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叶夫人不是贱人海霁?给叶家找了个女……


    船篷外,杜越桥抱着双膝,脑袋撑在膝盖上,昏昏欲睡中支棱起精神,万分警惕地环视茫茫江面。


    乌篷船底流水潺潺,皓月当空,洒下月华满铺江面,点点白光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宛如万千只萤火虫汇集而成的无垠星河,又像流淌不歇的光阴长河,教她煎熬难捱。


    哗哗——


    波澜微小起伏,不时流经水中小洲,漫上去,把银白沙地打成湿润的深色,再退下来,潮起潮落,静谧而怡人。


    带有寒气的江风吹到杜越桥身上,她打了个冷颤,用力抱紧双腿,把自己缩得再小些,总之不肯退回船篷里。


    杜越桥在船头待了好几个时辰,江上见不到夜漏,但她对时间的流逝了如指掌。


    此时月沉向西,捉弄人的牛郎织女星在几片薄云遮拦下时隐时现,终于彻底消隐了星芒,东方之将白。


    望着看不见的牵牛织女星,杜越桥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拨开船帘,里面一片黑暗朦胧,灯早就熄了,人影也看不明白。


    “她真的没有来,咱们走吧,师尊。今夜没有鹊桥,牛郎织女也碰不到面,天不逢时地不合利,人还放你鸽子,师尊苦等不值得。”


    伏在小桌上醉过去的人答不上话,言语不利索地呢喃几句,大抵在说扰了为师美梦。


    杜越桥听清了她的话,装傻充愣,手拨着帘子,脑袋往外望了又望,除了三两只掠水而过的飞鸟,萋萋草树沙沙响动,江面上没有一星半点师尊要等的情人踪迹。


    庆幸之喜涌上心头,盖过了挨冻一夜的忐忑与委屈。


    她伸长脖子往船篷里探,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师尊继续睡,咱们这就返程回家!”


    船篷内没有发出动静,或许响过轻微的抗议,但杜越桥当作没听见,双手拿起桨,划得小船两侧的水花哗哗响,片刻不停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穿得繁重但并不能抵抗寒冷,苦守在船头一夜,江风挟着寒气透过衣裳,轻而易举就使她脑门发烫。


    可杜越桥仿佛感觉不到,一口气连着划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几缕阳光洒在背上,她抬头一望,竟然已经日出了。


    小船离出发的江岸不远了,杜越桥目力极好,隐约能看见远处泊着的一连串船只。


    “师尊,咱们快到了。你先穿好衣裳,然后我靠岸把船停下。”


    宿醉的人依然不作回应,只是翻了个身,从桌上滚到船板上,痛哼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做什么,为情所伤也不能堕落,这不像师尊的风格。


    杜越桥心中思量片刻,放下手中的船桨,让乌篷船缓慢地随波晃荡,再次掀开船帘,正准备进去帮楚剑衣收拾,余光一瞥,似乎看到了熟人,忍不住轻喊出来:


    “叶夫人?!唔——”


    熟悉的梨花冷香袭上来,像梦中一样堵住了她的嘴,但这次用的是手掌心。


    女人捂着她的嘴,一把将人拽进船篷里,跌坐在桌旁靠着。


    杜越桥连着发出唔唔声抗议,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楚剑衣对视着,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喊人。


    “那不是叶夫人。”楚剑衣没有松开手,反而捂得更紧了,“小声点,为师知道你惊讶,听为师给你讲。”


    杜越桥不懂但郑重地点点头,覆在唇上的手才松开。


    楚剑衣往后一靠,慵懒地倚着小桌斜斜坐下,衣物已经穿戴齐整,不见半点醉酒失态的样子。


    她不着急解释,也不打算开金贵的玉口,小酌了杯昨夜剩下的美酒,然后打了个响指,让杜越桥听到不远处那艘船舫上的交谈声:


    这是一艘装潢颇为吸睛的私家船,船身有五六只乌篷船大小,刷着绛红色油漆,两侧挂着绣花帘帷,船篷如小山之顶,四角飞翘,显得很有格调意趣。


    舱内站着方小香炉,顶上枚盘香,烟气袅袅绕绕,仿佛熏透了门边挂着的联福: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旁边的高椅上坐着位妇人,云鬓高挽,却只戴着根朴素的步摇,眼眸如灼灼桃花妖娆妩媚,眉心一点红痣,双唇色浅而薄,手中盘着一串佛珠,端的是清贵佛女气质。


    样貌身段与叶真极为相似,却比她更多几分经书气。


    妇人放下窗帘,眼神淡淡地看向旁边的男人,端起桌上茶杯,啜饮一口香茶润喉,闭上眼,更是菩萨模样:


    “叶真那个贱人,没出阁的时候就偷男人,嫁出去又克死她丈夫一家,如今还有脸面回来,也不怕娘把她扫地出门。”


    男人整张脸藏在暗处,冷哼一声,“她回家想必是为争夺夫人遗产。”


    “争,她肯定是要争的,而且会撕破脸皮跟我和三妹争夺。她那个贪财吝啬的性子,从小就算盘不离手,每天吃了多少用了多少,都要记在账上,半点诗书不沾,浑身一股铜臭味,令人厌恶!”


    “听说她还带了个女人回来,是江浙那边的?”男人试探问。


    妇人抬手按着茶盖顺杯沿转圈儿,轻轻吹了一口气,优雅得体,甚是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不错,夫君你与那女人打过交道,她是桃源山宗主,姓海名霁,曾向夫君买过米面。”


    “是她啊,桃源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她还妄想学八大宗门修仙,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我说二妹怕是想出头想疯了,竟然投奔一个落魄的小宗门,生来就是只野鸡,还想飞到枝头变凤凰?”


    男人附和着:“最后怕是掉到鸡窝里面,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听闻,江浙的男人常年在外经商,鲜少回家,女人没有夫妻生活,每夜只能把珠子串起来,扯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再一颗颗捡起来,串好,再扯,再串。”


    妇人两指夹住茶杯,放到桌上重重一按,将佛珠捧在手心,很是虔诚的模样,然后用力往两边狠拽。


    哗啦


    佛串嘭的轻响,断裂了,珠子噔噔散落一地,像她说的那样,圆溜溜滚进不见光的角落。


    “珠子串完了也缓解不了寂寞,那些个没有礼义廉耻的,就找女人欢爱,所以江浙一带盛行磨镜之癖。二妹从那边带了个女人回来,怕不是……”


    话断在这里,妇人不继续往下说去了,仿佛怕脏了自己的嘴似的,只用眼神轻浅地笑了笑,轻蔑而嫌弃。


    男人立刻会意,呵呵闷笑几声,“原来是如此,二妹算是给岳丈岳母大人找了个女媳回来了。”


    “什么二妹,又是什么岳丈。”妇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看上去情绪反复无常,很不稳定,“那老东西早就该死了,却舍不得他宝贝三女儿,还强撑到现在。”


    “是是是,老东西若是早死几年,夫人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还有那个叶真,当年若不是我身体有疾,娘听了道人吩咐,将她从乡下抱回来,借了我名字的音去,替我挡灾,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叫叶真了?!”


    想起过往的种种,叶珍气得咬牙切齿:


    “那个小贱人,十多岁毛都没长齐的年纪,竟然用这件事威胁我娘,将我们叶家的老宅还有传家手镯给她,真是万般不要脸!”


    “老宅?传家手镯?”男人听到话里谈及的财物,眼神不着痕迹地亮了亮,“这些还在她手上?”


    似乎听出他话里的贪婪,叶珍收了话头,人也瞬间变得平静许多,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说:“过去太久了,事情都记得不清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叶珍却从座上缓缓起身,面容端庄而和蔼,仿佛刚才的阴暗谋划与她无关。


    “走吧夫君,船靠岸了。”


    菩萨面蛇蝎心肠!


    杜越桥攥紧了拳头,眼眶瞪得老大,三十也随她瞬间起的杀心而显形在旁,“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厚颜无耻!不但辱骂自己的亲生姐妹,还污蔑宗主!”


    “回来,别冲动!”


    楚剑衣拽住她的手腕,把冲动上头的人拉了回来,“忘记为师以前跟你交代过的了?别人的家事,不要随便掺和。”


    “叶夫人不是别人,她对待我们很好的,不是那个女人嘴里说的那样狼狈不堪!”杜越桥鲜少如此气愤过,她极力想要挣脱师尊的束缚,给那对狗男女捅个对穿。


    嘭——


    人被强按在船壁上,丝毫都动不了,只能张着嘴叽里呱啦向师尊诉说:


    “我说的是真的,师尊,叶夫人不是你们平常看到的那样贪财爱占小便宜,她给我擦过药,梳过头发,在我要离开桃源山的时候,也是她给我打包好了行囊,她对我们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她人很好的!我不能容许她被这样污蔑!”


    杜越桥四肢并用地挣扎,每回快要挣脱师尊的禁锢了,下一刻又被狠狠按回来,而且摁得更重。


    楚剑衣颇为头疼道:“你性子怎么这样冲动了?以前可都是温和难得发脾气的。”


    “因为她们在伤害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现在过去杀了她们,然后被浩然宗的人抓去蹲大牢?修士不能杀戮凡人。”


    “师尊你不也做过同样的事么?!”


    “……这不一样,我有能力扛他们的鞭子,你没这个能力,而且会拖累海霁她们。为师再去救你,也会被拖累。”


    拖累这个拖累那个,总算把杜越桥的理智拖回来了。


    她两只眼睛都红通通的,满目愤怒地看向楚剑衣:“那我该怎么办,去告诉叶夫人还有宗主吗?”


    楚剑衣却有好戏看似的微微一笑,“走,看看海霁那家伙会怎么应付去。”


    第112章 叶家姐妹修罗场海霁:你说的野男人,……


    师徒俩跟在这对夫妻身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叶家府邸。


    这是处三进的院落,建得很阔气,中央竖着屏风雅素净的雕兰照影壁,毗邻一汪池塘,可惜只有碧叶不见荷花,周围依稀能看见种植过名花贵竹的痕迹,但缺乏修剪,杂草丛生,尽是番凋敝落寞的情景。


    杜越桥见识不算多,却也能从中看出叶家曾经的风光无限。


    她拽了拽楚剑衣的衣角,悄声问道:“师尊,叶夫人家中遭遇过大的变故吗?怎么看起来有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楚剑衣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她轻咳一声,低声嘱咐说:“别瞎问,海霁和叶夫人听了不高兴。”


    她们伏在屋顶上,揭开片青瓦,颇有兴致地观望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杜越桥没干过窃听窃看的事儿,因此格外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想知道她们怎样处理,师尊用术法听取就好,为何要趴到人家屋顶上来,做这种……好像偷鸡摸狗的事。”


    “观摩真情实意的修罗场,岂不比用术法窃听有意思多了?”


    楚剑衣睨了眼她脸上泛起的羞红,哼笑一声,心中有了想法,抬高了声音说:


    “看来桥桥儿嫌不够刺激,想要亲自下场伸张正义,要不为师现在就满足你的愿望,送你下去体验体验?”


    说着,她装出要喊人的架势,吓得杜越桥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师尊别,这脸面不兴丢!”


    底下可还有宗主在场呢。


    叶珍夫妻先她们一步踏入府中,按理说作为长女,应该早早地过去看望临终的父亲,可她们只把叶老夫人唤走,不知在厢房密谋着什么。


    不晓得叶老爷子是不是早就咽气了,目光涣散无神,手指抬不起来,两颊的肉都凹陷下去,剩得副骷髅架子模样。


    而病榻前,一个穿着交领短袍,腰间挂有佩剑的女子,正涕泪横流、歇斯底里地和叶真对峙。


    两姐妹之间,海霁像堵墙似的拦着双方,避免她们有过激的举动。


    叶真借这面肉墙挡住自己。


    墙夹在中间劝架,都是一家人,骂来骂去伤了和气。


    叶真一概不听,愈战愈勇,对着癫里癫气的小妹破口大骂:


    “你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傻玩意,被自己大姐当枪使唤还要给她卖命,怪不得叫作宝呢,宝里宝气的蠢货,买把秤回去称称脑袋有几斤几两吧!”


