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长廊,身后的寒气顿时消散殆尽,杜越桥抬眼一望,眯着眼仔细辨认——
“书哉字也?”
她没把字认错,这四个写得横七竖八却入木三分的字,正是她口中的“书哉字也”,居高地挂在入门牌匾上,给所有踏入书院的弟子以警醒。
此处是逍遥剑派的弟子书院。
楼宇建得危耸,檐角高翘,系着流苏的风铃悬于半空,伴随书斋中的朗朗读书声,叮铃作响,还有曲水缓流的淙淙之音。
可谓是风声水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杜越桥微微蹙眉,问道:“师尊,咱们不是要去看逍遥剑派的演武场么,怎么到书院来了?”
前几日凭借枯木逢春在人前出尽风头,她那颗跌入谷底的心再次升上来,想到自己报名了论剑大比,以及报名时的决心,便央求楚剑衣带她到赛场,提前熟悉场地。
楚剑衣解开大氅上的几颗系扣,不紧不慢道:“凌飞山既然告知了赛场的选址,便没有欺瞒的道理,往里再走几步。”
杜越桥点头应道,加紧跟上她的脚步。
长廊似乎通向书院内部,往前再走是幽暗的甬道,光线晦暗中,只有师徒俩节奏一致的脚步声,有些瘆人地回荡着。
倘若论剑大比的赛场选在这里头,那真是奇了怪了。
杜越桥暗自嘀咕没两句,眼前陡然光线大亮,她下意识借楚剑衣挡光,跟着她踏出这道长廊,耳边瞬间沸腾起喧闹的声音。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静,势均力敌地闹腾着:
一种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另一种则是:“嚯、哈,吃你姥姥一剑!”
声音的高低大小不同,但杂糅在一起,仿佛看见个大漠女侠站在眼前,左手持着书卷,右手负在身后掩着什么利器,若是给你道理讲不明白,那她也略通些剑法。
哈哈,好有杀气的读书人。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不禁浮想翩翩,如果把凌见溪那掉书袋的气质和凌禅结合起来,八成就是这些声音带给人的感觉。
胡乱地瞎想着,身前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似乎眺望着什么,道:“到了。想不到这逍遥剑派的书院里头,竟然还有这等玄妙。”
杜越桥往前走几步,走到栏杆边上,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四周重重楼宇围笼,古朴肃穆,穹顶之上有结界罩护,风雪吹落不进,白茫茫天光却透过结界,直直映射在底部的……一片黄沙之中?
她眨巴眨巴双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在这建筑风格效仿江南的弟子书院当中,竟然留了一处仿佛未曾开发过的沙地?
“师……师尊,这就是她们逍遥剑派的演武场?”
“不错。”楚剑衣道,“这就是她们的演武场,符合为师的预料。”
敢情师尊早就猜到了?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继续问:“可这周围都是书院的布设,唯独中间这块黄沙地留出来,当作演武场……莫非是在黄沙上建了书院?可为何要将书院与演武场建在一处?与我们桃源山文武分明的格局大不一样。”
“逍遥剑派老祖是屠妇出身,胸中无二两墨水,后几代大多重文轻武,在其余七大宗门面前闹了笑话,凌老太君自觉丢了面子,便重视了后代的教育。”
楚剑衣解释道:“此地大约原先是个演武场,在老太君手上建造了书舍,要门下弟子在练武时,耳濡目染几分书卷气罢了。”
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杜越桥暗忖道,难不成这样一个老牌并且实力雄厚的宗门,还要怕在其它门派面前出丑?
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楼梯难走,你随为师一同跃下去罢。”
说罢,足尖轻点,拽着杜越桥便从高楼飞身而下。
等杜越桥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沙地上。她连忙检查自己身上,除了腿有些发软外,没有哪处少胳膊少腿。
检查完抬头一看,不禁感慨,好一片粗野原滋原味的演武场——
沙地里残存着破碎的植物根系,不时有几只小蝎子从沙丘里钻出来乱爬,见着人后,两只钳子一钻,又埋进黄沙当中。
布局场地的方式更是简陋,仅用木桩和麻绳圈围,便划出了中心的大赛场,和错落分布的小场地。
楚剑衣只环视了几眼,并不感到意外,径直地往前走了。
杜越桥看她走得轻松,丝毫不拖泥带水,自己落下一步却深深陷入流沙之中,只好召唤三十,踩着它跟在楚剑衣身后。
她们现在处于演武场的最外围,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杜越桥才看见不远处歪斜着竖了一个木牌子。
那牌子下半截掩埋在流沙里,上头只露出个“文”字。
继续往前走,路上又见了几个同样简陋的木牌,依旧被掩埋着,只剩下最上头的字能辨认。
按顺序连起来便是:文明斗殴。
杜越桥心说真有意思,这地方明摆着是演武场,专供人斗殴打架,怎么还贴心地加上限制,要求文明斗殴。
她暗暗腹诽着,却听有人远远地喊:“快挡——”
还没反应过来喊的是什么,杜越桥只觉身旁一阵旱风刮过,几颗细微的砂砾与利器相撞,发出“叮叮”的清脆声,什么东西便笔直地飞了回去。
“唰”
冷芒一闪而过,飞剑落定,大半个剑身都埋进黄沙当中。
几个身着逍遥剑派外门弟子服的姑娘,眼见了楚剑衣打回飞剑,扯着嗓门遥遥地喊道:“长老——长老——再出几招给我们见识见识——”
楚剑衣的脸仍然冷着,说话毫不留情面:“技艺不精,手上的剑都把持不住,学什么招式都是伤人伤己。”
她没有刻意提高嗓门,声音就那样不减一分地、冰冷冷地传入那些姑娘耳中,打消了她们的气焰。
姑娘们撇撇嘴,暗地里朝她扮了个鬼脸,拔出那柄剑,继续和伙伴练习。
杜越桥惊奇道:“师尊,方才那柄剑看着可重,她们竟能扔出这样远的距离?”
楚剑衣:“逍遥剑派弟子惯用沉重的兵器,力道上自然更大。但你与三十磨合了数年,对上她们这群不长眼睛的,胜算不至于没有。”
论剑大比分内外门两场赛事,杜越桥报名的外门比赛,只比剑术高低,不许使用灵力,以小组为单位回合制淘汰,每组胜出的独苗苗才能进入下一轮比试。
眼下开赛的时日将近,不少选手都约了三两同门好友,上场进行实战比拼。
随着师徒俩深入演武场,周围的比试热火朝天,声音喧闹,姑娘们豪气地叫好,夹着几声啐骂,兵器嘭嘭相撞,犹如走入了菜市场,惹得杜越桥目光流连。
她好奇地打量这些可能对手的招数,一时忘记了前来的目的,停在人群熙攘处,看得定住了脚步。
黑压压人头拥挤着,挡住了赛场上的好戏,杜越桥使着三十飞到高处,才看清楚场上的情形。
只见个红衣卷发,画着精致妆容的姑娘,手持一刀一剑,左手那把刀上凿有一列小洞,每个洞内都穿着铁环,稍微动作就发出叮当的脆响。
右手握着巨剑,模样沉重,剑身上刻着极致繁复的花纹,劈刺间折射出的冷光也是暗沉的。
虽然武器沉重,但那姑娘的动作轻快,刀剑在她手里耍得虎虎生风,仅十个回合间,就将对手的剑挑翻在地,赢得满场喝彩。
“好!好!司徒师姐的剑法果然是我们之中的,叫什么来着——翘翘,这次论剑的冠子肯定是师姐摘回家!”
“笨蛋,那叫翘楚,司徒师姐是我辈翘楚,年后论剑大比的桂冠定然由她夺得。”
底下的人声沸腾起来,那位司徒姑娘向四周拱手,谦虚道:“运气、都是运气,大家的抬举费不着。”
她这样说,下面还真有人窃窃道:“我当她哪有这么厉害,原来是走了狗屎运。”
司徒姑娘听力敏锐,当即提剑指向那个不服气的弟子,“阿达西,运气嘛和实力是一起一起涨的,你要是有实力,就上来比一比撒,要是实力没有的嘛,就不要用沟子讲话撒。”
那弟子被她激怒,拔出背后的剑,几个换步逼到她跟前,被她逗猫似的挑弄十来回合,越打越怒,最后一个滑跪下刺,人没刺到,反把自己滑出了赛场,惹得众人嘲笑。
杜越桥挥了挥扬上来的沙尘,赞叹道:“逍遥剑派的弟子都好生厉害,况且这还只是外门,不敢想她们内门弟子实力到了何种境地。”
“的确是比浩然宗外门强得多。”
不知楚剑衣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冷不丁开口吓了杜越桥一跳,“但这姑娘,用的已是重剑,手法仍然轻浮跳脱,有失端凝。”
“师尊,你怎么回来了?”
“是你途中跟丢了,害为师好一顿找。”楚剑衣瞥她一眼,淡淡道,“她惯用左手那把刀,剑使得轻浮,到时候你着重攻她右手,胜算能有三成。”
“我还能跟她对上么。”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若是她和我不在一组,我应该杀不出本组,也没机会和她过招。”
楚剑衣无语,从袖中取出个折子,在她头上轻轻敲了敲,“你若输在本组,教为师的脸面放在哪儿?”
好熟悉的话,她貌似很久之前听另外一个人说过。
杜越桥接过折子,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确认没人看到她们的举动,杜越桥才装作无事发生,悄悄把折子塞进袖中,小声道:“师尊,你从哪儿得的这玩意儿?”
方才楚剑衣递给她,正是这次论剑大比的分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而她杜越桥的名字,正是落在第七组,组内有二十号人,每个人名旁都详细写着她们赛场上会用到的武器。
这是杜越桥认为的机密。
“问凌飞山要的,我教她门下弟子浩然剑法,让她给我份参赛名单,也算回点本儿。”
也是杜越桥认为的作弊。
“别拿这种眼神看为师。不过是份名单,她凌飞山能给我,当然也备了给人家的。若是死守规矩不知变通,怎么输在人家手里都不知道。”
第72章 冥冥之志惛惛事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
杜越桥潜意识里仍旧认为这是不光彩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藏着名册的袖子上,神色怪异。好像看到了海霁站在眼前,那块板子持在她的手上。
“修炼必须要脚踏实地,任何投机取巧的手段都是纸扎的台阶,即便耍了聪明登上去,临到了真正的考验,也只会狠狠摔落,摔得粉身碎骨!”
依凭这份名单,提前知道了对手们的武器,难道不也是在投机取巧么。
可是——
桃源山教的那些规矩、礼节,放在她当下遇到的、往后可能遇到的问题上,真的适用吗?
乱糟糟的滋味和心绪开始往回退,退到凉州,退到她和师尊送镖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她刚当上镖头,押着五十箱沙州刃前往逍遥剑派,手下管着许二娘她们七个镖师。
桃源山的那些教条上写的:“海纳百川”“厚德载物”“有容乃大”,都是教她要宽厚待人的道理,她也确实照着书上这样做了。
知道女子当镖师不容易,所以慷慨解囊,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补贴她们;听那群女人说话绵里藏刺,毫不尊重自己,还强忍怒气,好声好气跟她们商量……
但那些女人是怎么做的——她们当她是傻子,扇了巴掌,再给颗蜜枣就能哄好,遇到活计就偷懒耍滑,全部丢给她为难她,甚至还,侮辱到了师尊头上。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她掏心掏肺地真诚待人,不求得到好报,可为什么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如果没有师尊出头当了所谓的恶人,她恐怕被欺负到死,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讨喜。
所以桃源山教的规矩,她人生前十八年学的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公平公正,在真遇到事儿面前,真的还顶用吗?
