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楚剑衣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高坐于悬崖之上,座下莲花瓣片片飘落,如吹雪般洒遍海面。
而她自己墨发披散,维持着掐诀的姿势不动,青丝与雪衣一同在海风中翻飞,恍若从阔天中穿云而过,她是掌管飘雪的天上仙。
天上地下的灵气自发渡入她体内,轻柔地穿过丹田,传入莲花台中,化作千万瓣洁白的莲花倾飘而下。
这一刻,她感到灵魂脱离了肉。体,变成天生地养的一只精灵,任凭灵气托着游动,她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然后……
她听到无数的惨叫哀嚎,似乎是从深海囚笼里发出来的,都在凄叫着:
“好痛啊!好痛啊!谁能来救救我啊!”
“我保护了世人,谁能来保护我,谁能把我的灵魂赎回家啊……”
“后生,后生……可怜可怜我吧,让我借你的身体还阳,让我重返人间,你堕入深海吧!”
每一道声音都是那么凄厉,那么哀怨,试图去干扰她的心绪。
瞬间从云端落回凉风习习的海崖上。
她不能睁开眼,因为结界修复到只剩下一个小窟窿,倘若这时候被分走了注意力,那么将会功亏一篑,此前六天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耳边的惨叫声凄厉不绝,连风都吹不散,她能听到海底怨灵们离她越来越近,带着要拖拽她坠入深渊的怨气,近在咫尺!
那个瞬间,她都幻视出自己的死状。
但即便结局是死亡,也要将结界修复完成,只差一点点了……
她听见座下传来“噌”的剑鸣声,似是有人执剑和怨灵厮杀,剑鸣是那样的熟悉,她眼前倏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被云烟雾气遮拦得朦朦胧胧,很快就湮没在一片哀嚎声中。
不能分心。只差最后一丁点儿了。
那人的缠斗给她争取到最后的时间,让楚剑衣彻底修补好了结界。
她毫不犹豫地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一红衣女子,背对着她,直直坠入了幽深冰冷的海水之中。
“杜越桥——”
从噩梦中惊醒,眼前却不复黑暗,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苍绿,还有条瀑布哗哗冲刷着岩石,溅起小水珠蹦到楚剑衣脸上,冰凉醒神。
这是楚观棋枯坐的涧底。
已经七月了,她早就离开了南海。
虚惊一场。
楚剑衣吐出一口浊气,咳嗽了几声,然后向后仰倒,躺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怔怔望着被框起来的阔天白云。
那不是杜越桥。她闭上眼,兀自摇了摇头。
凌飞山告诉过她,那是从天而降的正义女侠,不忍心看南海结界被击碎,所以突破重重围困,助了她楚剑衣一臂之力。
——傻子才会相信她扯的话。
是他们在最后时刻献祭了一名弟子的性命,用来换回她楚剑衣的命,但那位弟子却永远的葬身鱼腹了。
修补好寰结界后,楚剑衣本想第一时间救回那名弟子,但白莲法阵的反噬让她眼前一黑,瞬间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看见的只有凌飞山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顾不得自己遭受多大的创伤,攥紧凌飞山的衣领狠狠质问,但得到的答复只有:
“那人是个没人看管的孤女,早被激流冲走了,就算能找到也只剩下尸体一具。放宽心啦,那不是你的宝贝徒儿。”
“镇守南海让那么多人丧失了性命,用来相抵你性命的不过是个孤女,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的,你做出这副愧疚的样子干什么?”
是啊,葬身在南海的修士数也数不尽,她不是早就看得麻木了么?
楚剑衣闭了闭眼,无力地躺回了床榻上,极力不去想那些飞草般溅洒出去的生命。
可是那声剑鸣,却回响在脑海中再也抹不去了。
那真的不是她们在逍遥剑派练剑时,共同震荡出来的吗?真的不是伴着八仙山岛晚霞,环着她的身子教她的吗?
可是……那人穿着一身血色红衣,杜越桥不喜欢过于鲜艳明亮的颜色,应该不是杜越桥吧?
况且来南海支援的人都出自八大宗门,杜越桥怎么可能混进来?应该不会是杜越桥。
那人从悬崖之上坠入冰冷的海水中,绝无生还的可能了,所以绝对不能够是杜越桥。
杜越桥在北地的哪个小城镇里,不会知道南海发生的事情,此时应该帮着农人们干活,用卖力气换饭吃呢。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不断把证据一一找出来,证明那个红衣身影不是杜越桥。
“醒了还躺着做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楚观棋在说话。
楚剑衣坐直了起来,感受着体内灵力渐渐恢复如常,浑身经络都像被洗涤了一遍似的,畅通无比。
她劫后余生,整个人定定坐在那里,没有缺胳膊少腿,从头到脚都焕发着新鲜的生机活力,和楚观棋形成了迥异的对比。
楚观棋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脸上、脖颈和手臂的皮肤都垂挂下来,像吊在枯枝上死去的虫子,浑身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的体态比楚剑衣上一次见他更加狼狈,年轻时身高八尺的男儿,如今腰背佝偻得像是失去腿脚而跪倒在地,比楚剑衣坐着还要矮半个头。
他的脑袋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用两只混沌不堪的眼睛望着楚剑衣:“你是在怜悯老夫吧。”
楚剑衣只是定定坐在那里,却能俯视他。
这一幕不禁让她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那时楚观棋尚在楚家长居,经常来到大娘子的院子里看望她,当时楚观棋看她就是用这种角度吗?
“收起你怜悯的眼神!”楚观棋突然怒不可遏,一说话嘴里的老牙都摇摇欲坠。
他没由来的发出恨恨怨怼:“人世间谁还没有年轻过,你就因为我现在不人不鬼的老态,而觉得我年轻时候劈山镇关的战果都是假的吗,以为我是一条将死老虫吗,认为我现在需要你的怜悯吗?!”
“我告诉你,咳咳……我年轻的时候,远……远比你们风光得多,就是你楚剑衣和凌並明加起来,也不够我打……咳咳……”
他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时而顶着眼珠子向老天呼号,再多借他两百年;时而以头抢地,自言自语说着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荣耀加身。
楚剑衣坐在原地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宛如老顽童一般的闹剧,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等他终于清醒过来,从嘴里吐出含着两颗牙的血沫,两眼瞪得滚圆,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老牙,仿佛倒立的虎豹在盯着猎物一般。
楚剑衣才淡淡出声:“既然伤势已经愈合,我也不在关中多留了。”
老豹猛地转过头来,藏在苍苍白发里的血红眼珠子直瞪着她:“你不可以走!浩然宗还需要你来继承!”
“我不想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权斗。”
“你身上的诅咒还没有得到根除,咳咳……还得仰赖我为你排出暴溢的灵力!你若敢走,我不会再出手救你。”
楚剑衣却哼笑一声,随手折了枝草茎叼在嘴边,“救我又怎样,不救又怎样,我就算是苟活下来,最后也会落得跟你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吧。”
“可你体内的东西咳咳……力量巨大,你可以利用它登至修真界的顶峰,咳咳,你想,咳咳你想这次镇界南海,你能活下来不就是靠着那东西的恩赐么,不然你早就遭灵力反噬而死了!”
楚观棋双眼猩红着,隐约透出鸣鸣得意之色,好像那诅咒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
楚剑衣冷笑:“也是因为那东西,天地间的灵力都往你楚观棋身上跑,你却根本控制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四海的海滨结界能量衰弱,结界破碎。”
“你之所以躲在涧底不敢出去,是因为害怕外边的人发现你身上的异样,让七大宗门有理由毁掉你从先人们那里继承下来的浩然宗吧。”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像不像跪在地上给世间无辜的凡人百姓磕头谢罪啊?你犯下的那些罪行,就算你躲在这里加固结界,难道能洗清?”
她的话像闪着寒芒的刀子一样,精准插中楚观棋痛处,让行将就木的老家伙一时怔愣,涎水在嘴边挂不住地淌下去,真如痴呆了一般。
可楚剑衣还在那里继续插刀:“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东西的消息,没关系,我也不愿意像你一样苟活着,这样太可怜了。”
“下次跟我谈条件,选个你清醒的时候。哦对了,照你这个样子下去,能清醒的时间应该很少了吧。”
她喋喋不休说了很多,把楚观棋以为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全都抖了出来。
楚观棋怔忡地望着她,只见她潇洒离去前,轻飘飘甩下一句话:
“活着,如果只能像老鼠一样把自己关在暗不见日的洞穴里,看不到开遍江南的鲜花儿,极北的冰川翻转,也没有喜欢的人待在身边,那该多么无趣啊。”
楚剑衣整个人轻快得很,踏着无赖剑驶至云端之上,迎面而来的水汽将她长睫扑得洇湿,索性闭上双眼,感受高处寒风带来的舒适畅快。
再睁开眼。
“剑衣,你真的不去找找越桥了吗?”是海霁在问她。
楚剑衣轻轻地摇了下头,捏着盛有青天高的酒杯,往嘴里灌酒,“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解释。”
海霁疑惑道:“这不是很好解释,你为着保护她,不得已才让她离开八仙山。”
楚剑衣仍然摇着头,心道,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太了解杜越桥的性格了。
如果真的把人找回来,杜越桥八成会藏好隐秘的心事,连喜欢都不敢宣之于口,继续当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待在她身边。
她还没有准备好怎么面对这份喜欢。
但更大的原因是,她心里藏着一份害怕,害怕派出去的人找不回杜越桥,害怕那抹红衣身影,真的就是杜越桥。
第142章 谁让她们喊师尊哪怕喊一声师尊呢,这……
说到找人,楚剑衣突然问起来:“她前两年不是年年回桃源山么?”
海霁道:“她回来陪我过除夕、守岁,给她那些师妹们发完红包,人就走了,怎么劝都留不住。”
“呦,还轮到她来给人家发红包了。”
“她现在是资历最老的弟子,那些丫头们都叫她大师姐。”
“大师姐,杜师姐……”这两个称呼在楚剑衣嘴里反复咀嚼,甚至都沾了些许酒香。
她细酌慢咽地饮尽杯中酒,慢悠悠问道:“你们家大师姐,今年还会回来么。”
海霁一阵无语:“你自己拉不下脸面去寻她,却想着要越桥抛下尊严回到你身边,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时间如梭。
那一年的除夕夜,吃过团圆饭后,姑娘们三五成群牵着手,兜里装着长辈们发的红包,纷纷到演武坪上放爆竹烟花去了。
诸位长老架不住她们的热情,也在招呼推拉间被簇拥到外头给徒儿们点火放烟花。
哪怕是平素最严厉的长老也放下了架子,踱步到殿外,仰头望向色彩缤纷的烟火。
那些烟火拖着光尾咻的冲入霄汉,留下一地硫磺味儿,再嘭一声炸响于夜空之中,如火树银花洒遍天际,照得夜空一下变成青蓝色,一下变成赤橘橙红,瞬息就变幻无穷,极是好看。
小姑娘们唧唧咋咋笑起来,烟火映得她们如花笑靥时明时暗,人影拥挤攒动,挤合在一块儿,似乎都驱走了冬夜的寒冷。
忽然有个小丫头停住了笑声,伸长脖子朝周围环视一圈,疑惑问道:“咦,今年杜师姐没有回来么?”
几个耍得好的师姐妹嘻嘻哈哈应着:
“八成是杜师姐有了心上人,除夕夜陪着她的心上人,把咱们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去去去,杜师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怎么啦,难道你不希望杜师姐觅得良人,爱情美满吗?”
