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烈日灼灼。
沈星遥站在巷中,看着道路尽头负手而立的华洋,神情渐渐变得凝重。叶惊寒虽已替她引开大半追踪之人, 可这华洋却好似多个心眼, 转了一圈, 竟又回转而来,在这逮了个正着。
“沈姑娘。”华洋双手抱拳, 向她躬身施礼,道。
“少侠有何指教?”沈星遥平静问道。
“鄙人华洋, 奉掌门之命前来, 请沈姑娘往云梦山。”华洋道,“近日发生的许多事, 我等有诸多疑问之处, 想请教姑娘。”
“有什么话, 在这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道,“何必非得走这一趟?”
“既然如此, ”华洋略一思索, 道,“上回在复州玄灵寺内,凌少侠身受重伤,与沈姑娘一道离开。敢问如今, 凌少侠可已康复?”
“他很好, 不劳关心。”沈星遥神色泰然。
“既然如此, 那么凌少侠如今身在何处?”华洋说道, “听闻上回在玄灵寺, 沈姑娘一人力退群雄。姑娘有此身手, 想必出自名师, 却为何秘而不宣?”
沈星遥听罢,笑而不答。
“那么,沈姑娘是不肯说了?”华洋眼中多了一丝探究意味,颇显深邃。
沈星遥轻轻摇头,转身便走,却觉身后劲风疾至,当即侧身闪避,挽刀斜挑而上,迫得华洋不得不收回那只探向她肩头的手。
“在下原先还不明白,为何当初在云梦山,那位谢居士与王老先生指证凌少侠为天玄教余孽,他却并不辩驳,”华洋退后半步,错开双足站定,道,“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沈姑娘你。”
“那是他犯傻。”沈星遥道,“如今我已坦诚身份,他的身世,当已无疑点,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并非在下揪着不放,而是因为姑娘你。”华洋说道,“在下想劝姑娘,趁着尚未酿成大错,及早回头。”华洋正色道。
“我什么都没做过。”沈星遥回头,冷眼朝他望去。
“可姑娘在金陵期间,的确有不少孩童失踪。”华洋道,“恰好也是从沈姑娘你出现的那段时日起,各地女子、孩童失踪怪闻,重现江湖。这些事,姑娘又打算如何解释?”
“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都认定,这一切是我所为。”沈星遥轻笑,忽然无力。
“玄灵寺一战后,凌少侠身负重伤,至今不见踪迹,想必……加之在那之后不久,鸣风堂便遭大火席卷,已成一片废墟。”华洋面色凝重。
“这我还想问你们!”沈星遥回头,神色冷峻,“这件事,为何不可能是你们当中有人未免我日后仰仗他们证明清白,而故意为之?若是有人早知我的身世,故意栽赃于我,陷我于不义,可又会有人为我做主?”
“姑娘若真是蒙冤,又为何要躲呢?”华洋驳斥道。
“你们有人信过我的话吗?”沈星遥反问。
“胸怀坦荡,便不怕人疑。”华洋直视她道。
“好一个‘胸怀坦荡’。”沈星遥冷笑,“我孤身而来,又孤身而去,从无害人之心,却屡遭你等围追堵截,苦苦相逼,论公道,我才最需要公道。”言罢,右手一抬,长刀直指华洋。
“我只想知道,要向你们证明清白,我还能做什么?”沈星遥道,“非得要你们见到那些失踪之人,一个个平安归家,向你们说明,这一切与我无关?”
“这……”华洋一时露出犹疑之色。
“说到底,你们早已认定这一切都是我所为。”沈星遥道,“可惜我没那本事找到他们,就当是我活该,投错了胎,生来就要饱受质疑。”
“姑娘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华洋说完,眸中锋芒陡现。
沈星遥横刀在手,全无惧意,却忽觉后腰传出剧痛。
华洋反手拔剑,接连刺向她头顶、颈侧、右肩三处,招招精准无比,沈星遥强忍五行煞发作之痛,以毫厘之差闪避,与那剑锋贴肉而过。她受五行煞制约,举手抬足皆忍着莫大痛楚,走转挪腾间,多少受了制约。华洋亦感到古怪,心想着自己的本事,比李成洲等人差了许多,此番与她打成平手,岂非说明月前她在玄灵寺内,一人独占群雄而毫发无损,都是夸大之词?
可若她真的只有这点本事,又怎么可能从玄灵寺那一战中全身而退?
正在疑惑间,华洋忽地瞥见她右臂衣衫之下渗出鲜血,不由愣了愣,适才反应过来她是带伤而战。可战至此刻,已无回旋余地,手中长剑一挺,仍是直直刺了出去。与此同时,沈星遥心口又发剧痛,脚步微微一颤,身形僵滞,竟被华洋手中长剑在右肩划拉出一道两寸余长的血痕。沈星遥握刀的手蓦地一颤,身关一侧,贴剑划过,将玉尘挺刺而出,直指华洋眉心,却在刀尖触及他肌肤的一瞬停住。
华洋瞳孔急剧一缩,猛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沈星遥心头忽地笼罩上一重阴云,浑身萎靡,只觉疲惫至极,“堵得了一张嘴,也堵不了悠悠众口。”言罢,倒转刀柄,钝击华洋胸腔。
华洋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一抬眼,却见沈星遥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华师兄,你看我遇见谁了!”卢胜玉的话音远远传来。华洋扭头望去,只见卢胜玉沿着狭窄的小巷,一面招手,一面朝他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卫椼与一名随行的手下。
沈星遥扶着墙面,好不容易站稳,回头瞧见此景,想起叶惊寒方才的话,心猛地一沉。
“方才就听见这边有动静……”卢胜玉看见沈星遥,眼中突然多了一丝戒备,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还真是……”
卫椼目光撞上沈星遥,忽地沉敛,眸底渐渐涌起一丝杀意。
“既是如此……”沈星遥转身望了一眼华洋,强忍周身剧痛,双手向后扶墙,支撑着竭尽力竭的身子,好不容易站稳,微微喘息几口,无力说道,“随意。”
卫椼伸手握紧背在身后的重剑剑柄。
“卫副使且慢。”华洋拱手躬身,对他施礼道,“家师与兄长早有交代,这个女子,我必须将她带回山中问话。”
卫椼听罢,目光仍旧如铁钉一般,定定落在沈星遥身上。
华洋不再说话,径自从怀中取出一小瓶七日醉,伸到沈星遥眼前。
“我来。”卢胜玉眸光一紧,上前接过七日醉,捏着沈星遥下颌,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花液呛住,当即推开她,扶着胸口,重重咳了几声。卢胜玉被推得一个踉跄,略显惶恐望向华洋。
七日醉下肚,未过多久,毒性便发作起来。沈星遥受五毒煞折磨已久,早就筋疲力尽,只觉得眼前事物由清晰到模糊,渐渐陷入黑暗,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已被绳索捆住,仍在客店的床榻上,屋内空屋一人。然而一抬眼,却透过门窗细纱,看见几个微微晃动的人影。
“当真是我们弄错了?这里原来与天玄教无关,而是落月坞的地盘吗?”这是卢胜玉的声音。
“也不尽然,我也只是听闻,落月坞前宗主檀奇在云台山一代。”一个低沉粗犷的男声答道,“难不成,天玄教与落月坞之间,还有勾当?”
“都是下三滥的货色,能有什么好东西?”一个尖锐的男声响了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弄清楚事实之前,我想,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的好。”华洋说道。
“可是,为什么落月坞的人会跑到这来?”卢胜玉又问。
“卢姑娘有所不知,”那个尖锐的男声又道,“我听人说过,前些年,落月坞现任宗主方无名与檀奇大战数日,将檀奇击落崖下,那檀奇大难不死,后来便逃到这云台山休养生息,随时打算东山再起。”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庄骏道,“他既然活着,为何不去夺回宗主之位?”
“据说那一战后,落月坞传位信物便落入方无名之手。许是因为这一点,檀奇才回不了落月坞。”华洋说道。
“什么信物啊?这么珍贵?”卢胜玉问道。
“好像是一枚血玉雕成的月牙。”那尖锐的男声插嘴道。
过了一会儿,起初那个低沉粗犷的男声忽然说道:“我好像见过那东西。”
“你见过?”其他几个声音一齐发出惊呼。
“应是年前,在雁门山脚下的市集上,一个古玩铺子里。”男声答道。
“血玉珍贵,质地上佳者,更为难得。”华洋说道,“兴许是看错了。”
“也许是吧,我分不清那些东西。”男声满不在乎道。
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然而不及细想,又听得门外人道。
“哎,不说这些了,都过了这么久,那妖女估摸着也该醒了吧?”那尖锐的男声说道,“华兄,这回可是咱们给你面子,让你把那妖女带回去,等到了黎阳,咱们可就在客舍里等着,要是问出什么来,别不吱声,让咱兄弟几个干等。”
“诸位请放心,此事玉华门绝无偏私。”华洋说道。
他话音一落,便响起门声。沈星遥见门扇动了起来,便忙闭上双眼,假装仍在昏迷。
杂乱的脚步声走到床前,纷纷停了下来。
“怎么着?你们那七日醉,能让人睡这么久?”那尖锐的男声问道,“不是说她很能打吗?这可一点看不出来。”
“我刚才看过,她身上原先就有很多伤口。”卢胜玉道,“大概,是与这有关吧。”
“胡扯,就她那天在玄灵寺里的模样,像是有伤?”那尖锐的男声道,“我倒要看看,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那人说着,一只手便已摸到沈星遥肩头,却又被人推了开去。
“哎,吴通,再怎么着,你也不能看人家姑娘的身子啊!”卢胜玉道,“就算她是妖女,也不该随便让人坏了清白。”
“这妖女作恶多端,还有清白可言?”吴通轻蔑道,“卢胜玉,刚才还听你一口一个妖女,怎么这会儿还帮她说上话了?”
“吴兄此言差矣。”华洋的语调中,隐含愠怒,“她所作所为是一码事,身家贞操又是一码事,二者不可等同而语。”
吴通听罢,发出一声轻蔑的吐气声。
“别胡闹。”那低沉粗犷的男声突然发话,“要杀就杀,别乱碰。”
“还是卫副使明事理。”卢胜玉道。
沈星遥听着他们在一旁叽叽喳喳了半天,愈觉聒噪。然她先中五行煞,又被灌下七日醉,此时此刻,别说是闯出此地,就算给她一只蚂蚁也未必能捏死,便只好继续装作昏迷,任由几人吵吵嚷嚷。
“哎呀你们都出去吧,我看着就好了。”卢胜玉道,“她身上伤口都未愈合,过会儿又要换药,你们一帮大男人挤在这里,怎么能行?”
“可你一个人,能看得住她吗?”庄骏发出疑问,“万一有人来救她……”
“她现在孤家寡人的,哪会有人来?”卢胜玉不解道。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得到消息的时候,不是有人说过,与她同行的,另有一个男人吗?”卫椼说道。
“可听人说,那人并非凌少侠。”庄骏道。
“怎可能是他?那姓凌的恐怕早就死了。”吴通阴阳怪气道。
“管他是谁,反正我们都没见到,兴许是他们看错了?”卢胜玉道。
“未必是看错,多个心眼也好。”华洋道,“我去通知其他师弟师妹,在楼下守着,你也当心些。”
卢胜玉欣然应声。
沈星遥听着那些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卢胜玉守着沈星遥过了大半日,越发感到无聊透顶,用过晚饭后,趴在桌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华洋等人与卫椼主仆二人轮流在院内巡视,到了三更之时,吴通前来换下华洋,与另外几名玉华门下弟子值守。华洋离开后院,绕过正厅,经过一间房前,停下脚步,敲开房门将屋内的庄骏唤出门来。
“你同我来,我有话要问你。”华洋说着,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庄骏见状,不由闭紧了嘴,跟随在他身后,一同走到客舍大门之外。
“我问你,沈星遥来云台山的消息,为何会被飞鸿门的人知晓?”华洋压低嗓音,喝问他道,“我知你与卫掌门有私交,但先前掌门师兄便交代过,说此事疑点重重,那沈星遥真实身份,也是扑朔迷离,若那卫椼沉不住气,在我等将此事查清之前便贸然下手,你担得起这罪名吗?”
“可是……可话也不是我说漏的。”庄骏道,“那天他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是胜玉她……”
“你们两个,气性相同,行事都不过脑,别在这推来推去。”华洋严词厉色道,“卫椼说,沈星遥必有同伴在这附近,明日天一亮便会去寻,我会借口留下,先把人带走。”
“这……那后边咱们该怎么交代?”