    叶宝气得两眼通红,火冒三丈。


    她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擅长舞枪弄棒却鲜少与人争执,“你你你”半天,又被叶真抢了话去。


    “你什么你,我看你是越长越回去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要不要二姐给你买两斤猪脑子补补?瞧你这熊样!”


    她叉着腰,手帕甩个不停,有海霁这堵结实可靠的肉墙挡着,唾沫子都飞不到身上来,神气极了,像只耀武扬威的紫孔雀。


    杜越桥啧啧称奇,“怪不得叶夫人总叫关之桃与她去砍价,她这骂人的架势再配上关之桃那张嘴,天下无敌。”


    “海霁可遭老罪了,哈哈。”


    楚剑衣倒不在乎叶家姐妹的对骂,她与杜越桥换了个位置,以便更清晰地看见海霁的窘迫,“她这家伙,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这趟真不白来。”


    底下的人还在争执。


    叶宝哆嗦着嘴唇,“你你你”了好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就不该回来,准是你这张罗刹嘴气死了爹!”


    听她出口不逊,没等叶真张嘴,海霁先忍不住了,“叶小姐,请你好好说话,不要随意污蔑人的清白!”


    “她能有什么清白?!我看你也不是个明事理的,分明是她气死了我爹,你却还要帮着她说话!”


    “哎哎你怎么说话的呢,又变成我气死老东西了?你和大姐拖延几天不回来,我是头一个回来伺候他的,反而叫你反咬一口?”


    叶真推开身前的人,免得影响了自己发挥。


    她走到面红耳赤的叶宝跟前,甩着帕子嫌弃地说: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你这盆还没泼出去的水,倒是跑得最远的一个,枉费爹娘那么疼你。我看哪,八成是你气死了爹!”


    “你、你,你怎么敢往我头上泼脏水!”叶宝浑身震颤不已,看样子被这能言善辩的女人给气坏了。


    叶真嗤笑一声,站着说了半天的话,给她腿站累了,转过身去就要找把椅子坐下,身后却骤然逼来一股冷意——


    “噔”


    叶宝一剑没有刺中,双目圆睁,惊诧地看着眼前仅用两指就夹住自己佩剑的女人。


    海霁稍稍用力,指间的佩剑砰的一下碎成片。


    再往前一推,叶宝抵挡不住力道,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碰到冰冷的墙壁才停下。


    就在她惊讶之余,叶老夫人蹒跚着小步子飞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小女儿搂进怀里,检查过她没有受伤,才对着叶真哭喊道:


    “你们爹还没死呢,女儿就要自相残杀,叶真啊叶真,你为什么要对亲妹妹下狠手啊?!”


    叶真没从小妹刺杀她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被这一句扎得心口直抽痛,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旋即叶珍夫妻俩也跟了过来。


    见到一地的佩剑碎片,又看到海霁毫不退避的神色,叶珍心下了然。


    她先将小妹和母亲扶到椅子上坐好,再施施然走到海霁跟前,向她拱手行了个礼:


    “不知仙长前来,招待不周,让小妹吓着了您二位。”


    叶宝听她说是仙长,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修士,连忙叫唤:“修士不能够伤害凡人——”


    “够了!”


    叶珍喝止住她,朝海霁抱歉一笑,然后转过身,用眼神震慑小妹,“定然是你刚才惊扰了仙长,还不快向仙长道歉!”


    叶宝不明所以,母亲又捏了她腰一把,迫于压力只好照做。


    总算是来了个明事理的。


    海霁心下稍微松了几分,不包庇也不偏袒,详细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这家伙把自己骂的话复述出来,叶真朝她翻了个白眼,又瞥了眼母女相护的三人,心中微微泛酸。


    叶家的私事,海霁不好过多插手,只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后退到叶真身后,等待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叶珍处理。


    “唉……”叶珍几人收拾好了,坐在木椅上,她叫人端上几盏热茶,恭敬地递到海霁叶真手边。


    喝过热茶压惊,叶珍放下茶盏端坐着,好似尊通情达理的菩萨像。


    她低垂眉眼,像是为两位妹妹的不懂事无比痛心,捂着胸口道:“两位妹妹年纪小,亲姊妹之间斗嘴没个分寸,惊扰了仙长,还望恕罪。”


    海霁:“没有惊扰我,倒是叶真恐怕受了惊吓。方才叶小姐执剑便向叶真刺来,若真刺中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确实小妹做得不对。”


    叶珍转动着佛珠,瞥了眼无人在意的叶老爷子——他早就悄悄地断气了,“但抛开小妹的做法不谈,父亲如今身体抱恙,二妹你体谅他,也不该和小妹置气,况且你可是做姐姐的。”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管她要杀我?!”


    叶真立刻明白她话里藏的刀,拍手叫道:“好啊,好得很,你们一个叶珍一个叶宝,又合起伙来欺负我了!今天高低是要把罪名推给我了是不是?”


    她忽然没由来地大笑出声,心中的刺痛一阵比一阵更烈。


    从来都是这样,把脏的臭的见不得光的都推到她头上来,再高高在上指责她,把她给逼疯,没有人来为她说话。


    果不其然,见到她这副近乎发癫的模样,叶珍哀叹一声,捂着胸口的手却放松了:


    “这么多年了,二妹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情绪易躁易怒,给她好好地讲道理,人却——”


    “我不见得你是在公平公正地讲道理。”


    海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讲道理,难道就能抛开事实去谈所谓的礼让吗?”


    叶真一愣,没有想到海霁如此木讷生硬的人,会为了她而和人精似的大姐对峙。


    叶珍不说话了,她使了个眼神,叶老夫人立刻会意。


    咳了两声,屋内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看向叶老夫人,听她要发什么话:


    “仙长你有所不知,珍珍说的确实不假,叶真这孩子从小在乡野长大,混了身癫狂暴躁的野脾气,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海霁道:“我并不觉得她癫狂易怒,倒是你们在步步紧逼,教她气伤了身体。”


    面对她们对叶真的蓄意中伤,海霁毫不退让半步,站在了叶真旁边,宛如她的铠衣甲胄,完好地将人保护起来。


    眼见说的这些不能让海霁与叶真生出嫌隙,叶老夫人不顾情面,针针见血地诉说亲生女儿的不堪:


    “她贪财吝啬,好占小便宜,事事有利可图就咬紧了不肯松嘴!”


    “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品性坏。”


    “她势利庸俗,感情淡漠,眼里没有亲情可言!”


    “我知道。但你们这样的亲人,确实没有珍惜的必要。”


    “她是个不入流的货色,是扫把精、丧门星,没出阁害得我们叶家没落,嫁出去克死丈夫一家!”


    “不是的。”


    海霁语气平静地开口说:


    “叶真不是不入流的货色,也不是扫把精,更不是丧门星,她到了桃源山,能将宗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家惹出这么多祸端,是因为没有好好对待她。”


    “仙长!你怎么能如此袒护她?!”叶老夫人不可置信地露出茫然表情,似乎又嗅到两人间异样的气息。


    她脱口而出:“叶真她,偷过野男人,名声早就臭了!”


    此话一出,叶宝瞠目结舌地指向叶真,完全想不到家门出了如此丑事,叶珍则是一脸淡定地抿了口茶水,等待海霁作出的反应。


    海霁顿了顿,神色有些异样:“你口中的野男人,是我。”


    第113章 桃源山有千万金海霁叶真副cp往事


    十八年前冬,汨罗下了一场大雪。


    冷风如刀,飞雪万里,天地间俱是白茫茫的寂寥。


    叶真半趴在桌案上,一手拨弄着算盘,百无聊赖,侧脸数着伸到窗口的梅花。


    梅花,红梅,腊梅。算盘无意识地拨动,噼里啪啦响。


    她忽然一拍桌子,想到了什么惊天大生意,“叶家的梅花品种珍贵,折了去卖也可以赚钱!”


    想到这笔没多少成本的买卖,叶真当即站起身子,扶着窗子去攀折梅花。


    “嘭”


    一个没扶稳,少女从窗台掉了下去,摔到雪堆里,吃了满口的寒雪。


    “连你也欺负我!”


    她狼狈地爬起来,先把头上的簪子戴稳了,再拍拍沾上的雪花,想踢两脚梅花树,又怕它不开梅花了。


    叶真小声地嘀咕:“算了,还指望着你给我赚钱呢。”


    还好院子偌大而空荡荡,没有别人看见,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你也是棵没爹疼没娘养的可怜树,孤伶伶地站着,随便来个人都能欺负你折你的花,那肯定可疼了。”


    她手里握着花枝,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语,怜树怜己,似乎很不忍心。


    然而下一刻,叶真吐了吐舌,又快又轻地摘下了满手梅花。


    “给你说说话就不疼了,你刚才还摔了我一跤呢,这下咱俩算是扯平了!”


    她摘完这一树开得灼灼艳丽的梅花,放进篮子里,正要继续去摘旁边那株——


    “嘭”


    叶真下意识闭上双眼,几乎以为梅花精找她麻烦来了。


    良久没有感受到疼痛,她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巨响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


    因着老院里只有她一个姑娘居住,所以叶真把门锁得很死。


    一方面是怕有不轨之人潜入院子,一方面又怕叶宝带人找她的麻烦。


    但这声响动之后,没有别的声音。


    她踮起脚,悄悄地靠近大门,眯起眼睛,透过门扉的缝隙往外打量。


    好像是个落难的灾民。


    叶真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在转身的瞬间,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声传入她的耳中。


    她的脚步顿住了,为那莫名生出来的同情怜悯心,推开了门,将冻晕的少年和女婴一齐接进屋内。


    这人打扮得像个青年男子,实际却是女儿身。叶真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撑着下巴,狡黠地打量眼前人:“喂,你叫什么名字?瞧你这身打扮,应该很能干活吧。是我救了你,花了不少银子呢,快把名字告诉我,以后可要记得回报!”


    退了烧后,海霁眼睛清明了不少,她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


    灯光昏暗的缘故,周围都是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件名贵的家具,但少之又少,如果一个人住,恐怕会很害怕。


    屋子里很是黯淡空寂,只有眼前少女的桃花眼明亮动人。


    叶真看出了她的顾虑,“茵茵在隔壁的厢房里,已经被我哄睡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别害怕。”


    “茵茵是?”


    “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子啊,我给她取名叫茵茵,怎么样,很好听吧?”


    “谁让你给她取名了?!”海霁莫名其妙地燃着了,声音沙哑有力,“名字是很重要的,她长大了可以自己取名,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叶真一惊,反应过来后扯住床褥,把病号拽下床。


    “喂,这可是我家,是我把你们俩救回来的,你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有没有天理了?!现在外面还下着雪呢,信不信我把你俩全丢出去!”


    “……抱歉。”


    “哼,光会说抱歉有什么用,哄不好了!”