“我、我当然希望杜师姐能美满啦,只是……”
只是她总得回桃源山再看一看吧。
桃源山大殿内与外边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灯火辉煌明亮,桌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杯盘狼藉的痕迹,也没有喧闹的声音。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的桌明几净,才会显得冷冷清清,寂寞孤单。
满室灯火只映出一个人的孤影,照在地上拉得老长,一杯接一杯饮着闷酒。
楚剑衣端坐于席间,周遭的人早已散去,留得她独自品味着几坛青天高。
她把长发绾成高髻,插着一根紫君子花簪,肩披雪色小氅,神色端庄气质清雅,好看得像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哪怕把膝旁的几坛酒搬到画里去,也不显得违和,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干云豪气。
可楚剑衣的眉目间,却隐隐藏着几分失落。
正把杯盏挨到嘴边,殿内突然响起木轮滚动的声音。
“小姨。”
少女声音柔婉地喊着,“小姨是在等杜师姐吗?可是子时都过了,杜师姐今年怕是不回来了。”
楚剑衣神色恹恹:“我不等人,纯粹是为了喝酒罢了,你何必想那么多。”
楚希微不免诧异了一下,然后滚着轮椅来到她身边,放软了声音说:“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希微来陪小姨一起喝吧。”
她说着便想去夺楚剑衣手中的酒杯。
但手还没碰到,楚剑衣就倏然起身,饮完最后一口酒,连杯盏都不留下,捏在手上一并带走了。
楚剑衣脚步急促地回了似月峰。
她先是去了杜越桥平时练剑的竹林。
那里的青竹在寒风中簌簌落着叶片,却依旧挺拔如枪,直指苍穹。
风一吹过,青竹摇晃起来,绰绰约约的竹影中,楚剑衣似乎瞧见了人影,她胸膛中一突。
“杜越桥?”她在心里低唤。
装出醉酒后随意散步到此的醉态,楚剑衣走得不成直线,扶着额头,半敛起眼神,歪斜晕乎地走到那团阴影处一靠。
没人,只是几颗竹子挨得近了些,投下来的影子格外像人罢了。
她倚进了一片冰凉处,冷风吹得脸上醺红,她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楚剑衣拍拍肩上的竹叶,然后绕着山路走了几圈,走到似月峰的西厢房里,推门而入。
厢房里灰扑扑的,一推门就掉了好多灰在她肩头,呛得人打了几个喷嚏。
理所当然地,杜越桥没有来过这里。
寒夜的风呼呼往门里灌,楚剑衣僵立在原地,紧了紧披着的小氅,忽然觉得有些冷。
“嘭”
天地间乍然明亮了一瞬。
是道极近极近的烟花炸响声,仿佛就是在厢房外边放的。
“杜越桥!”楚剑衣喊了出来。
她忙不迭冲出门外,小氅被冷风吹得鼓起来,寒气直往领子里逼,她毫不在意。
她只在意那个没给她贺岁的人。
但门外依旧空无一人,刚才的烟花声,不过是邻近峰脉的弟子在放烟花。
夜深风高,月色亮白白的,如水一般纯澈。
今夜有个难得的好天色,但孤月洒下来的清辉却是那样冷寂,那样残忍,照得她的形影好孤单。
寒风似刀往她衣裳里灌,她就在风中站了好久,久到双颊被冻得发红,指尖都冻麻了,才扭过头,转身,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离开西厢房。
她想起来四年前的仲夏夜。那时候杜越桥被海霁下令禁闭在西厢房里。
有天夜晚的星光很好,她抽了根藤椅出来,坐在桂花树下仰望星空,恰巧杜越桥也在看星星。
她看到杜越桥眼睛里有泪光,本想上前去安慰,却被杜越桥甩了臭脸色,让她气愤了好久。
现在呢?现在气愤的人变成了杜越桥,故意躲起来,让她一个人干着急吗?
用竹林的影子戏弄她,窗外的烟火哄骗她,让她心里生出希望,又瞬间熄灭,给她制造出强烈的落差,让她心里空落落的,难过也无人说。
楚剑衣闭了闭眼,立刻就换了方向,大步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却每走过一间空置的厢房,都要推开门吃几口灰,呛得她喷嚏连连,还不死心,还要继续开下一扇门。
直至她走进自己和杜越桥的屋内,穿着鞋就上了床,恨恨地在杜越桥枕头上跺了几脚,连被子都不盖,就醉着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被爆竹声惊醒,她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地直跳,以为杜越桥会给她新年惊喜,于是手往旁边一摸。
凉的,一点余温也无,连枕头上的脏脚印都原模原样留在上面。
她收拾好了走出门,幻想能看见杜越桥在外边放爆竹。
但冷清的似月峰上什么也没有,只能听见隔壁峰的欢声笑语不断:
“师尊,师尊,我们师姐妹几个给您拜年来啦!”
“师尊,快看呐,是师姐!师姐回来看望您了!”
“师尊,您老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冷不冷啊,我在山下给您买了时兴的衣裳呢……”
吵死人的爆竹声一刻不停地炸响,噼里啪啦啦里噼啪,师尊好,新年好……
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好要说的,聒噪极了,刺耳得很!
白烟散去,露出隔壁回雪峰红艳艳的绸带,系在树枝上惹人眼目,还有那大红灯笼,几个丫头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挂这挂那,挂完了还要拍着手叫师尊好厉害,师姐太棒了。
全然不顾旁边的似月峰住着位留守师尊。
师尊师尊师尊,都是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成天围着师尊转,喊着师尊不歇气,丢不丢人?!
回雪峰长老也是个口水多的,喊一句师尊她就要应一句,赶着要给徒儿当老娘了?!
应得那么甜滋滋,显着她有徒儿喊了?
楚剑衣恼火极了,只觉得牙根都淌着酸水,又觉得这股无名火也很恼火。
她无法,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给戳聋,眼睛给戳瞎。
于是她给自己施了个勿听术,回到房间,用被子蒙住脑袋,昏昏沉沉睡到了下午。
“剑衣,剑衣!”
海霁那家伙又来扰她清梦了。
楚剑衣从被褥中抬起头,迷糊不清地望向海霁,见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便问:“怎么了?”
海霁盯着她看了许久,好像格外不敢相信。
“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海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当着她的面打开,“是越桥的信,我想着咱俩可以一起看。”
那封信写得明白简洁,大意是说她现住在北地的一个小村落里,年前大雪成灾,压垮了村里的房屋,让妇孺老弱们没地方住,她便留了下来帮那些人盖房子,今年实在没法赶回来团圆。
信里她问候了海霁和叶夫人过年安好,也关心到刚拜入桃源山的小师妹是否适应,就是没有半个字眼提到师尊。
海霁吁出一口长气,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说:“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一切安好。”
然后她注意到楚剑衣的手指停在信纸上,顿了顿,诚恳安慰道:“她一年才回一次,不知道你在桃源山,所以没有写信给你。”
楚剑衣用沉默下了逐客令。
临走的时候,海霁又以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你也别伤心过度了,等明年她回来了再好好说清楚。”
楚剑衣这才意识到脸上湿乎乎的,伸手一摸,竟然满是泪痕。
她忽然想起刚才做的梦里面,凌飞山笑得跟狐狸似的,低声告诉她,那个被献祭的孤女啊,就是你的徒儿。
幸好那只是个梦。
杜越桥能写信回来保平安,就证明一切安好,不是么。
就算那封信不是写给她的,那也……
不行!
杜越桥都没有出事,凭什么不给她报个信,都想着给海霁写信了,凭什么不在信里问声她怎么样了?
哪怕是写两个字,在信里喊一声师尊呢。
这很难吗?
第143章 你师尊在这儿呢师尊能在徒儿面前抬不……
她有的是办法惩罚杜越桥。
既然那家伙不回来看望她,就别怪她不讲情面了。
楚剑衣想,既然杜越桥不愿意叫她师尊,那她就再收几个乖巧懂事的徒儿,成天围着她师尊师尊叫个不停。
等哪天杜越桥突然回来了,见到她膝下徒儿满堂,恐怕要气得假眼泪变真眼泪,眼尾两抹染得绯红,扮出可怜的样子祈祷她来安慰。
她就冷笑着从杜越桥身边走过去,随手抓个更加乖软的小徒儿搂进怀里,让杜越桥悔不当初!
说干便干,楚剑衣做事向来很有效率,也从来都是——
“你想一出就是一出?”
海霁扯了扯嘴角,骂也不是,训也不是:“你到底要闹哪出?先前说自己要收徒,现在又说要给越桥收徒,你是不是喝酒喝高了?”
楚剑衣抽出折子一张一张展开看,“这不是似月峰太冷清了么,我想着逮几个小姑娘到峰上热闹热闹。”
“你还会嫌冷清?以前不是最烦人闹腾你了么。”
“老是纠结过往做什么,人难道不会变吗。你我都认识十多年了,怎么就没发现我变得大不一样了?”
“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女大十八变?”
楚剑衣挑起眉梢瞧了她一眼,不知道海霁怎么能说出如此冷漠无情的话。
让她也不知道回怼点什么了。
于是不作声地翻动名单折子,随意海霁用眼神干瞪她。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从外边扑进来一个扎双马尾的小丫头,身后投下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姹紫嫣红的一片春光。
她两个冲天马尾上挂着粉红桃花瓣,在她跌扑到楚剑衣跟前时,飘飘然落地。
海霁一惊,却听那丫头说:
“楚长老!我、我学会勿视术啦!”
小丫头兴冲冲对楚剑衣喊道,但看见她眼中吃惊的神情,不由放低了声音,低下脑袋,不时瞧她两眼,说悄悄话似的道:
“那……那我现在可以当杜师姐的徒儿了吗?”
楚剑衣这才想起来给她们上课时自己扯的大话。
年关过完后,她本以为回雪峰的闹腾声会消停下去,但一直焦心等到三月份,那峰长老和弟子还在“师尊早安”“师尊晚安”和“哎哎,我家徒儿真体贴”来回交锋,闹得她没几夜睡得好的。
楚剑衣遂找到海宗主,让她给自己安排个说课长老的活儿。
没人喊她师尊,听人喊喊长老也足够。
上个月讲课的时候,她正教着姑娘们非礼勿听、勿视、勿言、勿动四术,好巧不巧再次想到糟心的杜越桥。
存着报复杜越桥的心思,楚剑衣对外门的姑娘们许下承诺:谁能学会这四术之一,她便代徒收徒,给自个儿收个徒孙。
其实前一晚她喝高了,授课的时候也还没清醒过来,随口胡说一通,谁知有人当真了。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随后默默把视线移到小丫头一摇一晃的马尾上,说道:
“那你施展出来给我看看。”
小姑娘左瞧右瞧,发现左边是海霁宗主,右边是楚剑衣长老,全然没有可以给当试验品的倒霉蛋,于是她心一狠,把咒术下到自己眼睛上。
“楚长老你看!我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了呢!”
“你可知道如何解开勿视术?”
“啊,这个……这个长老还未教过。”
楚剑衣手指一划,给她解开了咒术,随后扯了诸如“运用不熟练”“你缺牙巴”“长得比我高再说吧”之类的理由,把伤心的小姑娘打发走了。
这可把海霁气得一拍桌案,“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根本就没有收徒的心思,纯粹是逗着姑娘们玩!楚剑衣,你于心何忍!”
她恨恨骂了为师不尊的家伙一顿,然后怒挥宽袖,火冒三丈地大步踏出房门,“啪”一声,连门都不给楚剑衣关。
任那家伙被料峭春风吹得发冷。
自那天以后,海霁停了她一个月的讲课,顺便在晨会上提醒女孩们小心警惕,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承诺,哪怕是长老嘴里蹦出来的也不行。
楚剑衣对此毫无办法,甚至像平常一样到食堂吃饭,那些姑娘们都离她远远的,如避毒蛇猛兽。
只有叶夫人愿意提着食盒坐到对面,把精心准备的东坡肉、金钱蛋、青天高一一摆好,然后小心翼翼问一句:
“最近咱们桃源山手头有点儿紧,不知楚长老可愿意……”
再没有人会满心满眼都是她,捧着赤子真心坐在她身旁,为她夹好爱吃的菜,说些搜罗来的笑话逗她开心。
连楚希微都被楚然接回关中,没人喊她一声小姨。
楚剑衣心烦无比,冷清的似月峰她待不下去,难吃的食堂她吃不下去,索性趁着一个月的闲假,去了趟元亨阁。
白玄一见是她来,赶忙跳下龟背,拱手道:“少主别来无恙啊?”
“你很希望我有恙?”
“不不不……老奴想问的是少主前来所为何事?”
“你这老东西明知故问是吧。”
楚剑衣缓缓踱步到河图影壁前,将谶命石放进凹槽,瞬时间,壁画上金光乍现!
那道金色光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向着八仙山岛飙去,越来越快,愈闪愈亮,然后——
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白玄吓得呆站在旁边,如鹌鹑般一动不动。
直到楚剑衣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却是了然轻松的神色。
她哼笑出声,道:“看来劫数还没有度过?”
白玄支支吾吾解释:“未……未必,或许是还没到让光纹亮起来的时机?”
