他们也可以跑隔壁帐篷去,但这边东西贵,整个帐篷里的各种隔壁放不下的设备加起来超过五位数,得有个人看着。
云抒主动留下了,苏文不想跟那么多人挤一起,也留下来。
本来两人都要到边上去拍摄,但程道知认为,这次的主角不是他这个帮不上啥忙的半废物巡护员,拍了点素材后就把主角交给了雪豹妈妈和救护人员们。
无所谓,他乐得清闲。
就是云抒脑子跟出毛病了似的,这鬼天气还随便脱衣服,他伸手一把把他的衣服给合上拉上拉链。
“当心冻死你。”
“我不怕冷。”
白痴,苏文一阵无语,把围巾也给他围上了:“行行行你不怕冷,你就是脑子有毛病。”
“真的,”云抒伸出手递给他,“真的不怕。”
苏文半信半疑,握上他的手,暖意透过掌心一下传递到他身体里。
不是火炉那种热热的,带着点灼烧感的暖,是很温和的暖,很舒服的暖和。
他莫名想起之前晚上睡觉不老实,直接抱着人睡的时候了,虽然很尴尬,但十分的暖和,那天晚上外面狂风夹杂着落雪,他却真的算是睡了个好觉。
苏文握住他的手,坐在有身边很暖和:“你可能是暖宝宝变的。”
云抒看着他:“你可以抱着我。”
闻言苏文呆愣半秒,莫名觉得很有趣,偏头看向云抒,掌心里他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向自己传递。
几秒后,他半开玩笑似的开口:“你跟谁学的?”
云抒调试着望远镜,不经意似的回道:“我们以前经常抱着取暖。”
“嗯?”苏文懵了一瞬后明白了,“你喜欢的人?”
“嗯。”
“”
叮,手机在衣服最内侧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消息提示。
打开手机,是程道知的消息界面,同时,云抒对他说:“它生下来了。”
苏文看了眼外面一片漆黑,有些惊讶,他确认云抒没看见自己的手机,他真能夜视啊?
但也没多想,起身跟着他匆匆跑隔壁帐篷去了。
帐篷里的大家神情都松了下来,没了最开始的紧张,如果不是怕声音太大影响到雪豹妈妈,欢呼声就要震天响了。
屏幕上,夜色笼罩之下,还飘着零星的雪。
红外相机离巢穴有一定的距离,但位置是精心设计过的,这个地方是除了望远镜,唯一看见巢穴里雪豹的行动的。
时间过了近五个小时,它生下了两个孩子,已经精疲力尽了。
这会儿正蜷着身体,两个雪豹幼崽趴在它腹部取暖,身上的粘膜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雪豹妈妈吃完地上多余的东西后,开始重新舔舐两个孩子。
天太黑了,红外相机也没照清楚里面的具体影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雪豹妈妈的动作。
因为没有过激的行为,两只幼崽也好好趴在它的腹部,基本能确定它们都存活了下来。
不过对于雪豹幼崽来说,出生不难,难得是如何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存活下来。
就算前天的羊还剩一些,按照雪豹的食量,尤其是哺乳期雪豹的食量,也完全不够,必须离巢捕猎。
但离巢太久,雪豹幼崽极有可能被饿死冻死。
苏文问:“给它投点吃的吧?”
这倒是个办法,但林之焕说:“暂时还不行,再观察观察吧。”
“怕它赖上?”
“哈哈哈,当然不是,”宋海成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也完全就是个长辈,“要观察两天评估一下它的身体状况才行,随便投食反而是过度干预了。”
他们的驻地海拔不算太高,帐篷的位置也背风,且有岩石遮挡。
几位救护人员是在雪山露营的专业人员,准备得十分充分,甚至还挖了雪墙遮挡帐篷,帮助避风避雪。
装备也十分齐全,所有人的睡袋都能扛-20℃以下的温,睡觉的地方还准备了电热毯,取暖炉。
但苏文还是觉得冷。
他现在十分后悔逞能来雪山,不久前程道知和林之焕就提醒过,深夜里的雪山极其寒冷,因为前两天还在在庙里过夜,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和适应能力非常自信。
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冷,缩进睡袋里也冷。
但帐篷里其他人都睡了,他也没好意思说,只能把自己蜷起来,尽量保暖。
忙了几天,大家都累得慌,帐篷里另外三人似乎陷入熟睡。
不对,是两人陷入熟睡。
云抒没睡,他还醒着,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苏文听见他把睡袋拉链拉开了。
“你”他压低了声音问,“很冷啊!”
云抒不以为然,趁他没注意把他的睡袋拉链也拉开了。
苏文懵了,这家伙脑子出问题了。
寒冷冻住了他的脑袋,等他彻底反应过来,两只睡袋已经被连接在一起了。
云抒也没说话,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从自己那边的睡袋靠过来。
把他整个人牢牢圈在怀抱里。
“扑通”
“扑通”
苏文的心脏在胸膛里乱撞。
云抒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还冷吗?”
暖意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苏文嗅到他身上很淡很淡的一股香气,像是阳光落下来的味道。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昏昏欲睡,脑子不太清醒就容易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们以前就这么抱着睡的?”
云抒的心脏明显一滞,他紧了紧手臂,像是怕怀里的人跑了似的:“不舒服吗?”
“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写完才发现,为了搞暧昧我无所不用其极。
什么时候才能亲亲抱抱摸摸顶顶啊?啊?!!
第26章 朋友
宋海成, 36岁,是21世纪最开始接触互联网的那批人。
按理说接受程度堪比珠穆朗玛峰,再怎么说也能比这松厝山高一些。
但今早起床, 他花了足足一刻钟来消化,两个男的为什么会抱得那么紧,在那儿睡觉?
这是合理的吗?
关羽和张飞会抱成那样睡吗?
他坐在那儿,盯着面前两个睡袋变一个,完了里头的人还相拥着在那儿睡的场景,努力消化中。
嗯, 关羽和张飞,绝对不会。
没多久,那俩抱着的人醒了。
被拥着的先醒了,然后抱着的紧跟着睁眼了。
苏文睁开眼睛, 坐起身,用手扶着脑袋,看着刚睡醒还有些懵。
云抒也坐了起来, 看向他,问:“不舒服吗?”
他缓了几秒后才说:“有氧气瓶吗?”
一直在边上盘腿坐着,一只手抵着下巴看着两人的宋海成从边上包里掏出氧气瓶给他递了过去。
云抒接的, 他接过氧气瓶,打开,举到苏文的口鼻边。
宋海成伸手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苏文吸了两口缓过来后看向他:“怎么了?哥?”