杜越桥张了张嘴,缄默了片刻,鼓起勇气问:“师尊,这样……是不是对其她没有名单的选手,不公平?”
“公平,”楚剑衣站在无赖上,回过头来俯视她,“你不是规矩的制定者,公平与否,不是你应该想的问题。”
“况且这份名单早已泄露,你的对手知道你所用武器,专门定制了应付的招式,你落败在她们手中,最后发现人人都有名单,都知晓如何对付你,你向谁去说不公平?”
杜越桥顿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嗫嚅了好久,才说:“那、那公平这个词儿,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欺骗不懂事的孩子么?”
“你如今几岁了?”
“十八,过了生辰就十九岁。”
“……快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明白,有些礼数制定出来,不是为了约束自身,为的是去约束她人,你要的公平,就是其中之一。”
楚剑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手,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还是想要你以为的公平,便把名单还给为师,自个儿想办法赢去。”
这份名单最终还是被杜越桥收好,藏在袖间,只是她跟着楚剑衣去往论剑赛场的途中,喋喋不休地又问:
“师尊师尊,有多少人拿了这份名单呀?”
“师尊师尊,内门的比赛也会泄露名单吗?”
“师尊师尊,逍遥剑派是不是不重视外门的论剑呀?”
……
“师尊师尊,你向凌掌事要得这份名单,是不是对徒儿的表现不放心?”
前面那些问题,楚剑衣或敷衍或沉默地回答了,唯独听到这个问题时,她突然站定,杜越桥差点撞到她身上。
楚剑衣背对着她沉默了良久,才转过身来,启唇说道:“并非如此。只是为师觉得,有了这份名单,你或能对自己更有信心,不至于未战而先有怯场之心。”
杜越桥摇摇头,笑道:“师尊多虑啦,即使徒儿知道自己注定要输,也不会生出怯场的心。在哪儿栽了跟头,便在哪儿重新爬起来就好啦,最怕的是不敢去栽跟头,那样太怯懦,不能知道自己何处有所短缺,便永远进步不了。论剑比试也是一样的,总得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才好改进跟上来,所以徒儿不会去当怯场的人。”
“能有这样的觉悟,看来海霁教你亦是不遗余力。”
杜越桥挠了挠头,拍马屁道:“哪里哪里,也有师尊的功劳。”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的奉承,径直往演武场深处走,悠悠道:“要得这份名单,其实还有一个效用。”
什么效用?
杜越桥刺出一剑,震得满树桃花纷纷飘落,脚下黄沙飞扬,又想起来楚剑衣当时说这话的深意。
正式赛场的布设和周围小场地相差不大,都是黄沙、木桩、麻绳,唯一的不同在于,麻绳圈出来的沙地要大得多,几乎是四个小场地围起来的大小。
所以看到赛场后,杜越桥兴致缺缺,直至回到院落,楚剑衣当着她的面,手中凭空出现个法器,从法器里倾倒出足有一个小赛场那样容量的黄沙,覆满了半个坪地——
这女人,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移运了人家如此多的流沙。
待到次日凌见溪二人前来学剑,惊愕问起,楚剑衣面不改色:“昨夜风高沙急,刮得院落噪响不歇,今日清晨推门一看,院里竟凭空出现了这片沙地。”
“许是天有预兆,料见你们会在论剑大比中一鸣惊人,故而降下黄沙,为你们造得这方场地,以便练习。”
“所以努力练剑吧,丫头们。”
交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给她们多嘴问的机会,楚剑衣迅速演完一招剑术,指点凌禅一二,便匆匆离院远去。
“楚师是有急事么,怎么离开得这样匆忙?”
凌禅目送她远去,掰着手指算了下,今日竟比平常她放自己回家的点还早许多,一时觉得有些奇怪。
但更奇怪的还是这块凭空出现的、和演武场内一样的沙地,她半信半疑问:“桥桥姐姐,真的会有老天送沙场这样的好事吗?”
杜越桥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我师尊不会骗人。”
而前一个问题,她胸中同样有答案,那答案如热乎乎的泉水一样涤荡心怀,是不能够分享出来的爱护——
楚剑衣所说的另一个效用,就是她又向凌飞山要来参赛的六百名弟子画像,对照着名字辨人,每日去到赛场,仔细观察来演武的选手的破绽,回来后教杜越桥拿出纸笔逐一记录,与她讲解如何抓住漏洞,以四两拨掉那些千斤。
她每日总是教完凌禅便出门,临到夜深了才回来。身形疲倦,神色却熠熠,仿佛多记下几个弟子的破绽,自己徒儿的胜算就能多几分。
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好像真的从中找到了为人师表的成就所在,更像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大饼,名字叫作我徒儿肯定能行,或者我徒儿不行我行,日日为此梦想奔波。
杜越桥能报答她的,除了夜里给她捏肩捶背,就只剩下更为勤勉刻苦地练习剑术。
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
虽谈不上想要什么赫然的功绩,但能在赛场上多撑一会儿,能再战胜一个对手,那她也算对得起师尊了。
又一剑刺中,幻想出来的对手弱点被她洞穿,接连迅砍了几剑,打得那人连连败退,最终化作碎成齑粉的点点桃花,被剑气所涤荡,轻飘飘消散在尘埃中。
脑海中橘灯摇曳,师尊剖析完那人的破绽,静默地注视她,她也终于有把握提起笔,在那个名字上划一道墨痕。
今天的第十二个了。
杜越桥长长吁出一口气,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头顶那颗巨石却减去两分重。
她将三十插/入流沙,人坐在桃花树下,累极地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此时水送清风,风中挟带着轻淡花香,幽凉如丝的水汽,吹拂到面颊上,疲倦的身躯逐渐放松,灵台也在放空一切后清明起来。
她闭眼休憩着,舒服到几乎打算浅眠一会儿,却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她。
是凌见溪静坐在另一颗树下,远远地不动声色地长久地凝视着。
杜越桥睁开眼睛,朝她看去,那姑娘却躲闪似的回避了。
索性把她招呼过来。杜越桥挪了个位置,让凌见溪能坐下来与她对面,她握起小姑娘的手,温声细语问:“见溪,你这几日怎么啦,心不在焉的,可没有从前练剑那般用心。”
面对如此关切悉心的问候,凌见溪顿时红了脸庞,连连摆头,几次问下来,话都到了唇边,却还是吞了下去,“没有什么事,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说完,人又低下头,指着书上那几句反复地轻声念:“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十几岁的姑娘家家,有了心事不肯说,关心真切地问也不愿讲出来,大抵是真的说不出口。
杜越桥无法,心觉是自己问得冒昧,或者是性格使然,凌见溪不愿意跟她讲,于是关切地安抚几句,就要回去继续练剑,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压抑的哭腔:
“杜师姐,楚师、楚师是不是格外不喜欢我?”
第73章 透明人般被漠视青梅青梅,两小无猜。……
“为什么这么问?”杜越桥疑惑地走回去,蹲到她身边,替她揩掉滚下来的泪珠,“师尊向来对我们一视同仁,怎么会唯独不喜欢你?”
凌见溪撇过头,“倘若楚师真的一视同仁,她怎会每日只悉心教导禅禅,教完便走,对我的教学却漠不关心!”
杜越桥一时语塞,心道,你这人平常也不认真学,总想着如何摸鱼偷闲,现在师尊事务繁忙,分身乏术管不了你,你倒来怪上她偏心了。
想了会儿,杜越桥掂量着道:“师尊这段时日有事在身,每日早出晚归,身形俱疲,精力不足以支撑她像之前那般事无巨细地教导我们。但她对你和我是一样的——”
“骗人。”
凌见溪冷凌凌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楚师的亲徒,她为你报名论剑大比,为你移沙建场,还每天给你开小灶讲解剑术,怎么会跟对我是一样的。”
敢情是自己练的剑术与她所学不同,让凌见溪以为师尊端水不平,刻意撇下她,躲着她,背地里开小灶补习——
虽然师尊行事并不需要考虑她凌见溪的脸色,但设身处地一想,同堂同学,一样是姑娘家,也没做过什么闹事的劣迹,前头优生被师长看重也就罢了,为何同自己一个水平线的也被叫去补习,唯独留下自己不被看重。
不上不下,不惹事也不讨师长喜欢,可怜的中等生凌见溪,像个透明人般被漠视了。
尽管不知道师尊心底究竟如何看待凌见溪,本着宽慰的心,杜越桥拍着她的肩背,给她顺气,“你都知道了,是因为我报名了大比,所以师尊才给我补习剑术,争取在比赛上能夺个好名次。若是我没有参赛,师尊对待你我还是一样的。”
凌见溪不说话,撅了噘嘴,继而低着头,把脸埋进双膝之间,极是一副忧伤委屈的模样。
杜越桥道:“你若担心学不会师尊教授的剑法,我来教你吧。”
少女仍然缄默着,好像块静立的山石,连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不知这般内敛像羞花儿的姑娘,怎么会是豪情大漠的生人,若非经凌飞山认证,杜越桥几要以为这姑娘是凌家散落在江南,才被寻回来的小千金。
比她见过的那些江南的师姐妹,还要能憋。
杜越桥左安慰右安慰,安慰了许久,才等到这朵大漠矜娇花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学浩然剑术,都是大姨压着我来学的。我不喜欢剑术,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抬脸看向杜越桥,眼中的泪水已经退回去了,嘴角突然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杜师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喜欢死命读书,每天文绉绉地说话,那样很奇怪,下面的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我。”
杜越桥:“那便正常说话,没人会笑话你。”
“不可以,这是不被允许的。”凌见溪摇摇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大姨就告诉我,我这一辈子要么学好剑,要么念好书,只有这两条路给我走。但我不是剑修的料子,就只能选择念书这条天道酬勤的路了。”
“但我在念书这方面天赋也不好,如果不用那种听起来就很怪的方式说话,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向大姨证明我真的学到东西了,那么大姨就会逼我练剑。”
“所以我只能学四书五经,只能学古人的方式去说话,可是这样也讨不到师长的肯定,因为我没有天赋却还要装出好学的样子,是讨人嫌的。”
“先前我随楚师学剑,虽然每日都摸鱼偷懒,但楚师还是会细心教导我,她和其她师长都不一样,她对我很有耐心,没有因为我天赋不足就暗中看不起我。我也想要好好跟她学剑了,可是这几天我认真学了,楚师反而看不到我的转变,总是急匆匆教完禅禅就走了……”
听她叙说着这些故事,杜越桥的心仿佛被石磨碾过,一时与她感同身受,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凌见溪:“而且我一开始便知道,楚师明面上是教我和禅禅学剑,但其实只需要禅禅学会就行,我只是给她陪学的而已。”
她凌见溪堂堂逍遥剑派掌门人后代,凌老太君和凌掌事的掌上明珠,怎么会沦落到给浣衣女作陪学的地步?
杜越桥神色一僵,接着又反应过来。
凌见溪天资不佳,不是修剑道的料子,教她剑术费时费力,远不如教导凌禅省心。
而只要师尊教会了凌禅,凌禅自然可以将剑术传授给逍遥剑派其她人,凌飞山的目的便达到了。所以凌见溪能不能学会浩然剑术并不重要。
把她送来学剑,恐怕只是抱着能让她学多少是多少的心态,并不对她寄予厚望。
这样的对比下,凌见溪感受到的屈辱是翻倍的。
杜越桥轻叹了口气,给凌见溪一个环腰的搂抱,拍着她的肩头,道:“抱歉见溪,今天我才知道,你心里承受了这么多的压力,从前误会了你好久……现在把这些事说出来,你好受点了吗?”