楚剑衣和他对视冷笑了几声,转而问道:“我还要找一个人的去向。”
她想问的是杜越桥身在何处。
元亨阁在占卜术法上的造诣极高,寻找一个修为不高的姑娘对白玄来说不是问题。
有一缕头发,或者用过的水杯,只要是杜越桥用过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找她的人。
这也不是问题,楚剑衣手里攥着根紫君子花簪。
但她最终没有让白玄占卜寻人,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亨阁。
就算知道杜越桥在哪里又怎样,难不成要她拉下脸去找杜越桥,去求杜越桥跟她回桃源山?
不可能!
海上的消息早就在修真界传开了,她楚剑衣镇界三年立功而归,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问个不识字的小孺,也晓得她的光辉事迹。
杜越桥怎么可能不知道?!
杜越桥也应该知道镇界的危险有多大,知道她当时赶她走是迫不得已的,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
是个笨蛋也看得出她有苦衷,杜越桥那么聪明伶俐,难道会不知道她的良苦用心?
楚剑衣的自尊高傲让她无法说出自己要找的人是杜越桥。
她心里又涩又恼,涩的恼的都是杜越桥不来找她,哪怕海霁写信回去说你师尊在桃源山,杜越桥也没想着要回一封信问候师尊,更没想着要赶回来见她。
同时她又安慰着自己,那家伙过年的时候总会回来,到时候,她就向她解释清楚,把一切误会全部解开。
很快就到了除夕。
桃源山众人其乐融融围在桌边,调皮的女孩用筷子敲碗被师姐训斥,正要顶嘴回去时,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抱歉,我回来晚了,没有耽误大伙儿吃团圆饭吧?”
是她,绝对不会听错。
霎时间,楚剑衣心跳滞了一瞬,旋即怦怦地急促跳动。
她连杜越桥的人都没看到,就下意识低头看向杯中的清酒,盯着自己愣神的倒影。
耳边的笑声欢呼是那样嘈杂,可那人的嗓音仿佛是道魔咒,让旁的杂音全部模糊了,让楚剑衣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去年在北地救灾,所以没来得及回桃源山陪你们。今年给你们每人发两个红包,好不好?”是温柔哄人的道歉声。
“没有什么心上人啦。傻姑娘,师姐既不好看也赚不到多少钱,嫁给师姐只会吃苦的啦,你还没长大呢,长大之后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是弯着眼眸耐心解释的声音。
“好啦好啦,别给小师妹灌酒了,师姐代她喝了,就当作来晚了的赔罪怎么样?”是游刃有余的给师妹挡了酒。
……等等,她什么时候会喝酒了?
楚剑衣猛地就要抬起头去看那人,却听见:
“没事啦,只是醪糟而已,不至于喝醉。”
“醪糟就是米酒啦,北地的人都是这么叫的,一时忘记改口了。”
“嗯是的啦,师姐曾经在北地待过一段时间,早就适应了那里的环境。”
醪糟……
杜越桥还记得自己给她做的冰酥酪吗?还记得师徒俩在北地共同经历的种种吗?
脑子里的思绪千翻万滚,肩膀突然被人按住,“越桥回来了,你俩要单独说说话么?”
她的思绪被喊回来,刚想要回绝,却听海霁已经招呼起来了:
“越桥,你师尊在这儿呢,快些和过来和她一起坐,她可想念着你。”
砰砰,砰砰。
全场好像都为师徒俩寂静了一瞬,没有别的声音干扰了,楚剑衣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乱,一点都不镇定,好像藏着某种害怕?
即便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酒杯中,楚剑衣也能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她。
看热闹的,好奇打量的,不明所以的……还有一道不再赤热的。
怕她做什么!自己是她的师尊,哪有师尊在徒儿面前抬不起脑袋的?!
荒谬!
于是楚剑衣豪饮一大杯青天高,擦干净唇边的酒渍,把杯盏重重摁在桌上,惊得周围的长老纷纷注目看她。
然后作出镇定自若的表情,睥睨众生似的,淡淡看向远处的那个人。
第144章 把师尊气哭了~她那么冷硬的人也会流……
那人却没看她,在回着海霁的话:“宗主,我和小师妹们坐一桌吧,她们不肯放我走。”
或许是旁边人都坐着的缘故,又或许是太久没见着的缘故,楚剑衣总觉得,那人好像长高了不少。
是不是已经长得比她更高了?
脸颊和手臂也晒黑了好多,是比十八岁时更深的小麦色;哪怕是不笑的时候,眉眼也透着一股子温柔,比几年前要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她上半身穿着深蓝色的大襟袄,腰上绑着褐色布带,臃肿的棉裤裹紧她一双长腿,只有脚下踏着的靴子还看得过眼。
横看竖看,都像刚从田地里忙活完的村姑。
她当年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杜越桥养得白净漂亮的呢。
怎么几年没见,这人就跑去当泥腿子了?
不知楚剑衣是纳闷,还是闷闷不乐,总之像个闷葫芦似的光喝着闷酒,菜都没夹几闷筷子。
吃过团圆饭,海霁把她拉到一边去,招呼杜越桥凑过来。
她们站的地方灯火昏暗,是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杜越桥挂着笑脸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子,硬塞进海霁手中:“别推啦宗主,弟子现在手头宽裕,不差打只镯子的钱。”
楚剑衣立在烛灯后头,不声不响,像尊铜像般干看着杜越桥的手塞到这边,被海霁推回那边,又塞,又推,来回拉扯、情深意切、没完没了。
两人体己话说完了,海霁想把话题拉到正事上去,杜越桥却得体地笑了笑:
“礼物送完啦,我要找师妹们聊天去啦。”
海霁一怔,“给你师尊的礼物呢?”
“啊这个……我没有准备。”
“我的信没送到你手上么?你不知道剑衣在桃源山?”
“知道。”
“那你……”
海霁完全摸不清她的所思所想,“你、你”支吾了半天,没忍心问出完整的话来,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楚剑衣屈尊且冷着脸站在那儿半天,也没等到她往旁边看一眼。
那家伙回到师妹堆里面说笑去了,开心得很。
海霁嘴忙舌乱地劝了好多话,才帮楚长老收拾好心情,欣慰目送她朝杜越桥那群人走去。
楚剑衣两手空空,走得既急且快,那架势在旁人看来就像要去抽谁一样,恐怖而瘆人。
走得近了,能听见女孩们热火朝天聊着:
“师姐师姐,你都不知道,楚长老说要给你收徒呢!”
“……你诓我呢?”
“哪能诓你呢,是真的,不信你问问她们,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围在旁边的姑娘们七嘴八舌说起来:“真没骗你,师姐!只是后来楚长老说话不算数,在晨会上被宗主暗戳戳批了一顿呢。”
听到这里,杜越桥松了一口气,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说:“楚长老嘴里说的话,你们还是小心点听。”
“哦!嘿嘿,所以不是我们诓师姐,是楚长老诓了我们和师姐!”
“……她向来喜欢诓人的,许下的承诺也很少算数。”
“师姐师姐,你为什么不喊楚长老师尊啊,是不是和她怄气呢?”
杜越桥愣了一下,“哪有,别胡说。”
“肯定是的!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买了礼物,偏偏没有准备楚长老的,我亲眼看见了!这不是和她怄气还是什么?”
杜越桥一时无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那姑娘却还在喋喋不休:“其实我们背地里都不太喜欢楚长老呢,她成天冷着张脸,给她打招呼也很少搭理我们的……”
“是呀是呀,要是楚长老当我的师尊,我非但不喊她,还要躲着她走呢!”
“而且我觉得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楚长老吃穿用住都是最好最贵的,法力又那么高深,在她面前,我都不敢抬头看……”
大殿里装了几百来号人,或坐或站,嚷嚷闹闹的嘴里呼着热气,外边还有避寒的结界罩着,一时间殿内有些闷热。
被众师妹围起来的杜越桥更是感到燥热。
她热得很是难受,总感觉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就是给她心里添一把火。
“楚长老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叫人见了就害怕,一点都比不上师姐的温柔呢!”
杜越桥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不说了,你们以后见着她就躲远点……”
“嘘嘘嘘!”旁边的师妹忽然压低了声音,“是楚长老走过来了,都小声点!”
霎时间,聊得火热的一堆人噤若寒蝉。
不知是说了坏话心里有愧,还是师姐在旁边让她们硬气起来了,这些女孩们连声长老好都不喊,任由楚剑衣形单影孤走过去,没人搭理她。
这人面无表情而冰冷,走到哪儿就消声一片,仿佛是张行走的勿言勿视符,还带着冰窖里才有的寒气,谁被她看了一眼,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实在像冷面无情的白衣罗刹,独自游荡在寂冷的冥界。
无怪乎她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没人愿意走到她身边去陪她。
直到她走至门边,女孩们以为她听不见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你看见了吗,楚长老眼眶好像红了,眼睛里还有泪光呢,她是不是听见咱们说她的不好,所以……哭了啊?”
“她那么冷硬的人怎么可能流眼泪?你肯定是看错了。”
“咱们刚才说的是不是有些过分啊,楚长老也是女孩子啊……”
那夜楚长老早早离席后,再也没有弟子见到过她。
有人说,那晚她回似月峰去了,在山脚下对着一把剑自言自语,不时冷笑几声,瘆人极了。
但海霁给出的答复是,楚长老在似月峰闭关一年,任何人不许去打扰她。
师徒分别的第五年除夕。
这年的除夕夜淅淅沥沥下着寒雨,阴冷而寒的湿气从东海吹到桃源山顶,隔着厚冬衣都觉得凉到了骨头缝里。
这一夜,杜师姐照常回了桃源山,照常给长老师妹们带了礼物,照常没有楚长老的份儿。
楚长老也没有出席晚宴。
冬夜湿寒,她独自坐在罕有人至的亭子里,嘴唇抿得死紧,半边身子倚在阑干上,穿身单薄的白衣,一动不动望着夜深处,数着雨滴声,落寞得紧。
砭骨冷风一阵接着一阵刮来,吹得她发丝凌乱,衣袍猎猎向后飘动,浅色的唇瓣也被吹得近乎苍白。
冷得有些坐不住了。
手臂从栏杆上垂落,楚剑衣扶着柱子,正想慢慢地往回走。
但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回座中,动弹不了。
腿上的痛症犯了。
那是在逍遥剑派的时候,那场忽然而至的暴风雪中,遍体鳞伤的杜越桥跪在她腿上,让一枚锋利石块刺入她右腿的膝盖下,深嵌筋脉。
她把唇咬出一片血色,脸色却是煞白,腿上好像刀片割着似的,翻肉断筋。
风光无限的楚小剑仙,竟然被区区腿疾困在了小小亭中,多可笑,多狼狈啊。
幸好没人看见她的窘境。
楚剑衣垂下眼帘,在心里庆幸着,余光却瞥见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头戴斗笠身披雨蓑,雨珠子顺着蓑衣滴答滴答往下落,那声音在凄寒的雨夜里格外清晰,甚至惊心动魄。
蓑衣人急匆匆往雨亭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抬起斗笠,似乎在眯着眼睛看亭子里有没有人。
雨声那样大,黑夜那样深,腿疼得像钝刀一下下割着肉,好多好多疼的吵闹的看不清的都在干扰着思绪。
可楚剑衣就是笃定无疑,那个人是杜越桥。
杜越桥停在通向雨亭的卵石路拐角处,不继续往前走了,就干站着。
楚剑衣不确定她有没有发现自己,或者已经发现了,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想把头扭过去,但又觉得气愤,分明是自己先行占了这座亭子的,凭什么给杜越桥逼得怯缩了?
火气腾的一下窜上头,楚剑衣干脆不躲了,怒气冲冲地瞪过去,毫不示弱。
于是两人就在黑夜中王不见王地对望着。
阴风呜呜吹,斜雨飘湿了楚剑衣的薄衣、发丝,冰冷浸骨,简直比泡在寒井里更难受。
楚剑衣觉得那人在挑衅她,把她眼睛都瞪酸了,还不肯走,半点都不识趣!