    叶真双手叉腰,搭着她头上的双环发髻,活像个四孔小俑人。


    看着这粗鲁的家伙满脸愧疚,摔在地上不知道喊疼,木讷、呆呆的,很好欺骗的样子。


    叶真又哼了声,“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摔在我家门口,和茵茵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穿男人家的衣裳……这样我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于是这人告诉她,自己名叫海霁。


    她原本的命运,是在临川的弃婴塔内哇哇大哭后,悄无声息地死掉,幸得师尊路过,将她从弃婴塔抱了回去,养大成人,赐名与她——海霁。


    师尊门下弟子众多,都是些路边捡的无家可归的女孩。


    她们随师尊游历四方,寻找灵力充裕之地修炼。


    因为都是女儿身,在江湖上行走并不安全,所以她们都换上了男装,消减某些人的不怀好意。


    前些日子,师门路过汨罗,正巧遇到一户人家将女儿扔在路边,等待马车碾过。


    她们及时出手救下女婴,却发现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为了不耽误行程,海霁自告奋勇携带女婴在汨罗求药,师门则继续赶路,约定在去江浙的途中相见。


    她打听到汨罗一带的叶家,是药材大户,便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带着女婴找来叶家老宅。


    未曾想,这一路上风雪愈加疾劲,海霁受了寒,刚到老宅门前,便支撑不住地倒下了。


    她说完了,问叶真:“你救下我和茵茵,费了多少银两?等我病好了补偿给你。”


    叶真听到这话,随口开了个玩笑:“不是多少银子,是千金,你怕是干一辈子活也赔不起。”


    大雪下了半个月,茵茵的病症好得很慢,海霁被迫逗留在叶家老宅。


    这半个月来,一切花销都由叶真承担,给茵茵治病的药材也是她在操办。


    她有事没事就念叨着:“你俩怎么还不走,再待下去,真的要欠我千金了。”


    海霁不明白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怎会有这么多的钱财,分明宅中都没有仆人伺候,不像所谓的叶府千金。


    但海霁不敢问,担心问出来惹得叶真生气,真把她俩赶出大宅。


    她抽空就在院子里打拳,看见柴房空了,不必多说,识趣地背起竹篓给叶真劈满一屋子的柴火。


    相处中,两人都发现彼此不像初见时的对付。


    海霁长得高挑,言行间带着股士大夫的腐朽气,直来直去,却心思细腻,所谓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而叶真虽然常常拨着她的小算盘,一枚铜钱的小事也要记到账上,却在照顾茵茵时,未曾吝啬过用昂贵的药材。


    有天,叶真突然叫住海霁,问:“你应该读过不少书吧,有没有听过庄公牛生的故事?”


    “……那叫庄公牾生,意思是出生时脚在头之前出来,也就是他的母亲难产。”


    “你给我讲讲。”


    她纠缠着海霁,讲完了郑伯克段的故事。


    末尾,叶真反复呢喃那两句:“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洩洩……这娘俩能和好如初,为什么我讨好我娘,她从来不看我两眼呢。”


    雪下得渐渐小了,但仍旧未停,茵茵的病情好转不少。


    但叶真的钱囊瘪了下去。


    她熟练地拉过来海霁,两人一合计,想出了做布料生意来赚钱:


    未出阁的闺女不能抛头露面,叶真便只好出资进购布料,由海霁女扮男装,在铺面打点生意。


    海霁不善言辞,不懂得生财之道。


    叶真教她量布的时候把卷尺叠起来一点,然后大方让出这点给穷人们,这样才能赚到钱。


    然而海霁不听,沉默地量好应有的分量给客人,有时碰到客人衣裳上打着补丁,她还要倒贴送点给人家。


    叶真为此没少威胁她:“那你欠我的千金怎么还?”到了这时候,海霁就装哑巴。


    叶真气不打一处来,瞪了她一眼,装作宽容地叫她给自己梳头发,扎好了发髻可以抵一金。


    手笨的人往往扎得不好,她就又找到理由找茬,再阴阳怪气一遍。


    雪下了三个月,两人带着茵茵,在热闹起来的老宅里度过了除夕元旦,茵茵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初春,路途好走了,海霁向她告辞,即将背上茵茵去寻找师门的队伍。


    不知为什么,叶真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以前老盼着这俩吞金兽赶紧走,这会儿怎么放不下了呢。


    但她没有挽留,知道海霁她们要做的事,是那些个只会喊为万世开太平的男人们做不到了。


    临了,叶真望着那人远走的背影,大喊了声:“我治你用了千金,你要还我万金!”


    海霁的身影一顿,愣了片刻,慢吞吞地走回来了。


    “你不走了?!”


    “没有,还是要走的。”


    海霁指了指空空的柴房,“柴房空了,你娇里娇气的,捡不了多少柴火,我帮你再填满柴房再走。”


    木讷的老实人为她砍了一屋子的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真原以为,她和海霁的缘分到此结束,今后又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一封封书信寄来,都是海霁亲笔写的。


    她写路过鄱阳湖的时候,下了场大雨,雨停了,星子出来一闪一闪的,格外好看;写清晨赶路时,看到翻腾着的云海白雾,朝阳从云雾中喷薄而出,像在叶真眼睛里看到的光亮;写发现一处遗有绝世宝剑的秘境,她定能配上这把顶好的剑……


    写自己遭人暗算,宝剑被夺走了;又写和抢剑的人结为朋友,那家伙脾气可大了。


    叶真偶尔也给她回信,但绝不写自己过得怎么样,只在信封里问她外边的世界如何,催她赶快寄来下一封信。


    最后,叶真寄了封信过去,叫她不要再联系了,自己已经嫁人,过得幸福而安生,不再是做姑娘的时候了。


    但其实她过得并不幸福,也不安生,十七岁的叶真是顶替大姐叶珍嫁过去的。


    陪嫁过去的嫁妆值不了几个钱,那户的老爷看不起她,妻妾们随便可以欺辱她。


    那个夜晚,天寒地冻,叶真跪在雪地里,脑袋顶着个水盆,装满了水,不时溢出来,濡湿衣裳,浸得骨子里发冷。


    “哐当”


    她体力透支,整盆水倾倒下来,浇得浑身透湿。


    叶真左等右等,等不到二房的姨娘羞辱她。


    跌在积雪中良久,直到周身被火海包围住,她才反应过来府上走了水。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叶真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死板木讷的家伙的模样。


    然而下一次睁开眼,她到了处崭新的屋舍里。


    海霁告诉她,这里是桃源山,没有人能来欺负她了。


    又说: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当初说的千金是什么意思。一个女孩儿是千金,桃源山收养了上百名无家可归的女孩子,算是百十万金,每一金都有你的功劳。


    第114章 根本没有旧情人为师和你小情人掉水里……


    海霁简单将当年的事情讲述,解释道:“十八年前,你们在叶家大院看到的那人,是我。”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叶老夫人拧紧眉头,“但叶真早就嫁出去作了人妇,又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仙长为何还要处处维护她?”


    海霁平静道:“她是我桃源山的人,在外边受了欺负,自然由我出面维护。”


    她这话说得微妙,只把与叶真的关系牵扯到桃源山宗门脸面上来,教人难以辩驳。


    杜越桥看了看师尊,见她一脸凑热闹的神色,兴许是知道点什么。


    楚剑衣支起下巴,感慨道:“还以为海霁这家伙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说出来她和叶真的事儿呢。”


    她们俩之间的感情,杜越桥在桃源山时就品出了异样。


    但当时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为人严肃端庄的宗主,怎么可能会与斤斤计较的叶夫人有那样的感情。


    这两人的风格迥异,看起来就不相搭的样子。


    “你看着为师做什么,为师可没有掺和她俩的好事。”


    楚剑衣察觉她目光有些怪异,好笑道:“怎么,没想到被你敬仰着的宗主也会沾上磨镜之癖?”


    “确实没有想到。感觉……好诡异。”杜越桥默默地想,完全看不出她俩有妻妻相呢。


    “这也合乎情理,海霁这人嘛,好面子得很,自然是不可能把她的心意表露出来,更别提女风这玩意儿,出了逍遥剑派,在中原和南方都是遭人唾弃的陋习。”


    杜越桥一琢磨,又大感不对劲:“可是咱们从北方一路走回来,碰到的女子道侣也不少。”


    “修士与凡人之间有壁,你想,修真之道往往看重人的天赋,这与男女的分别没有关系。”


    楚剑衣道:“而凡人的求生之道——耕作经商,是与体力挂钩的活计,女子因生理差异,力气上比不得男人,通常来说要弱上一些。”


    她话说到一半,便不往下说了,留给杜越桥自己细细思索。


    杜越桥皱着眉思忖片刻,很快了悟她话里的意思:“师尊是说,谁的力量更大一些,就能掌握话语权,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可以追求自己的爱情?”


    楚剑衣点点头,用手勾住她的一缕发丝,拨到耳根后边去,“桥桥儿果然是聪明的呢。”


    “师尊,”杜越桥偏开脑袋,很是别扭地低声说,“师尊既然心上早就有人,不要再对其她人动手动脚。”


    楚剑衣一诧,面色有些僵硬,讪讪收回了手。


    “像只花花蝴蝶。”杜越桥如是说。


    她们趴在屋顶上又偷看了会儿,楚剑衣的嘴就没闲过,时不时来上几句:


    “哎呀,海霁竟然也会为了钱财的事情跟人家闹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为爱冲锋吗,这家伙还有这样一面呢。”


    “果然爱情让人大变模样……”


    杜越桥听得心中翻起异样的感觉,她确实也没曾见过如此计较的宗主。


    为了叶家老宅那块地,竟然能放下平日里端着的架子,跟几个凡人计较起钱财来。


    叶真更是没有想到,这个往先风度翩翩,视钱财为粪土的一宗之主,会拦在自己跟前,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分文不让、毫不退缩,争夺属于她叶真的遗产。


    最终,叶家的母女几人退了步,她们不敢真的与修真宗门产生矛盾。


    原本叶珍的打算是,当着海霁的面,说出叶真不堪回首的过往,拆穿叶真狼狈的真面目,让海霁抛弃她,使叶真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再吞掉属于她的那份遗产。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借叶老夫人的口说出了叶真的不堪,海霁仍然选择坚定不移地站在叶真那边。


    甚至不惜放下一宗之主的架子,撕破脸皮也要帮叶真夺回遗产。


    她们把叶家老宅还给了叶真,连带着叶老爷子留下的那三瓜俩枣,海霁也一分不差地替叶真要了回去。


    “宗主这次真算是豁出去了。”杜越桥趴的位置正对着海霁后边,能够清晰地看见她脖子后流出的汗水。


    楚剑衣站起来,伸了伸腰肢,舒展筋骨,道:“不知道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失了面子。”


    杜越桥摇摇头,“不会的,如果我是宗主,喜欢的人又面临窘境,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出头出面,不会让她独自难堪,更不会因此觉得丢了脸面。”


    听到她的豪言壮语,楚剑衣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来了兴致逗她说:


    “不如告诉为师你喜欢的是哪家姑娘?好大的福气,为师都羡慕她。”


    杜越桥这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又让师尊捉到刺她的机会。


    本想解释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但想到昨夜为了等人而吹的冷风,心下难免不甘。


    于是她连连摆手说:“我与喜欢的人分别已久,像师尊与师尊的旧情人一样,大概也没可能再见了。”


    她说这酸溜溜的话,也含着要把扎心的刺还回去的想法,因此损人八百自伤一千地诅咒:没有再见的可能。


    没曾想,楚剑衣听出来她话中之意,却一点不恼。


    反而颇为幼稚地打趣问她:“若是有一天,你的小情人和为师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


    “……救师尊。”


    “那真是好荣幸,在你心目中,为师竟能排到你小情人之前。”


    杜越桥无语地想,师尊真是好幼稚。


    她想了想,反问道:“如果徒儿和师尊的旧情人同时掉到水中,师尊会救谁?”


    “这可难以做出抉择,但是桥桥儿似乎会游泳?”


    “假设我不会呢?”


    “嗯……”楚剑衣故意拖长了尾音,瞧着杜越桥神色愈发急切,还有种隐隐的不安,“你猜。”


    “好了,海霁她们打了胜战,该回去了,咱们也走吧。”


    说完,不等杜越桥反应过来,就挟着人腾空而起,踏过几片青瓦檐角,火急火燎朝叶家老宅飞身而去。


    过去的途中,杜越桥仍在纠结救徒儿还是救情人的问题。


    同时她又感到一种不甘心、不公平。


    凭什么她都说了自己会救师尊,师尊的回答却模模糊糊,不肯说要救她?


    自己把师尊放在第一位,师尊却要把她排在十万八千里之后?