“小张, 啊,不,”他赶忙改口,“小苏, 你怎么样?现在怎么样?”
估计是刚醒,苏文还有些没精神:“还好。”
“那个,”宋海成的视线落到云抒揽着他的手上,最终还是没忍住,“你们俩什么关系来着?”
苏文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云抒,他手里还拿着氧气瓶,呆呆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说话。
半晌,他收回视线,轻笑一声:“朋友啊,怎么了?”
“哦哦,朋友朋友”宋海成松了口气,原来是朋友,朋友。
说着就起身准备出帐篷:“你们收拾收拾,吃完饭跟林博士他们一起下山吧。”
“好,”苏文穿上外套应声,“知道了。”
一回头,云抒正定定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像是在发呆。
苏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山。
走在下山的路上,云抒一直看着他,被夺舍了似的,也不好好看路,直接就被积雪下面的碎石给绊了。
直接给跪倒在了地上。
苏文一阵无语:“都让你好好看路了,没受伤吧?”
看着是没受伤,裤子只是沾了点积雪的水迹。
云抒没说话,也没顺着他伸出手的力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跪坐那里,抬起头看他,好半天才问:“我们,什么关系?”
苏文眨了眨眼:“朋友啊,你觉得是什么?”
云抒没回,过了会儿,才问:“你不是觉得交朋友很麻烦吗?”
苏文跟着弯下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emmm,跟你交朋友就不麻烦。”
“怎么样?不同意吗?”
“扑通”
“扑通”
“扑通”
就在同一时刻,北风呼啸穿过,云抒看着他,心脏一下接着一下撞着胸膛,只是“朋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简直简直就是
太没出息了。
“哦,好吧,”苏文直起身,“那不同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一下被抓住了。
“等等。”
苏文回头。
云抒抓着他的胳膊,目光有些局促垂到地上也没看他,戴着口罩倒是没太看出来什么表情,但他没戴帽子,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滴血:“我没那么说。”
苏文愣了两秒,随即莫名笑了,抬手揽住他的肩,说:“我就知道。”
“耳朵怎么回事?”车上,后排林之焕刚坐下就看见云抒的耳朵呈一种不正常的红,“冻伤了吗?”
没等云抒回答,苏文接过话茬:“没有,不是冻伤。”
说着还伸手摸了一把,就这一下,云抒条件反射似的躲开,捂着耳朵满脸惊诧看着他。
苏文懵了:“你这什么反应?”
林之焕调笑:“害羞了。”
云抒一秒回头:“没有!”
“哈哈哈哈哈——”
云抒很少有这种局促的模样,实际上,他是个情绪从不外放的人,几乎不会生气,也从没有太过高兴的时候。
刚上大学还有不少人跟他表白,但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拒绝了,连被表白这件事都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波动。
林之焕那会儿读研,对学校里的什么“风云人物”都没什么印象,唯独这个人,一下就记住了。
那会儿她做志愿搞积分,对接新生,云抒全程按指挥办事儿,但一言不发,像个哑巴。
他长着一张花心脸,皮肤偏黑还染着灰白色的头发,任谁看了会觉得是个男女通吃的非主流花花公子,看着就是一副长期招女友,但不招长期女友的样子。
当时她还和同学打过赌,赌注就是这个人会不会上表白墙。
林之焕赢了。
当时临洲大学的表白墙上全是捞他的,捞是捞上了,但从来没人跟他深度接触过。
在寝室里他也没什么深交的朋友,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啥也不干。
后来还有新生在表白墙上捞他的时候,底下就有人回:学长忙着搞事业,学长不谈恋爱。
后来她升博士时,导师带她去见了新招的研究生,今年保研的,那会儿他变了很多,身上青涩褪去不少,整个人也开朗了些,但依旧不谈恋爱。
因为是前后辈的关系,两人很快熟了起来。
林之焕才知道,其实这家伙,每天也不光是学习,还追星,连手机屏保都是那个人。
林之焕倚靠在窗边,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云抒的手机屏保,视线莫名转到副驾的人身上,两人正聊着什么,他一直在笑。
只一眼,她就想起什么。
“哎,云抒,”她调整了下姿势,偏头看向前面两人,“你之前老追线下的那个电影明星,是不是就是苏文啊?”
苏文懵了一瞬,云抒依旧淡定开车:“嗯。”
苏文有些意外:“真的假的?”
云抒瞥了他一眼很快回过头:“最开始我就跟你讲过。”
“哦”
他想起来了,当时他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个爱随便搭话的骗子,虽然看着不像坏人,但太自来熟,是他不想多接触的人。
而且他一连扑了几部电影,已经很久没接到戏,每次听到“金龙影帝”这个称号都感觉被讽刺了一遍。
确实是很讽刺,谁能想到,曾经的“金龙影帝”会一连扑四五部电影,就像是被人做法了似的,彻底没了演戏的能力,变成了个演技盆地。
“你真的追过线下吗?”
晚上,看着正在一边收拾碗筷的云抒,苏文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他。
云抒回头,定定看着他,眼底尽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忘了吗?”
苏文避开他的视线,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选择回避自己的粉丝,哪怕他们在他跌落神坛后,依旧选择支持他。
曾经的“影帝”变成现在演一部扑一部的十八线,他们却依旧支持,他实在害怕去面对,很长时间甚至连网都不敢上,只能每天呆在家里盯着过去演的东西,一遍又一遍自我怀疑。
直到最后一部戏也接不到后,彻底赋闲在家,变成一个废人。
那会儿他的经纪人选择离开,甚至在网上暗示大家他即将退圈,不再演戏,他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却在邮箱里收到了一份标题为《退圈声明》的文件。
网上所有人都在吵他是否退圈,对家们狂买通稿进行演技吐槽,粉丝们坚定维护,正主却一直不来澄清,似乎是真的准备退了。
那段时间大量脱粉,事业也陷入了真正的低谷,姐姐苏霁安甚至已经准备放弃他。
很难说他对这个结局是什么感受,或许放弃才是正解。
他一个人,只戴着口罩,随便在大街上晃,商场里他曾经代言的海报都被撤了下来,虽然没有明确解约,但各大品牌也在等待着他退圈的违约金。
那天他坐在那家奶茶店门口,看着里面的店员换下他的迎宾海报,换成了另一个人,是他经纪人准备捧的新人,是一个跟他走一样的路子,准备完完全全取代他的人。
店员把海报随手摘下丢到一边,里面另一个人冲了出来,看上去是忙里偷闲,连手套和口罩都没摘下来。
他不知道跟店员说了什么,随后就摘下塑料手套,捡起地上的海报,非常认真地擦干净上面沾染上的灰尘,然后拿到桌上,卷起来收到一旁空的海报筒里。
苏文听见那个店员问:“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那个人将海报收好,没回头看:“是啊,怎么了?”