更可恨的是,右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要是再捱下去,怕是接下来一年都要在疼痛中度过。
终于,楚剑衣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她的手藏在袖子下狠狠攥着,脚下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似的,割破筋络,鲜血淋漓。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往前倾了大半,想遮拦那家伙的视线,不至于看到她的脸。
或许那并不是杜越桥,也没有认出她呢?楚剑衣心里抱着侥幸。
她一步步往前走,尽力维持着正常走路的姿势,不表现出异样,雨珠子在倾斜的伞面上蹦着,很快滑落下去。
风吹着斜斜寒雨,将膝盖淋得透湿,痛楚更上一层楼,变成了虫子啃噬骨髓。
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还站在拐角一动不动,楚剑衣在心里把她骂了十万八千遍。
光顾着骂人了,忽然,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右腿的剧痛让她来不及反应,瞬间就朝地上摔去——
混账却伸出了手,搀了她一把。
完了,真的是杜越桥。
楚剑衣脑袋里空白了一瞬,腿脚也使不上劲,刚被扶起来又朝杜越桥怀里跌去。
不偏不倚,正正好摔进杜越桥的怀里,油纸伞掉在一边。
还正好下巴压着她的手臂,腰臀相接的地方被杜越桥一手揽着,姿势暧昧极了。
“……”她听到杜越桥在沉吟。
楚长老当即火冒三丈既恨又气,恨自己腿脚不争气,偏要在这个时候疼起来,气杜越桥不躲不避,偏要让她摔进怀抱里,又恨又气的是杜越桥长得比她还高了,稳稳环住了她。
但她动不了,咬碎牙、掐了自己十遍也站不起来。
她没办法,只能再试第十一次,抱着她的人却叹了一声:“何必呢,楚……”
却只吐出一个字就不说了,似乎在犹豫怎么称呼她。
楚剑衣的心也跟着提吊起来,也在想她会怎么称呼她。
叫她楚剑衣?她心里有怨气,大不敬地称她名姓,也在情理之中。
叫她楚长老?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就是这么称她的,连声师尊也不愿提。
或者叫楚剑仙?叫楚少主?外边的人都是这么叫她,疏离而恭敬,显得跟陌生人似的。
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称谓都想了一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免被伤得过于狼狈。
任何称呼她都能接受了——
“楚师。”
但杜越桥说的是楚师,她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跤,博人同情呢。”
楚师。
——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你我之间,师徒缘分已尽。
所以她叫她,楚师。
第145章 团圆夜崩溃痛哭阿娘,你在哪里啊,剑……
记忆像回旋镖一样闪回,正中眉心。
她叫她楚师啊……
那是她为了让杜越桥更有安全感,让杜越桥知道她没有要收凌家姊妹为徒的心思,刻意区别开的称呼。
师尊,楚师,一字之差,意义却迥然不同!
后者代表的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是只有授业传道的关系,是不承认那段师徒之情!
当年她那番疏离无情、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的话,此时抛回来给自己赏味了。
她不记得那晚杜越桥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或许比假摔和博人同情刺耳一百倍,但楚剑衣没心思听了。
她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紧紧贴着肌肤,冰冷刺骨,腿疾也愈来愈严重,像要从膝盖下面锯断似的。
太疼了,也太冷了,楚剑衣真的真的站不起来一点。
她想要推开杜越桥,但双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颤抖,一点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就算把人推开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要她当着杜越桥的面倒下去,装成在大雨中爬跪的狼狈而可怜无助的姿态,求杜越桥的怜悯吗?
楚剑衣做不出来。
她召来了无赖剑,命它在脚底下变长变大,然后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忍着剧痛,把掌心都抠得见血,终于站了上去,飞回似月峰。
万家灯火齐贺团圆的除夕夜,只有楚剑衣孤伶伶地裹在被窝里,灯也不点亮。
她发了高烧,脸颊和额头都是滚烫的,右腿上的疼钻心刻骨,但没有人来照顾她。
意识逐渐模糊不清,憋了好久的泪珠子掉了下来,她抱着自己喃喃自语,三十多岁的女人用被子蒙着脑袋,在团圆夜崩溃痛哭:
“阿娘,阿娘,你在哪里啊,剑衣好疼,剑衣怎么找不到你啊……”
“大娘子,我知道错了,我听话、以后都听你的话,不要躲着我了,你出来好不好?”
“鸿影姐姐,你来抱抱我吧,我真的好难受好痛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阿娘,阿娘啊……”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偌大厢房回荡着嘶哑的哭声。
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小,呜咽也断断续续,哭到没有力气,快要睡着了。
可突然——
“嘭”
窗外炸响了烟花。
一朵璀璨的红色梅花绽放于夜空中,耀眼而美丽,就连落下的火光都是结伴成群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山下传来雀跃的鼓掌声,起哄声,热闹非凡,她们都在团圆。
但似月峰黑灯瞎火,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把蜷缩着的人儿吓得浑身抖了抖。
楚剑衣捂着耳朵,用力抱紧了被子,口齿不清地呢喃着:“阿娘,阿娘,我怕……”
似乎是曲池柳在天有灵,让那动静只喧闹了一瞬,便消停下去。
夜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一阵阵往窗户上吹着,发出呜呜的撞击声,好像阿娘在轻轻拍她的肩背,低声唱着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楚剑衣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她要睡着了。
“咻——嘭——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一筒接一筒的烟花,持续不断地冲入夜空,炸出嫣红青蓝的缤纷色彩,映得空荡荡的厢房里亮了又亮,难过的人如何也逃不进梦乡。
那些声音响天彻地,总是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把她惊醒,高烧的身躯因响声惊吓而瑟瑟发抖。
山下的人群在互相道喜,说着新年好啊福气到,师长好友聚在旁边,每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
除了冷寂的似月峰,除了寡情薄意的楚剑衣。
她不停地往床里边挤,挤啊挤啊,把被子全部都挤下床了,还是挤不进阿娘的怀抱。
怎么办啊,阿娘,你在哪里啊,我真的好害怕,我找不到你,我要怎么办啊……
她的长睫都粘在一起,眼泪一颗颗滚落,掉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洇湿了一大片。
*
今年六月份,楚剑衣收到从关中传来的消息,是楚观棋吩咐她过去一趟。
他要交代后事了。
仍然在那处涧底,但此地已经杂草丛生,瀑布断流,灵力也不再充裕,而是像洪水漫灌过的池塘一般,浑浊且杂乱无序地往外流淌。
楚观棋坐在涧底的中央,用最后一丝生命力在维持着灵力稳定。
为了能够坐起来,他把自己的腰杆给扳直,从原先胸膛贴着膝盖的姿态,硬生生折回去,笔挺得像楚剑衣小时候见他端坐的那把楠木椅子。
他为自己洗了把脸,剃净糟乱且长的白发,换上了多年前就备好的寿衣,平静地盘腿而坐。
他的脸上皱纹遍布,沟壑不平,眼睛也全部瞎掉了,但能感知到楚剑衣来临:“坐吧,爷爷现在清醒着,陪你再说最后一次话。”
楚剑衣于是坐了下来,她也已经半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楚观棋轻快一抬手,旁边的泥土松动,地下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拱,挤开泥土,原来是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
他挥手掀开封纸,如痴如醉地闻了一阵,边享受酒香,脑袋还要来回摇晃着。
然后刮起一缕微风,把酒香送到楚剑衣鼻尖,“闻出来了么,这是老夫珍藏了二十余年的西凤酒。”
楚剑衣早就闻到了西凤的酒香味,但她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喉头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楚观棋慢悠悠喝了一口,把酒坛子抛到她怀里,“生闷气呢,还是在外边受委屈了?”
“……受委屈了。”楚剑衣嗫嚅了好久,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孩子在告状。
是孤身在外打拼多年,漂泊无定所的游子,回家向临终的长辈告状。
她单手抓起酒坛,举过肩头,仰面朝天,豪气干云猛灌一大口,酒水泼溅,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也毫不在意。
“好酒!”
一坛烈酒下肚,唤醒了她曾经豪爽的性情。
啪的一声,把酒坛子摔碎在地。
楚剑衣抹了一把唇角,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爽快道:“你这老头总归不会只藏了一坛西凤,反正死到临头了,不如全部摆出来喝个痛快!”
楚观棋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排老牙早就掉光了,却笑得恣意潇洒,与年轻时候别无二般。
他拊掌拍了响亮的几声,“好得很!年轻的后人里头,老夫最是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伙,只会说恭维的狗屁话!”
说罢,他伸出拳头,猛然向上空一挥,土地轰轰动起来,所有的酒坛悉数破土而出,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半个涧底。
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饶是楚剑衣在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哼笑出声,“我说当年翻遍了楚家都找不见你藏的美酒,敢情是都挪到这儿来了。”
楚观棋自鸣得意,“老夫料事如神,岂是你这小妮子能看透的?”
说着,他胳膊扬了起来,又一坛老酒捧进怀里,“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鬓微霜,又何妨!几曾着眼看侯王?”
他一面狂饮美酒,一面唱着乱拼乱凑的醉酒歌,快活赛神仙。
楚剑衣也大口灌着酒,却不似他那般狂放,而是惬意地闭阖双眼,屈指来风,吹得胸中醉意如浪头猛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她轻声哼唱起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唱错啦!”楚观棋突然打断她。
楚剑衣却不屑一顾:“你才唱错了,阿娘教我唱的,怎么会错?”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唱着错得更离谱的歌儿,喝了一坛又一坛老酒。
两人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天色褪去落日红霞的余晖,变成幽深的青苍色。
楚剑衣稳稳放下一坛酒,她旁边的酒液聚成了小水潭,但楚观棋毫不作假,实打实喝光了一排的烈酒。
楚剑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幽幽开口道:“老东西,你准备去死了,有没有给我留条活路?”
老东西伸出手,七上八下地乱指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么,年纪大了晓得活着的美妙了?”
楚剑衣冷哼出声:“别卖关子,快说有还是没有!”
“凡事自有天数定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才三十岁出头,在怕什么?”
听他这样一说,楚剑衣稍稍放宽了心,继而问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想把我体内的东西给移出去,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楚淳身上也有那东西,是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几条黑线,只觉得气得脑仁儿疼,她揉着眉心,妥协了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杜越桥血脉的秘密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把我叫回关中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酒吧?”
这下楚观棋终于肯理她了,“当然还有些后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怀里的酒坛,一点醉意也无,指了指满涧底的酒,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接手浩然宗,那么老夫只能留给你这些遗物了。”
楚剑衣唇角扯了扯,掏出乾坤袋,把那些陈年好酒都收了进去。
楚观棋哼了几句歌,继续说:“还要告诉你的是,老夫已经尽力去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东西南海的结界都加固了一遍,对得起天下人了。”
“你当年要是直接自刎谢罪,哪来这么多的破事?”
“不过老夫也不能保证,你们这些后人能安稳度过几年,三边的结界仍然有破损的风险。”
楚剑衣挑了挑眉,听他继续往下讲:
“但你们也别担心,老夫散道后自然会将灵力返还到天地之间,也算是留给后世的一些礼物罢。”
楚剑衣:“说了这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观棋哈哈一笑:“老夫也愁着你们父女不和,所以为你留了条生路。”
他抬手指着南海的方向,大笑道:“去那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老夫让淳儿许下了承诺,要你在南海安生待着,他不会去为难你。”
楚剑衣道:“方寸之地,我不愿意待。”
楚观棋摇摇头道:“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当然无趣,要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无人打搅,那真是神仙都羡慕不来。”
什么两个人?难道说……
楚剑衣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有些措手不及,她听楚观棋接着说:“老夫把那丫头找了回来,把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她,换得她微不足道的回报……”
“你逼她做什么?!”楚剑衣怒道。
楚观棋悠悠摆手:“元亨阁的小顽童没有告诉你么,你们俩之间缠着根姻缘线,剪不断,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她现在崖边等着你,你俩会合后便住在南海,不要再回来了。”
楚剑衣冷静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楚观棋脸上的轻松神色不复,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试探:“剑衣啊,能不能放下你和你爹之间的恩怨,父女相残,老天也——”
“不可能!”楚剑衣厉声打断他,“你要是想用这个做条件,大可现在就将我斩于此地!”