    如此的不甘心,令她到达老宅后,急匆匆走回了自己的厢房,也不跟楚剑衣告别,话都不想多说两句。


    杜越桥相当烦躁,进了屋就脱掉一身笨重的衣裳,拔掉头上的簪钗,找来纸笔铺在桌上,又拿来面镜子,照出她自个儿的脸。


    她倒要看看,那个与她长得极为相似的师尊的旧情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昨夜的妆容还余留在脸上,杜越桥提起笔,回想着师尊说的那些话,仔细描摹起假想中那人的面貌。


    眉毛淡一分,又长两分。眼尾的两抹红要淡三分。水杏眼是差不多的。鼻梁挺拔,更为英气……


    她一面画着,脑袋里却浑然想不出那人的模样。


    反而慢慢地回想起了,师尊指尖在她脸上勾勒时,所留下来的耐人寻味的触感。


    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指尖微凉,沿着眉眼画下去,会引起酥酥麻麻的颤栗。


    她又想,如果师尊是对着旧情人做出那样的举动,就压根不像是解释,倒像是……调情?


    昨晚夜色浓重,在没有巧灯照亮的地方,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模糊。


    师尊是不是……把她当成了旧情人在调情?!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杜越桥笔尖一顿,随即重重地摁了下去,在画纸上洇出一团墨点。


    然而此时她已经把那人的容颜给画出来了。


    杜越桥用手遮住墨渍,眯起眼,细细地打量这人的长相。


    等等。


    不对。


    刹那间,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对着镜子反复比照。


    这这这……这和她也太像了吧?


    尤其是眉眼处,唯一的不同在于,她的妆有些浓。


    想到这里,杜越桥连忙沾湿了毛巾,用力擦掉脸上的妆容,然后继续照着镜子——


    “世间上哪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杜越桥不自觉轻呼出声。


    洗去妆容后,她的眉眼和画纸上这人完全的一样,根本看不出分别。


    虽然画纸上的面容,在鼻梁和嘴唇上和她大有不同,但杜越桥忽然发现了一个当时没在意的点。


    师尊在描述那人的鼻子和嘴唇时,似乎犹豫了好久,而摹画眉眼时,却是毫不犹豫就说了出来。


    如果真的有旧情人存在的话,依照师尊对她的了解,怎么会在接吻时最常看见的位置,犹豫那么久?


    这是不是说明……根本没有所谓的旧情人,是师尊说出来逗她玩儿的?


    又或者说是师尊生气于她编造的小情人,所以瞎扯了个旧情人,要她也感受和师尊一样的难受别扭?


    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杜越桥越往细处想,越是能够笃定:


    师尊压根没有什么旧情人,只是编出来骗她的!


    何况当时师尊还说了那么一句:“你有小情人,难道我就不能有旧情人了?”


    这不明摆着在和她赌气么。


    而且依凭她这一年和师尊的相处来看,师尊根本就不像谈过情说过爱的人,哪里会留得住情人?


    想通了这些,杜越桥心中骤然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把刚才洗干净的妆容,重新描摹上去,然后裁下画出来的所谓情人眉眼,打开了门,走到楚剑衣厢房门前,底气十足地敲了敲:


    “师尊,我进来了。”


    第115章 被师尊拽上床了你以为,为师喜欢你?……


    吱呀一声推开门,杜越桥真的就进来了。


    进屋后,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怔了怔,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悄无声息地把门带上了。


    楚剑衣原还在换纱布,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登时就顿住了。


    她不能转过身来,光裸着上半身,背对杜越桥:“你进屋都不敲门了?”


    杜越桥心无杂念,眼神更是坚定而纯洁。


    她说:“我敲了,师尊没听见。”


    楚剑衣:“……得到为师的允许了么,你就进来?”


    杜越桥不回答她的话,只是两眼盯着她的裸背,目光凝顿住,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两边的床帏高高挂着,没有任何遮拦,床上一切都暴露无遗。


    薄背劲瘦而雪白,随着呼吸隐隐浮现出优美的腰线,上半截遮在几圈白色纱布内,半披着的墨发垂下,添了三两分动人的韵味。


    下半截被鸳鸯合衾被裹着,只露出若隐若现的腰窝,在丹砂红的被褥间显得格外妖娆。


    杜越桥没听见师尊又说了什么,她手指着楚剑衣的背,喃喃问道:


    “师尊,你背上的伤不是都好了么,为什么还要缠着纱布?”


    女人的背部在赤壁受了不少伤,大多都是石块刮蹭出的轻伤。


    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时背上只余留着数道细长的小伤痕,看上去像猫爪子抓过一样。


    她的话把楚剑衣问住了,一时间,女人僵在床上,不知道作何回答。


    接着杜越桥疑惑的目光,停步在腰背旁的被褥上:“师尊,你怎么盖着人家结婚时用的被子?而且不热吗?”


    “行了,你要为师光着身子给你解释么?”


    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她咳了咳,唤回杜越桥的意识,“帮为师把衣裳拿来。”


    厢房不大,也没有过多的家具,杜越桥左右扫两眼,看见挂在椅子上的外衣,顺手取过来递给楚剑衣。


    楚剑衣背对着她,默不作声地披上衣物,转过身看她。


    “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的衣领没合拢,也许是有意的,敞开大片被纱布包裹的胸膛,手撑着下巴,侧躺着,眼神慵懒而漫不经心。


    但杜越桥没有流露出昨夜那般拘谨,她直着眼神和楚剑衣对视,“师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了什么?”楚剑衣拢了拢衣领,没逗到人,敞着怪不适应的。


    杜越桥:“第一个问题是,师尊分明伤势已经痊愈,为什么还要缠着纱布?”


    “为师忘记拆了。再说,长辈的私事,你管来管去,不合礼吧?”


    “……”杜越桥妥协了,继而抛出第二个问题:“师尊怎么盖着人家洞房用的被子?”


    楚剑衣:“叶夫人打点的,为师还能拒绝不成?”


    ……确实,这个也不好说点什么。


    只是看着怪别扭的,教人容易联想到某件事上去。


    “好了,现在该为师问你了。”楚剑衣早就看到她手上攥着的画纸,懒懒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没得到许肯直接就进屋来了,胆子大了?”


    杜越桥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画纸往身后藏了藏,两手背后,像是对着师长罚站。


    她和楚剑衣隔得很近,推门时的气焰消了大半,“我是来向师尊解释一件事的。”


    楚剑衣掀起眼皮看她:“我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说是寻仇也大差不差,杜越桥确实是来找她算账的。


    她本来想把画纸摆在楚剑衣面前,然后对着画上的人儿,一边说昨夜楚剑衣给她的描述,一边擦掉自己脸上的妆容。


    最后说完了,妆也都擦干净了,再把脸捧到楚剑衣前,问,师尊,你说的旧情人是长我这副样子吗?


    可是从方才进屋到现在的功夫,她忽然想明白了师尊扯犊子的动机。


    归根到底,不就是她先编了个有意中人的谎言,让师尊蒙在鼓里生气,自己却暗暗自喜,没曾想昨夜就来了报应。


    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杜越桥沉下气,温声说:“其实我没有什么小情人,是编出来骗师尊的。”


    虽然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但杜越桥还是想让师尊亲口承认,像她坦白这样,说也没有什么旧情人。


    小情人旧情人,都是互相捏造出来的靶子而已。


    楚剑衣盯着她看了片刻,仿佛能洞穿她的心事,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信。”


    “是真的没有!”杜越桥急了,半跪到床前,和楚剑衣平视,去拉住她的手。


    杜越桥双手合握着师尊的手掌,讨好得像长出尾巴:“师尊为何不信徒儿,徒儿可从来没骗过师尊。”


    “没骗过?”


    楚剑衣觉得好笑,抽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头,“撒谎都撒不明白,既然说没骗过为师,那么你当初说有小情人,现在又说没有小情人,这两句之中总有一句是假话吧?”


    “是徒儿说错话了,记错了,只骗了师尊那一回。”


    “真的假的?那你可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小情人?”


    “没发生的事情哪能找得到证据证明?”


    杜越桥抓住漏洞,嘴快地反驳:“师尊既然咬定徒儿有意中人,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她两只手扒在床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剑衣,像在祈求神明降福,真诚且虔诚。


    这让楚剑衣不禁产生种错觉,仿佛跪着的家伙并不是她徒儿,而是某种吐着舌头,扒拉床沿,使劲手段讨好她的大乖狗狗。


    桥桥狗还时不时地摇摇尾巴。


    楚剑衣故作沉思状,似乎从识海中捕捞了良久,抓住什么关键证据,语气意味深长道:“那大夫告诉为师,你中的是情毒,只有在梦境与意中人欢愉一场,才能苏醒。”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杜越桥的神色,这家伙明显是慌了,“如果你没有小情人,怎么会醒过来呢?”


    此话一出,杜越桥霎时间傻了眼。


    她本想,所谓意中人,不过是她编出来掩饰自己对师尊的心意的假象。


    对于根本不存在的人,无论师尊怎么捕风捉影,甚至疑神疑鬼,她都有充足的借口解释过去。


    但万万没有想到,师尊一针见血说出了情毒的事。


    这是经过大夫诊断,板上钉钉的铁证,她又该怎么糊弄过去?


    总不可能说,师尊,其实在梦里与我欢爱的人是你吧。


    脑中的念头千翻万滚,杜越桥垂下眼帘,硬着头皮说:“能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其实靠的是——”


    她简直没脸说,于是默不作声地伸出了左手,希望师尊能明白她的意思。


    眼见着她默默抬起手,楚剑衣哑然无语。


    说起来,从杜越桥梦境出来后,她的右手还幻疼了一两天,那事儿确实很耗费手劲。


    楚剑衣轻轻呵了一声,“难怪你躺了五天才醒,想来自己做与同别人做,效果还不一样。”


    她心里却腹诽:自己辛苦了成百上千次,被轻飘飘两句话就夺走了功劳。


    “原来是这样,师尊果然聪明!”


    杜越桥装作恍然大悟,眼眸陡然亮起来,“那师尊说的旧情人是不是也是编出来的?”


    楚剑衣眉头一拧,倒没直接否认:“你以为为师跟你一样幼稚?”


    “那当然不是。”杜越桥挠挠头,“只是觉得师尊说起旧情人来太过突然,细细思索,发觉有些不对劲。”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对劲法?”


    杜越桥:“首先,按师尊说的久久追求苦苦等待,那位旧情人应该是吊着师尊不给回应,然而世上能让师尊如此卑微的人还没出生。”


    “其次,据宗主曾经与我说过的师尊往事,未曾听她说师尊有什么旧情人。况且师尊性子直来直去,不像思过春的样子。”


    “然后就是刚才我想到的,师尊还记得在凉州的时候,我问有没有人为师尊涂抹过祛疤灵液,师尊说没有,那说明师尊孤伶伶来去,没有人陪在师尊身边为师尊上药……”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个理由,口不择言,想到什么就往外吐,丝毫没有察觉出楚剑衣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支着下巴的手臂,也在隐隐凸出青筋。


    甚至还在感叹,师尊扯的谎那样经不起推敲,怎么昨天晚上自己就傻乎乎的相信了呢?


    果然是关心则乱。


    她还在滔滔不绝地分析着,下一刻,整个人就被股强大的力量拽上床。


    女人猛然翻身,手掌按在她的两侧,“怎么,你对为师的情史很有研究?”


    杜越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摆不了手,只能讪讪地苦笑说:“没有啊,只是……只是瞎猜猜。”


    “瞎猜猜?瞎猜猜就能说,为师被人吊着不自知,还腆着脸追求?苦苦等待,孤零零来去,未曾思过春……”


    散发着芳香的阴影越逼越近,她甚至能看数清楚剑衣双眼的睫毛有多少根。


    这一幕,与那场情。梦太相似了。


    杜越桥不知抽到哪根筋,那根筋一松,就好像压在泉眼的石头挪开了,泉水静谧无声地暗涌而出,关都关不住。


    实在是……太把不住门了。


    杜越桥暗暗发力,夹紧了些,继而傻笑着对楚剑衣说:“师尊方才是不是要睡觉了,是徒儿不慎打扰了,师尊先让徒儿下床,才好继续休息……”


    楚剑衣不理会她的求饶,伸手钻到她的后背,揪出来那张画纸,抖了抖,展开来看。


    她端详了片刻,唇角忽然扯开一抹冷笑,折好了画纸,压在枕头底下,“你是不是格外想知道为师的旧情人长什么样子?”