“明说即可。”华洋道,“他既有私心在,便不会贸然把消息传出去。”
“那……那就这么办吧。”庄骏丧气地垂下双肩。
就在二人交谈的功夫,内院的客房内,沈星遥忽然听到屋顶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紧跟着便落下一道人影来。
第182章 . 死生犹未知
她仔细一看, 来人正是叶惊寒。卢胜玉武功平平,不等察觉动静,便被他以飞石点了穴道。
叶惊寒连看也没多看卢胜玉一眼, 径自便走到沈星遥床前, 拉过她的胳膊, 道:“外边正轮到那吴通值守。他本事不大,还能糊弄过去, 趁这机会,快同我走。”
“我身上不止中了五行煞, 还有玉华门的七日醉, 就算你今日能带我逃走,也跑不了多远。”沈星遥仍旧坐着, 一动也不动, “还不如先设法替我解了五行煞, 再做打算。”
“怎解?”叶惊寒困惑道。
“卫椼说,曾在漠北的古玩市集上, 见过血月牙。”沈星遥道, “不如你去看看。”
“那你打算如何脱身?”叶惊寒问道,“可他们明日一早便会启程,把你带去云梦山。”
“云梦山的地形,我还算熟悉。”沈星遥道, “见机行事便是了。”
“可如此一来……”
“行了, 你真的好烦。”沈星遥别过脸道, “让我清静清静吧。”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庄骏的呼唤:“胜玉, 华师兄让我来提醒你一声, 千万当心有人来救那女人……”
“走吧。”沈星遥蹙紧眉头, 压低嗓音,对叶惊寒道,“你要再被困住,可就麻烦了。”
叶惊寒无奈不已,被她推搡一番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问道。
“生石灰。”叶惊寒见她眼有讶异,便解释道,“放心,我从不会用这东西。只是你如今这般,也无其他法子能够防身,还是留着吧。”
叶惊寒言罢,方纵步飞身跃上屋顶,从原路离开,合上屋顶瓦片,装作无人来过的样子。沈星遥也顺势躺了回去。
庄骏喊完话后,未听见卢胜玉回答,想是觉察出了异常,直接推开了门。
沈星遥翻了个身,懒得多看他一眼。
庄骏大步上前,推了卢胜玉一把。卢胜玉身子一歪,摔在地上,这才悠悠转醒,茫然扭头望着他道:“你干嘛?这……咦?”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疏于防范,一骨碌爬起身来,见沈星遥仍在原处,方松了口气,冲庄骏一瞪眼,道:“这么紧张干什么?弄得我还以为把人丢了呢……”
“你再这么下去,人不丢才怪!”庄骏瞪了她一眼,道。
“用你管?”卢胜玉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反正也没出错,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师兄。”庄骏说完,立刻便跑了出去。卢胜玉试图阻拦,却没能拦住,反被他推开撞在门上,疼得龇牙咧嘴。
庄骏出门后,立刻将卢胜玉睡着一事告知华洋,门外人等也立刻加强防范。到了翌日一早,华洋牵来一辆马车停在客舍外,随后亲自来到客房,敲响了门。
沈星遥躺了整整一日,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听到敲门声后,便坐起身来。
“你总算是醒了?”本坐在房中矮凳上的卢胜玉见此情形,立刻起身道,“知不知道我们等你多久啊?”
“等我干什么?”沈星遥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
“反正你逃不掉了。”卢胜玉白了她一眼,回身拉开房门。
华洋站在门外,见沈星遥已醒,便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沈姑娘,该动身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翻身下床,在二人的注视之下走出房门。
烈日之下,卢胜玉、庄骏二人驾驶着马车徐徐起步,另外几名随行的玉华门弟子则骑马跟在车后。沈星遥推窗往外看了一眼,却不见卫椼,眼中不禁露出疑惑。
“姑娘请放心,在下既是以玉华门名义相邀,自不会受外人干扰。”马车之内,坐在沈星遥对面的华洋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眼前。
“多谢。”沈星遥接过水杯,仰面一饮而尽。
“姑娘昨天说的那些话,在下仔细想过。在这件事上,的确还有许多疑点。”华洋道,“凌少侠承惊风剑之名号,多年以来,行侠仗义,想来绝不会是拿捏无度,肆意放纵之人。他愿意信任姑娘,必然是姑娘你有可令他信任之处。”
“多谢。”沈星遥倦怠已极,话音虚浮无力,如在云端飘渺。
“可在下想不明白的是,姑娘究竟有何难言之隐?为何不肯明说?”华洋道。
“有些话说出来,非但不会有人信,反倒会令人对我误解更深。”沈星遥坦然道,“我虽问心无愧,却也的确拿不出证据证实清白。”
“在下还是不明白。”华洋摇头,若有所思。
沈星遥摇头,无奈一笑,缓缓闭上双目,口中洋洋洒洒念道:“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马车一路疾驰,穿山越野,激荡起一地尘烟。自与华洋在车上一番对话后,沈星遥便再未开过口,两手互揣袖中,靠马车内壁而坐。
说来也怪,她自中了七日醉后,五行煞发作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只是气息淤阻,不得运功的滋味,也没好受到哪去。
她犹记得凌无非也曾中过此毒,到了如今,总算能感同身受,体会他曾受过的苦楚。
到达云梦山的那日,已是七月末。沈星遥一进山门,便因五行煞发作跌倒在地。何旭等人立刻唤了山中的郑医师前来,仔细诊断一番,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这位姑娘可是有旧疾在身?”郑医师困惑不已,捋着胡须,摇头说道,“从脉象上看,没有半点异常。”
“不会是装的吧……”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退下吧。”何旭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转身对一旁的程渊道,“唤琳儿过来。”
“是。”程渊躬身退下,过了一会儿功夫,便将陆琳唤至门前。何旭见了她,便即起身来到门外,对她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待得众人尽数散去,陆琳方走进屋内,俯身看着满面憔悴的沈星遥,凝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沈星遥探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外,莞尔笑道,“不怕我逃了吗?”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种种巧合,绝非偶然。”陆琳叹道,“可你们什么也不说,这般折腾下去,何时是个头呢?”
“说得多了,又能如何呢?”沈星遥摇头苦笑,“如今种种,连同我身世在内,大多只是推断猜测,我知道的那些事,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可是……”
“若程掌门有心要查,不妨从李温开始。”沈星遥道。
“李温?”陆琳一愣,“你说的是,当年那个杀人如麻,恶行累累的李温?他不是死了吗?”
“他还活着。”沈星遥道,“而且,他还有个女儿。”
“这……”陆琳两手掩口,低呼出声,“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沈星遥苦笑摇头,道,“可怜我娘一生,呕心沥血,却只得了个‘妖女’之名,一直到死,都饱受诟病。”
“我好像……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陆琳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李温是薛庄主一手处置的,他还活着,岂不是就证明折剑山庄当年看押有所疏漏,被换了人吗?莫非……莫非是他误解了令堂?”
沈星遥闻言,忽然笑出了声,眉眼、唇角,尽含苦涩,僵硬而勉强。
陆琳没能看明白她的笑,自顾自地担忧说道:“可即便如此,这些话现在也不能说呀,不如……你就先留在山上避一阵,反正这七日醉,是当着卫椼的面所下,也不算是玉华门偏私。只要你还在我们手里,就不会……”
“你错了,”沈星遥摇头道,“各大门派那些人,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真正要害我的,也不是他们。”
“你是说,天玄教也在找你?”陆琳似懂非懂。
“就算是吧。”沈星遥咬紧唇角,摇了摇头。
陆琳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感到疑惑:“其实何长老的意思是,你对玉华门有恩,照理而言,我们本不当出手。只是……事情错综复杂,牵涉甚多,其中最关键的那些事,你们也不愿透露,所以才会……”
“所以才让你来问我,是吗?”沈星遥抬眼望她,直截了当问道。
“我能出去走走吗?”沈星遥问道。
“当然可以。”陆琳上前,将她搀扶起身,缓步走出房门。
沈星遥微微仰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凉山风,唇角浮起一丝淡然笑意。
“上回见你,还是意气风发,这才隔了多久啊……”陆琳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山间石路上,一面走,一面说道,“说起来,施正明带来的那个谢辽,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要诬赖凌少侠?还有王老先生,他……”
“我曾回过一趟玄灵寺,只听说方丈闭关,不肯见客。”沈星遥摇头,叹道,“对于当年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讳莫如深。他比我可怜,事到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看如今,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似乎不是十分在意他的身份。他身为惊风剑后人,一向行侠仗义,并不曾行过一件恶事,如今所有人都说,谢辽他们……也是受你指使,愣是要他替你担下那些罪名,还说你……”
“说我什么?”沈星遥问道。
“不过就是些常用来污蔑女人的说辞,什么引诱,利用他年少轻狂……哎,你待他如何,旁人谁会瞧不出来呢?若你真的想让他替你承担一切,又怎么可能为了救他,当众表明身份?”陆琳无奈道,“世人皆是如此,非得等到无辜之人殒命,方肯替他说几句好话……”
“他没有死。”沈星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陆琳道。
“什么?”陆琳大惊,“他都伤成那样了……”
“千真万确,他还活着。”沈星遥道,“不过,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或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你要帮他隐瞒行迹?”陆琳脑中思绪飞快流转,用力点点头,道,“好,这事我不说。可是……既然他还活着,为何不在你身边?”
“他伤势太重,仍在调养。”沈星遥道。
陆琳恍然点头,却忽然变了脸色,道:“不对啊,那要是等他伤愈,定会来这寻你。本来简单的事情,不就变得更复杂了吗?”
“你还是没明白。”沈星遥摇头笑了笑,旋即向旁走开。
“别再往前了,”陆琳在她身后喊道,“前边不远,便是上回我掉下去的悬崖。”
“是吗?”沈星遥一愣,下意识往前眺了一眼,适才发觉自己正站在峭壁之上,低头一看,便是深渊。
作者留言:
《别薛华》唐·王勃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释义:送了一程又一程前面有很多艰难的路,匆匆忙忙只有一人去寻路。
在千里的行途中悲凉失意,寂寞冷落会摧垮人生不过百年的身体。
你我的心情都是漂泊不定,我们的生活同样凄苦辛.酸。
不论是离开还是留下,都会是对方梦中出现的人。
总结:女主想男主了。
第183章 . 相逢应有期
晌午时分, 匡城县。
小道尽头的老树下,站着一名约莫四五岁大的女孩,红着眼睛望着卡在树杈间的一只纸鸢, 时不时伸长双手, 跳上几下, 似乎在期望通过这点微薄的力气,取下那只纸鸢。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 散成灰尘似的金雾。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地闪现, 在女孩面前晃了一晃, 再定睛看,树梢上的纸鸢, 已经不见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怔怔看着眼前身形高大, 眉目娟秀光丽的少年。
“这是你的吗?”少年展颜一笑,将纸鸢递给女孩。
“谢谢大哥哥!”女孩接过纸鸢, 兴高采烈跑了开去。少年站在树下, 看着女孩跑远,唇角笑意逐淡,眉宇间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失落。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凌无非。他腿伤一愈, 便迫不及待离开流湘涧, 直奔金陵而去, 得知鸣风堂遭变后, 一路设法打探, 方从一些零碎的线索中探得, 玉华门正派人四处找寻沈星遥的消息。
他原也不曾料到沈星遥会落在玉华门手中, 可在他得知华洋原在江南一代寻人,却突然转道去往云台山,而后悄然回到黎阳之后,便起了疑心,特往云梦山而来查看。
官道旁,一家挂着“酒香第一味”幡旗的酒肆门前。伙计正大敞着嗓门,高声招揽生意。
凌无非平素不喜饮酒,纵遇上筵席,有人推杯换盏,也总以自己不胜酒力推脱。
可他这会儿行了多日的路,难免困乏,加之右腿骨伤初愈,偶有酸胀之感,需以酒水驱寒,便走进了这家叫做“醉不归”的酒肆,寻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
他才刚刚坐稳,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男声:“我看这玉华门呐,必有私心。没准就是因为前些时候,燕、王两位长老作乱,元气大损,就想借着这妖女现身的机会,抢在所有人前头找出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扬名立万呢。”
凌无非眉心微蹙,装作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大堂正中桌旁坐着两名男子,一名便是刚才说话的那位,尖嘴猴腮,甚是聒噪。
另外一位,则是一名板着脸孔,正襟危坐的黝黑少年,即便是坐着的,也仍旧背着一把宽阔的重剑,不肯放下。
凌无非听过卫椼的名号,却并未见过此人,只知先前便有传闻,说他在漠北学成绝技,将在七月初回到中原,辅佐兄长壮大飞鸿门。
至于那尖嘴猴腮的吴通,他虽不认得,倒也看得出来,这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跟班。
凌无非思索片刻,微微弯腰,将搁在一旁长椅上的啸月随椅子一道,缓缓推至桌下。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卫椼幽幽开口,“为了父亲,也为了大哥。”
“不等掌门来了?”吴通把脑袋望他身旁一凑,问道。
“可要是就这么贸然上山,那姓何的老头也不会放咱们进去呀。”吴通犯难道。
“那就等到了黎阳,你先行一步,帮我找一条隐蔽的路线上山。”
凌无非听着二人的话,怒意随劲力涌动,灌注于掌心,凝于指尖,竟生生将桌角按得凹陷下去。
适逢此时,伙计端来酒菜,放在桌面,瞧见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飞也似地退回后厨。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传进酒肆。
凌无非扭头一看,见是方才那个放纸鸢的女孩,追着两个嘻嘻哈哈的男童跑进酒肆大堂。
先前挂在树上的那只纸鸢,被其中一个男孩抓在手里,等快被那女孩追上之时,又扬手一抛,丢给另一个的同伴。
两个男童在酒肆大堂里的桌椅之间到处乱窜,戏耍着那个女孩,大声喧哗,毫无教养可言。
女孩哭哭啼啼在二人身后追赶,虽不敢言,却始终不肯放弃。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觉眉心微蹙,眼见其中一个男孩冲着隔壁那张桌子跑来,即刻伸手拎起他后颈衣领提至身旁,沉声呵斥道:“把东西还给人家。”
男孩正是最顽劣的年纪,哪里会听他的话?当即就把手里的纸鸢朝着同伴跑了过去。
卫椼所坐的那桌,正好在这两个男孩中间的位置,见纸鸢贴着酒碗从眼前滑过,当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随手一抓,将那纸鸢揉成一团,“啪”地一声掷在地上。
女孩定定看着此景,愣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个戏耍她的男孩也被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卫椼不以为意,端起酒碗满口饮尽,见那女孩还站在原地哭泣,鼻腔间不经意发出“嗤”的一声笑,颇为轻蔑。
凌无非见此情形,一言不发松了拎着男孩衣领的手,起身缓缓走到卫椼桌旁,俯身拾起被揉成一团的纸鸢,轻捻展开,前后翻看一番,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垂眸冷眼道:“还以为兄台能有多少英雄气概,原来都只在小孩面前显摆?当众惹哭一个小姑娘,够吹了一辈子了吧?”