楚观棋没有强求她,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无奈地一声轻笑,然后朝她扬手:
“走罢,找那个丫头去,老夫要散道了。”
楚剑衣并不多留,转身,脚底轻擦,整个人迅速往崖边飞身上去。
刚落地,身后的悬崖冲出一道顶天光柱,金光灿灿,声似龙啸,比楚剑衣的灵力更加纯澈而强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涧底的面积,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入云霄,恍若夜幕重返白昼。
天地为之一震。
那是楚观棋散道后,从他老躯中迸发出来的灵力。
金色光柱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然后渐渐变得黯淡,最后肉眼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一阵阵清风从涧底吹拂而上,将一些珍花异草送了上来。
有一颗形状怪异的灵草,乘着风,跳进楚剑衣发间。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崖壁轰然倾塌,黄土飞扬,尘埃弥漫,整座涧底都湮没在尘土中。
老耗子为祸人间多年,藏在涧底苦苦赎罪,死后化作了无数缕清风,还给充满万般滋味的人世。
楚剑衣心中一时感慨颇多,她闭上眼,脑中竟然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诸般往事。
现如今,她在这世间说得上话的至亲,竟然全部离她而去了。
阿娘早早离去,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因自己而死,楚观棋也在她眼前散道。
浩大渺远的天地间,走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远去,能留下来陪她的越来越少,好像快要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长久地闭着眼,任清风拂动她的长发、衣摆。
可是再睁开眼。
有个久久未见面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缓缓走入她的视线里。
是杜越桥——
作者有话说:灵草的伏笔在六章末尾噢~间隔有些久远了哈哈哈[哈哈大笑]
第146章 你何必惺惺作假杜越桥,你以为我看不……
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五岁的杜越桥,正值青春大好、身强力壮的年纪。
也恰好是她正式与她相识的年纪。
楚剑衣心中莫名生出一味酸楚,她们竟然已经分开五年了——
杜越桥从一轮弯弯月牙儿变成了满月中天,而自己月满则衰,已经不再年轻,马上要走下坡路了。
触及到这个念头,那阵酸楚中忽又生出丝丝怨念,她有种不妙的感觉,似乎以后杜越桥会压她一头的样子。
于是她看向许久未见的这家伙。
此混蛋的模样和上上个除夕夜见到的无二,却穿着身靛蓝的修士短衫,系一根月白色束腰带,长靴包住了小腿肚,衬得这人模狗样的家伙高挑利落,甚至还有几分禁欲感。
从上到下扫视完这混账,楚剑衣心里冷哼一声。
她想,那晚兴许是看错了,这家伙的个头绝没有高过她。
如此想着,楚剑衣不自觉松了口气,脸上的尴尬也被淡漠挤走,她直直地逼视杜越桥双眼,犹如坐于高堂之上审讯犯人。
被她盯着的家伙却犯了难。
杜越桥本能地躲开她的眼神,再没有当初说楚剑衣假摔博人同情的戏谑,面颊上尽是窘迫和局促的神色。
她抿紧了嘴唇,低着头,左找右找,前顾后看,终于在腿后边找到一个大包袱,赶忙拆开了翻找半天,却迟迟翻不出要找的东西。
最后杜越桥实在没招了,认命了般站起来,手随便一搭,竟是在贴近心口的地方摸出一个石头玩意儿。
楚剑衣定睛一瞧,那正是自己的谶命石。
不等她开口发问,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捧着石头递到她眼前,轻声道:“这是谶命石。”
“……”楚剑衣不说话,视线却从她的双眼移到谶命石上。
这不是废话么。她自己的谶命石,还能不认识了?
不过谶命石一出来,她大概知道楚观棋告诉杜越桥的事情是什么了。
无非是揭开她的伤口,血淋淋展示给杜越桥看罢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的昏黑开始在天地间蔓延,四野都是寂静,只有那叮叮咚咚的流泉在草丛里隐鸣。
师不师徒不徒的两人,像两尊静立的雕像,在夜幕中缄默无语,谁也不吭声,谁也不先有举动。
分量沉重的谶命石捧在手心里,杜越桥手臂都隐隐发酸了,但楚剑衣仍然默不作声,似是要以这种方式惩罚她一般。
这让杜越桥想起来在逍遥剑派的时候,楚剑衣也是这样,把装着干果点心的纸包,一袋袋地往她双手里堆叠,叠到纸包有小山那么高,等到她实在要撑不住了,才肯放过。
杜越桥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以楚剑衣的脾性恐怕不会轻易饶过她,便换了个话题说:“楚淳之前来过。”
“……”楚剑衣还是不肯开金口。
没办法,又不能违逆她的意思,杜越桥只好维持着捧起的动作,恭恭敬敬站在楚剑衣跟前。
关中的夜常常刮风,凉风一阵接着一阵刮过来,让杜越桥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这时楚剑衣终于网开一面,将谶命石收进袖间,讥嘲道:“我楚剑衣就是如此不近人情、薄情寡义,还要同我去南海?”
“去。”杜越桥点点头,背起了她的大包袱,“老家主已经向我授过意了,我去南海。”
楚剑衣冷哼一声,召出了无赖剑,踩着它就要腾空飞起。
“等等!”杜越桥喊住了她。
她冷眼看过去,竟然看见杜越桥眼中满是担忧。
杜越桥道:“你醉了,现在夜黑风急,去往南海的路途又遥远,踩着无赖剑不太安全,召重明出来吧。”
好啊,她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
楚剑衣闭了闭眼,竟觉得无比讽刺。
自己陪在她身边两年,伴着飞雪传授她浩然剑术,彻夜哄着受惊的她说不怕了师尊保护你,擦干净她的眼泪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哪怕自己即将身死也要为她谋划出路……
到头来,竟换得她不情不愿的一声“你”。
不喊师尊,是要割舍那份师徒情谊;不喊楚师,是连授业的恩情也不肯承认。
她要彻底割断她们之间的关系么?混账玩意混球东西王八犊子!
楚剑衣心里恨得要死,当即踩着无赖剑冲天而起,疾速飞驰,直把杜越桥甩到几里之外,免得糟了她的心情。
然而高空毕竟风大,杜越桥也没有看错,她确实是醉了,被冷风一吹,脑袋开始晕晕乎乎,几次差点冲进雷云之中。
或许应该把重明叫出来?
楚剑衣朝身后望了两眼,两次都看见杜越桥紧跟在后边,叫她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人的面召出重明?
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玩意儿!
她恨极了,一个劲儿在心里骂着杜越桥,却忽然听见后边那人在喊她:“慢点儿,停一停!”
鬼使神差地,楚剑衣真的就悬停在空中,没有好脸色地瞪着那混账。
混账喘着粗气御剑到她身边,挠了挠头,摆出对谁都一样的笑脸,歉意道:“对不起,我的包袱实在太重了,能不能借重明一用?”
楚剑衣板着脸不说话,混账就继续示弱:
“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拖后腿的,但如果继续这样赶路,恐怕我会力气耗尽,从高空掉下去。”
最终重明还是被召了出来,驮着两个别扭且不会说话的家伙,高飞在夜空之中。
喝下肚的老酒后劲十足,夜风又急又冷,吹得楚剑衣头晕脑胀,简直都要坐不稳了。
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抱紧了双臂,身子七歪八斜的,差点就要从重明背上坠落下去。
被她离得远远的那人说道:“往中间坐点吧,那个位置很容易坐不稳而掉下去。”
楚剑衣咬着牙挤出一个滚字,像要跟她较劲似的,直接把无赖剑当椅背靠在身后,果然没有摇摇欲坠了。
她本想开个避寒的结界,但考虑到杜越桥在旁边看笑话,只好掐灭了这个念头,抱着双臂强忍寒冷。
但那家伙仿佛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不作声地挪到和她同一直线的位置,用身躯挡住了寒风。
两人赶了一整夜的路,半刻不停歇,在胭脂红的旭日跳出海平线的时候,抵达了八仙山岛。
这座岛已经大不一样了。
山巅栽着黄深紫浅、红粉鲜妍的种种花树,琳琅满目,艳丽动人。
自山顶到山脚,栽种的花树各不相同,金黄银白的桂花,色如白雪蕊瓣团团的梨花,明艳似火赫赫傲慢的山茶花,浅粉轻盈灵动多姿的樱花……
一圈接着一圈,密密匝匝却井然有序地分布着,宛如给山腰套了一圈圈花瓣项链,色泽缤纷而多彩,在微风拂动下花吐胭脂,深香疏态。
简直像把关中的那处山庄搬到岛上来了。
楚剑衣见此情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风云变幻,厉声骂道:“谁允许你去山庄的?!”
杜越桥温声说:“我没有到山上去,只在远处遥遥望了一眼。”
“楚观棋把关于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对吗!”
“没有。”杜越桥语气很坚决,绝无欺骗的心思。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楚剑衣,放缓了声音说道:“他确实想把那些事情告诉我,但是我拒绝了。”
杜越桥说:“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希望我了解那些过往,所以我没让他讲。”
这下轮到楚剑衣没话讲了,但她又不肯示弱,非要挣多讲一句话的体面。
于是她像习惯的那样,把刀子捅进自己心窝:“看来你对我了解不少,知道我这人冷心冷情,最是厌恶被别人打探私事。”
“不是的。”杜越桥摇了摇头,相当诚恳地说:“你没有冷心冷情。我不想知道那些事情,是怕你难过。”
是怕你难过。
楚剑衣几乎是有些惊讶地挑开眉梢看她。
恍然间,她突然觉得眼前的青年女人变回了那个干瘦的女孩,诚挚、诚恳,捧着一颗赤子诚心。
只有二十岁之前的杜越桥,才会如此真诚地说,我是怕你难过。
根本就不必考虑会不会被误解为虚伪,因为她的心是纯澈干净的,因为面对的人是她敬爱的师尊。
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是二十五岁的杜越桥。
楚剑衣不知道在两人错过的五年里,杜越桥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对她的了解,只有那一句:“楚师,你何必假摔,博人同情呢?”
回想起那一声楚师,楚剑衣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好多根小针一齐扎着心窝。
她向来有仇必报,吃了一句的亏就要还一句回去,所以她报复性地说:
“杜越桥,你何必惺惺作假,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以为我看不穿你的虚伪吗?”
——楚剑衣报仇,半年未晚。
说完了,她仍然觉得不解气,因此补了一句:“虚伪透顶,恶心至极。”
加倍地报复完了,也没兴趣去看杜越桥的表情。
楚剑衣总算吐出了心里的恶气,一时间舒坦极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心情大好,一眼就看见山腰上建好的小院子,大步流星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院子建在两排梨花树之间,雪白的花瓣染上淡淡的旭日金辉,在微风吹拂下一晃一晃的,模样可爱极了。
这让她心里更舒服了,一脚踏进小院的坪地,寻了间最大的屋,推门而入。
一进屋,外边的光线都暗淡了不少,楚剑衣知道,这是因为窗户纸糊得很厚。
但即便光线不明亮,屋内也依旧几明台净,物件整齐有序地陈列着,不见一丝灰尘。
这让楚剑衣想到在逍遥剑派的那处小院子。
不大一样的是,屋子里四墙都摆放着各式样的物件,满架的古籍书本,挂墙上的兵器模型,江南画师亲笔的花鸟画,还有从天花板上悬吊着的数枚留音螺……
书桌上摆着雕纹的玉瓶,里面斜着一枝含苞欲放的雪梨花。
不知怎么的,楚剑衣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她心猿意马地想,杜越桥的确没有去过山庄,也没有进到山庄的小屋子里,不然杜越桥肯定会看到——
那屋子里哪有眼前的整齐干净,也不会摆放古书字画,相反的,杂七杂八塞得满当当的都是阿娘给她买的零嘴,地上丢的衣裳能铺成地毯,还有玩具堆积成山。
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堂堂小剑仙的闺房,因为屋子里装着的,只是一个十岁小姑娘的无忧无虑。
正如此想念着,身后忽然传来杜越桥的脚步声。
第147章 可恶可恨可耻!求你行行好,让我住在……
杜越桥是路过她这儿的,肩上扛着大包袱,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走得有些吃力。
楚剑衣收住自己的笑容,转过身,装作老不高兴的样子,踏出房门,拦在杜越桥要走的路上。
她也不作声,直挺挺站在杜越桥面前。
杜越桥往左走,她就往右走,杜越桥往右躲,她就往左拦。
几个回合下来,杜越桥干脆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让她先行过去,但楚剑衣偏偏也停下来,不继续走了。
确定是被针对了。
杜越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一句话,低头扛着包袱,换去左边那条道,打算接着往前走。
但还是被拦路了。
真没辙了,杜越桥索性抬头与她对视,撞进那双凛冽凤眸里,尬笑了两声,说:“劳烦你行行好,给我让条道吧。”
那人的唇角也勾了起来,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杜越桥一瞬不瞬与她对视良久,凝视再凝视,盯得两个人眼睛都酸了。
看着她逐渐攀上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眸中映出自己不识趣的身影,杜越桥似乎意识到什么,赶忙移开了视线,用手背一个劲儿揉着双眼,使自己暂时不去看她。
趁这个机会,楚剑衣狠狠瞪了她两眼,然后闭上眼睛,润一润干涩的眼球。
估摸着她缓过来了,杜越桥才睁开双眼,满是无奈道:“半路把人拦下来,是要打劫吗?”