“他不是?”店员看上去想说很多黑料出来,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吐槽道,“你们粉丝这不是纯纯热脸贴冷屁股吗?”
苏文看着那边,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却也很怕知道他的回答。
但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甚至还主动将挂着的另一张海报给取下来,收好。
苏文很想上去跟他说些什么,至少不要让他再被人嘲笑,只是因为是自己的粉丝。
但他什么也没做。
过了几分钟,他把海报收好后又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他站到苏文面前,什么也没说,把咖啡放到他面前。
视线相对之际,苏文只看见他的眼睛,是很特别的灰色,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绿,像一块稀有的宝石。
这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在每一次扑街的路演中,在他被当众质疑演技出现极大问题时,在他被要求直接退出演艺圈时。
他愣怔在原地,再看向云抒,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莫名的光芒。
苏文的心脏猛地漏了半拍。
第27章 勾引
云抒幻想过无数次他记起自己的场景。
什么样的都有, 是小时候的自己,是跟人打架的自己,是跟他吵架的自己, 也可以像今天他记起来的那样,一直远远陪在他身边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会很激动,会很想哭,会很委屈
但什么都没有。
跟苏文并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一样,他也出乎意料的淡定,就像是旧友重识一样, 只是他并不想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苏文刚刚从回忆中抽离,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惊讶,他对云抒印象很深,但他总是戴着口罩, 甚至有时候戴着帽子来看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特别的眼睛,他可能永远不会认出来。
良久, 他看向云抒,下意识就捂住了半张脸:“我本来还想着这次纪录片结束,或许会在首映礼上再见到你。”
“没想到会跟你做搭档, 真的很巧。”
“不巧。”
云抒声音很低,苏文没听清,于是问了句:“嗯?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
云抒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起身准备找借口离开,似乎是要逃离这样重逢不似重逢,相认不是相认的尴尬气氛。
仔细想想也不是尴尬,应该是害怕才对, 他不知道要是他把自己当成一路追到这里的变态粉丝该怎么办?
他脱了两件衣服准备出门。
刚一掀开帘子,又回头看向苏文:“你先吃,碗我回来洗。”
帘子掀开,寒风插着空就往屋里钻,即使是穿着衣服,苏文也实打实被冻了个激灵。
云抒只穿了件单衣。
单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只靠着健硕的身体撑起来,看着竟然还有种莫名的时尚感。
他脚刚一踏出去,被叫住了,苏文喊住他:“哎,云抒!”
云抒回头看向他,放下了帘子。
“你”脑子没病吧?苏文硬生生收住,到嘴就成了,“你到外面去COS冰棍?”
“昂”云抒懵了两秒,“不是,我去洗澡。”
苏文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外面除了一个四处漏风看着像是杂物间的小屋,再有一个土灶的厨房,就只剩两个废弃的棚子了,啥也没有。
“外面能洗什么澡?”
“卫生间啊,在那里洗澡。”
苏文有些懵,住这里那么久,一直用的是房间里的卫生间,还从来没注意过云抒在哪儿洗漱。
虽然云抒拒绝,他还是跟了出去。
这真是实打实的四处漏风。
除了天花板还算完整,四面墙,外加一扇摇摇欲坠的门,在这里洗澡,水刚一浇到身上就结冰了,完美还原了冰箱冷冻层的上冻过程。
“你”他指着那个有些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淋雨喷头,“你就用这个在这里洗澡?”
“其实不冷。”
苏文抿了抿唇,扭头看了眼云抒,他外套大敞着,里头单衣挂在身上,胸前坚实的肌肉若隐若现。
他收回视线,欲言又止,也没多说:“去里面洗。”
“嗯?”云抒歪头看向他,“屋里没有卫生间。”
苏文不知道他这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去我房间里。”
浴室里水声不断,浴室外,苏文躺在床上,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没等他想清楚哪里奇怪,水声停了,然后是“吱呀”一声,门开了。
苏文下意识顺声看过去,来人裹挟着浴室里尚未消散的水汽,一手擦着头发,一手紧了紧腰间的浴巾走近。
发梢水珠滴落,顺着锁骨向下滑,在小麦色的腹肌上留下了条歪歪扭扭的水痕,最后没入浴巾,向更深出滑去。
苏文心脏漏了半拍,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嗯?”云抒看上去在装傻,“怎么了?”
呆滞两秒后,苏文勾唇笑了:“没怎么,就是我在想,你要是想勾引我的话,把浴巾脱了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云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到耳朵。
“不过,”苏文存心想逗逗 ,视线毫不避讳上下扫过去,“这样也行。”
云抒的脸更红了,像是被戳中小心思,正在擦头发的毛巾被他挪到面前捂住了脸。
“好了好了。”
苏文没再继续逗他,这家伙两只手的绷带全湿了,他反手从边上的医药箱里掏出绷带和药,又把枕边的备用睡衣给他丢过去:“先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照理说,睡衣都是宽大的,苏文自己穿的时候,衣服前那一排纽扣能扣到最上面,也不影响衣服本身穿上身的宽松。
但到云抒这儿就怪了。
苏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睡裤短了一截,睡衣只扣了三颗,再扣上去看着就不能呼吸了。
本来没觉得什么,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早几年他也是会为了上镜兢兢业业健身吃健康餐,最近几年懒下来了,反正也没戏拍,也不吃健康餐了,也不健身了。
虽然没胖,但肌肉都快掉没了。
“你这练了多久?”
“大学练的,”云抒说,“四年多吧。”
四年苏文伸出食指,在被穿成V领的睡衣中间轻轻摁了摁。
软软的,再一摁下去,就硬了。
苏文“扑哧”一声笑出来,抬眼就看见云抒涨红着脸回避他的视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盘腿在一边坐下,抓过两只手,帮他解开手上湿了的绷带。
刚刚没提醒他,伤口没好全不能碰水,这家伙就跟没常识似的,毫无顾忌直接洗澡,连保护措施都不做,湿成这样。
一层一层揭开绷带,伤口没有被沾湿,已经开始结痂了,透明的痂皮下是正在逐渐长好的软肉,粉色的,很柔软。
苏文脑子一抽,伸出手指戳了戳。
“嘶”云抒整个人抖了一下。
苏文抬头看他:“疼吗?”