    杜越桥抵不住她的逼视,无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楚剑衣忽然又笑了声,抬起手,顺着她的眉眼鼻梁,轻而撩人地滑下去,“这里像,这里也像……世上哪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楚剑衣身边。”


    杜越桥的唇瓣被她按住,从衣襟下传来的芳香骤然袭人,缥缈的暖意渐愈攀上全身。


    近在咫尺的距离,一上一下的姿势,怎么看都有种暧昧的气息。


    杜越桥顿时有些把持不住了,但楚剑衣还在逼问:“你莫不是以为,为师喜欢的人,是你吧?”


    就在这时,门扉被人敲了敲,杜越桥进屋时没有落闩,所以随着敲门声,门很快就被这轻微的力道推开了。


    那人愣了片刻,“剑衣,我来跟你说件事。”


    第116章 鸳鸯被里藏乖徒前有狼后有虎,师尊成……


    幸亏海霁行事讲求合礼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到楚剑衣收拾好了才进屋来。


    趁海霁等待的功夫,杜越桥和师尊迅速换了位置。


    她缩着身子躲到楚剑衣身后,楚剑衣则匆忙拉下床帏,用鸳鸯合衾被盖住杜越桥,然后侧身支起脑袋,挡住被窝里藏着的人儿。


    “你有什么事?”隔着朦胧的床帏,楚剑衣问。


    其实她本来不想让海霁进来,但这家伙早就打定了主意,像某人一样,没得到应许就进屋了。


    似乎不准备留给她拒绝的机会。


    海霁半只脚踏进厢房,不经意地扫视屋内,总感觉此时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床底,没有藏着另一双鞋,心下松了口气。


    海霁道:“我来是想跟你说,叶真的事情已经解决,我和她准备两天后返回桃源山。”


    她说着,顺手抽了把椅子,坐在楚剑衣床前,“你和越桥在屋顶上都听见了。”


    楚剑衣打哈哈:“无意路过,不小心看了出孔雀开屏的好戏。”


    海霁一脸黑线,顿时不想跟她说话,但忍了下来,“大热天的,你挂着床帘,又盖上棉被做什么?”


    “拉床帘……”楚剑衣刻意放缓了语速,似乎酝酿着说辞。


    杜越桥抿紧了嘴巴,不敢发出声音,同时又抱着幸灾乐祸的想法,等待看师尊会如何应对这棘手的问题。


    然而没等她庆幸多久,下一刻,重重的巴掌直接拍到她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然是为了挡蚊子。”楚剑衣说着,继而又落下一记更刁钻的巴掌,打在杜越桥屁股上,“你瞧,蚊子可多了。”


    杜越桥疼得忍不住想叫出声,千钧一发之际,某种被捉奸的恐惧感盖过疼痛,迫使她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打个蚊子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海霁对她的佩服又上一层楼,浑然想不到这只蚊子是自己养了小三年的杜越桥。


    她蹙了蹙眉,歉意说道:“这地方临近汨罗江,地势低洼环境潮湿,难免会滋生蚊虫,是我考虑不周,待会儿拿盘艾草给你熏熏。”


    听她这般说法,杜越桥只觉得心下更加惶恐。


    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自己进来时都没听见蚊子的嗡嗡叫,师尊的解释显然站不住脚跟。


    但海霁沉在自己的心事中,半分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她抬起眼帘,正想跟楚剑衣说些什么,却突然转了话题问:“你被子里怎么鼓着个包?”


    杜越桥大惊,依照师尊侧着身子的躺法,不可能会顶着被子鼓起包的,那个包只能是她刚才没收回来的腿。


    她心想,坏了,都怪自己太慌乱,让宗主看出了破绽。


    思绪千回百转间,她听见楚剑衣轻咳一声,然后有只光洁滑腻的脚,勾着自己的膝盖窝,顺势往被褥那边推去。


    跟随师尊有条不紊的引导,杜越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顺着她的指引自然而然铺平双腿。


    楚剑衣道:“我睡觉的姿势实在不雅观,你要凑近过来看看么?”


    好大一口黑锅,她直接扣在自己头上。


    这下杜越桥对她的佩服也更上一层楼。


    海霁义正词严地回绝:“不必了,我没有爱看人家睡觉的陋习。”


    楚剑衣又说:“哦,忘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确实要和女人拉开点距离,这点倒和我徒儿很相似。”


    怎么又跟她很相似了?她不是刚说过自己没有小情人!


    杜越桥的心仿佛被女人松紧得当攥着,时不时就握紧一下,教她憋屈难受,可眼下又不能再作解释。


    她实在没办法,宗主在场,肯定不能发出声音解释,只好想了个损招——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捋平了师尊后背的衣裳,然后支着一根手指,在楚剑衣的背上写:


    “我跟宗主不一样,她有家室,我没有”


    楚剑衣的背倏地绷紧了,好似猫类的应激,甚至有些僵硬。


    杜越桥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继续写:


    “师尊信我,我不骗你,真的”


    却连隔着床帏的海霁都发现了异样,她站起身,作势要过来检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别过来!”楚剑衣立刻喝止她,声音带着沙哑,“我没事。”


    海霁停下脚步,“你的脸红得厉害,是不是发烧了?”


    杜越桥听到她关切的询问,心道,师尊昨天在乌篷船上脱掉了衣裳,夜黑风急江水寒,今早又趴在人家屋顶偷听,沾了湿重的露水,确实有发烧的可能。


    于是她的手从楚剑衣背上滑下来,并把自己身子挨近些,让师尊能体会小暖炉的温热。


    就当楚剑衣以为逃过一劫时,脖颈后突然传来酥痒的感觉,那是她最为敏。感的地带。


    她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一般来说,人发了烧,除了脑门上最能明显摸出来,其次就是脖颈。


    而师尊和脑门和脖颈前都面向宗主,杜越桥不好下手,只能找到后门摸上去。


    她一边伸手,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在软滑的脖颈上摸来摸去,一边脑中疑惑重重。


    摸不出来师尊发烧了,所以师尊脸红做什么?


    杜越桥不死心,摸不出来个所以然,顺势就把手伸进衣领中,顺着楚剑衣的锁骨继续摸索。


    “啪”


    史无前例的一记狠打。


    神功修成了也憋不住,杜越桥咬紧牙关,还是发出一声闷吟。


    “什么声音?”


    就在下一声痛呼要脱口而出时,她终于把手从楚剑衣身上缩回来,放在嘴里,感人地咬了一大口。


    “打重了点,没忍住。”


    楚剑衣身上总算轻松了。


    她敛起剑眉,作出副不耐烦的样子:“当然是发烧了。你话说完了没有,看到人生病了还要来叨扰?”


    杜越桥吃着痛,再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偷听两人间的交谈: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无赖剑的事。”


    杜越桥赶紧竖起了耳朵,屁股上挨了巴掌的事都放到一边去。


    海霁道:“在赤壁那次,是无赖剑感知到你有危险,所以前来向我报信,引导我去救你。我相信它没有想害你的心思,反而是为了护主。”


    什么通风报信?又什么护主?


    杜越桥听得一头雾水,没注意到师尊的手搭上她腰身,不轻不重地又揪了一把。


    她极轻微地抽着冷气,心想,自己一没乱动二没乱摸,哪里又惹师尊生气了?难不成是宗主的锅,要她来背?


    身前这人的气压显然低沉了好多,杜越桥往后缩了点,生怕自己再次被误伤。


    楚剑衣冷哼一声,“你这是来给它说情?”


    “是的。”海霁实诚回道,“它毕竟是你的剑,只属于你。为了这件事就把它抛弃,不值得。”


    “你和杜越桥简直是一模一样,在逍遥剑派的时候劝我说另寻一把好剑,现在又说不能抛弃它,到底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又高又重,气焰像是火山喷发,瞬间整个人就点燃了。


    不知什么时候,杜越桥忽然靠近了她,用身子贴住她的后背,虚虚地环腰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消去她的火气一般。


    海霁听出了她的愤怒,不退后,迎难而上,“你还记得咱们俩当时争夺无赖剑的事情吗?那时你还只有十七岁……”


    随着她的诉说,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被带到杜越桥眼前。


    杜越桥渐渐睁大了眼睛,双手环抱得更加紧实,她明显地感受到师尊的情绪将要绷不住了。


    原来当初,楚剑衣与海霁同时寻到无赖宝剑,按剑灵的认主规矩,需要两人进行剑术的较量,战胜的一方才能被剑灵心甘情愿认主。


    在秘境的打斗中,两人几乎不分上下,甚至楚剑衣隐隐还有取胜的趋势。


    她年纪轻轻,出剑却老辣熟稔,很快就将海霁逼到绝境,即将获胜时,突然被海霁找出破绽,一剑击落在地。


    楚剑衣艰难地重新爬起来,她还有一战之力,还能与海霁继续战斗。


    可凌关大娘子派来的随从却以为她必败无疑,出手将海霁暗算败北,强压着无赖剑灵认下楚剑衣为主。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宝剑,早就随了前主的脾性,见不惯楚剑衣获胜的手段,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地认了主,也不能使出十成的威力,甚至时常寻找机会陷害她,以此再另寻新主。


    而海霁失了这把宝剑后,再难寻找机遇,十多年来便只配着一把普通的凡剑在身,亦难发挥她本该有的实力。


    凌关大娘子此举,可谓两败俱伤,既无意坑害了自己的女儿,又毁掉了另一位勤恳用功的姑娘的前程。


    听完了海霁的话,杜越桥猛然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在凉州城的湘菜馆中询问剑名,师尊说的:


    “无,是无颜以对的无,赖,是泼皮无赖的赖。简单来说,就是不要脸的意思。”


    她当时以为师尊是在骂谁,如今想来,师尊骂的懊悔的正是十七岁的自己。


    真是令人唏嘘。


    海霁说完了这些,良久地沉默了。


    她说起不愉快的往事,无非是想告诉楚剑衣:“当初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无赖剑理应是你的。当然,现在也是。”


    楚剑衣冷笑不止,身前身后两个人都听得出来,她在笑的是当初不齿的自己,也是如今狼狈的自己。


    楚剑衣:“是我联合大娘子暗算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配把不起眼的凡剑,是我害得你一世英名从此隐没,也是我现在还要装可怜让你来安慰!”


    她的怒气像恐怖的海浪排山倒海扑来,一层层地往上窜,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重:


    “只有你海霁单纯,看不出事情背后的阴谋,实际上都是我楚剑衣搞鬼!现在瞒不住你了,真相都讲给你听,能不能听懂,还要自欺欺人地蒙在鼓里吗?!”


    “行了,你滚出去吧!”


    第117章 谁能来哄哄师尊她只是想……要个人来……


    海霁被她赶了出去。


    紧接着,楚剑衣甩开环腰的双手,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杜越桥,正了正衣领,冷言道:“你也给我出去。”


    杜越桥不肯走,从背后轻缓地靠近她,不作声,拉住她的手,合握在掌心里,似乎想给予她一些安抚。


    被牵着的人怔愣了片刻,继而冷笑道:“是不是还不死心,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节骨分明的手掌抽离出来,半分不有留情。


    杜越桥跪在床上,垂下眼帘,“徒儿不该偷听,也无意再听更多。”


    “是不是觉得你的师尊是个不要脸皮的货色,连人家苦苦寻找了好久的剑都能夺走?”楚剑衣冷冰冰地问。


    “师尊当时是迫于无奈,并非有意而为!”


    “迫于无奈?”楚剑衣哼了一声,“错了!分明是我厚颜无耻,抢了她海霁的机遇,夺了她海霁的宝剑!”