凌见溪靠在她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下巴,然后把身子完全倾向她,仿佛在陈冷的死水里短暂揪住了稻绳。
缓了一会儿,凌见溪直了直身子,从杜越桥的怀抱里钻出来,恢复了正色道:“桥桥姐,我好多了,多谢你今日的安慰。”
她别扭了一会儿,又拜托说:“今天的事情,桥桥姐可否不要说出去?”
杜越桥道:“不会的,只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方才我在想,如若对你来说,练剑和念书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或许你可以在这两者之外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用作休闲,也许便能减轻你的苦闷。”
凌见溪摇头:“我已经被这两件事困了很多年了,早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而且,除去学剑的话,其实读书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古人诗篇,歌赋名句,有的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也许读久了我也能成为大家……况且听说楚师幼时也不喜练剑,但后来勤学苦练,也成为了一代大师。”
她看向杜越桥,眼眸里涌现些与之前不同的光彩,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道:“桥桥姐,既然楚师近段时日事务在身,不能管教我,能否拜托你去向楚师求情,让我以后不要再来学剑了,我看着楚师这般对待我与禅禅,真的很难受。”
要她去和师尊说么。
杜越桥盯着笔下文字发愣,一时没有听见楚剑衣的念叨分析。
手背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师尊,怎么了?”
楚剑衣道:“该是为师问你怎么了,今天这样的心不在焉。”
杜越桥把头低了低,意欲复盘纸上的内容,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索性放下笔,“师尊,我有事要讲与你听。”
听完她今天与凌见溪的交谈,楚剑衣并没有过多惊讶,小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地说:“凌飞山不会准她半途而废。”
“徒儿也想到了这一层面。师尊,不如每日便让见溪在一旁休息,这样她不至于太难受,师尊也不用耗费太多精力教她。”
“你怎么不让为师干脆放她回去。”
“真的可以吗?”
此话脱口而出后,杜越桥下意识噤了声,直觉自己即将挨骂。
她立刻提起笔,装作很忙的样子,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同时偷偷瞥着楚剑衣。
楚剑衣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往旁边看了眼夜漏,时辰还停在今夜,才回头训她,“别人的家事,你去瞎掺和什么?你还小?”
好奇怪,什么时候师尊训她还要看时间了?而且杀伤力大不如前。
杜越桥纳闷着,嘴上却连忙应和,“师尊说的是,这是凌掌事的家事,我不应该乱出馊主意。”
楚剑衣道:“她来学剑,并不只是为学习浩然剑术。”
“难道是凌掌事派她来监视咱们?”
“……”楚剑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她和凌禅年纪相仿,一个是门派少主,一个是贫寒天才,青梅友谊纯洁,加点慷慨解囊相助的恩情,你若是凌禅,长大后能忘掉这段情谊么。”
杜越桥恍然大悟,敢情凌飞山之爱女,为之计深远。
她充满敬意地为楚剑衣斟满一杯茶,将要送到师尊手中时,突然一顿,“师尊,这大晚上的,师尊喝茶是不睡了么?”
话音刚落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杜越桥看看门口,又看看楚剑衣,满脸疑惑。
楚剑衣道:“开门去。你没做亏心事,别怕鬼敲门。”
这个时候,深更半夜,鬼来敲门的概率确实比人要大。
但即便是怕鬼敲门,她也不能让师尊去屈尊开门。
杜越桥放下茶杯,警惕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一推——
来人正拍着身上的积雪,片片雪花随掌风掀吹进屋内,好些呼在杜越桥脸上,却依旧遮不住她满脸震惊。
那人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看,也掩饰不住惊愕,习惯性地要喊她的名字,却及时打止住了,脸上恢复正色,庄重道:
“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换了个封面,也改了书名笔名[害羞]
第74章 风雪仆仆贺生辰紫君子花簪。
“杜越桥,生辰快乐。”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说得很洪亮,连屋子里都在回荡这声生辰快乐。
杜越桥眼瞳里倒映来人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那两个字始终在唇齿间徘徊,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似的,久久没能说出来。
直到这人身后跳出个桃儿粉衣裳的姑娘,嬉笑着对她说:“麦子,生辰快乐啦,好久不见!”
但看清杜越桥真容的那一刻,关之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了她好几遍,“娘嘞!你怎么背着姐妹偷偷变漂亮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麦子吗……啧啧,麦子你白了不少嘛,真是一白遮百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底子这么好。”
杜越桥没心思听她在絮絮叨叨什么,她的目光与海霁胶着,良久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宗、宗主,关之桃,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眼前这两人,脸颊被凛风刮得泛红,发梢上还结着小冰棱,海霁神色如常,古板的脸上严肃如故,倒是关之桃,明明眼下已经长了黑眼圈,却神采奕奕,好像有许多话要同她说。
她们在这寒冬腊月中,冒着严寒长途跋涉,赶了很远很久的路,来到疆北,进入逍遥剑派,落地到这处小院,为杜越桥庆贺生辰来了。
海霁亦是惊讶地打量她,眼底闪过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解释道:“剑衣三日前传了音信,说你们在逍遥剑派小住,你的生辰将近,周围没有亲朋好友,暗示我前来探望你们。”
她这样一说,杜越桥才猛然反应过来,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夜漏:已是到第二天了。
腊月二十,是今日,她的十九岁生辰,也是桃源山所有被娘爹遗弃的姑娘们的生辰——她们原本没有生辰,但桃源山会为她们填补这块空缺。
据说,宗主本想将姑娘们的生辰统一定在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寓意往岁已去,来日维新。
但不知谁提了异议,生辰与节日不可以混同,若是把节日当成生日,那便不是在庆生,而是在庆祝节日,是她海霁在偷懒、不上心。
——海霁索性将姑娘们的生辰提前十日,定在腊月二十,以示区分重视。
连她自己都忘记十九岁生辰这回事了,师尊竟然记挂在心上,还写信暗示宗主从桃源山赶来,为她庆祝。
门扉大咧咧敞开着,屋内的橘灯照出光影映在外,映出三人相面对,都有些错愕的身影。
楚剑衣端着茶,轻飘飘地走过来,看到傻徒儿把客人挡在屋外,挑了下眉,“你这家伙,今日当了寿星,就敢把你的好宗主拦在外头了?”
杜越桥被点醒一样,连忙让出条路,让海霁和关之桃进屋。
楚剑衣将热茶递给海霁,道:“别来无恙?”
海霁客气点头:“别来无恙。”
又看到她身侧的关之桃,脸上还留着被冻坏了的可怜,于是给她施了个暖身术,“你就是关之桃吧,越桥与我说过你。”
关之桃被她点到,精神抖擞了一下,露出杜越桥从没见过的温婉笑容,朝楚剑衣乖巧地笑,没有张嘴说话。
楚剑衣示意徒儿去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招呼海霁和关之桃坐下来喝茶。
海霁落了座,小抿了口茶水,先是用眼神打量了右手边傻站着的杜越桥,又环视了一圈屋内布设,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目光在触及师徒俩那张床时,稍微停留得久了些,最后质问楚剑衣:“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连买把椅子的钱都没有了?让越桥这样站着。”
语气真挚而关切,没有半分调侃,用独属于她的方式询问师徒俩的近况。
楚剑衣扯了下唇角,“你要带个孩子来,也不事先说明,让我怎么准备?”
杜越桥像怕海霁误会她师尊似的,急忙解释道:“没事的宗主,我就这样站着挺好……我喜欢站着。”
关之桃左右看了看三人,平常噼里啪啦讲一堆都不停的嘴,此时半个字都不敢说,只朝杜越桥挤眉弄眼一阵,瞧她没注意到自己,便安分地小口啜茶。
海霁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在杜越桥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仿佛拉着她的手在问询:
分别的这段时日,你吃得好不好呀?穿得够吗,疆北雪厚,平常冷不冷,要不要从宗主这拿点钱,去添几件衣物?身上的钱够不够花……
打量了许久,海霁才松了口气般说:“看来你跟着剑衣,是没受什么委屈。”
“?”楚剑衣一脸黑线,“你就对我这么不放心?”
海霁认真点头:“嗯。我本以为越桥会在你手下过得很不快乐,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把孩子养得很好,我是时候对你改观了。”
“我是什么很靠不住的人吗?”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
“……”
楚剑衣顿时语塞,好像吞了苍蝇一样憋屈,直觉自己再多说点什么,这家伙就会把陈年的囧事全部给她抖出来。
倒是杜越桥看出了她的尴尬,明白依照宗主那张嘴,非得把她师尊气坏不可,于是很体贴地接过话茬:“宗主,跟着师尊这段时日,我过得一切都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没有缺。”
“我说的好,不在于吃穿。”海霁道,“是你的性格与气质,与从前相比,要大方自信许多了,不再见得那种怯懦。”
自从杜越桥七月份从桃源山离开,海霁已有小半年没再看过她。方才推门突脸的一眼,她险些没有认出这个在自己膝下养了三年的孩子来。
外形的变化倒是其次的,最能明显感受到的差异,来自于内里的修养气质。
从前的杜越桥是什么个样子?