“还好。”
“不疼就好,”他安慰道,“马上就要长好了。”
这话说完,苏文突然想起什么,他这几天为了工作,已经没有见雪豹,房间里也没有雪豹待过的痕迹。
它身上伤口那么多,还是在野外,为了生存还必须要捕猎,即使他前期帮他把伤口都处理好了,也还是免不了绷带破裂,伤口碰到细菌感染。
一旦感染,就会发烧,而如果没有及时救治,在这零下十五六度的天气,很可能会丧命。
他强压下揪起的心脏,整个人也尽力压制着那股不安感,只打定主意,如果雪豹今天没来,他就出去找它,不管怎么说,至少要确保它的安全。
这想法刚冒出来,外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哒哒”声,很轻,但足够提醒他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掀帘子开窗,雪豹正用两只前爪扒着窗,仰头看着他,两只耳朵直直立着,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像个乖巧的毛绒玩具。
苏文的心落回了原处,还好,还好,它没有生病,绷带也好好地缠在身上。
他用湿巾把它随便擦了擦就摁到床上,一道一道检查它身上的伤口。
雪豹大剌剌仰躺在床上,两只前爪弯着,任由他搓扁揉圆。
前爪的绷带还好好的,除了有些脏,后腿和屁股上就不一样了,整个看着都湿了,还松了。
苏文小心翼翼把它身上的绷带全拆开,松了口气。
伤基本已经好全了,跟云抒那个一样,结了层痂,除了伤的重的前爪,其他地方基本已经算好全了,只等着掉痂就行。
苏文这边动作不停,雪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落在他身上,他转到哪儿,它就看到哪儿,就连他收拾完下床去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它也跟在一边。
卫生间里水汽还没完全散开,残留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苏文弯着腰在水池面前刷牙,雪豹蹬着轻快的步子顶开门进来,嘴里叼着尾巴,站在一边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抬脚就要把它给推出去,嘴里牙膏沫差点漏出来:“出去出去,伤口别沾上水了。”
雪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直接两步挺身,整只豹扒在了他身上。
苏文被撞了个趔趄,堪堪扶住水池才站稳。
他有些恼火,但一抬胳膊就看见雪豹毛茸茸的大脑袋正抵着自己的腰,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他,好像想了他很久。
这一下就让他没脾气了,空出来准备给它一巴掌的手也只是轻轻落在它脑袋上,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
他三两下刷好牙,腾出手准备把它抱起来。
但这家伙真的,比想象中重太多了,他费尽力气一路把它拖回卧室,最后力气耗尽跟它一起摔到了床上。
缓过来的第一件事,苏文掏出手机,续上了自己在临洲的健身房年卡。
被摔到床上的雪豹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来疯,蹭地一下起身,在他边上刨床单,还一下从他的这边跳到那边,再从那边跳到这边,没跳尽兴,一个豹冲撞掉他的手机,整只豹在床上滚来滚去。
苏文咬着牙看它,想揍它,还非常后悔刚刚没给它仔细擦一擦身体。
但看它因为见到自己那么高兴,刚窜出来的火苗也熄了。
它只是个小雪豹,它懂什么?
苏文抬起胳膊,把手机挪一边,靠在床头朝它招手。
原本已经滚到床尾去的雪豹蹭蹭蹭又滚了回来,喉咙里一直呼噜噜地发出声音,四脚朝天仰躺在他边上,还用脑袋去顶他的腋下,一副要钻进他身体里的样子。
苏文心情很好,伸手在它胸口上揉来揉去,又顺着肚子捋下去帮它顺毛,抓着它的尾巴乱晃。
雪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只豹都暖烘烘的,细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气,估计是刚刚在卫生间沾上的。
苏文觉得自己被夺舍了,他原先真的是个有洁癖的人。
这么冷的天,估计雪豹身上就算有虱子也死了吧?琢磨大半天,他下定某种决心,一个挺身下床冲进卫生间,打了盆水出来,摁着把它浑身都擦了个遍,然后一鼓作气把被子床单枕套全给换了,最后就是把雪豹摁在床上,将脸埋在它肚子上,抱着它就是一顿猛吸。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什么,看着雪豹:“宝宝,呲个牙我看看。”
雪豹眨了眨眼睛,正在苏文以为它没懂,有些失落的时候,它皱起带着粉色小斑点的黑鼻子,嘴巴两边的胡子也随着呲牙一上一下地晃动。
苏文要晕倒了。
第28章 巴掌
一大早, 院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个年轻人,皮肤黝黑,个子比苏文要稍矮一些, 看着跟云抒差不多大,或许还要再小一些,嘴里叼着根烟,看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在跟云抒说话,视线却落在一边的苏文身上,毫不避讳上下打量着他。
苏文靠在墙上看手机, 屏幕上是昨天拍下来的雪豹的照片,正专注欣赏,一道莫名的视线凑了上来。
他放下手机,抬眼迎着那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视线扫了回去, 那人便没再继续看下去。
两人说的是本地话,他听不懂,等人走了才想起来问一句:“他谁啊?”
“村长的儿子。”
“怎么突然找你来了?”
“有事儿吧。”
“废话。”
“去他家里, 可能要我帮什么忙,”云抒想了想解释道,“回来就告诉你。”
“哦, ”苏文随口问了句,“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云抒沉默两秒,才开口:“不用。”
苏文瞥了他一眼,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但也没多说什么,看着他骑车离开扬起一阵纷飞的残雪。
没等他敲门,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下一秒铁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苏文回头, 打了声招呼:“早,队长。”
“早早早,”宋南朝他身后看了眼,“哎,小苏,云抒没跟你一起吗?”
“哦,”苏文看向他离开的方向,空旷荒芜得只剩一地的积雪,“说是村长找他去帮什么忙,就去了。”
“还挺巧,”宋南掀开暖帘,让先进去,“待会儿我们去趟村委会,他既然去村长那儿的话,就不用等他了。”
“工作吗?”