“你是何人?”卫椼自漠北归来,不论在飞鸿门,还是出门在外,处处都受人夸赞敬仰,还是头一回遭人揶揄,瞧着对方眉清目秀,面如女子模样,更觉颜面受挫,当即拍案而起,冷眼问道。
“无名小卒,不劳记挂。”凌无非将纸鸢往他胸前一拍,转身便往回走。
卫椼哪肯罢休,当即伸手屈指朝他肩头探去。
凌无非身形一晃,不等卫椼反应过来,已然回退半步,抬手扣上这厮脉门,大力一拧。
卫椼虽不及看清他身法,却很快回过味来,右手握拳,震开他钳制,回手握住背后重剑剑柄,霍地一声挥了出去。
“这就亮兵器了?”凌无非错步疾退,眼中仍有戏谑之色,“走往江湖,如此冲动可不是好事。”
“你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卫椼直视他道,“此等身手,定有来路。”
“那就等你胜了,再来问我。”凌无非说完,仍是回身往座位上走。
卫椼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心气一起,提起重剑便往他头顶扫去。
凌无非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微微仰面,轻而易举便躲了开去,身关一旋,足尖勾起一条长椅踢出,将那条搁着啸月的椅子从桌底撞了出来。啸月宝剑也因这剧烈的撞击,飞至空中。
卫椼挥动重剑,试图打落啸月,却还是慢了一步,被凌无非抢先接在手里。
长剑出鞘,华光流转,如长虹贯日一般,倾泻而出,与卫椼手中重剑激烈相撞。凌无非只觉右手虎口被震得一阵酸麻,仿佛要裂开似的。
“这……这是什么功夫?”吴通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躲在桌子后头,盯着他手中啸月看了半天,只觉得在哪听闻过此剑,脑袋却像是卡了壳似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惊风剑以轻灵见长,恰与这卫椼路数相克,一招一式间,将那重剑的起落,完全牵制其中。
吴通看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挺直身板,高声喊道:“我的乖乖,难道……不好,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你说的什么东西?”卫椼长年呆在漠北,对中原大事,多靠耳闻,知道得并不详细,自然也认不出眼前的这把剑。
“就是……玄灵寺里,那个惊……惊风剑……”吴通结结巴巴道。
卫椼大惊,旋身挥剑,大开大合,却怎么也沾不到凌无非半片衣角。
“你就是凌无非?在玄灵寺里受了重伤,竟还完好无损到了这来?”卫椼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他到了这儿,一定是要去找那个女人!”吴通大叫道,“副使,你得先把他杀了,才好动手啊!”
“给我闭嘴!”卫椼在方才与凌无非对招时,便已觉出受他克制,莫说取他性命,哪怕只是想让他挂个彩,都难如登天。
这厮心有不甘,提气灌满双臂,旋身抡剑掼向凌无非脚下地面。只听得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跟着这扛鼎之势抖了三抖。
那几个孩子早就吓得呆了,连哭都抛到了脑后,随着这一猛烈的的震颤,也都回过神来,大喊大叫着逃出门去。
凌无非亦感到一股沉猛的劲力震荡,击在小腿骨间,不由向旁错开一步,纵步后退。
在他起跃之际,卫椼以剑尖为心,支在地面,双手握于剑柄,凌空蹿跃而起,抬腿踢向他下盘。
凌无非见状,一个旋身蹬足踢出,两股颈力相撞,震得二人同时退开。卫椼也因这一招消耗太大,眼前一阵昏花,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想杀的人,武功远在我之上。”凌无非还剑入鞘,道,“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还拿什么对付她?”言罢,即刻转身,大步走出酒肆。
他知道卫椼满心所想,都是要取沈星遥性命,于是加快步伐,不分昼夜便赶去了黎阳。然而这般不要命地赶路,到底还是超越了极限,未到山脚,便已开始觉得吃力。
凌无非扶着道旁旗杆退至一间酒肆内,低头看着右腿,蹙眉凝神,陷入沉思。想着多半是与卫椼相斗之时,受那厮颈力所震,引得伤痛发作。
他只觉右腿像是被无数只从地下伸出的巨手死死攥住,又僵又麻,怎么也抬不起来,便忙向伙计招手,要来一壶药酒,仰面灌入腹中。
凌无非心急赶路。卫椼自也不甘示弱,在这八月初一的夜里摸黑上了云梦山。
这厮臂力惊人,竟不走寻常路,到了玉华门所在的那片山头脚下,直接便沿着绝壁向上攀去。吴通没有他的本事,只能缩在崖下候着。
卫椼习的是重剑,身段也似千斤坠似的,轻功身法也因习惯所致,稳而缓慢,实在轻盈不到哪去。山壁险峰高绝,巉岩峭壁间,卫椼靠着重剑平稳身形,愣是一步步攀了上去。
沈星遥虽是被华洋擒来,但毕竟服了七日醉,武功再高也使不出来。再者,何旭得了李温尚在人间的消息,看这女子孤苦伶仃,也不忍心过多为难,便未派人看守。
话说这八月初一之夜,正是朔月,天色凄凄蔼蔼,没有一丝光亮。沈星遥独卧房中,看着窗外景色,愈觉心头压抑,只想出去透个气。
谁知到了门外,还没走几步,便瞧见不远处多出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
沈星遥心头一颤,借着房中未熄的灯火透出的微末光亮,隐约瞧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重剑,心下猛地一沉,脑中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她自来到这山上,便未少受人白眼。毕竟这玉华门里还有几百号人,与她有交情的不过那么几个,大多人仍旧避免不了落俗,因她是张素知之女的身份,对她心怀芥蒂。
沈星遥为避免与那些人打交道,便特意请陆琳帮着说情,给她在这后山里找了间前后都不着人烟的屋子住下。她身中七日醉,是玉华门中独门毒药,纵没人看押,也无处遁逃,是以何旭等人也并未对她过多约束。
然而眼下,沈星遥却偏偏因为这样,面对攀岩找来的卫椼,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当即转身向前山奔去,因七日醉之故,无法使出半点轻功,所幸她惯行山路,依稀还能辨清方向,不至于满山乱走。
可她如今虚弱已极,单凭这点力量,又如何逃得过卫椼的追击?
通往前山的路还有老远,沈星遥跑出一段路,听着卫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下顿生绝望,然而转念一想,却突然有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意。
她调转方向,径自朝着陆琳当初坠崖的绝壁奔去。
第184章 . 生死悬一线
那山壁之下有一截枯树, 陆琳当初也是靠着这截枯树,绝境求生。
沈星遥奔至崖边,回身望见卫椼拖着重剑, 一步步朝她走来, 当即将心一横, 纵身跃下。
如今的她使不出半点武功,只要稍有偏差, 便会一命呜呼。好在上天垂怜,落下之际, 虽不是在那枯木正上方, 却也靠着边缘。
就在她身形与之擦过,猛然下坠之际, 她因强烈的求生欲望, 双手双腿并用, 扣住枯木断枝,拼命向上攀爬, 死死抱住枯木, 将唇瓣咬得鲜血淋漓,待她稳住身形,已是满身大汗。
“妖女!你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我动手吗?”卫椼站在崖边, 冲着黑暗的深渊高声咆哮。
沈星遥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她心下明了, 在这朔月之夜, 没有月光, 纵使点灯, 站在峭壁顶端的卫椼也未必能看得见她,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夜晚,便能多一丝生存的的希望。
可在这时,身上的五行煞却疯狂发作起来。
沈星遥浑身颤抖,强忍烧灼之痛,咬紧牙关,却依旧未发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不到卫椼的声音,悬在心头的那股气息也松弛下来,昏昏沉沉,几欲昏死过去。
短短数月,原本平静的生活都被打破,沈星遥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鸟儿,中了猎人的箭,一头跌入泥沼之中,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经历,心下愈感苍凉,却也只能认命,蜷缩在这一方枯木之上,等待朝阳到来。
长夜漫漫,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凌无非。
他在山下等到腿伤稍有好转,便支撑着疲惫的身子,踏上前往玉华门山门的路。魔头之名早已从他身上摘除,堂堂正正走进这名门正派里,倒也无甚可惧之处。
从浓墨一般的长夜,走到日出天晞,凌无非总算来到山门前。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在这地方,虽不会有人对他喊打喊杀,但怎么也少不了一番周旋。他若公然要人,对方也定不会给。
凌无非想起上回来此的经历,回忆起一条绕去后山的偏僻小径,便转道寻摸过去,却在小道的尽头听见了陆琳的喊声:“沈姑娘,沈姑娘你在哪儿?”
凌无非听到这话,当下顾不得许多,也不管自己这近乎“诈尸”的举动会不会吓着陆琳,即刻奔上前去,冲陆琳唤道:“人呢?”
“不在啊……本该在的。”陆琳下意识答完,才回过神来发觉不对劲,猛地一转身,见是凌无非站在眼前,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何意?”凌无非心头登时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我不该来?”
“不是……”陆琳摇头,脑中思绪忽然变得迟钝,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本是来做什么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道,“星遥不见了!”
“几时不见的?”凌无非问完才觉出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问道,“你先同我说清楚,她为何会在云梦山?”
“是长老和掌门师兄商议,要将事情原原本本弄个清楚,这才把她请了过来……不对……不能说是‘请’,为了不落人话柄,还给她服了七日醉。”陆琳越说,越是焦灼,“她这时候逃走……不是很容易落到别人手里吗?”
“照你说这么说,她不会贸然逃生。”凌无非咬牙,略一沉默,道,“卫椼来过吗?”
“你也见过卫椼了?”陆琳问完,又想了一想,摇头道,“可他要真是来了,守山的师弟师妹们,定会前来通报的呀。”
凌无非凝眉不言,请她带路来到沈星遥这两日在此的住处,沿着附近的山头仔细搜寻一番,忽然发现一处狭道的地面上有重剑拖曳的痕迹,登时失了血色,惶然抬眼,蓦地望向陆琳,道:“是卫椼,他来过这?”
“我……我不知道啊。”陆琳惊惧退后,“这……他几时上山的?我怎么不知道?”