每次与她说话,或叮嘱添衣盖被,或指教剑术招式,她都是低垂着眉眼,很少敢与海霁对视说话。
可现如今,她站着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楚剑衣永远不会弯的傲骨;与人说话时眼睛不再躲闪,有几分楚剑衣的从容;就连刚才维护她师尊时,语里话外夹杂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都像楚剑衣的犟劲。
海霁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的纸张,那上面所写的字迹,都记忆中杜越桥规矩但死板的字迹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楚剑衣写字的潇洒神韵。
见杜越桥在她的这番话下,表情又开始拘谨,海霁难得地扯开唇角,生硬地夸道:“长大了,也长开了,变得很漂亮,也白了不少,个子都快和我一样高了,日后再多吃点饭,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楚剑衣:“……”合理怀疑这人是长得没她高,心里不服气,教唆杜越桥长高些好压她一头。
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都是师尊的功劳,我沾了师尊的光,得以吃好用好,也学了人要自爱自强的道理,所以要比从前自信许多。”
寒暄完了,海霁叫关之桃解开包袱,把其中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盒满当当的蜜饯,一支紫君子花簪,一只花纹繁复的银镯子,许多从桃源山下买的零食,还有……一枝江南的梅花。
海霁从中拿起那只银镯,面带愧色,道:“你的镯子最后是被叶真要走了,我现代她补偿给你一只,还望你不要把那件事记在心上。”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才回想起来,当时师尊问她要回那只手镯后,叶夫人经常托人给她送吃食,最后离开桃源山,也只有叶夫人来探望过她。
原来那只镯子,最终是到了叶夫人手中。
杜越桥低头思忖着,楚剑衣已经为她接过那只银镯,放在手里掂了掂,顿觉疑惑,这镯子竟比寻常的银镯子重上许多。
接着,海霁又将蜜饯和零食推到杜越桥面前,道:“这都是些你喜欢的吃食,大概买的不全,因为你似乎没有什么物欲,我也不甚清楚你的喜好。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和关之桃会留下来陪你度过,在这一天里,你有什么想要吃的玩的,便告诉我,我替你买下来。”
她说的话有些笨拙。
她教导了杜越桥三年,却未曾发现过杜越桥有什么喜好,或是因为这丫头总是藏着自己的心事,不让她发觉,不舍得让她破费。
所以杜越桥离开桃源山的小半年,她每每回想到这个女孩,能想起来的只有老实娇憨的笑容,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懂事,以及属于穷人家孩子的怯懦——
她想不起来杜越桥对什么表现过喜欢,不知道用什么给杜越桥当生日礼物好——她觉得自己迟钝、粗枝大叶。
所以,海霁从桃源山赶来的时候,带上了关之桃,这是杜越桥在桃源山最好的玩伴,或许会懂得杜越桥喜好。
当然,兴许关之桃的到来对于杜越桥来说,会是很好的生日礼物。
杜越桥默默无言地收下这些礼物,感觉眼眶和鼻头有点发酸。
所幸海霁不擅长说什么感人的言辞,她沉默寡言,古板严肃,到了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她那些关爱照顾的话,戛然而止。
海霁止了声,从包袱里取出那支紫君子花簪,放到了杜越桥手里,说:
“这是你来桃源山的第一年,冒着生死危险摘花做的簪子,一共四支,其余三支都送人了,唯独留下这支在身边。每年你都要往上面添些花饰,求我用灵力给它保鲜。”
“你说,这支花簪,要等你师尊回来看望你的时候,送给她。”
“你等了三年,最后剑衣来了,你却没有送给她,而是把花簪落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落了很多的灰尘。”
第75章 生辰夜独守空房疆北冬无梅。……
当年她采下来有四朵紫君子,其中三朵分别赠与了楚希微、关之桃和叶真。
最后剩下这朵,一直留在身边,她想着等到过年的时候楚剑衣总会来探望她,要将这只花簪送与楚剑衣,倾说她的感激与思念。
原本的紫君子花簪很是寡素,她又寻了些朵瓣儿小的花,做成流苏,系在紫君子下面,显得花簪更为修雅。
只是后来,这支花簪并没有送出去,而是随她一起关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连她收拾包袱将去关中时都没再带上了。
现在花簪又回到了杜越桥手里,她明白海霁的意思。
这是尘封的孺慕之情,是没有送出去的赤子真心,眼下物归原主,迟到的情谊该向人表达了。
杜越桥握了握手中的花簪,紫君子依旧栩栩如生,应当是她下山不久后,海霁就在厢房找到了这支花簪,用灵力很好的滋养了。
她抿了下唇,看向楚剑衣,又低垂眼帘说:“师尊,这是我亲手做的簪子。”
没有下文了。
如果在从前,还没有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如果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楚剑衣回来看望她,她会很珍重地捧出这支花簪,然后满怀期待地告诉楚剑衣:
这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做的簪子,上面的紫君子可是我在悬崖峭壁上摘得的,这几朵也不是寻常的苔花……师尊你瞧,它好看吗?
其实等待的三年里,并不只有这支紫君子花簪,她还做了很多的小饰品,比如香囊,比如荷包,又比如剑穗——都是些精致的玩意儿,需要引线缝针的,她练习了很久,笨拙的手指被扎过很多次。
但最终那些饰品都没有留下,在被关西厢房的那三天,她拿着剪子,把这些饰品都剪得稀碎,唯独剩下这支花簪舍不得毁坏。
这是藏了几分别扭的不情愿的簪子,其中的真情早就不够纯澈,更何况跟随师尊这一路,她见识过师尊的矜贵,知道师尊的饰品价值非凡,不是这支簪子能比得上的——
她没有信心楚剑衣会喜欢这支不起眼的簪子。
“……”
掌心一轻,那只花簪被楚剑衣拾起来,很是轻柔地珍视地摩挲,带着几分未曾想到的惊诧。
楚剑衣一时说不出话来,杜越桥还垂着眼眸,没有勇气看她,海霁和关之桃都望着两人。
过了一会儿,簪子重新握回杜越桥手中。
她心跳一滞,胸中一空。
那人替她把手握紧了,“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便替为师簪上吧。”
杜越桥就很小心仔细地,给她簪上。
紫君子花簪清丽,配着流苏,簪在女人的挽月发髻上,花粒轻晃,色泽并不单调,给她一贯素白的雪袍增添了几分灵动,显得人也不那么清癯冷冽。
像月上仙入了凡尘,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杜越桥不禁呼吸一凝,不敢再细看,匆忙站回了座。
楚剑衣谢绝了关之桃递来的镜子,看向杜越桥,轻笑道:“不必用镜子照了,既然是我徒儿费了千般辛苦制作的,定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好看。”
杜越桥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感觉喉头有些发涩,心里很多话都堵在那里,但是碍于海霁和关之桃在场,她没能对向楚剑衣诉说——
或许一开口,比言语先淌出来的是泪水。即使清楚地知道师尊会怜惜,会轻柔地为她拂去泪水,但在众目之下她也不愿意像孩子般哭鼻子。
今天她已经十九,纵然还幸运地能守在两位长辈膝下,她也不像从前那般还是个孩子了。
楚剑衣继续说:“簪子上这朵紫君子,大多生在悬崖陡壁,且萦绕有灵气灼人,为了给为师做只簪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摘花……”
不值得。
杜越桥心中下意识补足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因为生来的高傲,因为对徒儿的爱护,楚剑衣决计不会容许她的徒儿冒着风险攀崖登石,只为讨她的好。
若不是碍着海霁她们还在这里,没准楚剑衣还会训她一顿。
但楚剑衣存了心要训斥她,哪里会顾及海霁的面子。
楚剑衣只是心中默叹了口气,歉疚道:“是为师来晚了,让你苦等三年,桥桥儿。”
桥桥儿。多么亲昵而私密的称呼,只有在她们两人相处时听得到的昵称,此时竟当着宗主和关之桃的面,从师尊嘴里脱口而出。
杜越桥敛着的目光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红透了半边。
宗主她们听到了师尊这样唤她,会多想吗。
杜越桥相当慌乱。
但海霁并未从这昵称里发现些什么,只当是两人师徒情深。
她那堪比石头纹路般经久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生动的表情,常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松懈下来,海霁最后将那支江南的梅花递给楚剑衣。
这是一束腊梅,小巧而可爱的花骨朵含苞未放,朵瓣聚合着像浅黄的毛笔尖儿,幽香轻淡,逸散而出,仿佛渡来了场江南的冬夜湿雨。
“疆北冬无梅,我为你折来了枝江南的梅花,日后你出了疆北,游历四方,记得多来江南看看。”
这个刻板无趣的女人,端庄静肃的一宗之主,像个操心的老娘一样,给师徒俩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冷硬的体贴话,问她们在疆北吃得惯么,平时只有师徒两人待在院子里,是不是寂寞得慌……
好一番切切寒暄后,海霁好像那叮当叫的玩偶人没了发条似的,突然噤声,惹得杜越桥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但海霁只是倏地站起来,向师徒俩告辞道:
“时候不早了,城内的客栈将要打烊,我与关之桃先行告辞回去客栈,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言罢,便带上关之桃驾驭她的铁剑,匆匆地乘风而去。
连挽留的话杜越桥都没能说出口,只来得及看到关之桃略带失望的目光,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宗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呢。
杜越桥远望两人离去的方向,心想人如当年,没感慨上两句,肩头忽然被楚剑衣抚上,“为师有要事去办,你先上床去睡,不用等我回来。”
召出她的无赖,像那两人一样,只留下道剑气,倏忽之间便飞远了。
杜越桥望着那道剑气,心中却涌出与目送海霁她们截然不同的情绪,密密麻麻的酸涩泛起了潮,还有点堵。
百忙之中记得我生辰的是你,赶在生日前叫人遥遥千里前来相陪的是你,生日当晚落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还是你。
若宗主是这样,还能知道她是个性如此多端,可为什么你也学起了宗主的样子,你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千里送来的暖意,随她静默地立在院中,被簌簌扑落的雪花,一层层地覆盖住了。
杜越桥站了良久,直到那道剑气终于消散不见,她才转身,打开门抬脚进屋。
可一只脚还没踏进屋内,她的肩头又被冰凉的手抚住。
那女人匆忙赶回来,气息还有点紊乱,剑都没收,跟着她一起站到杜越桥眼前。
楚剑衣面带尬色,平复了下气息,嘴角勾上抹笑容,才说:“全怪海霁来了就絮叨个不停,把我挂在心上未说的话,都给她扰得搁置了。方才也走得急,忘记跟你说了——”
“生辰快乐,桥桥儿。”
她已经御剑飞出逍遥城,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到这回事,专程赶回来,只为给杜越桥祝贺这声生辰快乐。
本来是想时辰刚过,就给杜越桥祝贺的,未曾想海霁把时间卡得这样准,突然的拜访将她的计划打乱了。
楚剑衣想了想,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为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杜越桥摇摇头,只问:“师尊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跟师尊一起去吗?”
“关中。”见她瞬间惊惶起来,楚剑衣解释道:“此去与楚淳无关,也不会让他发现。桥桥儿睡醒的时候,为师便回来了。”
她伸手刮了刮杜越桥的鼻头,像出远门前安抚家养的小狗一般,哄道:“回去睡觉,我不会有事。”
看着人上床安分躺好,楚剑衣帮她把脚下的被褥卷起压好,杜越桥幽墨深邃而清澈的眼眸还望着她,却不发一言。
又在生闷气。委屈都憋在心里,半个字不肯透露,到底是跟谁学的。
楚剑衣坐下来,坐到她的床头,安抚地揉了揉徒儿的长发,“真的不会有事,不必为我担心。”
徒儿的脑袋往里侧过去,让她的手落空。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狗鼻子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不理她。
小发了一下雷霆,又没有狂风暴雨,很快地就沉默不再发出动静,身体也翻过去,背对着她往里边蜷缩,这脾气发得竟有些软糯,有些……可爱。
“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楚剑衣的指尖轻抚她的背脊,不晓得乖乖徒儿什么时候也有了脾气,但这样细流般发泄出来,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反复讲了好多遍,都没能哄好这只小狗。
楚剑衣索性道:“那为师不去了,今天陪你过生辰。”
“……”
沉默了片刻,杜越桥终于开口,似乎仍在犹豫中:“那……那你去吧。”
“不去了,说陪你便陪你。”楚剑衣已经脱掉靴子。
“师尊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没什么好忙的,陪你要紧。”
“……师尊。”杜越桥转过身,跪坐起来望她,“我又让师尊生气了么?”
楚剑衣诧异:“我没有生气,我还以为是你生气了,才把话说得这样酸。”
“不是的师尊,我是真的想让师尊去忙自己的事。”
“没关系,我明天去看望她也来得及。”楚剑衣揉了揉她的头,“不要这么懂事、这么乖,想让为师陪你直接说便是,都是可以商量的,没必要总是委屈自己给为师让步,何况今天是你生辰。”
最终仗着是自己生日,杜越桥反过来把人劝好了,让楚剑衣去见那位故人。
她乖乖躺进被窝,望着楚剑衣即将走出门,急忙坐起来问:“师尊,你要见的故人是谁?”