“是啊,”宋南把桌上的文件递给他,“再有几个星期山神节就要到了。”
文件是这次山神节的各项注意事由,大概就是祭祀所用的场地,流程,外地游客和本地牧民的祭祀场地分流,还有禁止私自销售风马纸之类的。
更多的还是游客的安全,巡护站联合当地的消防救援站一起给未对外开放的山设置了栅栏,以免有游客误入。
这两天巡护站没什么人,原本两组的人硬是拆分成了三组,一组跟着上山观测雪豹,一组进行山体巡护并划定游客通行区和禁行去,剩下的一组就是他们三人,宋南带着云抒和苏文一起做村民的政策疏导工作。
宋南把客厅里的东西全部收拾收拾丢去了会议厅,小的那个,挤挤能容下七八个人,墙上挂满了巡护站这些年的工作成果。
不过仅限于这几年的。
宋南一扭头,就看见苏文正出神地看着墙上那堆按照时间线排列的相片,于是建议道:“这些看完了,那边大会议室还有建站最初的相片,那边放不下才挪到小会议室来的。”
苏文朝他点点头,视线却始终在眼前这张相片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墙上这些照片,在波浪前行的相片曲线的最低点,是一张合照,照片最角落正拉着横幅的人,十分突出。
就像是在翻开白皮书时,他一眼被吸引去注意一样,他的视线又一次定格在了他身上。
被吹得凌乱的银灰色头发,一双并不算大,却十分有神的漂亮眼睛与身后雪域高原融为一体。
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颗突出的犬齿。
对于二十二三岁男生的形容应该是帅气,或者是英俊,但苏文看到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可爱,真是可爱。
一旁宋南收拾完手头的东西,见他专注看着什么,走过来。
“这是云抒来的第一个月,就今年年初,”他指着那张照片说,“他当时从临洲大学投递简历过来,说是要当志愿者。”
“当时我们缺人,看他是本地人,适应得也好,就把他留下来了,”
“现在看来这决定下得真没错,”宋南感叹道,“他一个就能顶俩。”
苏文对此非常赞同,他转向宋南:“队长”
“嗯?怎么了?”
“云抒有说过他为什么来这边做志愿者吗?做多久啊?”
宋南想了几秒后才说:“他没说,当时是拿着导师推荐来的,估计是为了攒学分吧?或者学校要求的志愿积分?”
“我们这儿以前也给一些孩子盖那个那个什么,志愿证明的戳儿,不过他们都不来,哈哈哈,光挂个名头,人也没见着。”
苏文大学也干过这事儿,跟着一起笑得尴尬。
宋南继续说:“他估计做个一年就走了,毕竟还要上学。”
“有说具体什么时候离开吗?”
宋南沉思过后道:“你们这儿拍摄结束他就走了。”
苏文一下止住话题,视线又回到了照片上那个笑得十分可爱的人身上,他没再多问什么,站在那儿陷入深思。
“不过”没过两秒,宋南想起什么,接着又说,“小抒来这么几个月,他外出执勤的时候,就会老有人敲我们巡护站的门,说是”
他肯定道:“说是云抒的妈妈。”
闻言苏文心下一震,回头看向他:“云抒的妈妈,也来敲过巡护站的门?”
宋南不解:“也?”
苏文解释道:“前几天,云抒值班,我在家,他妈妈直接来敲门了。”
“半夜?”
“嗯。”苏文收回视线。
宋南叹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感叹:“前几个月天气没那么凉也就算了,现在零下都快一二十度了,执念真是深啊!”
苏文懵了一瞬:“总来吗?”
“是啊。”
苏文一时间顿在原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只问了句:“她有说过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门口剃着板寸的人推门进来,是邵子,另一组的巡护员,临时回来取资料送去救援站,“钱呗,不然人小抒能跑那么老远上大学?”
“这不一直有个什么词儿吗?”他想想想,顿在那儿想半天,想起来了,“哦,逃离‘原生家庭’。”
宋南更不理解了:“这小子,都跑出去了还回来干嘛?”
“年轻人的心思你别猜,老宋,”邵子拍了拍他的肩,接过资料,扭头准备走的时候又笑道,“小伙子干得好不完了?管那么多干嘛?”
这倒是。
没两秒,邵子又探头进来:“你们不是去村长那儿吗?”
宋南摆摆手:“就去了。”
邵子把车留下了,自己骑着站里另一辆摩托了。
直到坐上车,苏文才又看向宋南:“他妈问他要钱吗?还是说给他钱?”
明显后面那个不切实际,宋南说:“他妈来敲一次门,就是没钱了。”
“不给她钱就一直敲啊?”
“额,”宋南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说,“她只要敲门,云抒就会把钱给她。”
“不给不就行了吗?”
宋南耸耸肩:“不给就一直来敲呗,之前有天连敲了一个月呢,人家正常找儿子,咱们作为公职人员也不好对他做什么,对吧?”
哦,苏文明白了,服从性测试。
“她就云抒一个儿子吗?”
“不止,”宋南摇摇头,“她们家两个孩子,还有个弟弟,跟云抒差不多大。”
听到这儿,苏文试探性问了一句:“他嗯,他们是重组家庭吗?”
宋南摇头:“人家家事儿,咱们也不好随意打听,对吧?”
那大概率就是了。
估计是十多年前,云抒母亲去世了,父亲再娶,他就成了家里的边缘人。
虽然打听人家家事儿确实不好,但苏文还是莫名想多问两句:
“他爸呢?怎么不问他爸要钱?”
宋南仔细想了想,他是前两年被调过来,对这儿也就是个基本了解,其实对村子里的琐事儿并没有多关心,只零星听站里其他巡护员讲讲村里的八卦当消遣。
“好像是去临洲打工去了,”他回道,“不知道为啥连着几年都不回来。”
临洲。
苏文没再继续问下去,这倒像是父子两个,一个在外工作,一个在外学习,然后供养这个家一样。
不过看着更像是父亲角色缺失,继母只能把原本父亲的责任强加到云抒身上。
“不过,”宋南瞥了他一眼,脸上挂着莫名的笑,“说真的,小苏,你可以去问问云抒,这孩子肯定啥都跟你说。”
“啊?”苏文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宋南陷入沉思,这话确实奇怪,但云抒一直都挺闷的,不爱跟人说话,就喜欢一个人呆着,要不就是看电影,要不就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就是那种,看着跟谁都好,但是跟谁都不近的感觉,明明也跟你说话,也跟你笑,但就是隔着点距离。
“你来之前,这孩子除了工作上的事儿,基本不跟我们聊天,闷得很。”
“啊?”
苏文直接懵了,这是同一个人吗?
这家伙的废话一堆,尤其最开始,两人刚认识的时候,还总跟他聊自己喜欢的人,动不动就扯两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情深意重,其实在苏文眼里,他就是个沉溺过去的傻瓜。
“他,”苏文想了想,回道,“可能年纪差不多,有话题吧。”
“估计是。”
村长家在村子最中间,边上就是村委会,村子地广人稀,离得近,也方便些。
村委会院门开着,宋南把车停在了院子里。
刚一下车,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哭闹声,全是听不懂的话,但听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文好奇:“里头在吵架吗?”