楚剑衣扯了扯唇角,一时竟有些无语。
那家伙却不识好歹,把所有口袋都掏了出来,萎靡地耷拉在衣裤上,使她看上去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你看,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
楚剑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她:“这是我的屋子,你过来做什么?”
杜越桥左右看了两眼,似乎有些茫然不解,“我也住在这里啊。”
她指了指前边的一间小屋,说:“那是我的屋子,我只是路过这儿。”
楚剑衣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劳烦你去与我相距甚远的地方住。”
不欢迎你,劳烦你,相距甚远。
不知为什么,这些话分明是骂她的,可杜越桥听来却有种满足感,甚至觉得说这话的楚剑衣别有一番趣味。
她没忍住咧开了嘴,正想发病似的笑一下,却在此时,一瓣轻盈的梨花扑到她鼻尖上。
挠得鼻尖痒痒的,有些忍不住要打喷嚏了——但是那样面子就丢大了。
杜越桥咬牙、紧闭双眼,拳头死死攥紧,拼命想要压下那一阵惊天大喷嚏。
幸好幸好,那喷嚏没从嘴里打出来,而是化成一股酸意,窜上了她的鼻头,使鼻头变得粉红,眼眶里挤出两滴泪水。
恰巧身后拂来一缕缕山风,将空中飘落的瓣瓣梨花都吹到她的发间,白花瓣覆着墨发,如一顶织花的小帽戴在她头上。
杜越桥却没意识到,她顶着一头梨花和泛红的眼眶,以眼泪涟涟的模样,望向楚剑衣:
“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求你行行好,让我住在这里吧。”
这一幕让楚剑衣的心被什么柔软东西触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真是可恶、可恨、可耻极了,每次都装出惹人可怜的模样!
嘴上却说:“包袱里面是什么,装得挺沉。”
杜越桥立刻换上笑脸:“是衣裳、家具、书籍,还有种子。”
“什么种子?你带上种子做什么?”
杜越桥答道:“苞谷种子,红薯种子,小麦的,水稻的,还有白菜……”
跟报菜名似的,她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多种子,说到楚剑衣有些不耐烦了,她才停下来,“岛上荒芜,土壤也不肥沃,栽种东西比较困难,一开始它们总是活不下去。”
“不过,”杜越桥顿了顿,接着用一种很虔诚的语气说:“有了种子,就会有种活的希望。”
听到这话,楚剑衣不禁又审视了她两眼,瞧她晒黑的脸庞和臂膀,心道这家伙不像个修士,反而越来越像种地的庄稼户了。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和杜越桥撞上。
视线中,这人因为突然的对视而愣了下,然后换成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种。我可以用枯木逢春,很快就让种子生根发芽,下锅上桌的。”
楚剑衣简直没话可说。
说喜欢吃小青菜?那不正中了她的伎俩,让她以为两人重修于好了。
说你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更显得暧昧不清,招人误会。
于是她选择什么都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走去,却在要关门的时候,冷冷抛下一句:
“多年不见,你这装可怜的功夫倒是越发长进,不惜掉眼泪也要博人同情!”
然后嘭的一声重响,狠狠关上了门。
门外那人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扛着沉重的种子包袱慢慢离开。
欺负软包子是这样的,打她一百拳都不用担心被报复回来,楚剑衣满意极了,舒畅得很。
长久积压在心的怨气被狠狠吐了出来,楚剑衣心满意足,踹开两脚的靴子,躺进暖烘烘的被褥里,翻了几个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么香甜的美梦了。
梦里,阿娘、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在,她们眉开眼笑地围坐在桌前,凌老太君握着大娘子的手絮絮叨叨,楚希微躺进鸿影姐姐怀里撒娇,连海霁那家伙也笑着给叶夫人夹菜,阿娘端庄坐着,满脸笑意却透着等待的焦急,是在等她回家。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急匆匆要奔到阿娘身边——
“师尊!”
身后有人唤她,扭头看去,竟然是穿着厨娘衣裳的杜越桥,手里还捧着盘肘子,正准备端上桌。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她一时间有些恍惚,阿娘却先牵过她的手,温声细语说道:
“我家剑衣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当师尊去照顾别人啦?那样可累啦,阿娘会心疼剑衣的。”
其实没有多照顾啦。楚剑衣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说,其实自己被桥桥儿照顾更多一些。
却突然被一阵动静给惊醒。
外面窸窸窣窣的,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传来了饭菜香味。
楚剑衣手上青筋骤起,当即狠踹了一脚床栏,怒骂道:“该死的家伙给我滚远点!”
外边的人愣了一愣,似乎被惊到了,然后放下碗筷,麻溜地滚远了。
把人赶走后,楚剑衣呈大字型平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尝试继续入睡。
但是翻来覆去好久,还是续不了美梦。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穿上靴子走到门口,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一张小椅子,椅子上摆了一双筷子、三只碗。
一只碗里装满了米饭,另一只碗盛着带汤的小青菜,剩下那只碗里面是满当当的肉菜,上边盖着焦黄的煎鸡蛋。
她这一觉睡到了天黑,夜色弥漫,要弯下腰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出碗里装着的是鸡肉,小青菜也散发着淡淡的鸡汤味。
此是人间烟火味。
不知怎么回事,梦中杜越桥穿着厨娘装的那一幕再度浮现脑海,令楚剑衣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笑,立马就抿紧唇,咳了两声,恢复到一贯的冷漠神情。
她把饭菜端到屋内的书桌上,尝试着吃了几口,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往外看了一眼,没瞅见杜越桥在偷看,但为了保险起见,楚剑衣还是把门关上,窗户也全部打下来,才安心地坐下吃饭。
鸡肉是全部剔骨的,切成细细的肥瘦相间的小块,吃起来毫不费劲。
楚剑衣一点没有浪费,鸡肉都给吃下肚,青菜更是连汤都不剩,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她才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来,这些菜品卖相清淡,但吃起来似乎有些油腻?
好,又让她抓住机会找杜越桥的茬了。
想到一出就干一出,楚剑衣当即就把碗筷叠起来,脚下生风地朝堂屋走去。
一踏进堂屋,她气势汹汹把碗筷按在桌上,冷声道:“把菜做的这么油,叫人怎么吃?”
埋头默默吃饭的人愣住了,筷子上的肉掉进菜汤里,溅起汤汁洒到手臂上。
倒显得像自己欺负她了,楚剑衣恨恨地想。
然而杜越桥盯了那堆碗片刻,抬头看向她,发出疑问:“吃不下去吗?不对啊,可是已经吃光抹尽了啊。”
像犬类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楚剑衣胸中竟然生出几分心虚来。
……确实吃得下去的,但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有些油腻了,只不过刚才饿得饥不择食,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了而已。
但证据明摆在面前,显得她此时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是楚剑衣不说话了,打算像从前一样,让杜越桥猜她的心思去。
夜已经深了,堂屋里点着一盏鱼油灯,相当明亮的照着两人一桌,把对峙的影子拉得老长。
杜越桥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一览无遗,眼角微微上挑,几缕碎发散在旁边,显得相当的温柔缱绻,嘴角即便不笑的时候也是上翘着的,总留给人她很温和的印象。
还有眼尾那两抹绯色,似乎比五年前要深了不少。
这张脸上现在写着两个字:无奈。
而楚剑衣的死亡凝视又让她的脸上多了两个字:妥协。
杜越桥与她对视片刻,旋即苦笑了一下,歉意道:“对不住啊,是我油放的多了,刚才自己吃也觉得腻歪,明天不会这样了。”
楚剑衣本来想甩她一个冷脸,然后很硬气地说,不可能再给你弥补的机会了。
但是这样说很奇怪,她什么时候给过杜越桥机会了,显得好像她要原谅杜越桥似的。
更重要的是,岛上没地方给她下馆子啊。
至少在吃饭这方面,她要完全倚仗杜越桥了。
第148章 想尽办法刁难她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第二天,杜越桥做的饭菜果然清淡了很多。
早晨炆了碗青菜瘦肉粥,中午煲了鱼汤,奶白的汤底散发着鲜香味,鱼肉也剔了骨,不会有细刺卡喉咙,也没有多大的油腥味
不得不说,杜越桥的厨艺其实很好,她也很擅长照顾人。
至少把楚剑衣伺候得妥妥帖帖,让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生了病,阿娘总会把小青菜叶和肉切得碎碎的,放进精米里,用蒲扇给她扇扇风,又扇扇火苗,慢慢煨一碗香气扑鼻的热粥。
阿娘的身段纤细苗条,手指如柔荑一般娇嫩,干起生火做饭的活儿来却老练得很。
饶是楚剑衣当时年纪小,不知道阿娘的过往,她也能明白,以阿娘的身份,绝不可能去做伺候别人的低贱活儿。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明白了阿娘的出身,她的想法就变成了:阿娘是为了她而自降身段,学着烧饭做菜、煲汤炆粥的。
因为没有谁是天生就会照顾人的。
可杜越桥为什么能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两年的师徒情谊?还是她情急之下的那一句,我喜欢师尊?
师尊,师尊,她已经不喊她师尊了,说的是楚师,是:“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甚至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单用一个不明不白的“你”,好像要彻底否认两人的过往种种似的。
楚剑衣那颗瞬息多变的心,本来因为肉粥和鱼汤而软了下来,可一想到混账东西喊的楚师,瞬间就变得冷如磐石。
她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然后在晚饭的时候,凶神恶煞走到堂屋里,挥一挥衣袍,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这举动把忙活着的杜越桥惊了一下。
杜越桥手里端着金澄澄的蟹黄面,上面铺满了虾肉蟹肉,一看就是准备端去给她吃的。
楚剑衣瞥了一眼她的心意,气焰不降反增。
杜越桥疑惑道:“是中午的鱼汤放多了油吗?还是没有处理好,有股……”
“明知故问!”楚剑衣斜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坐在堂屋里吃饭,让我关在厢房里吃了?”
杜越桥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没有关着你啊,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楚剑衣的话外意了,于是把面放在桌上,轻缓着声音说:
“要不,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吃饭?”
话语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好像小孩子之间闹矛盾了,做错的那一方蹑手蹑脚走到另一方身后,拍一拍她的肩膀,说:咱们俩和好吧。
但楚剑衣不给她这个机会,嗤笑了一声,阴沉着脸说:“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杜越桥僵住了,然后更低声地说,“或许是因为菜都是我烧的?”
话音刚落,楚剑衣的脸色唰一下阴沉了好几个度。
抢在这女人发怒之前,杜越桥赶忙找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现在七月份,岛上挺热的,两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吃饭,确实有点闷,这样吧,我出去吃就好了。”
说完,她就拿起桌上的空碗,到厨房里盛了一大碗的素面,连板凳都不带,径直走到屋外,坐在地上吃面了。
不过在她一只脚踏出门的时候,楚剑衣语气冷硬地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你很碍眼。”
就连这女人吃干抹净,大步走出来消食的时候,还专程绕到她靠着的那棵树前边,阴森森丢下一句:
“你也没资格住在我隔壁。不知道么,你这人不仅看着碍眼,而且很招邪祟,钟馗来了都镇不住你的倒霉气。”
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扎了出去,楚剑衣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像只有每天给杜越桥为难,才能吐干净她心里的恶气似的。
于是从那天起,不论杜越桥在做什么,她都要上去刁难一番,哪怕杜越桥做得再好,她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比方说,杜越桥怕她用不习惯浴桶,就特意引来温泉水,砌了一方汤池,她却把汤池占为己有,不许杜越桥踏进来泡澡。
就连人家在抱着衣裳朝汤池望了一眼,她都刻薄尖酸地把人骂走了。
有时候她闲来无事,自制了一把鱼竿,坐在礁石上垂钓,除了第一回钓上几条大鱼,往后几次都空手而归,杜越桥便好心给她做了合适的鱼竿和饵料,放在她常坐的礁石边上。
她却丝毫不领情,当着杜越桥的面把鱼竿折断,同饵料一起抛进海水里。
甚至于杜越桥听话地搬到山脚下,扛着一根根木头搭建房子,她也装作散步的时候无意路过,走过去刻意挖苦两句,说这些树木都是她的,不许杜越桥砍伐。
杜越桥没办法,只好从山崖边捡来没人要的重得要命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慢慢垒起来。
更不用说平日吃的饭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油能腻死个人,没有几顿能讨她楚剑衣欢心的。
她用尽了一切刻薄的方法,咄咄逼人、吹毛求疵、百般刁难,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各个方面无死角找杜越桥的茬,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句楚师带来的酸痛全部报复回去。
况且杜越桥是个软包子性格,学不会以牙还牙,至少不会给她楚剑衣咬回去。
她挨了打只会默默忍受着,等独自舔舐好了伤口,再装作没事一样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也正是因为她这软弱的性子,楚剑衣总觉得报复的过程少了点乐趣。
有天夜晚,楚剑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心事涌上心头,忽然有个念头令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杜越桥这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在过去五年里,是不是让她受尽了别人的欺负?