楚剑衣的身形一僵,目光有些飘忽,顿了顿后,召出无赖剑,将要远去。
就在杜越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声音空而轻地传入耳中:
“我的阿娘。”
第76章 雪夜千里赴山庄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
腊月二十,雪夜,关中山庄,繁花摇曳飘香十里。
雪花飘落到山庄顶部,如水滴融入海面,轻微荡漾出圈圈涟漪,便没入结界,化作了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洒向整片山庄。
雨落到了梨花林,一座孤碑独立,周围植了些江南花树,桃樱玉兰、紫薇山茶,在浓稠的夜幕中沙沙作响。
随一豆灯光跃动着自花丛走出,无数花枝倾倒,花瓣抖落,楚剑衣轻轻拨开周身的花枝,缓步走到孤碑前。
她的怀里抱着一枝腊梅,正是海霁从江南为她带来的,花瓣娇嫩,即便一路风雪不断,也未受丝毫损伤。
楚剑衣敛着眼神,目光扫过墓碑和坟包,那上面落满了各种样的花瓣,好似一件百花裳,穿在她阿娘的身上。
她默了片刻,旋即挪开脚步,走到离坟碑不远处的一株枯树前,站定了。
这是一株梅树,同那株养在逍遥剑派的梅树一样,都是江南植株不适应北地的物候,已经枯死了。
不同的是,逍遥剑派的梅树被杜越桥救活了,这里的梅树却费了楚剑衣挪移种植多年,换过多株,仍旧未能存活下来。
楚剑衣心中默默吁出气,指尖点在枯梅的枝干上,灵力狂涌白衣舞动,很快枯朽的树皮纹路里泛起绿光,生命的绿光,顺着枝干源源不断地流入主干。
在不尽的生命力注入下,干枯的树枝逐渐恢复生命力,褪去老皮,长出新枝,嫩枝上如鲤鱼吐泡般浮现出花苞的雏形。
在她指尖附近,一只梅花率先绽开了花骨朵儿,沐浴着流动的灵力,片片花瓣极致舒展,愈开愈燃,连同树上花苞都绽开盛放,一树嫣红在灵力催放下乍然复生,凌寒怒放。
楚剑衣颈间薄汗涔涔,瞬间释放出如此磅礴的灵力,让她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终于满树的梅花都盛开,楚剑衣如释重负,缓缓移开给梅树灌注灵力的手。
然而就在她放下手的瞬间,原还轻盈摇曳的梅花,顿时蜷缩枯萎,垂下了叶片变得蔫巴,整棵梅树在刹那间生机全然流失,如一个青年迅速步入暮年,身形委顿垂垂老矣。
这棵梅花树,即便浅尝了枯木逢春之术的回天效用,仍旧改写不了枯死的结局。
她回天乏力。
楚剑衣的眼神没有多少诧异,她镇静如常,只是略带一点遗憾。
平静地移除了枯树,楚剑衣将那支江南梅花插/入土壤,在老树生长的位置。而后她又一次施展枯木逢春,促使这株腊梅在数息间长成与那老树一般的大小。
这样的逆转天时之术,可使枯木逢春、独树成林,楚剑衣早已熟稔于心,却不知这次的枯木逢春能使这株腊梅存活多久。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次走回母亲的墓碑前,摆出一些糕点,盘腿坐了下来。
楚剑衣身子倾斜,脸颊靠在墓碑粗糙的边缘,作女儿家的依偎状,轻声道:“阿娘走得太早,剑衣来不及记下你喜欢的吃食,只买了些阿娘生时常买的桃酥来供奉。可如今一想,这些糕点竟全是我幼时爱吃的。”
“阿娘,你爱吃什么呢,夜晚入女儿梦中托说一声,好么?”
“剑衣真的好久,没有梦见过阿娘了。”
孤碑静悄悄的,缄默着,不说话。
楚剑衣好像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不会也不需要得到回应。
她轻浅地笑了笑,伸手抚摸墓碑,感受彻骨的寒凉,接着絮絮叨叨:“或许阿娘早就和栖烟姨姨一样,已经托生去了,下一世的阿娘会在锦绣堆里长大,不会再受欺负,也不会遭人欺骗……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娘不来看望便不来吧,我不会怪罪阿娘。”
说到这里,她突然回想到什么,顿了顿,才说:“阿娘,女儿这一年四处游历,遇到了好多的事情,好多的人。”
她伸出手掌,像小丫头家家般一根根掰着手指,“上次陪阿娘度过大年三十之后,我便去了疆北,打听到那儿依然记恨着楚家,于是只在逍遥城外游荡了一圈,没有脸面进城。”
“二月份的时候,趁着冰雪未融,我去了趟极北,看过了冰川与雪原。我在最高的冰川之巅入定,听了数夜融雪的声音,见到冰川翻转、雪崩山裂、极光多变,当真是壮阔极了。”
“只是可惜未能见着古籍中的北宫之女。”楚剑衣面露几分遗憾,随后轻声背诵起了阿娘教她的古文,“北宫之女婴儿子,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
“阿娘曾说,如若剑衣未能寻到心上人,便效仿婴儿子,一辈子不要婚嫁,留在阿娘膝下,陪阿娘颐养天年。”
“……唉。”
她叹息一声过后,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几个月,我又在西南部州和江南之间游历,赏了当地的民俗景物,吃了当地的特产美食,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外面的世界真是有趣极了……阿娘和大娘子,从前都希望我走出去看看,不要囿于院墙之中,可如今也只有我一个人看这些风景——”
“不对。”楚剑衣突然否定了自己这番话,她想起了一个人来。
想到这个人,她的眉眼不自觉弯了弯,“其实今年的后半年,女儿并不寂寞,阿娘可还记得三年前我所说,在桃源山捡的那个小徒儿。”
“七月我回了趟楚家,准备休养一段时日——不是什么大事,期间元亨阁那个白胡子传信与我,说桃源山有份大机缘等着我。”
“我便信了他的话去到桃源山,谁知一去就给海霁护派镇关,守下了入关结界,也救了我那个小徒儿。海霁疑心那些鱼妖是我徒儿引来的,非说有什么妖气入体,让我带走桥桥儿,但后来还不是推翻了她的揣测,哪有什么妖气入体,不过是桥桥儿身上有妖兽血脉罢了,虽说在现世罕见,却不成令人头疼的问题。”
“今天海霁过来为桥桥儿贺生,不知会怎么给桥桥儿解释当时驱赶她下山的事情,那家伙定然无颜以对……”
提及好友的囧事,楚剑衣快活得很,但笑着笑着,她又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对待杜越桥的,于是咳了两声,止住了笑。
她的目光不知盯着黑暗中哪一处,凝神许久,才开口轻声道:“当初我待桥桥儿也不好,失了为人师表的气度与职责。但桥桥儿对我,却好得过了头……”
“这世上,原来还会有除了阿娘和大娘子以外,第三个对我这么好的人,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体贴温柔,竟然是我的徒儿。”
“我和桥桥儿一路西行,在凉州城,遇到了栖烟姨姨。她已经将阿娘的香方给改善研制出来了,混在沙州刃里,能让香味持续很久。我当初闻到那味香的时候,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想来是我与阿娘分离,已经太久了。”
喉咙有些哽住,楚剑衣干脆闭上眼,有些无助地抱住双腿,全身都靠在阿娘的碑上。
她想了很久,那些话、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在唇间迂回,从远方带来的故人消息,要如何讲给阿娘听,才会让她安息。
“栖烟姨姨后来嫁入了一个尚算富贵的人家,生了个女儿,叫作熙儿,我见着那位小妹妹了,可爱得紧。只是……栖烟姨姨死于意外,没能亲眼看见熙儿妹妹长大。”
与她和阿娘,何其相似。
“所幸那家有位纪娘子,待熙儿如亲生女儿,不会让她受多少委屈。后来我问纪娘子,是否埋怨栖烟姨姨和熙儿,阿娘知道她如何回答的么?”
“她说,女子无辜,稚子无辜。”
“……阿娘你说,大娘子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是不是……也没有怨过我,没有怨过阿娘。”
墓碑无语,人也无语。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花瓣片片,从背后覆住楚剑衣腰背,发间、脖颈都余下花香,萦绕着,盘旋一阵,吹过了。
两三滴泪珠绕着雪白的脖颈滑了下去。
这一年压抑的情绪,在母亲面前终于能得到释放,楚剑衣伏在墓碑上,放肆无拘束地哭了一阵。
哭过后,她收拾好心情,状若无忧地笑了笑,好像出门远游的女儿回家见到母亲,只想报喜不愿报忧。
楚剑衣脸上恢复平静,她在碑前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而后轻叹,“阿娘葬于此地后,剑衣曾与阿娘许下约定,若能将阿娘生前所喜爱的花树都移植过来,长开不败,往后便由这些花代替我守护阿娘,我则去执剑天涯,云游四方。”
“可是阿娘,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最爱的梅树不能存活下来呢。是因为阿娘舍不得剑衣,还是阿娘仍有遗愿没有完成?”
她说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白玉璇玑盘,其上的离火纹象熠熠闪耀,“我研究这璇玑盘许久,想来上面的指示大抵是让我完成你们的夙愿,阿娘的夙愿是帮助乐坊的姨姨们逃脱苦海,我已经助阿娘完成了,阿娘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冷冰冰的墓碑给不出回应。
楚剑衣的眸光暗了暗,她低头看着璇玑盘,离火纹旁的坤土纹象依旧黯淡,“坤土又指向沙州刃,大娘子魂灵尚在,肉/身将要在清明祭典下葬,届时将要用到沙州刃,它所指示的,许是让我去完成大娘子的遗愿……但大娘子的遗愿,会是什么呢。剩下的几个五行指示,又会是什么。”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楚剑衣把璇玑盘收回袖间,“今夜不说这些让人发愁的事了,我与阿娘说些别的。”
*
辗转一夜过后,杜越桥从梦中惊醒,着急忙慌往身侧一摸,竟是冰冷的——
师尊昨夜整夜未归?!
她的心顿时沉下去,僵坐在床上,连手都忘记收回来。
突然,屋外传来声极轻微的咳嗽,杜越桥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只披件外衣,趿着鞋匆忙开门。
“吱呀——”
老旧的门扉发出刺耳噪音。
杜越桥知道那女人听见响动了。
可女人并没有因这动静而回头。
她凝眸,双眼注视着身前这株梅花树,盛开艳艳,长久不会衰败。
楚剑衣放过双指间捏住的梅枝,腾一下,花枝便弹了回去,摇摇颤颤,别是一番美景。
她对着梅花淡淡地笑,似对花说,又似对人说,“你知道这一树有多少朵梅花么。”
杜越桥哑然。
她说:“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不会错。”
第77章 轻拢慢捻抹复挑女体n式。
区区三十二朵梅花,她要数一晚上?
彻夜未归,就待在这小院里数梅花,她究竟数了多少遍,又为什么要数?
看到楚剑衣单薄的穿着,杜越桥咽下问话,转身回屋,取了件大氅,替师尊披上。
楚剑衣指节修长的手扯紧裘氅,在徒儿肩头抚了抚,问道:“昨夜我没有回屋,你独自一人睡着可害怕?”
杜越桥不摇头也不点头,和她平视,温声道:“如今徒儿已经十九了,不会再因为这点小事就害怕。”
楚剑衣忽地轻笑了一声,“半年前还借着怕黑的由头,要为师陪着你睡,现在却一点儿也不怕了,桥桥儿真是成长得好快。”
“这半年经历的事,比起在桃源山的那三年,让徒儿成长太多,何况来到逍遥剑派,每夜都有师尊相伴,足以抵消了对黑暗的恐惧。”
“身形长大了,心也长大了。”
楚剑衣用手比了比杜越桥的身高,刚好到她眉下,“在凉州的时候,才只长到为师耳下的高度,区区半年,竟然逼到为师眉眼处了。再长个一年半载,怕是要高过为师了。”
杜越桥眼中像盛了星光,她站得靠近些,几乎是贴着楚剑衣,横起手,挨着自己的头顶,慢慢地想要比到楚剑衣脸上。
手一下子被擒住,腕骨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浓郁了许多的梨花清香。
“为师说你高了便是高了,你不信,非还要亲自比比?”楚剑衣道。
杜越桥讪讪,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憨笑道:“徒儿确是感觉自己长高了,但不能真切体会究竟高到何种程度,听师尊这样说,便想要验证一下。”
“我已告诉过你,若是不信,自己拿尺子量去。”
“我悄悄量过很多次了。”话里透着些骄傲,还私藏了窃喜,“每次量出来,好像都比上次更高一点。”
“量过了还与我比什么?”