    她下床,穿好了靴子,在厢房里来来回回走动,不时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始终不曾走近置放无赖剑的角落。


    如果曲池柳还在世,抑或是凌关大娘子的魂灵未曾消散,见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走上前去,将人紧紧搂住。


    一边拍着小剑衣的肩背,一边安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身后还有阿娘呢,不要一个人把苦头全咽下去。


    就像长大后的楚剑衣,每次安抚比自己更小的杜越桥那样。


    女人此时走来走去,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动静,就连脚步声都是轻悄的,可杜越桥的心咚咚咚地作响。


    如同师尊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儿上。


    杜越桥知道她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也知道自己过去安慰可能遭到冷脸。


    如此一个情绪波动极大的人,生起气来不消等人家给她定罪名,就先自暴自弃地把脏水泼到头上,再自取那黑锅压弯腰。


    像是要等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个魔头,只有她自己知道清白,再哈哈地癫狂大笑三声,随了世人的心意,去坐实冷血无情的名号。


    可杜越桥莫名就感觉到,她不是真的想要遭人唾弃、惹人误会,她好像只是想……要个人来哄。


    这一刻,那个光鲜潇洒、风流无羁、永远强大的楚小剑仙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杜越桥面前的,只有这个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真真实实的楚剑衣。


    杜越桥刚想下床,却受到一记眼刀,冷漠而神伤。


    “你怎么还在这里?”楚剑衣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她,忽然就笑了,“对,我忘记告诉你了,你猜对了,我确实没有什么狗屁旧情人。”


    “谁会喜欢这样一个赖皮无耻的人,谁会愿意待在喜怒无常的人身边,谁又会放着平静安宁的日子不过,选择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知道哪一天就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你猜的一点不错,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答案!滚出去,滚!”


    *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到了傍晚,聒噪的虫鸣此起彼伏,喳喳叫着,扰得人心里半点不安生。


    杜越桥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她借着夕阳落山时的一点余晖,仔细擦拭三把刀上的灰尘。


    三把刀刚从乾坤袋里取出来,其实并没有落灰,但杜越桥依旧将它擦得锃亮。


    末了,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轻轻地往刀上一吹。


    在碰到刀刃的一刹那,发丝轻易地就被削成两段。


    极品神兵的威力,果真名不虚传。


    杜越桥小心地握住刀柄,将它们放在阳光下欣赏,折射出的橘光映入她眼眸,美丽极了。


    太阳彻底落下山,天空蓝得深沉,偶有一片薄薄的晚霞留恋不去,很快也就消隐在黑夜中。


    “叩叩”


    杜越桥放下三把刀,起身过去开门,“宗主,你怎么来了?”


    门外正是海霁。


    她手里躺着盘艾草熏香,应该是刚给楚剑衣分过,现在分给到杜越桥。


    海霁的神色在沉沉暮色中看不大清,她走进屋来,什么话都还没说,先点亮了油灯,然后借着火光点燃熏香。


    这时候杜越桥才看清楚她一直拧着眉头,大概刚吃了谁的闭门羹。


    “在桃源山的时候,你总是没等到入夜就早早点亮了灯火。”海霁说着,坐到了桌边和杜越桥面对面,“现在不怕黑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因为在楚剑衣那里得了不愉快,就迁怒给杜越桥,反而话里话外都是对小辈的关心。


    杜越桥习惯性地挠挠头,冲她一笑,“是呢,毕竟我虚岁都有二十了,再怕黑也说不过去了。”


    海霁:“八成是学了你师尊的样子,她就喜欢待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不开灯也不常出来走动。”


    这话是实话实说,可传到杜越桥耳朵里,就开始像树枝一样蔓延展开,想入非非:


    师尊为什么喜欢把自己关在幽暗的小屋子里面?是不是从前遭遇过什么,让她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能感觉到安全……


    杜越桥说:“宗主,我师尊刚才给你难堪了?”


    “没有太难堪,不过是我在门外劝了她一刻钟,她始终不肯开门罢了。”海霁摇摇头,目光瞥向细烟袅袅的盘香,“她屋里闹了蚊虫,但我送不进熏香,只好点燃了摆在门口,希望能驱赶蚊子。”


    听她一本正经地说,杜越桥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掩唇咳了一声,将三把刀放在海霁手边,“不知道师尊有没有与宗主说过,我在逍遥剑派得了论剑大比的第一,奖品是这三把刀。”


    海霁:“她与我说了。还让我教她如何演练,以便她学成了再指导你。”


    “师尊真的向宗主请教了?”杜越桥有些吃惊。


    她着实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教她三把刀的招式,专门拉下脸去请教海霁,这实在不像是楚剑衣做的事情。


    海霁以为她不相信,便详细讲了几套招式的出手,以证明自己说的话不假。


    杜越桥表面上是在认真听她说话,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非常认可,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去九霄云外:


    当时师尊下了保证,学成三把刀的招式后再教她,只隔几天就速成好了。


    她只当是师尊从哪本古籍上学的,没有想到她会向远隔千里之外的宗主请教。


    况且她们杵舀之交的关系中,杜越桥能嗅得出,师尊对宗主有种隐隐的敌意,宗主似乎也能感受到,但因着什么缘故,宗主总表现得不放在心上。


    所以师尊为了她而去求教宗主的时候,是不是会很难弯下腰,拉下脸面?


    但最重要的还是,师尊做这一切都为了她。


    想到这些有的没的,杜越桥巧思独运地就把自己感动了,她心下一横,毫不犹豫地将三把刀放进海霁手中。


    杜越桥道:“宗主,这三把刀我用不上,不如给您拿去用吧。”


    海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就是你吃尽了苦头才赢回来的奖品,怎么可以随随便便送人?”


    刚点燃的油灯烧得很亮堂,把杜越桥脸上的神情分明无隐藏地映照出来,真诚、渴盼,不带犹豫,没有后悔。


    屋内其余地方都陷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两人对坐相觑的这一方空间是明亮的。


    她们能将彼此的神色都收进眼底,一览无余。


    杜越桥没有隐瞒,直接地将自己听到的事情都说出来,最后补了一句:“厢房隔音不好,我在师尊隔壁能听到。”


    她从楚剑衣房间出来后,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做决定。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宝剑,所供养的剑灵一般都有傲气。


    它既看不起楚剑衣夺剑的手段,就未必能忍受海霁坚决不认它的耻辱。


    杜越桥计划着,如若宗主能够将这三把刀收下,用作自己的本命武器,那么无赖剑也许就能死了心,只可以走认师尊为主的这一条路。


    海霁没有收下她的三把刀,也没有明确拒绝,而将它们推到方桌中央:


    “越桥,我能明白你们之间的师徒情谊。但你如今将要二十岁,行事断不能想当然的幼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收下了你的武器,今后你该怎么办?”


    她循循善诱,像善于讲道理的夫子那样,语气严肃,试图引导杜越桥自己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杜越桥每一句都听到了,但每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去。


    她的心好像被某个女人完全地占据了,容不得一丝一毫使心上人受伤失意的存在。


    杜越桥点了下头,认真而诚恳地说:“我知道,极品神兵的机遇难求,放弃了三把刀,以后可能再也拿不到能与之媲美的神兵了。”


    “你能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


    杜越桥说:“我的资质实在不够好,能成为师尊座下的徒儿,虽然万分荣幸,但在此之余,我也想能回报她一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听得出来师尊对无赖剑的不舍得、不甘心,所以如果能了却她的这桩心事,我也算对得起她的谆谆师恩了。”


    “况且,我随师尊修习,本就学的是剑道,想当的是剑修,对三把刀的繁复刀法着实没有兴趣,也没有实力能修炼得当。它于我而言,只代表我在逍遥剑派拿了大比的第一,仅此而已,我也满足于此,多余的舍不得都是累赘。”


    她面上相当平淡地说着理由,心里却渐愈生出一种愧疚。


    那是一种伤害自己珍视的人的愧疚。


    如此低到尘埃里的恳求,甚至用小辈的身份奉上神兵,将悉心呵护自己三年的宗主逼到不仁之境地,怎么算不上一种伤害?


    杜越桥极其清楚而明白自己的居心。


    她甚至不确定,宗主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无赖剑,也不能有十足的把握,师尊真的不能够放弃无赖剑。


    她用这种虚伪的咄咄逼人的手段,并不熟练地、自我感动地,去为心上人弥补缺憾。


    第118章 师恩浩荡无可替师尊入了她的情。梦?……


    灵剑的机遇,大多是命中注定。


    有些人苦苦寻找一辈子,可能只在生命尽头时能获得本命宝剑,寻剑一世,用剑不能。


    有些人随便落脚在荒芜的村寨,都能捡到把上好的宝剑,这种人一般不缺名贵的神兵。


    前者是大多数剑修的缩影,后者则少之又少,非上辈子拯救了整片大洲的功德来相称不可。


    海霁心里很清楚,她属于前一种人,不算顶好的资质,也没有齐天的鸿运,错过几分得到几毫,都是命运谱写好的,不必过多去纠结了。


    何况就算当年没有遭到暗算,那柄无赖剑也落不到她手中。


    她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而楚剑衣展现出来的实力如新月未满,战斗的时间一拉长,她必然会战败于楚剑衣手下。


    可命运像个顽固的老家伙,见不得世事顺风顺水,总要加上一些没必要的岔子,方显得从蹉跎中磨砺而出的才是最珍贵。


    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在海霁与楚剑衣心中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


    也让这对志同道合的友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隔阂。


    海霁在心中默默喟叹了一声,她进到杜越桥房间来,本来还抱着解释当初将她赶出桃源山的想法。


    可是杜越桥步步紧逼,提出这样一个难为情的请求,她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杜越桥也绝对想不到,在她敬爱的宗主心中,自己已然被划归到和师尊一桌去了。


    一样的执拗和犟脾气,下定了决心后,谁来劝都不回头。


    在杜越桥的话语落下后,厢房里陷入一片缄默,只有屋外的蛐蛐在持续不断地鸣叫。


    窗户留了条小缝,让仲夏的凉风习习吹了进来,拂动着灯火忽上忽下地跳动。


    在光影的晦明不定中,杜越桥依稀能够看见,宗主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她常常蹙着的眉头放松了,也不能够消去深刻的皱纹。


    过去的一年里,岁月留给杜越桥的痕迹是个头窜高了,肌肉变得紧实。


    而岁月刀落在海霁身上,却像匆匆过了十年,三十多岁的人面容如同四十岁一般沧桑。


    她老得太快了。


    杜越桥倏忽间想起来,前两天和宗主同桌吃饭时,她看着自己很久很久,说了一句:


    “你从前不爱吃葱花,现在却不挑……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她想退缩了,她不想逼迫宗主了。


    可是她的目光刚刚挪移开,海霁却叹了口气,将三把刀收入手中。


    “还是要到山下看看外边的世界,才能成长啊。”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宗主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个好孩子,能过了心里那道坎,把自己觉得为难的请求说出来,很不容易的。”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好撞入她的眼眸。


    那双变得沧桑交瘁的眼睛里,始终如一的,仍然是包容、理解与勉励。


    海霁道:“在桃源山的那段时日,你良善、心软、不愿意麻烦别人,这些都是学堂所教的为人道理,到了山下如果一成不变地套用,反而会受人欺负。但现在你能对我开口,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说出这番话,宗主不怪你,宗主为你感到高兴。”


    杜越桥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哽咽:“可是我……可是我在逼您啊……”


    海霁轻轻摇头,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桃源山出来的姑娘,我一概不求你们要善良、要万事替人家考虑,你们可以也需要带着锋芒,哪怕是欺骗、争夺、厮杀,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我都不会责怪你们。”


    “你们都是女孩子,在世俗中独立生活比男人要艰难得多,要忍受饥饿、寒冷与世人的不理解,必须要学会各种人情世故和争夺的手段,这些哪能说是错的呢?”