凌无非心下愈发惶惶难安,沿着地上的痕迹一路疾纵,瞧见峭壁的一刹,眼底蓦地浮起一丝惶恐之色,当下急刹止步。
“这……这不就是……”陆琳追至他身后,瞧见眼前情景,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是你当初坠崖之处。”凌无非低头看着翠绿幽深的谷底,只觉头脑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身子。
“我去叫人来!”陆琳说着,当即转身跑开。
凌无非蹲身望向深渊,脑中空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他闭目摇了摇头,竭力抹去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定神看了一眼那棵距离崖顶足有二丈多深的老树树干,强压下心头恐慌,飞身纵步,向峭壁间的几处凸起的岩石借力下跃,稳稳落在那突出的半截树干上。
老树不远处,贴着险峻山壁间,有几处刀锋嵌入过的痕迹,延展出约莫七八尺远的距离,最后一道痕迹的下方,则是一条狭窄的石道。
这条路他曾走过一回,有轻功在身,侧攀纵跃到那石道上,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壁上刀痕周围时有尘灰被风拂落,显然还新得很,全无风化迹象,锋刃宽窄也与玉尘极为相近。
凌无非瞥见这些,心里腾起一丝期望,怀着满心忐忑,纵步跃上石道。
石道蜿蜒,越向下走便越是宽阔平坦。他纵步疾驰,一路左右张望,只盼着那个心心念念了多日的身影,能够早些出现在眼前。
烈日高照,灼眼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沈星遥一手扶着心口,跌跌撞撞走在谷底的乱草丛中。
她一路仓皇疾奔,不知何时丢了只鞋,赤着的右足,脚底被碎石划破,隐隐渗出血迹。
五行煞自昨夜发作起,便一直断断续续发作,不曾休止,到了此刻,她的胸腔之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从心口一直烧到小腹,越燃越旺。
她又累又渴,只盼着能尽快找到水源,却越发感到头脑眩晕,仿佛眼前的花草树木,连同山壁岩石,都在颤摇,耳边也想起了嗡鸣声,晃得她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星遥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定下神,仔细听辨水声来处,寻摸过去,见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没有多管,便径自跳了进去,将大半个身子都泡入水中,只求靠流水降□□温,尽快缓解痛楚。
流水冲刷过她的身体,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胸中的灼烧之感终于减退了些许,耳边的嗡鸣声也逐渐散尽。
“沈星遥!”一声熟悉的呼唤,从她身后传来,话音无比焦灼。
沈星遥愣了片刻,一时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不会水吗?快点上来。”凌无非手里拎着半路捡到的靴子快步奔来,到了水边,将那靴子搁下,不管不顾,跃入溪水之中,涉水来到她跟前,两手扶在她双肩,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你……”沈星遥用湿漉漉的手狠命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望着眼前的少年,怔怔说道,“我……我是在做梦吗?”
“你说什么胡话?”凌无非一把拉起她的手,见她吃痛后退,惊觉不妙,即刻将她袖口撩起查看,又前后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她一身伤痕累累,立时红了眼眶,捧起她的面颊,柔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是谁伤了你?”
直到此刻,沈星遥才回过神来,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当下扑入他怀中,双手绕他腋下,紧紧环拥,泪水争先恐后,止不住地滑落。
凌无非心疼不已,只觉自己心上的肉正在被人一刀刀剜去,双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垂眸轻吻她额头:“抱歉……是我来迟了……”
“能看见你……已经很好了。”沈星遥闭目,泪流不止。
凌无非不言,当即将她打横抱起,涉水走上溪岸,却在这时,忽觉右腿一阵抽搐,只能强忍不适,俯身将她放在一片平坦的岩石上,坐在她身旁。
“你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吗?”沈星遥忧心不已,蹲身抚摸他受过伤的右腿,眉头紧锁,“明明伤都没好,怎么就来了?你就不怕……”
“我怕我再来迟一步,你就没命了。”凌无非顾不得腿上发作,赶忙托起她光着的右脚查看,见她足底满是伤口,心下又是一阵抽搐,赶忙翻出伤药给她敷上,这才套上靴子。
“我只知你被华洋带来此处,却未曾想到……”凌无非见她衣衫不整,赶忙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关切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临走时还好好的,凭你的身手,本不该……”
“起初都没什么……只是中途被人追杀,遇上了叶惊寒,不知怎的……”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面色微微一沉,“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平声静气解释道,“落月坞传位圣物血月牙不知所踪。叶惊寒本想利用此物,让檀奇与方无名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谁知弄巧成拙,还把我给牵连了进去。”
“我无计可施,只想早些结束这麻烦,便与他同去云台山去见檀奇,谁知道……”
说到此处,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低头把脸埋入双臂间,长声慨叹:“我怎么不知道长个心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别这么说话,不是你的错。”凌无非心疼不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再次拥她入怀,拉过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只觉一片冰凉,又看了看二人身上湿透的衣裳,略一沉默,将她打横抱起,就近寻了个山洞,找来些枯枝残叶,生起篝火。
“七日醉要解,五行煞也要解。”沈星遥伸长双手,靠近火堆烘烤,摇头苦笑道,“这下,我是真成废人了。”
“别这么说自己。”凌无非靠近她坐下,伸手捋顺她额角乱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目光充满关切,温声问道,“你身上还有哪受了伤,可曾上药?能让我看看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正待解开衣裳,却顿了一顿,突然像是想到何事,飞快摇头道:“卫椼多半还在山里,这要是被他追了过来……我还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也是……”凌无非点点头,道,“罢了,等会儿我带你下山,再去找个病坊疗伤。不过,我还是有些糊涂,你刚才说的‘五行煞’是怎么回事?卫椼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略略摇头,这才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对他娓娓道来。
凌无非听完她的话,眉心不自觉蹙成一团。
“我回过一趟金陵,失火一事大致也已知晓,却没想到……所以现如今,叶惊寒是去关外找血月牙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确信檀奇得到此物,便一定会解开你身上的五行煞?”
“我并不确信,只是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办。”沈星遥说着,不觉露出自嘲的笑,道,“如今回头细想,我还是把许多事看得太简单了。这一年来,要不是有你,还不知会栽多少跟头。”
“你也救了我不少回,别这么想自己。”凌无非摸摸她的衣袖,见衣衫都已干透,方稍稍松了口气,将方才给她披上的氅衣前襟捋了捋,又捻紧衣缘,让她攥在手中,温声嘱咐道,“我回山上看看,你在这等我,别走太远。”
“你要当心啊,”沈星遥担忧道,“千万别再受伤了。”
“放心,”凌无非展颜,眸底流波,宛若春山之水,缓缓流淌。
他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怎会舍得分开?”
第185章 . 山河莽苍间
话说昨日夜里, 卫椼见沈星遥坠崖之后,虽因天色无光,看不见崖下景象, 也仍未善罢甘休。
他在漠北多年, 本就是为了复仇而回到中原, 断然不会因为这模棱两可的结果半途而废。是以在附近寻了条下山的路,搜查了整整一夜。
这厮初来乍到, 对此间山路毫不熟悉,先前爬上峭壁撞见沈星遥, 也只是巧合而已, 这回往山下一走,果然没一会儿便在半山迷失了方向。
他在山中兜兜转转, 从天黑找到天亮, 仍旧只看到漫山遍野的乱藤荒草。山路逶迤, 不似漠北那一马平川,放眼便能望到天边的草原, 举目所见, 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与茂密的树林,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分别在什么方向。
卫椼一心想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以直到此刻, 也还是不肯放弃, 谁知绕来绕去, 竟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却在这时, 他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挂着一片残破的衣角, 当即取了下来, 在手中翻看。
这衣角还是上回沈星遥等人在山中与燕霜行周旋时,为引开她视线所留下的。这本没多大关系,偏巧所引道路的一端,通往上回陆琳受伤栖身的那处瀑布,偏偏沈星遥此时此刻,刚好就在离那瀑布一射之地外的山洞里歇息。
卫椼是个粗脑子,不知陆琳旧事,只把这衣角当做线索,一路摸索了过去,到了瀑布底下,刚好便看见因口渴而来取水的沈星遥。
“妖女!”卫椼眼中烧起一团火,踏水纵过寒潭,举剑朝她头顶劈去。
沈星遥大惊,她内息受限,不得动用武功,无法与之硬拼,只得连连退后,可她身法再妙,也无反抗之能,加之卫椼所用兵器,又重又长,不一会儿便将她圈拢在其中,只消一招,便能轻而易举取她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片飞叶朝着这厮脑后破空而来。卫椼侧身闪避,却见一道人影疾纵而过,掠起沈星遥,又疾纵开去,稳稳落在不远处一片草丛间。
来人正是探路归来的凌无非,见这厮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当即怒道:“你要不要脸?她现在浑身是伤,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在关外就学了这点本事,只知欺凌无法还手之人?”
“又是你?”卫椼脸色猛地一沉。
“是我又如何?”凌无非将沈星遥护在身后,道,“早便警告过你,既不肯听,一会儿没命下山,也怨不得我。”言罢,已然横剑在手。
卫椼不言,挥剑便上。凌无非斜剑一格,啸月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斗得几个回合,剑下守势忽地转攻,轻盈翻飞,若花间迷蝶,招招凌厉,直取要害。
上回在醉不归,他只是试试卫椼身手,并无杀心,可如今这厮苦苦相逼,对已落魄至此的沈星遥尽显宵小之态,令他愤怒不已,手起剑落,再也不留任何余地。
卫椼本非无能之辈,却因路数受他克制,处处落于下风。
沈星遥在一旁观看,想着凌无非腿伤初愈,心下也焦灼得很,却偏偏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干着急。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声音,是凌无非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护你周全。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这煎熬的滋味,到得今日,她也算是尝过了。
上回在玄灵寺内,凌无非头一回使出在各门派人前使出惊风剑。众派门人亲眼所见,他手中啸月,正如当年江湖中人对凌皓风的称赞——一剑惊风荡淆尘,月朗天清覆星河。
可那一日,沈星遥迟了一步,直到今日才亲眼看到真正的“惊风剑”是怎般模样。
她是擅武之人,识得那剑光流转间,一招一式所蕴妙意,蓦地发现自己对家传之学的了解,若真刀真枪的使出来,也未必及他。想及他平日里那看淡一切的模样,这才惊觉彼此虽已相处一年之久,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这少年人自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起,便如朗月春风,暖人心怀。沈星遥生平头一次感到,被他所爱是如此幸运之事。
卫椼自在醉不归吃了一回亏后,便长了心眼,虽一时破不了凌无非的招式,却也在这有来有往的喂招之间学会了如何迂回。
沈星遥见这厮有意拖延时间,不禁蹙了蹙眉,迅速打量起他空门所在。
重剑不比寻常刀兵,运用之时,不仅左右两手,还需腰身、臂膀配合,方能发挥其威力。
她仔细瞧了一会儿,只觉卫椼转身挥动重剑时,十回有九回都是右腰发力,左侧腰眼穴上下,隐有迟滞之态,即刻冲凌无非道:“攻他左腰,他有旧伤!”
凌无非闻言,手中剑势一转,即刻向卫椼后腰刺出。
卫椼连忙旋身闪避,恼羞成怒瞪向沈星遥,忽而伸手入怀,掏出两枚铁棱,抬腕抛向她面门。
沈星遥虽不得动武,但所幸身法还在,匆忙侧身闪避,险而又险躲过了那两枚铁棱。
凌无非只觉这厮无耻至极,心下越发恼怒,手底剑花一挽,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斜切卫椼腰眼,只听得“刺啦”一声,剑刃划破衣衫,在他后腰留下一道长逾二寸的血痕,伤口皮肉也随之翻起。
沈星遥判断不假,卫椼后腰原就有旧患,受了这一剑,再需这处运劲方能使出的招式,也再用不得,十数招内,便败于凌无非剑下。
凌无非横剑架于他颈项,迫得他跌跪在地,略一迟疑,正待刺下,却听得沈星遥道了一声:“慢着!”
凌无非不免疑惑,回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她摇了摇头。
“他是飞鸿门副掌门,你不能杀他。”沈星遥上前,握住他的手,道。
“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卫椼冷笑,“要不是当年那老妖婆害死我父亲,我兄弟二人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你这宵小,枉负先辈侠义,为了这个妖女,身败名裂,弃道义于不顾。今日你杀了我,他日身死,定比我痛百倍!”
凌无非眉心微微一动,心下某处隐隐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动,握剑的手不免松了几分,却又倏地握紧,倒转剑身猛击卫椼胸前大穴,令他昏厥在地,旋即拉过沈星遥的手,飞快离开。
与此同时,山间数处亮起传信烟火,倏地窜上天空,炸开火花。
“无非,无非!”沈星遥跟在凌无非身后,一路穿过乱丛,向山下行走,数次唤他名字,都听不见回应,于是索性挣脱他的手,迈开大步,拦在他跟前,大声说道,“凌无非!你听我说话!”
凌无非好似沉浸梦里神游一般,直到听见这一声唤,方回过神来,停下脚步,眼中晃过一丝神魂未定的惊慌之色。
“你不忍我被这世道所改,那你自己呢?”沈星遥扶着他双肩,定定凝望他双目,问道,“你确定要为了我,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原来的你吗?”
“自我对王瀚尘出手那时起,这条路便再难回头了。”凌无非心绪烦乱,目光略显躲闪。
“我记得最初在玉峰山遇见你时,你还在调查你爹当年遇害之事。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所做的一切,便都是为了我的身世,我的期望。好像突然之间,你我便都忘了,你从何而来,要去何处?”
“你心中本有所求,亦有抱负,原是身在高处,却因我而割舍。从前我未留意,也不曾深想,如今看你这般,却越发惶恐。世人眼里,你是惊风剑传人,也是江湖正道独当一面的英雄侠士……难道真要为了我不顾一切,再也回不了头吗?”