“想瞧瞧师尊是不是也在长高。”
杜越桥嘿嘿一笑,手腕却被女人突然使劲捏紧了,“师尊、师尊,疼!”
楚剑衣这才放松了几分。
眼前这个少女,如今十九岁了。肤色因数月没晒到阳光,已经褪去初见时那般黑黄,又吃得营养,不说白里透红,至少是健康的麦肤色。
五官长开了,唇角总是微微向上翘,平常的表情也像在浅笑,显得人很亲和。其它五官并非女娲精巧捏造出来的,却隐隐透着股大气。
看着她,不能让人简单地用哪哪种花去惯常形容,而会让人联想到她本来的名字,麦收、麦子、麦穗,且要搭上丰饶的黑土地作背景,金灿灿的,阳光、温柔、宽厚,又不失韧性,仿佛能包容下世间万事万物。
她又想起海霁那番话,变得很漂亮、白了不少,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人人都能发觉她徒儿的变化似的。
楚剑衣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看得久了,楚剑衣目光停留在那两抹红上,直到杜越桥唤她,才回过神来。
捏了捏她的手腕,楚剑衣心道,人还是如从前般清瘦,于是说:“人是长高了,却不见得体格壮实,莫非你只长竖的,不长横的?回屋去换好衣服,为师领你去酒楼,庆贺生辰,也改善一下伙食。”
*
楚剑衣在前头领着路,师徒俩先去市集吃了些早膳垫肚子。
从店铺里出来,杜越桥本以为师尊要带她去见宗主,走了好一段路,却始终未看见前路有什么客栈。
反倒都是些贩卖逗小孩儿玩意的。
杜越桥好奇问:“师尊,咱们不是要去找宗主么,为什么走的这一路上全是些卖玩具的?”
“多绕点路,好消食。”楚剑衣不咸不淡地说道,“路上可有看上眼的?”
“啊?”
“今日是你生辰……若是看上喜欢的了,便直说,为师来买单。”
“师尊是想说,今日是徒儿生辰,所以特地绕弯路,带徒儿挑选生辰礼物?”杜越桥把话挑明了说,“这样的话,师尊直言就好了,不用不好意思。”
闻言,前头这人脚步顿了顿,杜越桥猜想她的唇角大概扯了下,想像从前那样甩袖走人。
但楚剑衣定在原地,转过身来,脸上有犹豫的神色,对她道:“你说得对,我确是专为领你买礼物而绕路的。”
楚剑衣:“从前在楚家,都是那些小白眼狼缠着我问这要那,你与那些家伙不同,从不主动向我要什么,我此前也难为情特意挑选礼物送你。”
“但如今为师想明白了,既是要送你礼物,表达关切的心意,便大方表露出来,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所以你看这条街上,可有相中的玩意儿?为师都可以买来给你。”
她这番明白的说辞,反而让杜越桥有些措不及防。
谁能想到,这从来都矜傲像某种猫类的女人,有天竟然也会主动伏下身,露出小半截脖颈,对你释放出好感的信号。
又惊又喜之下,杜越桥受宠得紧张,胡乱指了些关之桃常常念叨在嘴边的玩意儿,又走进去家商铺,买些寻常孝敬长辈的物什,便摆摆手告诉楚剑衣,她已经选完了。
楚剑衣蹙眉:“这其中没有一件是你爱吃的。”
“宗主和关之桃风尘仆仆从桃源山赶来为我庆生,若按书本上的待客之道来说,我得以她们的喜好为先。”
“今天是你的生辰,还要去时时想着她人做什么?”
“不要紧的师尊——”
“要紧。”楚剑衣说,“不许老是将别人的感受放在你自身的前面,别人如何想是别人的事,与你无关。而在你这里,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她这样说,杜越桥一愣。
在今天之前的每一天,萦绕她耳边的教诲,甚至是用来自我约束的话,都说的是凡事要考虑她人感受,不可以把自己当成天地中心,任何存了私心的举动,都会遭到良心的谴责。
人生十九载,这是头一回有人如此明晰地对她说,你是最重要,你的感受大于世间万物,你是自己的中心。
不待杜越桥从这话中回过神来,楚剑衣半带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这条街繁华,吃食实用的玩意儿都全,我陪你仔细再逛一遍,这次要随着自己的本心去购置礼物。为师的钱花在你身上,不是教你去把钱再花在别的人身上。”
话音好像都没落,杜越桥的人已经被牵着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转悠了。
什么干果零食,成堆地装进乾坤袋里,杜越桥心道这若是回到小屋再放出来,恐怕比上次还要多上一倍不止。
楚剑衣却默了片刻,然后告诉她,“这本是上次说好要补偿给你的零食,不能敷衍地充作生辰礼物。”
而后再次携着她在门店之间穿梭。
等到杜越桥从晕晕乎乎中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坐在了酒楼的奢华包厢里,面对着衣冠整整的海霁和关之桃。
而半个时辰前还晃晕了她眼的大包小包,都已经收进了楚剑衣的乾坤袋。
然而才点了菜品,海霁就直直看着楚剑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剑衣立马会意,叫杜越桥和关之桃过来,道:“菜肴还需要些时间才能上齐。你们俩若是饿了,先上街买些吃的去。”
杜越桥有些摸不着头脑,心说自己刚吃完早膳,哪里会饿得这么快,况且师尊还带她买了许多点心,都装在乾坤袋里,犯得着再上街买去么。
但见海霁瞧着楚剑衣,楚剑衣瞧着她,冥冥之中三人达成了心灵通识,杜越桥晓得大概是师长们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她们俩说,于是应了声,牵上关之桃的手,道:“桃子,我记得拐两条巷道有家糕点铺,这会儿热腾的糕点应该刚出蒸笼,今儿个我生辰,你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说完,便拉着关之桃往外走。
两人半只脚还没抬出去,又被楚剑衣喊住。
她从兜里取出个钱袋子来,交给杜越桥,“这么些钱够不够?”
杜越桥道:“够了,师尊,只买糕点用不着太多钱。”
然而楚剑衣又往袋中加了些钱,金叶子哗哗往里塞,看得关之桃直了眼。
楚剑衣:“出门在外,多带点钱总不会错,若是又看到想买的玩意儿,不会再囊中羞涩。”
不过是多走几步路,买些糕点的事,怎么用上出门在外这种说法了,听起来好像徒行千里师担忧,怪别扭的。
杜越桥心下犯着嘀咕,但听到她后面说的那些话,手中这只沉甸甸的钱袋,似乎更重更暖了,像有热乎的暖流在温着自己这双手。
糕点小铺的位置荒僻,走在外面就能闻到糕点的香味。还是凌见溪告诉她这家宝藏店铺的,果然土著就是喜欢这种苍蝇馆子。
此时糕点还未出笼,两人预订了些桂花糕莲花酥,觉得店内过于闷热,便出了门,走到外边玩雪。
关之桃初次来到北地,此前从未见过这般厚实浩大的雪势,这会儿脱了海霁的看管,撒欢似的跑到雪地里,团了个雪球,架势要堆雪人。
杜越桥在逍遥剑派见惯了雪,没有同她去团雪球,走到店外的一棵古树下,依靠着树,旁观关之桃堆雪人。
说是看她玩雪,其实杜越桥的目光更多的集中在关之桃身上。
她此时胸脯如荷苞鼓鼓囊囊,身材的曲线已经显现了个差不多,眉眼长得很精致娇俏,脸颊粉嫩嫩的带点儿肉,是师姊妹们喜欢的长相。
但杜越桥更多在关注关之桃的个头。原以为这小半年自己应当长了挺高,但今天和关之桃站在一起比较,才发现关之桃也到了她眉心的高度。
原来这半年来,在成长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杜越桥这般思忖着,忽然听见一声痛吟,心下一惊,以为是关之桃摔倒受伤了,连忙问:“桃子,你怎么了?”
谁知关之桃好端端站在不远处,并没有摔跤的迹象。
她捧着个揉圆的雪球,竖起了耳朵聚精凝神,似乎在找着这若有若无的怪异声音来源。
“哎呀~”又一声吟哦,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娇嗔。
瞬时间,杜越桥捕捉到这声音的方向,她看过去,那边是道矮墙。
这天冷地滑的,莫不是有老人家摔倒了?
关之桃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她脸上浮现出有大戏可看的神色,朝杜越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快地爬上那道墙头。
不知她看到了什么,激动得两只脚晃荡,踹了几脚矮墙,而后转过头来,像贼儿窃到宝了,招呼杜越桥过来共赏良辰美景。
关之桃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快来快来,这儿有人在打架!”
杜越桥满腹狐疑地跟上去,还没爬上墙,就听见关之桃捧着下巴悠悠道:“哎呀,真是轻拢慢捻抹复挑,技术了得、了得!”
杜越桥心下奇怪,什么场面,能让关之桃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伙,吟起诗来了?那真是神医了。
脚下一蹬,同时灵气化实,杜越桥轻快地攀上墙头。
不等她做好准备,两具白花花的肉/体直直闯入眼瞳。
——杜越桥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偷看的那女体十三式,其上所列所画的各种玉体,一窝蜂涌入她的脑中。
第78章 其身正不令而行衣裳凌乱的雌鸳鸯。……
墙那边。
两双修长且肉瘦均匀的劲腿缠绕,玉身纠缠,是一对衣裳凌乱的雌鸳鸯,在寒冷的雪地里苟合。
她们显然没有注意到墙头有人窥看。下面那个女子或是因冷而发颤,身子蜷缩着抖栗,占据上风的女子却游刃有余地轻拢慢捻,复挑琵琶。
关之桃窃声道:“逍遥剑派真是民风彪悍,这天都能冻死个人,居然还敢在雪地里打野战,佩服、佩服!”
依她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若不是此时双手都攀着墙,非得拍手叫两声好。
关之桃点评着两人的姿势,啧啧称奇,用手肘撞了下杜越桥,“哎你说,她们是不是一点儿都不怕冷?找刺激能找到这份儿上。”
半天没听到动静。
关之桃扭头一看,却见杜越桥脸色煞白,俨然被吓到的样子。
“你不会这都没见过,吓成这傻样?”说着,她抬手在杜越桥眼前晃晃。
“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杜越桥大喊。
关之桃被她吓一跳,声音拔高:“你在大喊大叫什么!”
话音刚落,那两具胴体瞬间停止了动作,顺着声音看向二人趴着的墙头。
“啪”
一堆白雪卷地而起,聚成棍棒状,径直朝着两人砸过去。
不知是哪只鸳鸯喝道:“哪来的野丫头,败了姑奶奶们的兴致,还不快滚!”
关之桃被雪砸得可疼,哎呦一声,手上没抓稳,直直地向后倒去,将要掉下去的那刻,眼疾手快抓住了杜越桥的衣角,两人一起摔下去。
不等她们被吓飞的魂儿归体,那道雪聚成的棍棒疾追着她们打来。
紧要关头,杜越桥的反应略快一筹,急忙召出三十好一番打斗,才劈散雪花,两人逃到小店之中。
关之桃拍着胸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在回味刚才所见。
杜越桥抖拨头发上的雪花,嗔怒道:“明知道人家是在做那事,你还跑过去看做什么!”