宋南习惯了,估计又是哪家牛羊出问题了:“应该是调解。”
这话说完,云抒的声音响起,十分短,像是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紧跟着就是一道巴掌声。
苏文猛地一怔,下一秒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没等屋里的人说些什么,他一把扯过云抒,正想着给对面的小子一个教训。
“砰”
脸上挨了一拳,最开始没感觉,下一秒就是钝痛,然后就是一阵强烈的眩晕,耳边传来几声惊呼,不知道是谁把他整个环抱起来。
疼痛过去后是怒火,除了演戏需要,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
第29章 Kiss
村委会, 调解室。
长桌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年纪稍长,吊着眉眼, 看着有许多话要说的女人坐在对面。
她边上的男人整个人瘫在木倚里,正在打游戏,游戏的声音溢了满屋子。
木椅的椅背是两根横着的棍子,看着有些硌人。
男人扭了扭身体,用胳膊抵着椅背,也没再继续管, 手里的游戏不能停。
女人被他细小的动作惊动了,匆匆站起身,跑到屋外,再进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个被叠起来的毯子。
她走近,小心翼翼哄着把毯子垫在了男人身后,看他似乎是舒服了, 转身又坐下来。
云抒在两人对面静坐着,一言不发。
没多久,“吱呀”一声, 稍有些老旧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了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云抒站起身,没等他再做出什么反应, 女人率先凑了上去:“村长。”
村长今年60上下,但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再加上正生着病,看起来倒像是年逾七十了。
他没说话, 摆了摆手,让她坐回位置上。
然后,开始调解。
那个跟云抒年纪相差无几的男人坐在那儿,始终没什么反应。
女人始终自己一人冲锋陷阵。
她的要求不高,云抒把养育他这十多年的费用的还上就行,从此云抒就不再是他们家的人,虽然他早就把自己的户口给迁出去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拿到这笔钱,最好还能再多要一些,她措辞准备充分。
跟人商量好了似的。
“当初你还是个孤儿,还在山上流浪,”她说,“要不是我们收养,你早就死在雪地里了。”
这个全村人都知道,当初几个上山采虫草的牧民,在雪地里发现了被冻得奄奄一息的云抒。
头发是白的,连眼睛颜色也跟正常人不一样。
几人心善,把小孩给救下来了,送到村医那儿治疗。
村子里没有福利院,也找不着父母,村长领着他去警察那儿登记了一下。
这小孩,不光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就连吃饭也不像是个正常人,看着十多岁的孩子,不会用筷子,把脸埋盆里吃,吃得满脸都是,简直像个野兽。
村长想的是,让谁家给收养了,但那个时候谁家没个三四个孩子要养,养自己娃都费劲,再多来个还要不要吃饭了?
村长自己家也这样。
没人愿意,正想着干脆劳动劳动,把他远远送到福利院去时,这家人来了。
“那会儿大家都不要你,不是我们,你现在还是个野孩子。”
“养了你这么十多年,”她十分地理直气壮,“你必须报答我们。”
她这话说完,云抒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坐在一边的两位从村民里拉来的调解员面面相觑起来。
这倒是个值得深入说道说道的怪事儿。
当初这孩子确实是谁都没要,但后来倒是争着抢着要把他带回家了。
原因很好理解,镇政府说,收养这孩子的话,给补贴,一年两万块。
这会儿可能算小钱,但十多年前绝对是笔巨款。
为着这笔钱,来了不少人,云抒养父母是其中一家,最后还是他们赢了。
很简单,他们家就一个孩子,对于“好好养孩子”的保证来说,他们看起来更能做到。
不过养着养着,他们自家的孩子越来越壮实,收养来的娃倒是越来越细瘦了,没几个月就跟着棍子似的了。
有人跟他们说起,他们就说,这孩子,可怕得很,不像个人,吃饭也没有个人样。
“还会咬人!”他们逢人就露出胳膊上的口子,“这是个野孩子,是个怪物,我家孩子被他给咬的哦,还有我的房子,他都要掀翻了。”
说着摇摇头:“我再养养,养不熟就给你们,让他咬你们去。”
众人纷纷避之不及,也没再想着他怎么那么瘦了,都在庆幸当初没为了两万块去收养他,简直就是逃过一劫。
没多久,村长发话了,对着女人:“当初每年还给你们两万块。”
“两万块够干什么?!”女人激动起来,“我们养他就不止两万了,为了他能上学,我们还把家里的牛羊都卖了!!”
这话一说完,女调解员听不下去了:“你们那点子牛羊,不都是你那丈夫给败掉了吗?”
云抒自始至终未说一言,光听着,不反驳也不解释。
女人见他这个反应,刚刚调解员带来的些许紧张感也消失了:“你个外人你知道什么?云抒知道就行。”
“反正现在你最少得照着两万一年给,给十年,多了的两年就便宜你了。”
20万。
云抒起身,转身就要走,本身也是看着村长的面子才来的,忍了半天不如离开。
女人赶忙起身绕了个圈一把拽住他胸前的领子:“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云抒语气平静:“钱都给你了,没钱了。”
“什么钱?!你就给那几千块钱,算什么钱?!”她仍然紧紧拽着衣领,“你弟弟要结婚,你必须把这个钱给我!!”
云抒几乎要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耐着性子回一句:“我上哪儿去给你找钱?”
女人眼睛转了两圈,看看不远处正在刷手机的儿子,又看看云抒,最后才说:“你不是跟那个明星,被他养着了吗?当初他可是什么都给你,这会儿你问他要二十万,不,就是三十万,他也会给你吧?”
哦,原来是这样。
云抒压制着火气,向后想扯出自己的衣服,村长坐在那儿,连着拍了三四次桌子也没把局势控制下来。
最后女人甩手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下去,整个调解室都安静了,只有游戏的声音在响着。
然后,女人一下松手倒地。
“打人啦!!打人啦!!”
云抒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边动静一起,原本坐那儿打游戏的儿子,一下冲过来,要为妈妈讨公道。
他没去扶倒在地上的母亲,而是直直冲到云抒面前,挥起就是一拳。
“砰”
云抒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被人扯着向后趔趄了两步。
一个人挡在了面前。
眩晕感消失后,苏文缓过劲儿来,再睁眼去看,挥拳的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正捂着自己的小腹,女人将他扶起来,正准备讨说法。
苏文站稳,挪开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指腹擦掉嘴角被打破皮渗出的血渍。
被打断的火气瞬间链接上:“你打我?!你敢打我?!”