“所以你不让我杀卫椼,也是因为这个?”凌无非目有恍惚。
“适才我见你使出惊风剑,便知单论家传之学,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沈星遥望向他的目光,充满疼惜之色:“你也曾有你的骄傲,却受我牵累,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当初为何不听秦掌门的劝告,非要留在你身边,早知会是这种结果,我就应当……”
她未说完这话,便被凌无非一把拥入怀中。凌无非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在她额前轻轻一吻,柔声说道:“我答应你,从今日起,不论做什么,都会三思而后行。你也不必惶恐,更不必为我委曲求全。是我带你走下昆仑山,到这浊世饱受飘零之苦,若不全力相护,又怎对得起我对你的承诺?今日之事,到此便为止了。还得早些下山,设法解除五行煞才是。”
言罢,他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愣道。
“七日醉的解药。”凌无非道。
“所以你刚才上山,是为了找这个?”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点头,展颜一笑。
沈星遥接过小瓶,眸中仍有顾虑之色,却被他一把揽过腰身,拥在怀中,向山下行去。
“这五行煞虽不致命,却也不能放任不管。”凌无非收敛笑容,正色说道,“那个叶惊寒,每次出现在你面前,都会带来麻烦,我可不放心他,还不如自己亲自去一趟看个究竟。”
沈星遥望了他一会儿,略一思索,只随意点了点头便别过脸去。凌无非见她这般,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唇角微微一挑,松了搂着她腰身的手,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沈星遥惊道。
凌无非挑眉一笑,却不回答,就这么抱着她,径自走下山去。
二人下山以后,直接便绕开了黎阳,转而去了附近的小村庄。适逢黄昏,得到一户好心农家的收留,便暂时住了下来。
到了夜里,沈星遥坐在床沿,看着手里那瓶七日醉的解药,沉默不语。正逢农家老妇端了茶水到门前。凌无非上前接过,对那老妇道了声谢,回头放下茶水,又看了一眼沈星遥,等到老妇走远,方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是不是觉得,白天还有话还没说清楚?”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沈星遥抬头望了他一眼,眼中隐有不悦。
“你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凌无非搂过她肩头,柔声说道,“今日差点对卫椼动杀心,是我一时冲动。但同样的事,往后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我知道了。”沈星遥点头,目光依旧黯淡。
“其实你真的不必想太多,”凌无非道,“我今日的处境,并非受你连累。如今种种线索都足以说明,当年旧事与你我皆有关联,走到这一步,绝非偶然。”
“我不是说过吗?从前那么多年我都不曾想过,今生今世能有幸遇上你。说不好,这缘分早在多年前便已注定。既是上天所赐,为何不好好享受,而要瞻前顾后?”
沈星遥听到此处,抬眸望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凌无非微微一笑,托起她拿着药瓶的手,道:“这七日醉的滋味,我可是尝过的。解得越迟,药性滞留便越久。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每次遇上何事,你都冲在前面,让我担心。”
听到这话,沈星遥默默白了他一眼,打开瓶塞,将瓶中解药一口灌了下肚,随即将那白瓷小瓶掼在他怀里,道:“早该想到,你每次都是这副德性。也罢,看在你今日及时赶到的份上,不同你计较。”
凌无非闻言一笑,低头轻吻她额角,在她耳畔柔声道:“谢谢你。”
沈星遥闻言愕然,却已被他吻上了唇。
这一吻虽只是浅酌,却悠远而绵长,末了,他抵着她的额头,柔声说道:“我本非完人,却被你说得千万般好。虽不知往后的路还有多少坎坷,但此刻有你,已足够了。”
沈星遥心下动容,靠在他怀中,双手绕过他腋下,在背后环拥,久久不愿松开。
农家宅院,比起客舍,自是简陋许多。那老妇将唯一的空房腾给二人,也不便过多要求什么。好在二人先前便已十分亲密,也不在意这些,到了夜里便和衣相拥而眠,很快入睡。
谁知后半夜,沈星遥胸中五行煞又发,好不容易缓和,却已出了一身大汗。她疲惫至极,疼痛过后便又昏睡过去。
凌无非摸了摸她额头,轻手轻脚爬起身来,从行囊里翻找出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因恐她伤痛再次发作,便侧躺在她身旁陪了半宿,再未合过双眼。
这半个夜晚,借着照入窗隙的细碎月光,他始终望着她,自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不断在脑中回溯,不自觉便露出笑意。
在玉峰山脚下河边初见的那一幕,在眼前停留许久,挥散不去,竟好似昨日发生的事一般。
他微阖双目,回想当时心境,只记得那日他往玉峰山去,打算寻个船家渡河,忽然察觉有人看着自己。他先疑心是否是这一路疏忽,未曾察觉跟踪,然而扭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茶棚里坐着一名如同画中仙般的女子,不自觉便露出微笑。彼时初见,映在脑海中,只如一张画卷。
因缘际会,原以为,不过萍水相逢,走到今日,却已是刻骨铭心。
凌无非伸手,轻抚眼前熟睡之人的面颊,一时情动,微微凑过脸去,在她额间轻吻,忽感眼角湿润,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消匿于枕间。
从这小村庄往雁荡山,相去四百余里,按照二人原先的脚程,本来三日左右便能到达。
然而沈星遥身负重伤,又受五行煞所累,几乎无法赶路,加上二人又在逃亡,无法大张旗鼓雇马雇车,只好一路走走停停,花费了十余日的工夫,在中秋后的第三日,才到得山脚。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此处关隘险要,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山势峻拔,崎岖难行,鲜有来客。
山脚村寨内,聚集着不少贩卖奇珍异宝的商人。他们行走中原内外,倒腾了不少稀奇的宝贝,抬高物价,奇货可居。
凌无非本想让沈星遥在客舍歇息,却架不住她的倔劲,只能带着她一道在附近市集走访,然而一日光景下来,都未打听到与血月牙有关的线索。
到了黄昏快收摊的时候,一位小贩听了二人与隔壁摊主的谈话,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冲隔壁摊主道:“哎,你可记得元二?”
二人一问方知,这个叫元二的商人,专爱搜罗各式古玩玉器,然而前些日子,忽称家中有事,从此便了踪影。听到这个消息,二人只觉其中有些古怪,继续追问下去,才发现那两个小贩也只是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腰佩环首刀的男人来找过他?”沈星遥问道。
“环首刀?那是多少年前的家伙了,现在还有人用那玩意?”小贩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见都没见过那种东西,不曾留意。”
不远处另一家贩卖各种古怪兵器的摊子上,摊主抄着手,看热闹似的望着沈星遥等人。
雁门关直通漠北,进进出出的,多是商贩或下九流之人,他们二人这般模样精致,衣着考究的,倒真不多见。
这摊主贩卖兵器,对古往今来各式刀剑都有研究,听了二人的问话,也很快想起来,突然招了招手道:“哎!二位客人,到这来。”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却不说话,只默默转身来到摊前。
“二位,”摊主滴溜溜打量着二人随身的佩刀佩剑,两眼放光,“真不错……真不错……”
“你见过那个人?”沈星遥单刀直入。
“姑娘这刀,要价多少?”小贩顾左右而言他。
“这刀不卖。”沈星遥道。
摊主啧啧两声,道:“看你这小姑娘面无血色,手无缚鸡之力,哪里用得上这种刀啊?你随便开价,我保证不眨眼。”
“那么足下觉得,前几日来这的那位用环首刀的客人,与他的刀可匹配?”凌无非道。
“那是自然,我看那人器宇轩昂,绝非凡俗,要是像公子你这样,模样娇娇弱弱,那可就……”摊主说着这话,不经意抬眼,目光对上凌无非眸底那一抹意味深长之色,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禁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见过那个人?”凌无非眼中含笑。
“见是见过,可他……”摊主话到一半,忽见他眸光一沉,隐约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身子不自觉便缩了起来,连连点头。
第186章 . 恨无千日酒
关外山郭, 叶惊寒独自走在泥泞的小道间,忽闻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回过头去, 却见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 一步步走了过来, 在他跟前站定。
叶惊寒眼前一阵恍惚,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 瞥见她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忽觉心底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 平静问道:“玉华门的人没有为难你?”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 ”沈星遥道,“总之, 七日醉的毒, 已经解了。”
“那就好。”叶惊寒点了点头, 忽觉周遭一切索然无味。
凌无非见他始终旁若无人般盯着沈星遥看,愈觉不满, 当即上前问道:“叶兄既已找到了线索, 为何又遮遮掩掩,威胁那元二离开?”
“不让他早些消失,难道等着檀奇的人自己来吗?”叶惊寒冷冷瞥了他一眼,道, “叶某可不像凌公子你, 出身尊贵, 连手指甲都生着傲骨, 做不得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
“你少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沈星遥听见这话, 立刻开口, 问道, “我问你,血月牙到底在何处?”
凌无非听出她话里的袒护,扭头望了她一眼,唇角飞快掠过一抹笑意,当中既有得意,又有欣慰。
叶惊寒一言不发,只是背过身去,径自向前走开。
烈日高悬,照得泥地干裂。三人脚下走过之处,碎土极不安分地扭动着,滚入裂隙,在黑暗的泥沟里安家落户。
叶惊寒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老旧简陋的小院前。
小院前没有围墙,只围着一圈高低不平的木栅栏。院中,一位白须白发的佝偻老者扶着一根木拐杖,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正眯着眼睛,一脸闲适地晒着太阳。
他静静看着老者,良久不言,直到沈、凌二人跟了上来,停在他身后,仍旧一动不动。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老者说这话时,仍旧眯着眼,“别站在那儿了,进来陪我老头子说说话。”
“叨扰了。”叶惊寒推门入院,缓步走到老者跟前。
凌无非搀扶着沈星遥,紧随其后走进院里,下意识打量一番那老者,忽然发现老人坐的那张凳子,只有一侧并排的两条腿,另一侧则是空的。
他忽地意识到何事,恭恭敬敬对那老者弯腰,行了个礼。沈星遥亦随之躬身,向他施礼。
“从中原来的人,果然很有礼数。”老者笑眯眯道,“不过你们几个,为何要来找我这糟老头子呢?”
“晚辈听元二说,您手里有一件东西。此物对在下很是重要,若有唐突,还请见谅。”叶惊寒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
凌无非听到“此物对在下很是重要”几个字,不经意似的扭头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元二……元二……”老者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而恍然,哈哈大笑笑道,“记得,老夫记得,是有这么一号人。”
老者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都过了几十年了,怎么还有人想要这东西?落月坞……如今还在吗?”
“几十年?”三人闻言,俱是一愣,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饶是凌无非最先反应过来,赶忙冲那老者施礼,恭恭敬敬道:“请恕晚辈冒犯。拙荆遭人算计,无端卷入落月坞两任宗主夺位之争。如今身中五行煞,痛苦不堪。那施术之人非得要我等拿出血月牙交换,方肯解除,还望前辈见谅。”
“哦?”老者愣了一愣,站起身来,这才仔细开始打量三人,目光最终落在沈星遥身上,问道,“他说的是你吗?你中了五行煞?可怜的孩子……”
沈星遥略一颔首,刚要说话,却见老者已拄着拐杖起身,走向后边的小木屋,一面走,一面念道:“这我可得好好找找……年前那会儿,那东西被元二看到,非得说是个宝贝,软磨硬泡要同我赌,说让我把这东西摆在他的摊子上,三天之内定能卖出,哪里知道,我只要价一文,都无人问津……如今却有人主动来要,真是稀奇……稀奇得不得了啊。”
凌无非听着这话,目光忽然落在那个只有两条腿的凳子上。
那凳子离了人,竟还好端端的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露出惊奇之色,歪头退开两步,仔细瞧了几眼,忽闻老者说道:“别看啦,那凳子底下有两颗钉子,插在地里。老夫原先的确练过武,可早就被人废得干干净净,你们几个孩子,真是……唉。”
几人闻言一愣,俱向那老者看去,见他抓着一只破旧的锦囊,颤颤巍巍走出门来,便忙上前搀扶。
老者绕开三人,一面打开那只布包,一面走回凳子旁坐下,将手举至几人眼前,只见那布包当中躺着一枚通体鲜红如血的玉雕月牙。
“我说此物只售一文,那些人便觉得,这定是不值钱的玩意,冒充真货贱卖。”老者说着,转向叶惊寒问道,“如今那落月坞的宗主,叫什么名字?”
“方无名。”叶惊寒答道。
“那,是他要这东西?”老者问道。
“是上一任宗主,檀奇。”叶惊寒道,“方无名是我义父,因先辈恩怨之故,对我并不信任。我为摆脱他的掌控,便称此物在我手中,欲挑起双方争斗,却不想弄巧成拙……”
“哦,这么说,是你看上人家妻子了?”老者指指他,又指了指沈星遥,呵呵笑道,“魏武帝曹孟德,专好人妇。你呀,兴许与他一般,有惊世之才。”
“前辈莫要取笑。”叶惊寒无奈说着,愈觉心下不是滋味。
凌无非听了这话,眼角余光朝他一瞥,摇了摇头,又飞快望向别处。
老者目光转向沈星遥,认真打量她一番,道:“可这丫头脸色不佳,看样子不像受得起这些折腾。你们说的那个檀奇,我老头子虽不认得,却也猜得到这等人的手段。你们这么一来一回,让他拿到血月牙,还不肯解开五行煞,又当怎么善后?”