关之桃拍拍她的肩膀,“哎呀你害羞个什么劲儿,这种事情在咱们桃源山又不少见,今儿个看到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的同样事情罢了。”
随她扯东扯西编织理由,杜越桥就是不理她。关之桃劝说无果后,放下手,可下一刻又想起来件事。
她道:“你刚才说,对不起你师尊,是什么意思?”
杜越桥脸一红,转过身去,“字面意思!”但旋即她觉得话有歧义,又转回来,“你别往什么奇怪的方面想。”
关之桃立刻会意地笑:“我知道,你是怕在外看见了这种事,被你师尊知道了得训你是不是?”
杜越桥哼了一声,不想搭理她。
关之桃于是换了个话头,撇嘴道:“反正你总归是会经历这种事的,看了就当学习经验呗。”
说到这,她脸上浮现出神经兮兮的笑容,问:“好麦子,告诉告诉姐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杜越桥“啊”了一声,眼前立刻出现楚剑衣的身影,她迅速摇晃脑袋,“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不说就不说呗,就是开个玩笑罢了,你这么凶干什么?”关之桃撇撇嘴。
杜越桥移开了眼神,看向地板,可一旦眼神触及这些东西,眼前就会脑补出当时她勾腿缠绕师尊的画面。
索性猛地回头,直看着关之桃,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关之桃喜道:“你果然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女孩呀?肯定是女孩子,你都在逍遥剑派了,这可是响当当的好女风之地。快把人带来给姐妹瞧瞧,我替你把把关!”
“没有,别瞎说。我只是好奇。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咱们就走了,糕点都打包好了。”
“我说,我说。我也没啥经验,都是从师姐们那里听来的。喜欢一个人嘛,就是你想整天整天都和她黏在一起,只想看她笑,不想她伤心流眼泪……”
两人抱着喷香的糕点,一问一答地絮絮叨叨在街上走,没多久,就回到了包厢。
杜越桥止住了关之桃推门的举动,上前敲了敲门,提醒道:“师尊,我们回来了。”
里面隐约的交谈戛然而止,片刻后,响起楚剑衣的声音:“进来吧。”
海霁还沉浸在方才楚剑衣告诉她的那些事带来的震惊之中,那些话推翻了她对杜越桥的防备猜测,一时看向杜越桥的眼神中,带了分愧疚。
楚剑衣倒是没有多留在这个话题上,她咳了声,示意海霁说起那人的事情。
海霁会意,宽袖挥动,从袖中取出个什么东西,捋平了,展到桌上,楚剑衣一看,原来是份密封完好的书信。
海霁道:“楚希微在下山前将这封信交给叶真,嘱托要送到你手上。楚希微当时并不知道你已经离开,叶真将你的消息告诉她后,她说了句:都是楚家人,凭什么你可以挣脱牢笼翱翔在天,而她只能当笼中的鸟儿。”
听到这话,楚剑衣眉心一拧,将信封打开,取出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逐字读了起来。
随着信纸往下,楚剑衣的面色反而变得轻松。读完后,她将信纸递给海霁看,“就是些寻常的事儿,教她说得如此严重?”
海霁匆匆扫过一遍,信的开头是展信舒颜,中间则写到,这次下山回家后,家中会请潇湘的大师为她辅导修行,从此不再需要远赴桃源山求学。
而令楚希微苦恼的原因,竟是回家后必然会面对严苛的教学,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夺了她的自由;并且不能再像在桃源山这样,有同门姊妹相伴,她实在难以割舍这份同窗情谊。
信的末尾,是常用的:“小姨勿念”。
海霁疑惑道:“那孩子虽然娇气了些,但倒不至于为了修行苦炼而抱怨。”
楚剑衣:“她如今不过十三四岁,孩童心性未去,想到以后望不到头的苦修日子,对此不满实在正常。我在这个年纪,也时常埋怨课业繁多。”
海霁摇摇头:“楚希微向来是力争上游,比你上进得多,能有单独修习的机会,恐怕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大书特书怨愤的说辞。”
她思索了一会儿,叫来杜越桥,道:“你从前与楚希微相处甚好,可熟悉她的字迹?”
杜越桥点点头。
海霁便将信纸折了折,只露出上面几行字,“你辨认一下,这可是她亲手所写?”
杜越桥仔细辨析,字体清秀隽永,常有笔锋凸显,排版却整齐,她又把信纸翻过去,纸背有笔墨洇透,的确是楚希微写字的风格。
“应该是出自希微的手笔。”
即使得到肯定的答复,海霁仍然放不下心,把信纸还给楚剑衣,嘱托道:“如若你行程方便的话,还是去潇湘探望楚希微一趟。她母亲早逝,自己年纪尚幼,在父族那里恐怕会受到欺负。”
楚剑衣心下盘算了行程计划,点头应了声。
收回信纸,让杜越桥和关之桃一边玩儿去,楚剑衣转头说:“我当我这徒儿的性格怎么糅杂多样,时常在端厚中露出几分不熟练的狡黠,有时又把话藏在心里不肯说,原来是接触的伴儿所影响。”
海霁不明所以地看她。
楚剑衣道:“我家徒儿行为举止中的端正厚道,是你代我教她,三年间的潜移默化养成的。”
“她有时想讨我的欢喜,说点取乐的话,但那些话却总是令人啼笑皆非,偶尔使出狡黠的伎俩,也能看出她并不常用,放不开去撒娇,总是生涩得紧。学的是关之桃。”
“而有时的忧郁,封闭着自己不肯与人交谈,我想,许是学了希微的。楚希微五岁的时候,我曾去探望过她,那时便能看出她与寻常孩子不同,眼底神情哀伤而怨怒,是个不喜欢把心思往外说的孩子。”
海霁抿了口茶水,听她把分析说完,接过话头道:“照你的话来说,越桥只是一面映照她人性格的镜子,谁在她面前如何,她便受到熏陶,汲取那人性格的部分,组成如今的她。然而她却没有自己的个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任何人最开始的性子都是随了周围人的,不是么。”
楚剑衣轻轻吹开茶面,“桥桥儿性子如白纸一般,自然是谁向上面洒墨,涂画了些什么,她便学什么。桃源山收养她三年,她的性格造就,当然全全落在你们桃源山头上。”
海霁说:“依这个说法,你要对她的人生,负头等的责任。”
楚剑衣:“嗯?”
“据说,人在遭受过巨大打击时,会封闭令她痛苦不堪的记忆,从而能更好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三年前的饥荒,对越桥来说是一重创,更别提你那重明差点将她烧入黄土。但是,你用了各种灵丹妙药,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赋予了她新生。”
当着楚剑衣若有所思的眼神,海霁话说到一半,拿起茶杯小口饮啜,样子相当悠闲,好像专门要吊她胃口。
楚剑衣挑眉:“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海霁不紧不慢道:“嗓子讲干了。前段时间忙着桃源山的事务,话讲得格外多,费嗓子,不及时喝水的话,嗓子会肿胀,很难受。”
——敢情是职业病。
润了润嗓子,海霁又养了会神,才继续说:“我刚才讲到哪了?”
“你说我赋予了桥桥儿新生。”楚剑衣无语。
“桥桥儿?”海霁琢磨着这个昵称,回想起了往事,“我记得你之前在桃源山,死活不愿意受她一句师尊。”
楚剑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提起来做什么。讲正事。”
海霁这才回到话题上:“越桥因你而重伤,也因你而从鬼门关爬回来,重获新生。在她烧伤躺在床上那段时间,是能听见你说话的。”
“据她说,那段时间你总是讲些稀奇古怪的话,但大多都是像姊姊般关切温心。她说,既然师尊是这般温柔有爱,她身为徒儿,自然也要学习效仿。”
“所以照你那番说辞,那么越桥的人生底色,应该是你给涂写上去的。”
人生之初,从呱呱坠地时开始,人性便先从母父那里得到感染,至于孩提时有了伙伴,各方面又受到玩伴习性的潜移默化,等到了念书的年纪,人生的岔路口便自动地劈开。
若能有幸进入书院,听一听夫子教诲,读古往今来圣贤大作,受哲人先贤影响,她也许就能知道什么叫人之初性本善。
可若是没有那个机会,从此撸起裤腿,浸在泥水里,双耳接受着田间农人的粗野叫骂,哪里会晓得礼义廉耻,哪里又会知道教化涵养。
杜越桥不幸,人生前十五年没能坐进学堂,在旱灾饥荒中沦为孤女,流浪千里;杜越桥有幸,成了孤女无约无束,机缘巧合拜入桃源山,成为楚剑衣门下亲徒。
因为楚剑衣,她开始新生,她的世界开始从昏暗的灰,重新变成人之初的白纸一张,从此可以绘上无数色彩,有无限可能。
领会了海霁的意思,楚剑衣自顾自地饮茶,摇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
海霁道:“越桥如今长成这般模样与品德,是你给打好了样儿。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都说徒儿肖师,如若没有好的模板在前,照着样子学出来的,又怎么会是杜越桥这么好的孩子?”
茶饮完了,被她这真心的话包裹着,楚剑衣顿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添茶。
但这下她知道了,杜越桥有时莫名的耿直,正是由海霁那里学来的。
况且这种耿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正在这时,店小二端着菜肴,推门而入。
海霁和两小只都是很能吃辣的,楚剑衣在这方面的战斗力也不算太弱,所以仍旧订了湘菜的馆子,点了几道杜越桥爱吃的家常菜,吃到最后,再上道大菜,这顿生日宴便算完美收官。
长辈们在头前领着,一行四人又沿街市逛了逛,还没等到分手告别,前面却出现了个不速之客——
凌飞山笑盈盈地,先是对杜越桥问候了声:“小寿星,海宗主和关姑娘千里迢迢赶来为你庆生,还有你师尊的精心准备,这次生辰宴过得可还满意?”
杜越桥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这人一出现,绝对发生不了什么好事。
况且凌飞山是怎么知道她们行踪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此前她与楚剑衣进入逍遥城尚且困难重重,海霁她们又怎会轻松进城——怕是楚剑衣早就和凌飞山打好了照面。
凌飞山面向城南,让出一条路,对海霁作请的手势,“在下凌飞山,久仰海宗主大名!海宗主奔波劳累,我已在城南大摆宴席,海宗主不妨赏个脸前去赴宴?”
第79章 师尊不可辱!!吵哭了。
凌飞山设宴的地方,并不在她的小酒坊里,而是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食宫。
路上,楚剑衣似乎是在欣赏风景,脚步放得缓了些,走在众人之后。
杜越桥与关之桃聊天的空隙,左右张望没见着自家师尊,回头一看,刚还聊得起劲的话头立刻打止住了,顾不上和好友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就小跑到楚剑衣身边。
她问:“师尊,你在看什么呢?”
楚剑衣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仰头数起了楼层:“七层、八层、九层、十层,真高哪。”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继续说,“传说异国有位公主,囿于高楼之上,每日将长发垂到平地,底下的人便用头发系好餐篮,让她把饭食收上去食用。”
杜越桥不明白她好端端讲这个做什么,但接话说:“那位公主的头发肯定蓄了很多年,才能养到从十层楼垂下来的长度。”
楚剑衣说:“故事是假的,就算她从襁褓中就开始蓄养长发,从来不加以修剪,哪怕能活到百岁,头发也不过七八层楼那么高罢了。何况故事中她才十七八岁,按二十年来算,她的头发堪堪能从两层楼的中间放下来。”
“兴许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头发生得格外快。”
“大抵是每天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见不到阳光也少与人接触,头发便生得快,一年能长个小腿的长度。”
“师尊为什么对头发生长如此了解?”杜越桥问。
“小的时候闲来无事,留心比较过。”楚剑衣说,“现在头发长不了那么快。”
“故事中的公主,可是师尊自己?”