他上去就要给那人身上再补两脚,被人硬生生拽住了,宋南吓坏了,生怕他做出什么事儿,云抒也不拦着他点。
他赶忙劝道:“哎哎哎小苏小苏,冷静冷静,理性解决问题!!”
周围几人也一下反应过来,赶忙冲上来把人给拽住,拉到桌边坐下。
等到他冷静下来,那两人又坐回了对面桌上,调解员也坐回了原处,外头还又进来几人,窃窃私语,说着本地话,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苏文向后靠在椅子上,对着对面的男人说:“说说看,为什么动手?”
男人低了下头,很快反应过来,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反击!知道吗?反击!要不是你非冲过来,早打他身上了!”
苏文摸了摸还有些钝痛的脸,十分不爽:“为什么打他?”
“他打我妈!我还不能打他?”
落到肩上的手一紧,苏文轻轻拍了拍,没理他,看向村长:“村长爷爷,云抒啥时候打他妈了?”
正盯着这边愣神的村长反应过来,声音很慢,带着点极易察觉的病弱气息,却并不失威严,看向女人:“卓妍,云抒打你了?”
女人向后瑟缩了两下,最终还是回道:“没没有。”
“既然没有,”苏文看向她边上的男人,“你动什么手?”
他仍然理直气壮,指着云抒:“他欠我们二十万没还!”
苏文回头,朝着正站在后面的云抒看过去:“你欠他二十万?”
云抒这会儿脸一直阴着,紧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苏文拍他的手才反应过来,回道:“没有。”
苏文扭回头看过去,语气不急不缓:“听到了吗?没有欠你这点。”
男人还想在继续说什么,被边上他妈狠狠拽住了,他妈用本地话提醒他,声音很轻:“别惹他了,到时候钱就拿不到了,反正你爸要出来了,等你爸爸,他说有办法。”
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直到回家,苏文还是有些迷惑。
这俩那么难缠的人,就这么达成和解了,还说什么以后再也不打扰了。
几乎是一下子,两人就变诚恳了,甚至还为不小心打了自己一拳道歉。
苏文接受了,毕竟云抒也给了他一脚,算扯平。
工作结束临走前,村长还叫住了他,拉着他上上下下看,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也看不懂的情绪。
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两人在客厅里坐着消食,有沙发不坐,云抒非得坐地上,还靠着木头沙发边缘,又硬又硌得慌。
苏文想起什么凑上去问他:“村长都是爷爷了,他儿子怎么看起来还没你大啊?”
云抒没回,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保持沉默。
苏文起身向前探了探,去看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他半垂着脑袋,眼泪一滴一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砸到身上。
苏文一下局促起来,除了上次他把人给惹哭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云抒在那儿掉眼泪。
他愣怔两秒,随即起身,来到他边上坐下。
苏文伸手,用指节轻轻抹去他脸颊上将落未落的一滴,语气也跟着温柔了起来:
“怎么哭了呢?”
云抒抬起头,看向他,声音有些许哽咽:“你脸还疼吗?”
他眼睛周围泛着淡淡的红,在眼泪的滋润下,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最为剔透的宝石。
非常得,漂亮。
他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团莫名的气在身体各处撞击,直到撞断他的理智线。
下一秒,他的唇就触碰到了一个柔软湿润的东西,似乎还在轻轻颤抖。
苏文放开他的唇,与他额头相抵,两人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仿佛被从世界抽离的感觉中。
室温在一瞬间升高,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撞击着鼓膜。
看着云抒被水雾迷蒙的漂亮眼睛,他再次覆上了他的唇。
往更深处。
第30章 疯了
疯了。
这是真疯了。
苏文半跪着坐在地上, 垂着头,完全不敢看边上的人,就差把脑袋埋到地底下。
冲动是魔鬼。
这是他唯一能得出来的结论。
周围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心脏“砰、砰、砰”乱跳的声音。
如果不是因为接吻技术太差,不会换气,搞得两个人差点窒息憋死在那儿,估计松开他的嘴还得要一段时间。
不过,他下意识抿了抿唇,莫名有些意犹未尽。
其实感觉很不错, 真的,软软的,温温热热的,有一股甜味, 还有一种很奇异的愉悦感。
原来接吻是这么舒服的事情吗?
以前拍吻戏的时候怎么没这感觉?
有件事情特别可惜,苏文轻轻叹了口气,刚刚因为太紧张没睁眼, 不然就能看看云抒那家伙是个什么表情了。
这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苏文愣住了。
啊,靠
搞什么?
好半天, 他才暗骂一声:“神经病”
“我?”一道莫名有些委屈的声音响起。
苏文下意识抬头,就见云抒懵着张脸看向他,眼角上淡淡的红晕还没完全消散。
“不”苏文摆了摆手,忙不迭解释, 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莫名得慌乱,“不是,当然不”
跪太久了,两条腿麻得乱七八糟的, 别说抬腿站起来,就连跪都有些跪不住。
果然,刚直起身,砰——
他整个人往前面摔了过去。
不偏不倚,刚好摔到了云抒身上。
耳边的呼吸声一下局促起来,苏文扭着上半身想要直起来,但于事无补。
这姿势太奇怪,浑身的力都散开似的全往云抒身上压,显得他在故意占便宜似的。
被压着的人体温迅速攀升,一直等到有些热了的时候,苏文才反应过来,胡乱在他身上找了个支点把自己给撑了起来。
就是硬硬的有些咯手。
“对不起啊,云抒,”他撑着身体,松开一只手甩了甩又摁下,身下云抒下意识就是一声闷哼,但他没注意,只自顾自说自己的,“我腿麻了,你让我缓一会儿。”
云抒别过脸去没看他,也没说话,就是整个人莫名抖了起来。
苏文没管他,大腿的麻劲儿过去了,就剩小腿,他也能稍微缓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撑着他的手倒是越来越硌了。
气氛太尴尬,但这也不是他的错,腿麻不麻的只是意外。
于是苏文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你腹肌还挺硬的哈。”
说着他又往下摁了摁,确实硬,还凸出了一块,没等他再发表什么手感感言,云抒突然呜咽两声,直接哭了。
“哥哥”他声音很低,涨红了一张脸,整个人也不知道是无措还是害羞,反正看起来十分难受,耳朵又是一副要滴血了的样子。
苏文不明所以:“嗯?你怎么了?”