此念头一旦出现,上百个相似的想法齐齐灌入楚剑衣脑海中。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皱了又皱:
杜越桥在她手底下磨砺了那么久,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自己呢?她不在的五年内,杜越桥该受了多少委屈啊?杜越桥落魄的时候,是不是连路边的狗都能欺负她……
可是——
“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杜越桥都能说出那么无情而伤人的话了,自己何必还要担心她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何况自己对她百般刁难,要是被她听到了心声,保不齐还要赚两句:“城府极深,虚伪可笑”。
想到这些,楚剑衣顿时愣在了原地,是啊,管她杜越桥过得怎么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像从噩梦中缓过来了一样,楚剑衣重新躺回床上去,用手掌覆盖双眼,强迫自己尽快入睡,不要再去想跟杜越桥相关的事情。
可越是回避,杜越桥的身影就越像紧紧追随的鬼一样,重复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身影有时是无奈的,有时是妥协的,有时又是麻木而平静的,有时甚至能看出开心……
唯独没有生气、愤怒、怨怼。
凭什么,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这显得她的报复一点用都没有,拳头全都打到棉花上去了,得不到丝毫情绪上的回应。
还显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好像不是她比杜越桥大七岁,而是杜越桥比她大了七岁,一直在纵容她的幼稚似的。
带着这样的怨念,捱到天空出现蟹壳青的颜色时,楚剑衣才昏昏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午饭的点了。
她照例闲庭信步地走进堂屋,自顾自坐了下来,发现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是放在热水里维系着温热。
今天做的是红烧兔头,那兔头卤得油亮,酱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但楚剑衣忽然没胃口吃了,她想起来一件怪事。
果蔬尚且能够用枯木逢春术催生,可是肉菜呢?除了鱼虾之类的海鲜,其余的鸡鸭兔肉呢?
就算是上岛时候带过来的,也不能支撑她们吃大半个月吧?
如果是杜越桥饲养的仔兔仔鸡,那么她会把这些动物养在哪里呢?
楚剑衣闲来没事的时候就绕着八仙山转悠,这段时间已经把山岛转了十多遍了,却压根没见着关鸡鸭兔的圈。
她用指节按着嘴唇,冥思苦想,身后一阵湿润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清新的梨花香,骤然吹激灵了她的思绪。
山岛周围她是看遍了,也见到过杜越桥灌溉的菜畦,不过院子里地窖什么的地方,她还没有探索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剑衣连饭都不吃了,当即就站起身来,走到屋子外边摸索。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在用脚步丈量院子的大小,梨花也应景地拂向她,走动一步,就有数瓣雪白的梨花拂过她面颊。
就像小时候,阿娘托着她的双臂,一步一步教她走路那样仔细缓慢。
终于在楚剑衣经过院子里最大的梨花树时,她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用手掌推开厚厚的梨花瓣,底下露出一块木头板子。
她把木板掀开了,下面赫然是一条梯子,似乎通向藏着秘密的地窖。
楚剑衣跟做贼似的,往前后左右瞧了两眼,确定杜越桥不在旁边后,才轻悄地顺着梯子爬下去,落地在结实的泥地上。
“唰”
指尖凭空点燃了一豆火苗,照亮了眼前的幽暗空间。
这个地窖挖的很大,温度也比外边低了不少,透着丝丝阴凉之气,光线从出口处洒下来,形成一个倾斜着的光柱,数不清的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起舞。
楚剑衣往深处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停住了脚步。
准确的说,她是先闻到了一阵酒香,被那味道勾着才往里边走的。
走到被挡住了路,她才猛地抬头一看——
是满地窖摆得整整齐齐、大概百来坛的酒坛子,看清的瞬间,那阵阵酒香在她脑中写下两个名字:
青天高。黄地厚。
楚剑衣愣了一愣,然后勾起唇角,在心里腹诽道:好啊,看来海霁那家伙也把她的老底托给杜越桥了。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杜越桥是什么时候到岛上来的?
第149章 师尊哭着喊阿娘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
是提前了一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倏忽之间,许多此前未曾细想过的疑团,变成了眼前沉寂的上百只酒坛,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岛上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还有眼前近百坛的酒,难道是凭空出现的?
八仙山岛之前荒芜一片,如今却漫山遍野开着花;海岛的土地坚硬难挖,这里却挖了地窖,摆着整整齐齐百多坛好酒;山腰处的小院子,床铺前的书架,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留音螺……
杜越桥得下了多么大的功夫,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才能在四面不接陆地的贫瘠小岛上,像蚂蚁筑巢一样,一点一点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妥当的?
在打地基的时候,杜越桥要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石头,沉重的巨石会不会把她的腰给压弯?
在用枯木逢春催生花朵蔬菜的时候,过度的灵力榨取会不会让她丹田亏空、奄奄一息?
还有……
还有杜越桥什么时候学会砌房子了?并且把这种粗活重活干得相当漂亮。
粗活。重活。
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词突然在楚剑衣耳边响个不停,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召唤出来一样。
粗活,重活,粗活,重活……
环绕在耳畔,不停地回响、回响再回响,然后砰的一下,脑袋里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楚剑衣为此狠狠扣了下自己的手心,而后泄了力一样缓缓放松,那个念头也随之变得清晰。
她想到了上岛后吃的第一顿饭。
当时她嫌弃鸡肉做的油腻,所以重重地把碗筷拍在杜越桥面前,问她为什么放那么多油,是人能吃的么。
但现在,楚剑衣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做惯了粗活重活的人,她们必须要吃重油重盐的饭菜,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啊。
弄明白了这个原因,楚剑衣忽然抬起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她边揉眼睛边在心里骂,地窖里怎么有这么多的灰尘,杜越桥平常不来清扫么。
所以,她不在的五年里,杜越桥是跑去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找苦头吃了?
没有她陪在身边,这个憨憨笨笨老老实实、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伙……肯定吃了好多好多苦头,受了好多好多欺负,把好多好多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找不到人去倾诉。
*
从地窖出来之后,楚剑衣先是回到堂屋里坐一会儿,没等到人回来,肚子先饿了,只好吃了几只红烧兔头,把剩下的放进热水里温着,然后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
她的思绪有些乱,一下子想找杜越桥问个清楚,一下子又觉得前些天自己做得太过分,杜越桥未必会搭理她。
既迫切地想要把一切事情说明白,又怕说开后换来杜越桥的冷嘲热讽,因此一直犹豫不决。
楚剑衣坐在床边想,万一杜越桥的嘴里蹦出来比“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更伤人的话呢?
躺下来又埋怨,可恨的杜越桥下午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那样她就能趁着冲动的劲儿还没过,把当年的苦衷全部都发泄出来,或者强逼着杜越桥解释,除夕喊的那声楚师是什么意思?
但是过时不候,不候杜越桥,也不候她楚剑衣。
上头的劲儿过了之后,楚剑衣心里只剩下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到傻等杜越桥回来,然后把委屈难受一股脑倒在她的面前——那样肯定会换来嘲弄。
她楚剑衣才不做自取其辱的蠢事。
于是用被子裹着自己沉沉睡去,睡到日薄西山,连晚饭都没吃,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期间被窸窣的动静吵醒过一次,那是杜越桥把晚饭端到她门外,轻声说了句,不吃晚饭的话,胃会疼的。
她没理会杜越桥,也不吃饭,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楚剑衣难得的打扮了一番。
她先是翻出压箱底的一根断裂了的头绳,简单盘了个日常的高髻,然后把珍藏的紫君子花簪拿出来,端正地簪在发髻上。
如果杜越桥看见了她扎头发的头绳,肯定会想起在逍遥剑派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论剑大比之前,杜越桥为比赛而神经高度紧绷,甚至于早起扎头发的时候用力过猛,啪一下把头绳给扯断了。
楚剑衣递给她一根自己的头绳,而把断掉的那根收进袖间,半开玩笑地说:
“你绷得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头绳,稍微弹一下,就崩断了……桥桥儿已经是把厉害的弦了,不需要时时紧绷,要做的只是放松自己。”
但楚剑衣觉得,现在自己就是那根紧绷的头绳,等待着杜越桥会如何给她回应。
因为昨晚睡得很早,所以今天起得也很早,走到堂屋的时候,正好撞见杜越桥在忙活早饭。
看见是她来,杜越桥明显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抹抹这儿擦擦那,抱歉道:“对不住,我马上就忙完了,等会儿把面条捞出来就走。”
楚剑衣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听到这话,顿时就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她总觉得杜越桥还有一截话没说出来,大概是“别碍了你的眼”之类,显得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
瞧把她吓唬的……算了,自己确实欺负了她好多回。
如此碎碎念着,楚剑衣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到杜越桥把汤面端上桌的时候,她张了张嘴,话语凝噎在唇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即便杜越桥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没事找事地多留了一会儿,楚剑衣还是拉不下脸面开口。
连寻常的一句“今天天气挺好的,你觉得呢”也不会说。
但海上的天气风云多变,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已经阴云密布,下了场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向满山的花树,把花瓣沾得又湿又重,红得更深,粉花飘洒,洁白的梨花也从枝头落下,如雪一般布满了树下。
楚剑衣添了件厚衣裳,霜白长袍曳地,加绒的护膝暖烘烘捂着膝盖,使湿气不能侵入腿脚。
她缓步走在长廊中,倚着栏杆坐下,手中端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细品慢咽一口,从喉咙到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
正望着檐角的雨滴坠落,滴答滴答,忽然有一道穿蓑戴笠的身影闯入视线。
是冒着大雨从山脚下赶过来,给她送饭的杜越桥。
杜越桥的蓑衣淅淅沥沥往下淌着雨滴,头发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狼狈。
杜越桥脚步匆快地赶着路,压根没往旁边看,径直走进了堂屋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瓦罐,放到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披好了蓑衣,就要离开小院子,却突然被叫住:
“站住。”
楚剑衣手捧一盏热茶,雾似的白气不断往上升腾,将她的表情氤氲在热气中,让杜越桥看得不大分明。
“还有什么事吗?”杜越桥温声问道,“是不是有些冷,我去灌个汤婆子来。”
楚剑衣淡淡瞥了她一眼,“喝杯茶再走。”
杜越桥听话地接过茶盏,不顾茶水烫嘴,一饮而尽,然后眸光温柔地望着她,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楚剑衣毫不留情地回绝了,“让你喝杯茶的功夫,能联想到很多有的没的吗?”
“这样啊……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不走等着我送你回去吗?”
“我这就走。”
杜越桥捡起放在门边的斗笠,就要戴上,却突然福至心灵,转过身来对楚剑衣说:
“送我回去……这是可以的吗?”
但看到女人一脸无语的表情,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接着很认真地说:“真的没有要说的话了吗?”
“当然有。”
楚剑衣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杜越桥麻溜地滚到山脚下去了,到了晚饭的时候,照例过来给她做饭。
但楚剑衣心里别扭,每次话都到嘴边上了,始终没能说出去。
直到阴云远去,一轮皎洁的弯月高高悬在夜空之中,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映得屋里明亮堂堂。
楚剑衣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留音螺出神。
“笃笃”
肯定是杜越桥在敲门。
那家伙在门外喊了一句:“今天下的雨大,腿疾恐怕会发作,我拿了些治腿疾的伤药来。”
真是可笑,谁的腿疾发作了,谁有腿疾,她要拿药给谁用,岛上还有患腿疾的鬼魂了?