“还请前辈指教。”凌无非认真恳求道。
“五行煞,须以高深内力注入体内,打开经脉,直通五脏。”老者说道,“要解开它,同样得有极高的内力,你们两个,瞧着步法身段,应当本事都不差。不过……年纪稍轻了些,为求稳妥,最好合力替她解煞。”
“可我身中剧毒,虽已解开,要等毒性完全散尽,还需些时日。”沈星遥道,“此毒不伤性命,却使内力淤阻,可会对解五行煞有影响?”
“哦?”老者若有所悟,抚须颔首道,“那就得多费些工夫。你随身的这把刀,当不是只用来唬人的吧?他们替你解煞,须得打通经脉,到时你的功力,当也能够恢复,不管能使出几成,总归有所助益。”
“也就是说,无需施术之人出手,也能解开?”凌无非眼前一亮。
“那该怎么做?”叶惊寒眉心一紧。
“需寻一水气丰沛之地,行气五小周天,每至一脏腑,倒行一脉,五轮之后,煞气自会退出体外,煞气随汗流出,赤红如血,待色转清,便是好了。”老者说道,“要说水气丰沛之地,附近刚好有一处。就在这雁门山中,叫做化仙洞,只不过……”
“前辈请讲。”沈星遥道。
“解五行煞时,气行五脏六腑,顺逆交错,通体升温,不得有任何阻碍,也就是说,中煞之人,须得除去全身衣物,你看……”老者的眼神,带着探寻似的疑问。
叶惊寒忽觉头疼不已,不禁伸手扶额。
凌无非眉头紧锁,却不说话,似在沉思一般。
“那么……”沈星遥略一迟疑,上前一步问道,“能不能请教前辈,这化仙洞该怎么走?”
老者口中的化仙洞,就在雁荡山深处最隐蔽的幽谷之内。
进洞之后,转过一个弯,便有一方清池,或说就是一低洼,深不过五寸,看似死水,却清澈无比。
洞顶正中有一圆洞,透入天光,照亮清池,洞中四面石壁间,长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分外鲜艳,充满生机。
一番权衡之下,几人只能在洞中高处横挂一条铁索,悬一白色帘幕于池畔,透过帘幕,只能瞧见另一侧隐约透出的黑色人影,如屏风一般。
老者拄着拐杖立于一旁,看着站在帘幕后,左右打量洞中物事的叶惊寒,忽然对他招了招手。
叶惊寒不解其意,走到老者跟前,却见老者将血月牙放在他手心之中,道:“这东西在我手里几十年,也没什么用,你既需要它,便给你了。”
“这……”叶惊寒受宠若惊,一时竟忐忑起来。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老者长声慨叹,道,“落月坞,本不当是这副光景。你这年轻人,不错,真不错。”说着,拍了拍他肩头,便拄着拐杖,蹒跚而去。
听着拄杖声远,叶惊寒不禁陷入沉思,良久,忽听得一声闷哼,回首一看,见沈星遥正捂着心口,满面痛苦之色,跌入一旁的凌无非怀中。
作者留言: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出自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释义:江水带着春光将要流尽,水潭上的月亮又要西落。斜月慢慢下沉,藏在海雾里,碣石与潇湘的离人距离无限遥远。 这个是站在老叶的角度替他说的,算是为他感慨一下求而不得的情怀。
第187章 . 暗然生幽香
“开始吧。”叶惊寒心下五味杂陈, 收起血月牙,回到帘幕之后,将帘拉满, 遮住眼前视线。
帐外女子身形缓缓褪下衣衫, 摞于池边。沈星遥长于北地, 身量高挑,不似江南女子那般玲珑窈窕, 却也丰润标致。帘幕上虽只有一个影子,然靠得近了, 亦能隐约看出轮廓。叶惊寒即刻闭目, 放空头脑,摒除杂念, 方敛衽衣摆, 在帘后坐下。
凌无非虽与沈星遥面对着面, 此刻眼里也只有她那充满惫态的容颜,望向她时, 眼中只有怜惜, 全无欲念。他扶着沈星遥坐下,伸手撩开她额前垂落的那缕细碎的发丝,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依老者所言之法,二人一人在前, 一人在后, 一人掌抵肩背, 一人掌对双手, 向她身中度气。沈星遥体内七日醉的余毒尚未散去, 气息迟滞淤缓, 纵合二人之力, 亦有些许吃力,气息行至第二周天,二人额前便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星遥隐约感到气血流转通畅许多,便即沉敛心神,缓缓提气上行。
三人之中,属她内息最为丰沛,可惜受七日醉压制,流转极为缓慢,过了许久,方流向手少阴,到得此刻,她周身已然滚烫无比,骨节也跟着发软发酸,胀痛难忍。
“阿遥。”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似有疲态,连忙唤了她一声。
帘后的叶惊寒看不到沈星遥此刻情状,听到这充满担忧的一声唤,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气息险乱。凌无非察觉异动,当即喝道:“叶惊寒,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她落得这般境地,全都拜你所赐,若再有差池,我定不饶你。”说着这话,掌中加以运劲,有道是习武之人,认穴打脉,先修内力,凌无非年纪虽轻,但迄今所学,多是体备完善的正派功夫,杂而浑厚,倒是比叶惊寒的功力更为扎实,这一番下来,已完全将沈星遥体内气息稳住。
此时已至第三周天,沈星遥身中气脉也通了许多,气息源源不断涌出,转瞬便已通畅。凌无非立时觉察,当即露出喜色。帘后的叶惊寒也随之松了口气。随着沈星遥经脉愈发畅通,她的周身也渐渐渗出汗珠,汗水涌出体外,果真如老者所言,像是血一般的红色。
鲜红的汗水渗透白色帘幕,在叶惊寒双掌周围蔓延开一片血色。他微微蹙眉,看着这渗人的痕迹,不由问道:“她怎么样了?”
这话显然是向凌无非问的。
他与凌无非曾有旧怨,从未有过好颜色。这一年来,数度机缘巧合下碰面,皆是无视他存在,直接向沈星遥说话。
可这一回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如此为之,颇为逾矩,多了几分距离感。
“我好得很。”沈星遥淡淡道,“多谢关心。”
此番言语间,疏离之意分明。叶惊寒闻言,立时压下心头种种不该有的滋味,全身灌注调动气息,只求尽快解了她的五行煞,从此间逃离。
一阵风从洞顶吹来,拂得水面与帘幕微微摇晃,沈星遥侧首瞥了一眼震颤不止的帘幕边缘,忽然一阵羞怯,向眼前的凌无非投去求助的眼神。凌无非不觉蹙眉,合指紧握她双掌,心绪也变得复杂了许多。
好在没过多久,那阵风便停了下来。沈星遥长舒一口气,经脉尽然畅通,正值解煞最后一道周天,便即闭目凝神,全心贯注,打通最后一道关卡。周身血红的汗珠,色泽逐渐转淡,变得清亮透明。
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收势起身,一把扯过中衣,盖在身上。凌无非也俯下身去,拾起剩余的衣裳,帮她一一穿好,整理一番,确认无所遗漏后,方上前拉开帘幕,却见叶惊寒早已转过身去,背对二人。
洞中气氛顿时降至冰点,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沈星遥当先迈开大步,向外走去。凌无非见状,亦俯身拾起搁在池边的一刀一剑,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到了洞口,见沈星遥手中捏着一枚小石子,高举在眼前,蓦地运劲一捏,小石子在她手里,顷刻便化为齑粉,纷纷散去。
“都好了?”凌无非欣然一笑。
“嗯。”沈星遥回身望他,见他额间仍有汗迹未干,便捏着衣袖,替他一点点擦去。
凌无非眼角余光瞥见叶惊寒走出洞口,握着她的手轻轻放下,缓缓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没事就好。”
“叶惊寒,”沈星遥探头问道,“你可知道,刚才那位老前辈是何人?为何他会说,血月牙在他手里已有几十年?不是说,檀奇是在十多年前才被方无名打败吗?莫非,他也从来不曾得到真正的血月牙?”
“应是如此。”叶惊寒面无表情,两眼空洞无光,“有些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能否说来听听?”凌无非微微侧首,询问道。
“落月坞原在关外,所行也不是现在这些勾当,主事者有三人,分别唤作寒渊、路玄与莫巡风。”叶惊寒道,“三人理念不同,唯有莫巡风是中原人,带着追随他的那批弟子,一心只想回到中原,却在雁门关外遭到围堵,大战一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说那一战后,三人俱殒命当场,其中死状最惨的便是莫巡风,被另外两人震断全身经脉。莫巡风的弟子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中原,因此战折损过多,元气大伤,为求尽快壮大,便干起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生意。宗主之位,几经异变,方到了檀奇手里。”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血月牙便不在这些人手里了?一直以来,传位所用,都是假的?”沈星遥眉头紧锁。
“多半是了。”叶惊寒道,“既已解了五行煞,此事便算了了,我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说着,转身便走,却忽然听得凌无非高声道了句“多谢”。
他脚步一滞。凌无非却继续说道:“除了今日之事,还有上回那封暗花,多谢叶兄。”说着,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从今往后,最好别再遇见了。”言罢,即刻拉着沈星遥的手,大步走开。
叶惊寒背对二人,闭目深吸一口气,忽感心头涌起一阵不甘,回头望去,见二人在崎岖的山路间,相互搀扶,越行越远,心下空空荡荡,不知作何滋味。
有人生在光下,有人死在阴霾里;有人爱而不得,有人却是天命所归。他就像是泥泞里的影子,踮脚纵跃,也飞不出那方寸困境,只能陷在贫乏的生命里挣扎。
这一刻,他突然失去了所有情绪,没有羡慕,没有恨,也没有遗憾。
第188章 . 梨花同晓梦
沈、凌二人回转关内, 在山脚的县城内寻了间客舍住下。先前为解五行煞,二人皆出了一身汗,加之山中风大尘重, 沾了满身, 只想早些清洗干净。然边关境地, 气候干燥,尤其到了秋季, 更是缺水,伙计磨磨蹭蹭, 烧了几壶热水, 仅仅凑出大半桶。
“你们两位,不是夫妻吗?”伙计见二人同宿一室, 不免好奇道, “这些水也当够了, 何必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有何不妥吗?”沈星遥不解道。
二人关系虽已十分亲密,却无实质名分。加之她长于世外, 同门皆是女子, 全然不通这同欢共浴的情趣。伙计说着这话,站在她身后的凌无非听了个明明白白,却只是摇头而笑,并不说话。
“倒不是不妥, ”那伙计瞧向她的眼神十分怪异, “这关内关外, 都是一样。漠北风大, 水是稀缺之物。还请夫人将就些吧。”说着, 便即退了出去。
沈星遥缓缓关门, 看着伙计走远的背影, 困惑不已。
凌无非双手环过她身侧,一手握她手背,另一手则推动门栓,将门锁上。沈星遥回转身去,却见他仍在跟前,方才锁门的那只手支着她身后门框,另一手则揽在她腰间,微微倾身,鼻尖与她相触,唇瓣间相距不过一指,几乎快要碰上。
“怎么?有话要说吗?”沈星遥莞尔。
“你好像很不满意。”凌无非微笑道。
“漠北风沙大,吹得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沈星遥道,“我看那小二,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
“你想知道为何?”凌无非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星遥一听,当即推了他一把,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早知我就不理他了。”
凌无非笑着摇头,却不说话,少顷,方道:“上回在袁家府邸,袁会长说你是我夫人,你为何没有反驳?”
“是不是,又有什么所谓?”沈星遥略一思索,摇头不解道,“我从没想过这些。你若负我,掉头离开便是,哪里值得费那么多心思?”
“你当然不在乎,”凌无非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仔细端详她面庞,眼底光华流转,温情脉脉,“可我身在尘俗,却不可不理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方是正礼,只是这一路来,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许久,也没机会问出口。”
“你说。”沈星遥直视他双目,眸光明净如月。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或有其他机缘,能安定下来,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凌无非笑容明媚。
“这句话,还用问吗?”沈星遥的笑,一如既往绚烂。
凌无非闻言微笑,却被她推到一旁,娇嗔道:“好啦,水要凉了。”
窗外,一棵银杏枝头,落下两只百灵鸟,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唱着歌儿,好不欢喜。
“这些日子,我总是在想,四年前我离开昆仑,也是受人冤枉,为何如今心境,却差了当年许多?”沈星遥双臂交叠伏在浴桶边缘,枕在肘间,恍惚说道,“想我当年,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到了现在,却是畏首畏尾,顾虑甚多。”
桶中水汽蒸腾而上,如云雾一般将她笼罩在其中,凌无非听着这话,随手捏起一把澡豆,和水揉匀,轻抹在她后背,指间抚过她肩头伤疤,眸间不经意晃过一丝怅然,道:“世道如此,人心总会变化。那天在云梦山里见你那副模样,我心里,始终都有后怕……也许,是我当初太冲动了,不该带你下山,也不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致如今进也不得,退也无路。说好的护你周全,也没能做到。”
“看看你这一身伤,”沈星遥回转身来,伸手抚过他胸前伤疤,道,“短短一年,便经历这许多,也不知往后还会如何。”
说着,她唇角一弯,冲他笑道:“罢了,许是这段日子,总是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太多才会如此。管他以后如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认栽的。”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欢喜多于哀愁,凌无非低眸望见她眸底飞扬的神采,只觉心神俱宁,将她拥至怀中,捧起桶中清水,一抔抔淋在她背后,冲净澡豆浆水,
“这些都放一边,你倒是说说,萧楚瑜为何会对你出手?”凌无非低头望着她胸前那道新添的疤痕,蹙眉问道。
“他从一开始,所信赖的就只是你。”沈星遥道,“说起来,江湖人心,他不懂的比我还多,我何必同他计较?”