云抒喘了口气,压抑着声音:“手手,别摸了先别摸了”
苏文有些莫名奇妙,就撑了下腹肌,怎么还难过成这样,别是受伤了吧?
这么想着,他不顾云抒的阻拦,抢先一步掀开了他的上衣。
一瞬间,空气凝滞,热气缓慢上升,几乎要把他蒸发。
“我”
“我”
他一下往后直接坐到了地上,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不是我”
云抒一把把衣服给拽了下去,遮住下半身鼓起来的地方,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哎!哎哎云抒我真不是”苏文的声音越来越小,“真不是变态”
他冲出去的时候忘了关门,现下寒风吹过,“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了。
苏文:“”
他呆呆地望着门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掌心是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眼还保持着原状的手。
懵了一瞬,下意识比划了起来:“怎么这么大?”
“不不不”他觉得自己脑子出了点问题,赶忙清理掉了刚刚涌上来的黄色废料。
“我是个正常人”
“一切正常”
“包括”他嘟囔着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突然顿住,视线又瞟向窗外,有些老旧的花色暖帘被拉了下来,盖住了窗户,啥也看不见。
苏文还在那儿喃喃自语:“包括性取向”
现在是晚上九点,外面很静,能听见一阵哗啦啦水流声,云抒又跑那个四面透风的鬼地方洗澡去了。
他的身材真的挺好的,很漂亮的六块腹肌,在小麦色的皮肤下显得尤为性感。
水珠滑落的时候,在腹肌上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没入更深处。
咚——
苏文心跳一下漏了半拍,身下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他低头一看
“艹”
“不会吧?”
他真的要疯了。
苏文从没想过性取向的问题,应该说,他从没想过与“恋爱”有关的一切事情。
对过去不多的印象当中,他好像一直被女生表白,从没有过男的。
男的?
男的。
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儿绷了起来,头也莫名疼了起来,耳边似乎有一个人在叫他,声音很熟悉。
但即将要想起来的时候,又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迷迷蒙蒙之间,他看见有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看不清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凑得很近,近到柔软的唇就要贴上他的脸颊。
耳边痒痒的,一阵湿润的气息袭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苏文苏文我喜欢你”
“哥”
啪——
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苏文猛地睁开眼睛,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一阵呜噜噜的声。
他回过头,雪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了,在他身边趴卧着,脑袋抵着他的脑袋。
见他醒过来,又凑上前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
苏文伸手揽过它的脑袋,又揉了揉它的胸前毛,将脑袋靠了上去。
心脏还在胸腔里“噗通噗通”乱跳,但并不难受,反倒是十分得激动。
他真是个变态。
这是个结论,得出来得毫不费力。
他压制住乱跳的心脏,迫切地想要验证一件事。
反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一路向里点开与云抒的聊天框,显示两条消息未读。
——我看你在地上睡着了,就把你抱进去了。
——晚安。
原本被压制住的心脏又开始跳起来。
“噗通”
“噗通”
“噗通”
他盯着那两条再正常不过的消息,愉悦感却莫名溢了满身,他翻身下床,刚准备拉开门,却一下顿在原地。
一转头,就看见雪豹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几秒后,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奇怪反应,太诡异了。
老天
他捂住自己的脸,脑子一片混乱
这到底真的假的啊?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准确来说是在仅有的印象之中,他无法想象这种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他会因为另一个人,产生这种开心,兴奋的感觉,或者是突然冒出来的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想法。
他一下躺倒在床上,雪豹哼哼唧唧滚到他边上,用爪垫去蹭他的胳膊。
苏文扭过身,捧着它圆滚滚的脑袋,狠狠揉了两把平息自己莫名上涌的多巴胺。
那个结论几乎呼之欲出。
他紧紧抱着雪豹,口中喃喃道:“我真栽这儿了”
雪豹没听懂他的意思,在他怀里四处乱顶,然后“咻”一下抬起豹脑袋。
被他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苏文一时间有些莫名奇妙:“宝宝,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雪豹没说话,它也不会说话,一人一豹僵持了好几秒,它突然扬起自己的嘴努子,然后两边胡子一上一下地抖,露出同一边的两颗小犬牙。
它表演节目似的呲起了牙。
苏文的心脏“噗通噗通”又跳了起来,这家伙!!
他一下又抱紧了雪豹,抓住它的尾巴揉来揉去:“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宝宝,我的宝宝”
雪豹任由他搓扁揉圆,像个乖巧的毛绒玩具,时不时还会呜噜噜两声,兴奋了以后就“嗷呜嗷呜”地叫。
虽然声音很难听就是了。
抱着揉了半天,脑子里的多巴胺一点点平复下来。
苏文轻轻在它鼻子上刮了刮,小雪豹下意识就皱了皱自己的鼻子。
它的眼睛水润润的,浅浅的灰绿色让它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些呆愣愣的。
苏文愣了两秒,莫名又想起了云抒。
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灰绿色的,远处看就与雪域高原融为一体,凑近了又像是两颗惊世玉石。
十分特别。
如果不是跨物种,要不就再来点神话传说,他可能会真的开始怀疑,这只一天到晚就会“呜噜呜噜”叫的雪豹就是云抒。
但他脑子没病。
盯着它看了很近,面对这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苏文下意识抵上它的脑袋。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他像是被夺舍了似的,喃喃道:
“我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贝们好,在这里我想小小小小小解决一下“虐”的疑问。
关于我为什么会重写,主要是因为我第一次写文,把人设给整遭了,如果宝贝们认识我的话,就会发现,我代入了很多自己的口癖,以至于,整本书读起来就像是“我”在和“我”设置出来的机器人恋爱,一切剧情走向都没有逻辑,导致我身心崩盘,并决定重写。
重写以后我发现,我对剧情的把控就像是在抓一把沙子,能被我攥紧得太少了,为了让攥紧得沙子变多,于是我不断地给两个主角修整他们的小传,让他们的一切行为变得合理起来,于是我就开始设置了一些磨难剧情……
sorry宝贝[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我好像下手太重了。
但我想,对于现在的两个已经成型的,苏文和云抒来说,对得起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把他们完整的呈现到各位面前,让他们作为他们自己存在,让他们的爱情因为他们自己产生,而不是我在一边添油加醋的安装推进器。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的评论,我都会认真思考认真看,感谢你们看到这里,我真的超级激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希望我的文能越来越对各位的胃口,同时也祝你们在三次的生活顺利美满,希望能成为各位在纷繁复杂的三次生活中,那个可以放松的一角。
再次,非常真挚地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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