    杜越桥感觉到眼眶在发烫,她近乎呆滞地凝看海霁的眼睛,找不出一点点的不信任与责怪。


    有的只是理解、欣慰,还有隐藏起来的妥协。


    就好像她在似月峰竹林练剑时那样,即便是错了一百回,宗主也从来不会责怪她。


    反而更加耐心地教导,鼓励她刺出第一百零一剑。


    师恩无可替,丹心不可移。


    海霁继续说:“从前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太赤诚也太单纯,无论对谁都捧着真心相待,那样很容易被利用、被欺骗。”


    “但随剑衣游历的这一年,你的成长超出了我的预期,不但找到了自信,学会了反击,也敢于突破困住自己的道德枷锁,即便让我当你迈出这一步的垫脚石,也是值得的。”


    她说着,忽然低下了头,须臾后抬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愧色。


    “不要有愧疚,孩子,其实我对你的亏欠更多,今天这件事不算是你在逼我。宗主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宗主也是人,也有私心,也会对这件三把刀心生渴盼,也想有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


    “所以这件事说起来是你在帮我,不要让它成为你的心结,是宗主自愿的,你没有为难我。就算以后碰到其它的事情,宗主也欢迎你来为难,不要有心里负担。”


    油灯的火光在这一刻忽然明亮了许多,照得海霁脸上一片明朗。


    她站起来,让杜越桥也站起来,手搭在这个与自己一样高的姑娘肩膀上,拍了拍,像对待真正的大女人那样托付:


    “但你师尊的事情,仅仅是让无赖剑死心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她得坚信自己……”


    *


    七天后。


    杜越桥远远地目送师尊脚踩无赖剑离开。


    瞧她意气风发的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杜越桥能明白那份难以言表的喜悦。


    海霁将三把刀认作本命武器之后,无赖剑终于死了那条弃主的心思,沉寂了两三天,颇为羞涩地跳进楚剑衣手中,任她所用,再不违抗。


    楚剑衣这人也好笑,姿态傲娇,晾了蠢剑一夜,第二天就兴致勃勃地劈山去了。


    她找了一座比海霁那日所劈开更大的山脉,一剑挥下,山崩地裂,乱石惊空,惊得方圆几十里外的百姓纷纷逃出家门,以为是山神发怒要降灾于人间。


    那一剑惊天地泣鬼神,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也比海霁劈山的威力更加凶猛。


    杜越桥受邀观摩了这场精彩的劈山。


    碎石四溅尘埃弥天中,白衣女人淡然地收起剑,仿佛刚从山脉的镇压中挣脱而出,沉重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傲视世间万物,语气风轻云淡:“越桥,为师这一剑如何?”


    哈哈,那当然是厉害的不得了,劈天断海,无所不能!


    杜越桥拍了个超大的马屁。


    她扬起脸,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又强压下去,作出一副高人姿态,更加不经意地问:“比那日海霁劈山呢?”


    杜越桥抽了一口冷气,心想,她那天早就晕了过去,压根没看到宗主是怎么劈山的。


    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师尊想要的只是一个肯定。


    于是杜越桥又拍了一个马屁。


    连声的吹捧把楚剑衣夸得飘飘然。


    她格外大度且不计前嫌,让自己沾着泥土的脚踩上无赖剑,给杜越桥交代说:“为师要去找个人,两天后回来。”


    然后嗖的一下,御剑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杜越桥粗浅目测了下,确实要比前几次快了不少。


    海霁和叶真早就离开了汨罗,赴往桃源山。


    见证她们年少时相依相伴的老宅子,被转手租给了济世堂。


    这是杜越桥与师尊告别后,回到院子才晓得的。


    当时济世堂的小郎中们正忙上忙下,搬进药材,重新排列房间的布局。


    有位上了年纪的女郎中,银发苍苍,悠闲而安然地坐在柜台后边翻阅医书。


    杜越桥不想多管闲事,快步就要走进自己的厢房,却被她叫住:


    “那位姑娘,哎,就是你,过来过来,老身为你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听她说到后遗症,杜越桥迅速反应过来,这就是为自己治病的那位大夫。


    她走过去坐到柜台前,把自己的手臂搁上边,方便女郎中把脉。


    杜越桥:“大夫,多谢您救我一命。”


    女郎中专心把完她的脉象,摆摆手说:“那事儿还是你师尊的功劳最大,她入到梦里,指引你与你那意中人交。欢,才解了你的情毒。”


    “什么?!!”


    杜越桥连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入梦?我师尊能进入我的梦境里?这怎么可能!”


    女郎中:“怎么不可能,你这小丫头片子见识短浅,不知道世上有能入梦的术法,大惊小怪。”


    她无心的一言,让杜越桥浑身的血液倏地凉了,仿佛封进了万年的冰层中,连说话都冷得打颤:“我我我……她她她……那她岂不是看见了我做的那事儿?”


    女郎中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中了情。毒,你师尊也不能见死不救。”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不过被你师尊见着了也不是大事,她当时亲口说,如若你没了清白,她便为你兜底,想来还是非常宠爱你的。”


    杜越桥麻木的眼神看向她,变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绝望。


    女郎中只当是她陷在被长辈撞破丑事的尴尬中,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


    于是在脑中又想了想,抓住了关键的要素,挤出一丝笑意对着杜越桥:


    “傻孩子,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其实还是有好的一面的。你师尊能帮你找到意中人神。交,至少说明你没看走眼,那家伙心里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可能解了情毒。”


    第119章 楚剑衣,喜欢她答应你的求欢求爱、巫……


    “什么叫,心里是喜欢我的……”杜越桥讷讷地问。


    她的思绪在女郎中说的话里变得很凌乱,可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句,喜欢你。


    女郎中乐呵呵道:“喜欢你,就是心里面有你的位置,想要与你白头偕**度余生,愿意答应你梦中的求欢求爱、巫山云雨。”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她、她只是为了救我才……”


    “傻丫头肯定乐坏了吧,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如果她不喜欢你,即便梦里做了神交,也解不了情毒。当时我让你师尊入到梦中指导你们欢爱,没有告诉她这个条件,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毕竟世间男人易变心,单相思的女子何其多,即便你有喜欢的人,那人也不一定喜欢你。不过好在你这丫头福大命大,俘获了意中人的真心……”


    杜越桥脚步飘忽不定,踉踉跄跄地回了厢房,整个人都是茫然无措的。


    不像是情场得意。


    反而像被心上人甩了,失意地宿醉一场,精神晕乎萎靡。


    并非因为师尊入她梦中,撞破了她隐秘的心事,与她交欢一场,而是因为那句:


    她心里是喜欢你的。


    杜越桥躲似的关上了门,双手负在背后,整个身子贴着木门缓缓向下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瘫软。


    脑袋里的念头千翻万滚,时而浮现楚剑衣执剑劈山的快意潇洒;时而看见楚剑衣日夜将她搂在怀里唤魂时,那张被暖黄灯光映照的侧脸;时而又看到楚剑衣面对凌老太君的无力;说出此生只有一个徒儿的坚决;失诺之后的愧疚……


    楚剑衣。楚剑衣。楚剑衣……


    直到此时此刻,杜越桥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和楚剑衣早就经历过痛快、难过、平淡、打趣的无数事,她清晰地记得千百种情绪下的楚剑衣。


    可是。可是杜越桥迷茫不解。


    她隐约能明白自己为何喜欢楚剑衣,却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楚剑衣……怎么会喜欢她。


    不是师尊对徒儿的喜欢,是充满爱。欲的喜欢,是世俗间可以成亲的喜欢。


    但是,为什么呢?


    楚剑衣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有哪怕一点点值得楚剑衣喜爱的品质吗?杜越桥自问自答,没有的。


    长得好看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眉毛没有楚剑衣浓密,鼻子不如楚剑衣挺拔,下颌也不像楚剑衣那样清晰明朗。


    如果把楚剑衣比作天上英气俊美的战神,她就是穷山破水里种庄稼的村姑,任谁都无法看到被战神光芒遮挡下的她。


    性格温良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温和知性不过是懦弱的美化,她害怕与别人起争执,害怕争吵与打骂,所以万事面前都表现得温柔大度、善解人意,她用这些品质伪装自己的胆怯无能。


    她小心翼翼地伪装,生怕楚剑衣识破她的真面目。


    奉献付出吗?不。


    杜越桥想,从来都是楚剑衣为她付出的更多,哪里论得上她给楚剑衣的三瓜俩枣?


    如果楚剑衣给她的是一片海,她还报的只有一滴泪;如果楚剑衣送给她一整个秋天,她还报的只有一颗果实;如果楚剑衣展开了羽翼将她完好地护在身下,她还报的只有苍白可笑的一句:师尊,我要变强保护你。


    勤勉刻苦吗?体贴懂事吗?坚韧不屈吗?天真纯洁吗?情绪稳定吗?待人真诚吗?说话好听吗?还是身子热乎,可以用来暖床呢……


    不。不。不。都不是。


    这一切都不是值得被喜欢的条件。


    忽然,仙人在杜越桥脑门上点了一指,让她拐了个弯儿的想到,如果将楚剑衣的容貌、品性、能力等等特点都抛给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比楚剑衣做得更好。


    她想,她都不会喜欢上那个人。


    喜欢楚剑衣,似乎不需要理由,又似乎有无数个细枝末节的理由。


    比如娘不许她哭,可楚剑衣教她,疼的时候可以哭,委屈的时候可以哭,思念的时候可以哭,不甘心的时候,也可以哭。


    比如楚剑衣会记得春往秋来的变化,带她去买喜欢的衣服,告诉她女孩子爱美化妆没有错,练剑的时候不要太紧绷了,要记得劳逸结合,会告诉她,你在为师心里已是第一名……


    甚至把犄角旮旯里的细节都抹去,她还能找个玄妙的说法,因为楚剑衣给了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楚剑衣对她……也会是这样的吧?


    杜越桥顺着门板滑下,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她用手掌揉着额心,想要揉开郁结,想要搞明白世上最难懂的情之一字,想要冷静下来……


    可是做不到。


    她的自卑与庆幸在相互缠斗,配不上和好幸运左右互搏,她的唇角明明勾起来了,在无声地笑,可眼眶里却溢出来泪水,吃进嘴里,是苦咸酸涩的。


    不能够啊……


    她们是师徒啊,是世上最该纯洁不能被玷污的关系,不能够跨越雷池半步。


    何况楚剑衣是她的师尊,为人师表呢。


    在不伦的师徒之恋中,遭人唾骂遗臭万年的往往是师长。


    因为她们年纪较长,见识更多,对自己的道德约束也应该更为严苛,是不能够去诱骗天真单纯的徒儿的。


    一旦恋情揭露于日光之下,被灼烧拷打的是师尊,被谩骂鄙夷的是师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还是师尊。


    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果,那不如趁早掐灭念头,让一切都不要发生。


    楚剑衣在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回来,比她承诺的两天要早得多。


    杜越桥一夜没睡,因此听到脚步声时,匆匆披上外套,赶在楚剑衣敲门前把门打开了。


    借着微微的晨光,她看到楚剑衣的神色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惊讶:


    “为师的动静太大,把你吵醒来了?”


    杜越桥摇摇头,轻声道:“往先这个时候徒儿也该醒了,不是师尊的缘故。”


    “为师要去南海一趟,你在这儿乖乖等我回来,大约三天的功夫……不,五天吧。”


    “南海?师尊为什么要去南海?”


    “南海的镇妖结界破裂,不少海妖在沿岸兴风作浪,为师得去镇一镇它们的风头,不会有事的。”


    楚剑衣的声音颇为急切,说得却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下海去捉几条鱼。


    杜越桥知道拦不住她,说劝加哭闹都不能使她停下脚步,更无法让她带上自己。


    想说一些送别的话,又觉得这样像送情人出征的小寡妇,既寓意不好,又生怕心思暴露得太明显。


    于是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准备回床上继续睡觉。


    谁料刚转身,手腕就被女人牵住了,她被迫使着转过身与楚剑衣对视。


    女人眼里写满了不解,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发问:“你看不出来为师彻夜未眠,两眼青黑吗?也看不出为师千里迢迢赶回来,经历了多少风霜,浑身发冷吗?你也不问,为师去到南海会面临多大的危险,也不劝阻一声?”