“改日见了他,我再好好算账。”凌无非收敛笑意,道。
“你别这样,”沈星遥双手合掌,掩口笑道,“这件事,我并不是很在意。那天我也说了很多气话,他会因此发怒,可不就证明,心里还有玉涵吗?”
凌无非无奈摇头,忽然听得浴桶一侧传来细微的响声,侧身细看,却见是沈星遥的银囊翻倒在地,从中滚出一只从未见过的,木塞紧塞的瓷瓶,便即捡了起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对她问道:“这是什么?”
“那个?”沈星遥挽起发髻,随意看了一眼,道,“好像是石灰粉。”
“从哪来的?”凌无非闻言一愣。
石灰粉与媚药,都是这江湖之中最为不齿的下九流招数,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沈星遥身上,着实令他惊讶不已。
“不就是叶惊寒塞给我的,”沈星遥不以为意,“上回在云台山,我被灌了七日醉,他担心我没有自保之力,就给了这个。”
“叶惊寒?他居然也会用这东西?”凌无非瞪大双眼,“那我从前还真高看他了。”
“他说他没用过,”沈星遥一心绾发,全然未察觉他越发难看的脸色,“我也觉得这东西太下流,没打算用啊。”
“那你为何没把它扔了?”凌无非道。
“石灰遇水则滚,万一能有其他用处呢?”沈星遥道。
凌无非不自觉捏紧了那只瓶子,然而想到身下便是热水,便又松了力道,对她说道:“星遥,你以后能不能离这人远点?”
“都是他找上我,我才不稀罕同他扯上什么关系。”沈星遥将黄梨木簪别入发间,又摸了摸盘好的发髻,这才回头望他,见他沉着脸色,不由蹙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无非放下瓷瓶,淡淡道,“只是觉得他每回出现,都没什么好事。”
“那同我有何关系?”沈星遥心中不悦,扬手往他身上泼了一抔水,道,“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凌无非胸中憋着的那股气忽然便涌了上来,冲她问道,“每回我不在你身边,他都能招惹上你,不是令你受伤便是中毒,让你离他远些,我有什么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会没事找事?”沈星遥当即来了脾气,只觉同他靠得近了都嫌晦气,当即起身翻出桶外,扯过中单披上便走。
凌无非见状,连忙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拿,便一把将她拦住,扳回身子,闭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直视她双目,恳切说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
“莫名其妙。”沈星遥别过脸,双手捏紧衣襟,挡在胸前,赌气说道。
“我只是……”凌无非踟躇片刻,方道,“太久没能见到你,想得太多,能做的却很少……看你伤成这样,却无力弥补,实在是……”一时之间,他直觉心乱如麻,只得颓然回过身去,拿起衣裳披上。
沈星遥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转身便要走开,却在这时,被他从身后环拥入怀。
“你还有话说?”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不言,只是低头轻吻她耳侧,鼻息微微发颤。沈星遥顿了顿,眸光黯淡了几分,却在突然间回转身去,搂过他脖颈,吻上他的唇。凌无非一时错愕,却又很快沦陷在了这带着似有若无幽香的吻里。
窗外的银杏树上,两只百灵鸟仍在嬉闹,房中帐摇衾动,淡香随风散逸,融进一片旖旎。黄梨木簪自少女鬓间滑落,顺着床沿落下,滑至柔软的衣褶间。
连日以来,二人沿途经历的每个夜晚,凡遇上五行煞在夜里发作,凌无非往往都是彻夜不眠,守在她身旁陪伴。如今解了此煞,他心头大石卸下,这一路积攒的疲惫也都一齐涌了上来,一番缱绻后,很快便睡了过去,直至翌日隅中,方幽幽转醒,下意识摸向身旁,却只碰到冰冷的床板。
凌无非蓦地清醒,登即坐起身来,扫视一番屋内,非但不见沈星遥,连玉尘等等她随身携带之物,通通都不见了踪影。他立觉不妙,连忙下榻拾起落在地上的衣物,掸去灰尘,一面套上衣袖,一面四下查看,却见桌上摆着一只空盘,一旁是用花生拼出的四个大字“沂州雨夜”。
瞧见这几个字,凌无非顿觉眼前一黑,然而检查一番,却发现了令他更为头疼的事——他的随身银囊与佩剑啸月,也不见了踪迹。发现这一切后,他只觉得下一刻便要背过气去,当即扶额站稳,仔细回想起昨夜之事,这才惊觉,昨夜那悱恻缠绵,极尽缱绻,不过就是为了今早这场“报复”,让他也尝一回上次在沂州一夜浓情过后,被独自抛下的滋味。
他自负聪明,却不想竟也着了这最简单不过的美人计,直叫他哭笑不得。
第189章 . 两心深相许
凌无非穿好衣裳, 下楼退房离店,站在行人寥落的街头,环顾四周, 忽觉怅然。想到如今她当去、可去之处, 早在离开流湘涧时, 都已去过,如今孤身一人, 又会跑去何方?思前想后,他也只能想到先回流湘涧碰碰运气, 便自踏上了回往中原的路。
行至郊野, 他忍不住又回顾此事,越是想着, 便越发感到不对劲, 脚步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原来像凌少侠这般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之人, 也会受美色所惑。看来, 你也不能免俗嘛。”
听到沈星遥的话音,凌无非不觉苦笑,回身望去,只见沈星遥正拨开林叶朝他走来, 右手拿着啸月, 在他眼前晃了晃, 剑柄上还挂着一只银囊。
他也不说话, 上前伸手便拿, 不想沈星遥却仰身躲开, 将剑换至左手, 又转去身后,避过他夺剑的手,旋身退开数步站定。她也不说话,只是勾起唇角,露出挑逗似的笑意。
凌无非见此情形,突然便来了兴致,见她飞身上树,即刻纵步跟上。二人轻功身法,皆属上乘,在这林间足尖踏过细枝,亦未使之摧折。时过白露,虽已非炎夏,却还未到落叶时节,此间树木,也仍旧枝叶繁茂,你追我赶之下,只见两道清影在茂密的绿叶间穿梭,尽显轻灵之势。
沈星遥前脚落地,扭头便见凌无非纵步朝她伸出手来,指尖即将触及啸月剑柄,却被她一个仰翻,抬足踢向手腕。凌无非即刻收势,却见她在跟前不远处停下,双手环抱啸月,得意洋洋朝他望来。
凌无非无奈,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我当真追不上你。是在下输了。”言罢,恭恭敬敬抱拳,向她躬身行了个大礼。
“现在说你不及我,先前怎么看我不起?”沈星遥道,“昨夜不是还觉得我好坏不分,一离开凌少侠你的视线,便会被人诓走吗?”
“我几时这么说……”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笑意俱敛,立刻意识到不妙,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飞快捋清思绪,道:“那定是我表错了意,让你误会了。昨夜是我不清醒,醋意上头,说了不少胡话,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原谅小弟这次糊涂。”说着,又向她行了个礼,眉眼间尽是笑意。
沈星遥听了这话,故作嗔态,白了他一眼,道:“那你今早发现我不在客舍,为何都不找我,便直接要回中原。”
凌无非听了这话,无奈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在桌上留下‘沂州雨夜’四个字,摆明是恼我上回抛下你,要给我颜色看。我当然会以为,你同我置气,自己先回去了,怎还会在这找?”
“那就算是这样,”沈星遥接着问道,“你找我,是因为在意我,还是在意我手里的东西?”
“你把它们扔了,不就知道了?”凌无非展颜一笑。
沈星遥照旧白他一眼,道:“我要是给扔了,你一定会捡回来。”
“那倒不急。”凌无非朝她走近两步,微笑说道,“就算你把东西扔了,我也定是先把你追回来。”
“是吗?”沈星遥眼珠一转,旋即扬手一抛,将挂着银囊的啸月扔至高处,刚好挂在树上,随即把自己腰间的银囊也取了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这也本是你的。”说着,将手里这只银囊也扔了出去,稳稳落在挂着啸月的枝丫间。
凌无非见她这般,不觉摇头一笑,随即大步走到她跟前,双手扶在她肩头,垂眸凝视她双目,认真道:“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
“你当是唱戏文呢?”沈星遥眸间暗喜,却未尽数流露,而是推了他一把,别过脸道,“左一句‘姐姐’,右一声‘见谅’,你要真分这长幼尊卑,就不会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见惯世面的样子,教我做这做那了。”
“那,我做得不好,你肯原谅我吗?”凌无非笑问。
沈星遥看了看他,却不说话。
凌无非笑了笑,温声说道:“我承认,一直以来,我都有些自以为是,总觉得你涉世不深,许多事情只有我会想到,你却不会顾虑。你看,一招美人计便让我上钩,差点人财两空。我到底还是不及你。”
“是吗?”沈星遥抬眼望他,将信将疑道。
“当然,”凌无非展开双臂,道,“你看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就站在你面前。你要还有什么撒气的法子,尽管做便是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由盯住他双目,看了半晌,方叹道:“倒也不至于。”
言罢,她即刻飞身上树,将啸月同那两只银囊一起取了下来,递到他眼前,却见凌无非握住她的手,将三件物事都包在她掌心,道:“好了,这些都是你的,连我一样。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我再有何处惹你不高兴,你只管指出便是,不管怎样,我都会改,但能不能别再像今日这样,一声不吭就走?”凌无非目光诚恳。
“你就不怕我提什么无理的要求?”沈星遥问道。
“我若说你无理也是道理,反是瞧不起你的心智。”凌无非道,“我知道自己的脾气,有时倔劲上来,便会不依不饶。你能不嫌弃这些,还留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是莫大之幸。”
听到这话,沈星遥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其实叶惊寒的事……若让你我易位处之,我的怨气,当也不会少。只不过……我坦坦荡荡,被你那么说,当然不会快活。”
凌无非点了点头,轻抚她面颊,柔声道:“对不起。”
“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沈星遥将挂着银囊的啸月塞到他手中,道,“还真能为了我什么都不要啊?命总得要,没有钱财,没有兵刃在手,还能活得了几天?”说着,便即转身走了开去。
凌无非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露出笑意,当即迈开大步追上。
边陲小镇,风沉沙重,如今到了秋日,空气里的水分也日渐稀少,一日更比一日干燥。离开小县城后,沿滹沱河往东南方行去,便是代州。
客舍楼下的食肆大堂里,伙计端着酒菜走到沈、凌二人所坐桌前放下,招呼几声便退了下去。沈星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露出好奇之色,对凌无非问道:“从前都不见你饮酒,怎么近日忽然转了性?”
“我的腿伤虽好了,却一直在赶路,没好好休养过,如今天越来越凉,总时不时觉得酸胀。”凌无非拿起酒壶,斟满一盏,端起说道,“所以,只好用这办法压一压。”
“所以,你如今本应该呆在流湘涧里养伤,却还是跑了出来?”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
“别这样,”凌无非笑道,“只是我想早些见到你罢了。都说美酒在手,佳人在怀,方是人生乐事,我如今可是两头都占,岂不美哉?”
沈星遥看了看他,虽仍有些心疼,却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她想了想,双手搭在桌面,朝他凑近几分,问道:“哎,我曾听你那些师弟师妹说过,你一直都称自己不善饮酒,又是怎么回事?”
“不喜欢,不如就说不会,免得麻烦。”凌无非笑意依旧。
“既是这样,他们一定也不知你酒量如何了?”沈星遥问道。
“别说是他们,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凌无非道,“不过,上回把顾旻灌醉,我自己也喝了不少,不敢说千杯不倒,但至少……应当不容易醉。”
沈星遥听罢,笑而不言,又拿了一只空盏,把酒斟满,举至他眼前:“此景难得,不如就让我陪少侠同饮如何?”