她不是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楚剑衣不吭声,赶忙闭上了眼睛装睡。
但杜越桥说:“师尊,开开门吧。”
师尊。
她说的不是楚师,也不是你,而是师尊。
楚剑衣几乎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她的心被提吊起来,有一瞬间不跳了。
她看见屋外的月亮是那么的弯,弯得真好看,又是那么亮,亮得真动人,山风吹进来不冷不燥,刚好把镜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逆徒静静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应,又敲了敲门,“师尊,开开门吧,徒儿给师尊送药来了。”
楚剑衣还是不说话。
杜越桥就继续乞求:“好师尊,你就让徒儿进来吧,之前都是徒儿的错,是徒儿做的不好,惹师尊生气了。”
“徒儿就跟师尊说一句话,说完就走,绝不逗留!”
“两句,就两句,不不,五句行不行,师尊放徒儿进来吧。”
“师尊既然不说话,徒儿就在门外守着,等师尊明早上出来好了……”
卖乖乞求的话说了上百句,却始终得不来半句回应,是个要脸的人也应该晓得滚开了吧。
楚剑衣默默地想着。那一声声师尊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把火气惹得越来越大。
如她所愿,在哀求了又一遍之后,杜越桥的声音终于消失了,那声声师尊也就此停住。
不会走了吧?楚剑衣心中一突,有把既酸又恨的怒火噌的点燃了。
她心想,这个傻到冒泡的一点都不机灵的可恶的老实到家的眼盲心瞎的混账玩意儿,难道就不会翻窗——
嘭。杜越桥从窗户翻进来了。
吗?
也不算蠢到家。
确定是杜越桥翻进来,而不是哪只野兔子跳进来,楚剑衣心里总算安定了,但旋即,她就摆出矜贵薄怒的脸色,像枝不可攀折的高岭花。
她侧躺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冷漠地乜视杜越桥——
逆徒手里攥着药膏,嗵一下跪在床前,仰起脸庞望着她:“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委屈了。”
楚剑衣以一种在王座上藐视众生的眼神,冷冷盯着她:“什么师尊,谁是你师尊?又是什么受委屈了,在你嘴里,我不是楚师么?”
杜越桥低了下头,咬了咬嘴唇,似乎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问题。
就在楚剑衣以为她要沉默应对的时候,这人抬起了脸,眼中净是心疼与愧疚,“对不起,师尊。”
杜越桥说:“其实那个除夕夜之后,宗主告诉了我,师尊回到似月峰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在哭泣,在……喊阿娘。”
简单来说,就是她哭着找娘这件事,被海霁在墙角听到了,还告诉了杜越桥。
没脸见人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是三章的高潮戏,大家可以早一点来哦,会在18点准时更新哒
第150章 绑住楚剑衣也是楚剑1
霎时间,楚剑衣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她睁大了眼睛,带着近乎要杀人灭口的语气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宗主应该只告诉过我。”杜越桥低下头,老实交代。
她今夜穿了身缥蓝渐白的齐腰裙,从两胸开始延伸的曲线在腰封那里倏然收紧,饶是跪着,也遮不住花果成熟的诱人气息。
而脸上低眉顺眼的神情,使她更像一条长大了的乖狗狗,懂事地跪着,只等师尊来惩罚她。
楚剑衣上下扫视了她好几遍,心里恨恨地想:
好,海霁那家伙远在天边,她暂时找不到人算账,但眼前这老实家伙可以任她揉捏。
于是楚剑衣的尴尬瞬间变成了恼怒,她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伸出手,狠狠拽着杜越桥的衣领,想像五年前那样将她一把拽上床,却发现根本拽不动这家伙。
还是杜越桥愣了一下后,自己顺着力气爬上床的。
杜越桥以跪着的姿势上了床,还没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就被用力抵在了床头,腰间一松,那根充满禁欲感的束腰带被扯了下来。
她以为楚剑衣准备抽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但迎来的却是双手一紧,竟然被反着绑缚在床栏杆上。
腰间松松垮垮的,凉风从空隙处吹了进来。
杜越桥跪在床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要是楚剑衣此时做出点什么,她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她茫然且震惊地睁开了眼睛,微微张着嘴,却听见楚剑衣冷若冰霜的声音:
“很喜欢打探别人的私事是吗?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打探我的私事么?!”
杜越桥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着一片阴影,“对不起,是我不应该……”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哼打断。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
不知什么时候,楚剑衣的手已经抚到她衣襟上,声音也充满了危险性,“而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么?”
紧接着,她的手往两边一扒,用力扯下杜越桥的亵衣——
窗外的山峰巍峨,微凉的夜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
刹那间,杜越桥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有只凉丝丝的手掌,顺着曲线,轻轻抚摸她左胸口下的伤痕。
明澈如水的月色中,楚剑衣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她像盯着仇人一样盯着那道疤痕,注视了良久,才嘶哑着声音质问道:
“凌飞山说,三年前在南海,有个身穿红衣的孤女为我而献祭了性命……那个孤女,是不是你。”
杜越桥被她稍微刺激了一下,立刻就有了反应,却还是摇着头否认她的话:“不是,我不知道南海……”
“撒谎!”楚剑衣的声音陡然变高,直接打断了她。
指尖顺着伤痕反复描摹,杜越桥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听她极力克制着说:
“白莲法阵的献祭,向来都是一命抵一命,除非献祭的人对我绝对忠诚,她才会因我的脱身而幸存下来。”
楚剑衣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从印着伤痕的胸口,绕过落着烧伤的锁骨,移动到与杜越桥的双眼对视。
从那双赤诚清澈的眼眸里,楚剑衣看到了自己紧逼不放的倒影。
她忽地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些,说:“换句话来说,就是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孤女,用情深切地爱着我。”
杜越桥还在死鸭子嘴硬:“万一是那名孤女死去了呢?况且我也并不穿红衣,或许是师尊看错人了。”
她整个上半身几乎暴露无遗了,因此看向楚剑衣的眼神有些尴尬,“还有,师尊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楚剑衣却骤然握紧了手掌,窗外的风从指尖穿过,“还在这给我装傻!”
她一手握着手掌,一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杜越桥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白莲法阵会在献祭人的胸口留下花瓣印记,你敢说你胸口上那一朵不是献祭留下来的么!”
杜越桥闭口缄默,一句话都不说。
“你还是不肯承认么?!”
窗外的冷风陡然钻入山涧,连声招呼都不打,一缕清风就着山壁刮了几下。
“唔!”杜越桥睁大了眼睛,“师尊,你怎么能……”
楚剑衣却不搭理她,“非要我把事情都说出来么?!花瓣印记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不肯承认的?还有、还有那件红衣,一定是你身上的鲜血把衣裳染红成那个样子的!”
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间挤出来,说到最后已经破碎、泣不成声。
杜越桥愕然地看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楚剑衣那双凛然的凤眸中竟然盈满了泪水,泪珠咬在眼眶中,被月光照得晶莹闪烁,强撑着不肯掉下去。
师尊在哭啊,师尊那么骄傲、那么坚强的人,在哭啊……
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揪紧了,揉碎了,杜越桥感觉心碎成一瓣一瓣的,师尊也碎成一瓣一瓣的。
师尊是为了她而破碎成眼前的样子,她的心也是为了师尊而碎裂成片。
杜越桥好心疼好心疼,她本能地想抬起手擦掉师尊的眼泪,但手被死死绑住了,她就只好倾斜着身子往前靠,想用唇吻去师尊的泪。
还没有亲吻到。
窗格外的山风吹得更猖獗了。
又一阵山风吹来,不似寻常徐徐吹拂的晚风,它是那样的强硬,那样的不温柔。
楚剑衣泪眼含着厉色,逼问道:“你还不肯承认!是觉得我傻,还是不愿意承认你爱我?!”
承认你爱我。
——她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逼她承认。
杜越桥抿紧了唇,不让喘息逸出来,然后颤抖着声音说:“师尊,爱一定要说出来吗?”
楚剑衣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听她忍着疼继续说:“徒儿、徒儿这五年来……在江湖中行走,见过许多人的情爱婚嫁,不觉得……嗯、不觉得有些情感非得说出来不可。”
“师尊,情爱这个东西,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到痛苦。爱上会受相思的煎熬之苦,爱过会受怨恨失望的折磨之苦……”
“我的爱意,会带给师尊痛苦啊。”
这次她不躲不避,深深望着楚剑衣的双眼,温声说:“所以师尊,我们就做师徒好吗?”
好熟悉的话术,楚剑衣想,她貌似在几年前听过相似的话。
那是在逍遥剑派的时候,海霁为了不让关之桃把胃口吃刁了,特意嘱咐让小姑娘少吃点。
那时她便暗自腹诽,如果先预设得到一个不好的结果,就能阻止人家去尝试了么?
因为害怕花谢,所以就不愿意种花了么?
现在这套话术被杜越桥用上了,但楚剑衣不接招——
现在什么情况了,怎么还跟她扯什么能不能爱的问题?
楚剑衣脸上泪痕未干。
山间第三次吹起了晚风,却一直在外边打着转儿。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你却还想着要跟我做师徒?”楚剑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撩拨,但却不容拒绝。
杜越桥勉强维持着理智,像哄小孩一样说:“咱们、咱们待会儿再聊这件事好不好?师尊先……先出来。”
师尊的动作太粗暴了,完全不知道碰到哪里才会舒服,像是在报复她似的,让她极其难受。
眼尾因为她的情动渐渐变成绯色,爱意的泪水挂在眼边,悬而不落。
“不好。”
似乎是从轻颤中发现了她的难受,楚剑衣手上动作轻了些,慢了下来。
楚剑衣说:“杜越桥,我在你眼里是胆小鬼吗?你能为了保护我而舍弃性命,我却会因为害怕受情伤而拒绝你的爱?”
她倾身靠了过去,将下巴垫在杜越桥肩膀上,往她耳根吹着热气:“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不可笑,她是认真的,杜越桥想说。
却在此时,楚剑衣吻上了她的唇,像多年前的那场梦中一样,暴烈地亲吻着、碾磨着、撕咬着。
杜越桥毫无还手之力,她的手被绑缚着,整个人只能慌张地睁着眼睛,以跪姿承受师尊的吻恩。
一条亮晶晶的律液,悬挂在两人分开的嘴唇之间,楚剑衣把它送回了身前人的嘴里。
她顽劣地笑了声,“杜越桥,我不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爱你,听清楚了么。”
不是遮遮掩掩的喜欢,是爱,是“杜越桥,我爱你,听清楚了么。”
听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再装傻装聋,不要再伤害师尊的心了。
可杜越桥怔住了,她几乎被一阵巨大的恐慌笼罩着,阔别许多年的自卑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停地摇着头,最后一点衣衫因晃动而滑了下去,而楚剑衣却衣裳完整,衣冠楚楚。
蓝衣落曳于臀下,蜜色的上半身展露在皎皎月光中,也落在楚剑衣的眼瞳里。
在那双凤眸里,她一如多年前亲手送给师尊的兰花,垂肩的长叶是她身下的衣物,亭亭傲立的花朵是她光洁的身子。
可她此时却在摇头,眼眶里的泪水根本止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她在哭泣。
杜越桥用哭声说:“不要爱我……师尊,求求你不要爱我,我不值得,我配不上师尊的爱。”
手腕一直在扭动,试图从腰封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可是绑的死紧,半点都挣脱不开。
楚剑衣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熟练地用掌心擦拭她的眼泪,“哭什么呢,怎么就配不上了?”
杜越桥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喉咙的哽咽让她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唉……”师尊又在叹气了。
是她惹师尊不高兴了吗?杜越桥的哭声瞬间消停了大半。
她惶急而小心地抬起头,却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
“不过是出去了五年,我家桥桥儿怎么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楚剑衣心疼又难受地轻笑着,试图安慰她的傻傻的徒儿。
她坐直了腰杆,凑了过去,吻掉杜越桥的眼泪,轻声哄道:“配得上的,都配得上……”
“我家桥桥儿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女孩子,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东西、最好的东西。”
“也配得上为师的爱。”
恍若回到了凉州城的那条幽暗小巷子里,生分的师徒俩才释开前嫌,一个轻轻为徒儿揩眼泪,一个主动拥抱住师尊。
或许在那时,爱意的种子就悄然埋下了。
耐心安慰了一遍又一遍,轻而认真地说了无数声“配得上”,徒儿的低泣变成了嚎啕大哭,然后渐渐小了下去。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杜越桥给哄好了。
楚剑衣吻着她的额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正安慰着,双手却忽然一松,杜越桥挣脱了她的怀抱。
她的徒儿没有懦弱地逃避,而是主动吻上了她的唇,说:
“师尊,其实……我也一直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闹钟没响[爆哭]对不起读者大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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