    她的语气凌厉逼人,带着不易察觉的酸劲儿,手掌寒冷僵硬,看样子是真的被冻坏了。


    以被师尊逼迫的名义,杜越桥这时候才有理由仔细看她。


    眼前的人发髻散了一小半,因为高空御剑的缘故,发尾还结了段白霜,衣领被吹得有些乱,微微眯起的凤眸下,确实长了圈浅淡的青黑,既疲惫又狼狈。


    杜越桥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搭到楚剑衣的领子上,帮她捋顺了,温声道:“师尊受累了,徒儿这就去给师尊热茶。”


    “罢了,不必了,为师赶时间。”


    “师尊保重身体。”


    “你不挽留一下?”


    “……师尊喝杯热茶再走。”


    杜越桥被她接二连三地折腾,最终还是沏好了茶水、给人重新梳了头发、备上汤婆子暖手,又说了几句万分不舍得的话,才把楚剑衣送走。


    这人也没有失守承诺,约定的五天期限,她只花了两天半就凯旋而归。


    虽然神色比离开时更加沉重,但浑身上下全无伤痕,让杜越桥放心不少。


    同时杜越桥不禁猜想,师尊承诺的两天变一天,五天变两天半,着急忙慌地赶路回来,是不是为了……给她制造惊喜?


    这个异想天开、充满甜蜜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越桥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惹得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头上。


    潇湘楚家的当家主母凌奉微,朝她轻浅一笑。


    这是位面相慈祥的小老太太,眼尾挂着和蔼的微笑纹,遇人说话时,眼睛眯起来,脸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


    她轻声细语说了两句话,就帮杜越桥解了围。


    杜越桥在心里给她记了个好人的头衔。


    此时日薄西山,橘红色的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将屋内分割出光暗不同的两部分。


    杜越桥和楚剑衣坐在夕阳映照之下,周身都浮着一层灿灿的橘光,每个神情动作都明朗清楚。


    凌奉微身为当家主母,坐于高座之上,笑容和煦地看着身侧两行人。


    楚希微的身形完全遮蔽在没有阳光的阴暗处,她低着头,身穿红粉相间的绣花襦裙,一针一线专心缝着手上的帕子。


    楚剑衣面色相当难看,她蹙着眉,目光紧盯着埋头缝绣的楚希微,却只能看见外甥女麻木机械地缝下一针又一针。


    其余所有神态,皆隐匿在阴影里。


    连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凤眸,都显现出没有活人气的死灰一片。


    “咔嚓”


    握在楚剑衣手中的茶杯迸裂出碎纹,接着重重地被按在桌上。


    楚剑衣冷声道:“我老楚家的姑娘个个都是剑修的好苗子,怎么到了你这里,竟敢让她做缝衣补线的活计?!”


    此言一出,杜越桥注意到对面女孩儿的手微微一颤,却仍然不肯抬头,愣了片刻,继续手上的缝针补线。


    这场面颇像小媳妇在婆家受尽了欺负,娘家的长辈得到消息,特意为她楚希微撑腰来了。


    第120章 希微不敢怨恨您要怪就怪我,别错怪越……


    潇湘的夏天闷热出奇,光是坐着不动,手上都会盗汗。


    可对面的楚希微就像冰湖里爬出来的女鬼,两眼空洞无神,手脚仿佛束死了般,一动不动,散发着毫无生机的阴冷之气。


    看得杜越桥既心悸,又生出莫名的怜悯。


    凌奉微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和和气气说:“淮南生橘,淮北生枳。这事要怪就怪在我儿愚钝,从小被我宠坏了去,对兵器武功一窍不通,把鸿影小姐的剑道天分埋没了,没能传下去给希微。”


    言罢,她直起身,作势就朝楚剑衣行了个道歉的大礼。


    凌奉微道:“但归根到底,终究是老身的过错。虽生在逍遥剑派,却不会一星半点的剑术,不能指导希微一二。”


    楚剑衣怒道:“你们既然教她不得,为什么还要把她从桃源山接回来,学这狗屁的女红?!”


    然而她发出的怒气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任凭楚剑衣如何咄咄逼人,凌奉微都端着不变的笑意,包容她的愤怒,无视她的愤怒。


    被阴影吞没的楚希微无动于衷,仿佛两位长辈争执的对象不是她一样。


    真正的局外人杜越桥却在干着急。


    她恨不能冲到楚希微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


    你在桃源山时候的光彩哪去了,你从前的意气风发又哪去了?!你的手是用来握紧飞鸿剑的,不是让你在深宅大院绣花补衣服的!


    楚剑衣更是直接拍桌子,“你们不是说会为楚希微请来潇湘的大师指导剑术么,她人在哪里?叫她出来见我!”


    凌奉微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恢复笑容说:“希微对剑术不感兴趣,那位大师早已被辞退了。”


    “她对剑术不感兴趣,就能对女红感兴趣?!”


    “楚少主有所不知。”凌奉微看了孙女一眼,抓紧手中的帕子说,“希微已与江家的公子定下婚约,现在绣的是她自己的嫁妆。”


    “婚约?!”楚剑衣和杜越桥同时出声。


    楚剑衣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仿佛对此事闻所未闻,怒斥道:“楚希微今年不过十五岁,你怎么敢擅自做主,给她定下婚约!”


    不等凌奉微作出回应,干坐在一旁,像提线木偶般的楚希微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楚剑衣跟前。


    “求少主,不要为难奶奶!”


    她终于抬起那张与楚剑衣颇为相似的脸,剑眉凤目,薄情唇,像是落在深秋老林里的一捧冷雪,阴寒萧森,有抹似有若无的鬼气。


    从这双仰着的眼眸中,楚剑衣仿佛看到了当初楚鸿影苦苦哀求的神情。


    楚希微砰砰的给她磕头,顶着通红的脑门,恳求楚剑衣网开一面:“我与江家哥哥情投意合,并非是奶奶擅作主张的婚事!”


    楚剑衣愣住了。


    杜越桥也怔愣了一下,旋即从地上将楚希微扶起。


    初见的时候楚希微尚比她高半个头,而今却颠倒过来,搀扶住的人瘦骨嶙峋,轻得好像只有衣物的重量。


    杜越桥劝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希微,你说你要行走江湖,当名逍遥自在的剑修,不甘心被柴米油盐困住。”


    楚希微不搭理她,仍然看着楚剑衣,目中无神。


    “少主,桃源山于我而言并非修行练功之地,我对桃源山也毫无留恋之情,是我求着奶奶将我接回来。”


    楚剑衣居高坐着,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桃源山待你苛刻?”


    “希微三年前拜入桃源山,当时正逢少主收徒,希微千般渴盼能成为少主座下弟子,然而运气实在不好,少主的收徒名额已满。”


    她面无表情地述说着过往种种,眼瞳里倒映出楚剑衣骤然难堪的脸色,以及转瞬即逝的愧疚。


    楚希微轻轻呵了一声。


    “后来又找去四长老门下,希微资质不佳,未能被她看入眼中。那时收徒大典已经结束,希微只能拜托叶夫人向宗主求情,希望她能收下希微为徒,仍然被拒之门外。”


    “千般办法,万般苦思,希微找遍了所有门路,最后侥幸补了八长老门下的空缺,否则只能沦为外门弟子,终日淘米做饭拣拾柴火罢了。”


    “桃源山于我本无缘分,是希微不能看破,强求留在宗门,妄想修道成仙,却不知道命中已经注定无福,再如何求都是求不来的。”


    楚希微的语气轻缓柔和,仿佛在说昨天吃了什么一样平静,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而这些话传入楚剑衣耳中,却像钝刀割着血肉,一寸寸把她的过错不堪都给剥开来,再丢到她眼前,按着她的头去面对。


    看啊,你年幼时连累了鸿影姐姐,害得外甥女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如今又数次逃避,错过了拯救楚希微于水火中的机会,留下她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女孩子受苦受难……


    怎么对得起鸿影姐姐待你的好?!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过分的愧疚像无数双长指甲的手,在楚剑衣的心窝里刺挠,叫她煎熬难捱,不得安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难受,走到楚希微面前,低声说道:


    “是小姨对不住你,让你吃尽了的苦头。以前这些事是我不知道,但现在,只要你说不愿意留在这里,小姨立刻就可以带你离开。”


    楚希微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那样的无动于衷,那样的麻木无神。


    像一头小象,被绝望为名的木桩长久地拴住,即便眼前出现了希望,她都没有力气再去信任、再去伸手抓住。


    她转了下眼睛,微微仰头看向楚剑衣,眼睛里像有汪寒潭死水,看得楚剑衣心中一恸。


    “少主。”她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小姨,“我在桃源山,没有师缘,这是其一。”


    楚希微缓缓转头,对着搀扶自己的杜越桥笑了下,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


    “其二,我也没有友缘。”


    她凉薄地说:“杜师姐好福气,能拜堂堂剑仙为师尊,占了唯一的收徒名额去,真是令希微艳羡不已。杜师姐也是好手段,瞒了希微三年,临到要走的时候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怕是觉得希微心胸狭小,善忮善忌,才有意隐瞒。”


    “不要乱想,希微。”


    楚剑衣打断她,看了眼讶然未定的杜越桥,“拜师的事与越桥无关,是我作主收她为徒,三年来也未尽过一分师长的职责,你要怨便怨我,不要将罪由算在她头上。”


    “希微不敢怨杜师姐,更不敢怨少主。希微小人之心,怨过来怨过去,于她人并无伤害,不过徒增厌烦罢了。”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薄暮冥冥,昏沉的暮色弥漫了客堂的每个角落,处处都是阴沉沉的,好似一方寂寥的主场。


    楚希微站在这片昏暗的中心。


    具有活力的风吹拂不了她,连发簪挂着的流苏都不晃动,救苦救难的菩萨也不曾垂眼看她。


    她拨了拨袖口的小珠子,抬手舔舐掉掌心被针扎出的血痕,右手上还攥着缝线的细针。


    “其三,希微也没有仙缘。”


    楚希微转身往暗处走去,坐到凌奉微的旁边,双腿并拢,端庄而坐,虽然规矩但毫无欲望生机。


    “少主是修真之人,自然知道本命武器对于修炼的重要性。希微有幸得了母亲的飞鸿剑,却在桃源山遭难时断裂,这是老天降下来的警诫,命中三尺难求一丈,强求命格之外的东西,是会遭到惩罚的。”


    楚希微的语气无比平淡。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很难让人想到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才说得出的话。


    少年人从来都不认天命,她们意气勃勃,哪怕是被命运狠狠绊了一跤,也会很快就爬起来,执剑指着苍天,大喊贼老天,你就算劈倒我十次,我也会站起来十一次!


    可楚希微已经失去了少年的锐气。


    老天劈了她不止十次、十一次,而是成百上千次。


    人常道,少年之心气总是越挫越勇,锐不可当。


    可少年终究会老去,会变成圆滑世故的中年人、死气沉沉的老年人。


    因为岁月的蹉跎,在某一次的沉重打击中,会彻底磨灭少年心气,且让它们无可再生。


    楚希微短短的十五年里,好像就走掉了别的人二三十年才能走完的路程。


    形未老而心先衰。


    眼下暮色冥冥,一切神情与目光都隐藏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不然楚剑衣无法面对楚希微将死一般的眼神。


    楚剑衣冷静下来,试图安抚道:


    “飞鸿是楚家锻炼出来的剑,你带上它,与我同去楚家,兴许还有重炼补救的机会。再不济也可以另寻一柄好剑,修炼之道不是你想的跌倒了就不能再爬起来,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再来的机会,不要轻言放弃。”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软,想去纠正楚希微的错误想法。


    于修士而言,本命武器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心气。


    修炼如逆水行舟,伴身的神兵法器就像船桨,心气则是船上的人,一旦失了心气,如同没了划船的人,船桨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楚希微嗤笑一声,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我想少主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人不认命与傻子何异?希微曾经也心比天高,可是命比纸薄,妄想接受少主的恩情,也得考虑自己乘不承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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