她自离开昆仑山后,亦少饮酒,见凌无非目有讶异,便继续道:“你也说了,酒可驱寒,昆仑山上的弟子,个个都会饮酒。不过,我也的确是很想看看,你醉酒后的模样。”
凌无非闻言,摇了摇头,朗声笑道:“好啊。佳人相邀,在下也不敢不从,请。”言罢,举杯相交,一饮而尽。
他二人在这一年多来,一路同生死、共患难,情深义重、又是志同道合,早便已心意相通。在这边陲之地,远避俗世,亦无人追杀到此,难得偷闲,一番对饮倾杯,相谈甚欢,许多平日里不曾说过的话,也在这酒力催发之下,不再有所保留,俱说了出来。
“那天我在河边第一次见你,也没想许多,只是觉得,这人模样真是好看,不如多看几眼,反正往后也不会再见,就算被讨厌,也没什么大不了。”沈星遥轻轻摇晃着盛满清酒的瓷盏,眸底泛着微醺的颜色,似有所思笑道。
“可是谁也想不到,你我的缘分并不止于此。”凌无非见她一脸如花笑靥,甚是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面颊,却被她拍开。
“别乱动,”沈星遥伸出食指,举在眼前,道,“你这人呐,从一开始便居心不良,在渝州就对我动手动脚,借机揩油。尤其是在姑苏,更是过分。”
第190章 . 言笑歌晏晏
“在姑苏那回不是为了救你吗?”凌无非笑问。
“谁说是在水里了?是上岸以后, 你碰了我的脸。”沈星遥故作嗔态,道。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既然你都明白, 怎么还是上了我这贼船?”
“不然我多吃亏啊?”沈星遥道, “又是搂搂抱抱, 又是碰这碰那的,我不得讨回来啊?”说着, 眨了眨眼,眸光狡黠。
“真要这么说的话, 那回在相州徐家, 你可是一点亏都没吃,不该看的都看遍了。”凌无非笑道。
“你还说呢, 穿个衣裳都要捂上我的眼睛。”沈星遥说着, 便伸直胳膊, 食指指尖点在他肩头,轻轻一推。
“那能怎么办?”凌无非朝她凑过身子, 与她双目对视, 轻声说道,“我也得要脸啊。”
“那你大可放心,”沈星遥盈盈笑道,“那天的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说着, 还将食指竖在唇边, 轻轻“嘘”了一声。
说着, 她话锋忽地一转:“不过……凌少侠那天的模样, 真是叫人终身难忘……”
“如此说来, 到底是谁见色起意, 还真不好说。”凌无非挑眉道。
沈星遥浅酌盏中清酒,明媚笑颜里,流露出一丝得意。这时,从门口传来一声闷响,大堂内的食客酒客,闻声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跌倒在门前。
那乞丐一身脏乱,鹑衣百结,头发打结,倒冲上天,如同鸟窝一般,长着拉碴的胡子,细看之下,脸上并无皱纹,年纪不算很大。他缓慢爬起身后,瘸着一条腿,一高一低,步履蹒跚走到离大门最近的那张桌旁,颤颤巍巍举起手里的破碗,请求那桌人施舍。他往每张有人的桌旁都走了一遍,有些人一脸嫌弃地把他轰走,有些人则索性视而不见,一圈走下来,还是不少食客会往他手里的破碗中丢上几枚铜板,有的的确是心善,也有一些,只是巴望着他快些走远。
他走到沈、凌二人桌旁时,破碗里已装了不少铜钱,摇晃起来,叮叮当当作响。凌无非见他实在可怜,便掏出几枚铜板放入那只碗中,冲他点头笑了笑。
乞丐嘿嘿笑着冲他连连作揖,转身之际,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沈星遥脸上,浑浊的眼底,忽然泛起异样的光,口中发出“呃、呃”的声音。
“怎么了?”沈星遥疑惑不已。
凌无非也满脸好奇朝他望去,对沈星遥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啊。”沈星遥摇头,却见那乞丐已蹒跚转身,拖着跛足离开。
沈星遥容貌端丽,走在大街上也时常有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因此,二人并未把那乞丐的举动放在心上,继续开怀畅饮,言笑晏晏。
酒饱饭足后,二人便离开大堂,沿着楼梯来到二层连廊,走至客房前,沈星遥跳步跨过门槛,回身见凌无非还要上前,便即扶着门框,一手按在他胸前,令他停下脚步,盈盈笑道:“哎,今日来时,定的可是两间房。我看先前你好处享得太久,不自觉便飘飘然。未免往后心气高了,对我颐指气使,还是得让你尝尝得不到的滋味。”
凌无非听了这话,不禁摇头而笑,少顷,方点头笑道:“那你好好休息。”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沈星遥揽着脖子,扳过头来,踮脚吻上,舌尖肆意探入唇瓣间,纵情亲吮。少女唇颊含着淡淡酒香,混合着发间清香,直令他心醉神迷,一把便揽过她腰身,紧紧拥入怀中。
一吻过罢,少年依依不舍,缓缓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低头轻啄她唇瓣,眸间温情旖旎,柔声道:“你这是诚心要让我睡不着。”
沈星遥唇角微挑,嫣然一笑,旋即松开搂在他颈上的胳膊,退后两步,“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凌无非看着房门紧闭,一时还未完全从那一吻中回过神来,良久,方后知后觉感到心下一阵酥麻。
她是从几时起,突然便无师自通,把这欲拒还迎用得恰到好处?偏偏他就吃了这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甚至心里还有些期待。想到此处,他兀自发笑,摇了摇头,方转身回到隔壁房中,合上了门。
秋夜,热意褪淡,逐渐转凉。白日里二人对酌,兴致甚佳,加起来约莫饮了一斗有余,虽不至于醉,到了夜间酒劲上头,却渐觉燥热,于是将屋内的窗都推开一半,方躺下睡去。清风阵阵,伴着微醺的酒意,很快便已入眠。
夜深定昏,一只沾着污泥的手,忽地扒上窗台,紧跟着翻过一个人影,从窗口滚了进来,重重落在地上,还撞倒了窗边一支烛台,赫然是白日那个乞丐。这户店家的酒酿得醇厚,后劲颇深,纵使屋内发生这么大的动静,沈星遥竟也全未察觉,依旧沉沉睡着。那乞丐爬起身来,拖着跛足一瘸一拐走到床前,借着月光,低头仔细打量沈星遥熟睡的模样,口中喃喃道:“这……真是圣女大人……苍天有眼,总算派圣女大人来,救我逃离苦海……”
他跪下身去,对着头顶上方,双掌合十,喃喃念叨许多,方转至床边,颤抖着伸出双手,缓缓解开沈星遥腋下中衣系带,双手扶着床沿,向上爬去。
沈星遥本在梦中,忽地嗅到一阵刺鼻的酸臭气息,眉心不由一紧,缓缓睁开双眼,这一看可不得了,只瞧见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噘着嘴,离她越来越近,当即瞪大双眼,一掌拍出。
乞丐胸前中掌,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沈星遥惊坐起身,忽觉胸前一凉,低头方见前襟系带已被解开,怒而掩上,冲那乞丐断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圣女大人!”乞丐跪在地上,一步步朝她挪了过来,目光虔诚,“你救救我,救救我吧……”,说着,便要抱住她的胳膊。
沈星遥一把将他甩开,正要发作,却忽然愣住,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朝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为何如此唤我?”
“圣女大人,连您也要抛弃我吗?”乞丐深深朝她跪倒,口中喃喃,“是他们告诉我,唯有成年以后,与圣女大人交合,方得至纯至圣,脱离苦海……”说着,竟站了起来,不顾一切朝沈星遥身上扑了过去。
“滚啊!”沈星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才发觉裙摆系带亦有松弛,慌乱之间,连忙抓起被褥,掩在胸前,眼中惊惧交杂,看着乞丐痛苦倒地,咬牙骂道,“你离我远点!”
隔壁屋内的凌无非,本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听到墙的另一侧传来接连不断的动静,不觉睁开了眼。恰在此时,又听见了沈星遥的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凌无非听到这话,立觉不妙,当即翻身下床拉开房门来到隔壁屋前,一推房门,却发现里边上了锁,忙冲屋内喊道:“阿遥!发生什么事了?”
沈星遥单手提着被褥,遮挡身体,另一只手匆忙系着衣带,却怎么也系不上,眼见那油盐不进的乞丐无视她的问话,再度扑上前来,只得又踹了一脚。
乞丐闷声倒地,屋外的凌无非听见动静,一时顾不得许多,当即抬足踢开房门,奔入屋内,见那乞丐踉跄起身,走向沈星遥,便即飞身上前,一把拧过他的胳膊,按倒在地上。
沈星遥见凌无非赶到,这才松了口气,系紧衣带,披上外衫,走下床铺,一步步来到那乞丐跟前。
“怎么回事?”凌无非担忧问道。
“此人有些古怪……好像……和天玄教有些关联。”沈星遥低下头,对那乞丐问道,“我问你,你是哪一天的生辰?”
“生辰……生辰……我不知道……”乞丐疯狂摇头。
“二月十九?”凌无非眉心一紧。
“二月……二月十九……十九……丙寅年……渝州……”那乞丐颠三倒四说着,突然发出剧烈的挣扎。然而一条胳膊被凌无非钳制在手中,死死按在地上,任他如何动弹,也是徒劳。
谁知这乞丐乱了方寸,反倒挣扎得更厉害,另一只手还抓向了沈星遥脚下裤腿,沈星遥连忙退后,却不慎猜到那乞丐来时撞倒的烛台,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凌无非见状,立时松开钳制着乞丐的手,上前搀扶,待得将她搀稳,却见那乞丐向屋外爬去。
这厮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极不利索,竟不想爬起来却飞快,一溜烟便出了房门,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他可能是当年逃出来的人,快去追啊……”沈星遥拉上凌无非便要追去,却被他拦了回来。
“此人神志不清,就算抓回来也没什么用,”凌无非轻抚她后背,看着她气息逐渐平稳,方舒了口气,道,“别担心,他在这一代乞讨,应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明早找小二问问便知道了。”
他抱起沈星遥,安放在床沿,随即坐在她身旁,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问道:“我看那人四肢疲软,不像有武功在身,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他对我图谋不轨。”沈星遥道,“我清醒的时候,还趴在我身上。”
“什么?”凌无非眉心一紧,“那他……”
“没有,你也说了,他不懂武功,我还能被他强迫不成?”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那就好。”凌无非轻抚她发间,在他额前轻吻,柔声说道。
“可那个人……口口声声喊我圣女大人,你说,他是不是把我认成我娘了?”沈星遥问道。
“多半是了。”凌无非道,“看他年纪也不小,很有可能是当年逃出来的人。”
“他见过我娘……那是不是说明,他知道当年的事?”沈星遥眼前一亮,当下坐直身子,拉过他的手,道,“如果把他带到各大门派面前,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娘是无辜的?”
“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就算能准确说出当年的事,也未必会有人信。”凌无非凝视她双目,认真说道。
“如此说来,也没什么用了……”沈星遥颓然长叹,“算了,再想这些也无用。”说着,她忽然感到头顶一阵眩晕,不由伸手扶住额头。
凌无非见状,帮她揉了揉额角两侧穴位,温言道:“不想那些了,先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我陪你去找。”言罢,又吻了吻她额间,方松开怀抱,站起身来,便要回房。
“你回来。”沈星遥忽然开口,唤住他道。
凌无非一愣,回头望她,却见她一脸怏然,不由问道:“怎么了?”
他说着这话,复坐回她身旁,却见她扶额叹道:“突然来这么一出,谁还睡得着啊……总觉得一闭上眼,那人又会回来。”
凌无非闻言会意,伸手拍了拍她后背,柔声道:“那我不走了,就在这陪着你。”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你不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就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得你我之间,误会越来越深了吗?”凌无非摇头叹道,“其实有些事,我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有些话,我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说,才能分毫不差把话说明白。所以每回你听到的,就只是道歉,简简单单的道歉,并不能真正令你释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在渝州第一次见你,听你说起,你曾是琼山派弟子,我还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除了那欺世盗名的薛良玉,这江湖之中,最令人神往,穷极一生也难得一见的,便是琼山派的门人。可我,却不仅仅是遇见你。”
说着,他微微侧首,搂过沈星遥双肩,与她对视,道:“能得你青睐,我是何其幸运!我能做的,也只有穷尽平生所学,极尽所能护你周全。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似乎正是因为我顾虑太多,才会让你觉得处处掣肘。这一年来,你所遇到的动荡、变故,不比我这十九年来所经历的少。我更不应当仗着这些所谓的阅历,对你横加指责,令你不适。其实……我待你如何,无关乎你怎么对我。你要恼我,我不在意,你要同我较劲,我也不在意。但若因为这些,令你受到其他伤害,我是万万难辞其咎,心里也绝不会好过。”
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似有动容之色。
“我只想让你知道,对你,我从来都无所保留。”凌无非眸底柔情依旧,话音也一如既往轻柔,如潺潺春水,“所有能够放弃,能够割舍之物,连同我的性命,俱已抛诸脑后。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话音未落,沈星遥已然倾身将他环拥,身子发出微微的颤抖。凌无非忽觉心疼,双手环过腰身,拥紧她身子。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
凌无非笑了笑,轻吻她耳侧,柔声说道:“阿遥,我也只是个凡人,再如何冷静,也控制不了自己吃醋啊。我若压抑这些,长此积累,直到一发不可收拾,再一股脑宣泄出来,不就成了很可怕的人吗?”
沈星遥点了点头,紧紧靠在他怀中,闭目不言。
“那,这件事到今天为止,就算彻底过去了,好吗?”凌无非道。
沈星遥仍旧靠在他胸前,一言不发,轻轻点了点头。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