“怎么会,楚家最高的楼不过八层高。我若有意编造,何不就真实取材。”
楚剑衣低声笑骂了徒儿一句,要她别成天东想西想,而后两人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进这座食宫。
进来的时候,凌飞山和海霁她们已经等待一会儿了。看到师徒俩姗姗来迟,海霁疑道:“你们怎么落后这么久?”
楚剑衣:“赏雪,赏楼,赏美景,当然着急不得。”
凌飞山调侃了她几句,便带着几人上了顶楼。
这层楼灯火通明,以明亮的金黄色为基调,柱廊门窗上雕有精美的花饰,穹顶挂着个夸张繁美的大吊灯,中央有小喷泉不断喷涌,装潢极是金碧辉煌。
中心是个舞池,有许多异族的美丽姑娘随着歌声翩翩起舞,用她们当地的话来说,就是古丽们在尽情舞蹈。
宴席上的菜品差不多上齐了,海霁往席上看了一眼,转头对关之桃说:“等下到了席上,不要贪嘴,各样的菜品只尝个味道就行了。”
关之桃垂头丧气地哦了声。
楚剑衣道:“人家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的胃口,还怕把逍遥剑派吃空不成?”
凌飞山也道:“疆北的物产丰富,想吃什么尽管敞开了肚皮吃,用不着客气。”
海霁摇摇头,解释道:“桃源山不比贵派,没有这样优越的条件提供给孩子们。若是在这里把胃口养刁了,回去时时记挂着难以满足,倒不如一开始不要吃。”
楚剑衣和凌飞山顿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海霁的想法。
说她思路清奇,但她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桃源山的确没有能媲美逍遥剑派的财力,在这里吃到珍馐,吊着孩子的胃口,回去却吃不到,反而是中折磨。
但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先预设一个不好的结果,就能阻止人家去尝试了吗?因为害怕花谢,就不愿意种花么?
关之桃本人却没有过多考虑,她很会看长辈的眼色,于是马上应道:“我绝对不会贪嘴,宗主你就放心吧。”
海霁这才跟着凌飞山走进宴席。
两侧的席位坐满了人,大概是凌飞山的幕僚,身材壮硕的居多,扎着各式各样彪悍的发型,穿着凉快,露出的赤膊上爬满了伤疤与肌肉。看样子她们早就等候多时了。
此时见到凌飞山进来,原本热闹的席间瞬时安静了下来,好几个妖娆的舞女连忙从女人的怀抱里起开,敛着神情匆匆退下场。
凌飞山坐到主位上,海霁和楚剑衣分别坐在她的一左一右,两小只挨着坐在靠近的位置,距离楚剑衣不远。
凌飞山面上依旧带笑,拍了拍手掌道:“怎么见我来了就停下?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得了令,那些舞姬才开始继续欢舞,铃铛叮叮响,面纱绸带随舞姿翩翩然飘动,一个抬手间,仿佛就有薰衣草的芳香扑面而来。
扫了一眼各桌上都摆有酒水,楚剑衣蹙眉,取走杜越桥面前的果酒,又顺手施了个小型结界,将杜越桥罩在里面,隔绝了外面的酒气。
杜越桥看向她,想说自己没有那么怕酒气了,但楚剑衣和她目光相接时,略一思索,又在结界上加了小法术,使得屏罩上飘落着片片粉红花瓣,像是把好看的花伞。
而后忙着品鉴她桌上的美酒去了。
想起来了,师尊是爱酒的人,但相处的这小半年里,顾及到她的体质对酒气不耐受,师尊鲜少饮酒,兴许憋得难受得很。
今儿个有美酒摆在眼前,她理所应当要尽情一回。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桌上的餐食——牛羊肉串好了整齐码着,是已经腌好了的,旁边还摆盘着烧烤用的辣子之类的果蔬。
桌板中央空出来,底下放有炭火,正发着隐隐的火气,烘烤起来相当暖和。
疆北请客吃饭的习惯跟中原差不多,酒过三巡,凌飞山才开始聊起正事。
她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地说:“听闻半年前桃源山遭到东海鱼妖侵袭,入关结界损坏,海宗主,你们可有调查出什么异常来?”
海霁在来的路上大致猜到了她设宴邀请的意图,心里把事情复盘了一遍,早做好了准备,于是说:“东海的海底结界破裂了几个小口,导致一些鱼妖趁机逃出结界,进入桃源山作乱。祸事发生后,浩然宗派人修补了海底结界,同时加固入关结界,这半年来没有再发现有鱼妖的踪迹。”
凌飞山追问道:“东海海底结界为何会破裂?”
海霁如实回道:“浩然宗已调查过此事,但详情没有透露。”
得到这个答复,凌飞山显然是不满意,她居座上不动,意味不明的眼神却扫过楚剑衣。
底下的幕僚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个声音从离得远的席间传来:“那边那位可是浩然宗的少主,楚小剑仙?”
此言一出,无数目光都聚焦在楚剑衣身上,宴席上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她们早就认出了楚剑衣的身份,但忌惮她的实力,不敢高声冒犯,相互之间小声谈论着,比苍蝇的嗡嗡嗡还要惹人厌。
海霁心中预感到不妙,扭头看向楚剑衣,想提醒她不要冲动。出乎她的意料,楚剑衣面色淡定,不动如山地坐着品鉴美酒,貌似没有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那些人却不依不饶,不知道谁极快地喊了一句:“既然是浩然宗着手在调查,楚小剑仙应当知道内幕吧!”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楚剑衣如何回应。然而这女人全然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斟了杯酒。
下面又有人喊:“楚小剑仙开开金口,告诉姐几个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呗!”
楚剑衣仍旧没有理会,旁若无人地小酌葡萄美酒。
那些声音更放肆了,污言秽语说些什么美女引诱的伎俩,想要激将楚剑衣开口。
还有甚者精准蹦跶到她的逆鳞处:“果然是那楚淳的种,此事关系大洲生死存亡,你却半个字不肯透露,楚家当真没一个好东西!”
“嘭”夜光杯碰撞酒桌的脆响,楚剑衣重重摁住酒杯。
她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却有人抢在她之前大声道:“我师尊早就与浩然宗没有关系了,当然不会知道浩然宗的消息!你们与楚淳有仇,那便去找楚淳报复去,凭什么为难到我师尊的头上!”
杜越桥唰的站起来,站到楚剑衣的桌前,将她师尊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面对那些比她壮实太多的女人,对比之下,显得她如同一条又瘦又小的犬类,毫不退避地守护楚剑衣。
她精准地找见那个出言不逊的女人,对方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满脸凶相,她却怒目逼视:“你们歪七扭八地出言刁难,只是想逼迫我师尊去为你们打探消息,挑起她和浩然宗之间的矛盾!借刀杀人,恶心至极!”
刀疤脸诘问道:“她可是楚淳的女儿,楚淳作恶多端,犯下的罪孽无数,用他和他女儿的命加起来都还不了!”
杜越桥怒道:“楚淳和你们是上一辈的恩怨,凭什么要我师尊来偿还?!楚淳作恶得的利,我师尊一点都没有享受到,造成的恶果却要我师尊背负,还有没有天理?!”
她强硬地说着,眼眶里渐渐涌现出泪水,当初在凉州城楚剑衣被鞭笞的惨状,在她脑海中一幕幕浮现,痛苦的无力的自责的情绪,翻涌着激荡她的理智。
喉咙开始发涩,师尊皮开肉绽的脊背,血淋淋跳到眼前。
杜越桥没有闭眼,直视眼前的一切,哽咽但铿锵有力地说:“师尊、师尊和我这一路,从凉州到逍遥城,被楚淳陷害过多少次,次次都将我们推入死境,你们当真还以为、以为我师尊和楚淳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吗?!”
凭什么要父债女偿?凭什么她的师尊清清白白,却要无故沾得一身灰?凭什么这些不明事理的人可以随意毁谤师尊?!
越是如此把从前的账来算,她便越替楚剑衣感到委屈,不明白她这么好这么好的师尊,为什么被世人骂成冷血冷情的魔头。
更令她感到痛心非常的是,师尊也以这种无厘头的毁誉来伪装自己,将自己包裹在冷冰冰的外壳里,从不轻易坦露那颗如蚌肉般柔软的内心。
杜越桥喉咙哽咽,说话断续,大概是个泪失禁的体质,真的和人争辩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面的人还在强词夺理,杜越桥从前少与人争吵,一时说不过人家,气得浑身发抖,只感觉气血都要冲顶了,肩头却突然搭上一只宽大的手掌。
第80章 是学剑的好苗子日后闯出祸来,不可说……
一瞬间,所有的紧张颤栗都被平复下去了。
那人调整站位,让杜越桥站在她的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她护住,使杜越桥终于可以抬起手抹一抹眼泪。
楚剑衣直面众人,她和杜越桥站着,其她人都坐着而不能站起来,便显得师徒俩处在高位,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楚剑衣淡淡地开口道:“我徒儿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怎么,还要我亲自再来说一遍?”
底下人默契地缄默闭口,谁都不敢出声。
直到凌飞山讪笑着打哈哈:“手下人不懂事,楚妹妹何必较真呢,消消气。”
说着,她又板起脸教训手下的人:“你们这些个喝了点酒就开始说胡话,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我家关三姨的女儿,是我凌飞山的妹子,跟那楚淳半分钱关系都没有,谁再敢讲半个不是,自己就识趣点跳到西海喂鱼去!”
楚剑衣冷哼一声,并不罢休。
她先护着杜越桥,落回到座上,从袖中取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眼泪。
杜越桥避着众人,用手帕把眼泪擦干净了,低声嘶哑道:“徒儿没用,维护不了师尊……”
面前这人却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
楚剑衣收回了手帕,捏住边角抖了抖,下一秒,沾了泪水的帕子瞬间凝结成冰帕,锋利非常,直朝那个刀疤脸的面目飙射而去!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从哪里飞出个酒杯,杯中酒水尚满,却随飞行动作一滴不漏,直截地与冰帕对撞。
“铮——”一声巨响。
斟满的酒水在空中划出道优美弧线,而后瞬间落地成冰。那方手帕也四分五裂,碎块分别往不同方向射去,精确无误地划破了刚才起哄的那几人的嘴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刀疤脸下意识捂住了嘴,殷红鲜血汨汨从手指间流出。先前出声的那几人顿感不妙,急忙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嘴唇,却摸到一嘴的血。
她们的目光迅速从楚剑衣那张淡定的脸上移开,齐刷刷看向她身后的凌飞山。
高座之上,凌飞山身旁的侍女正低着头,端着个新的酒盏,替她小心斟着酒。
凌飞山仍然八风不动地稳坐在上,睥睨着座上的一切,只是方才那张如狐狸一般的笑脸已经收起来了。
她冷漠开口,声音是压了又压的愠怒,还有难得现于人前的威严:“楚少主,这里是逍遥剑派,可不是你楚家管着的中原!”
楚剑衣冷笑道:“逍遥剑派又如何,这天底下还没有我楚剑衣不敢肆意的地方!”
她这话确不是假,八年前当着楚家众多修为高深的长辈的面,她就敢孤身执剑刺杀楚淳,被逐出家门后,仗剑走遍天南海北,凭她心中秉持的正义,取了不知多少狗辈性命,仙家天骄、名门贵子,就没有她不敢动手的。
碍着浩然宗楚家的面子,各门各派只敢叮嘱了小辈不要惹是生非,免得这混世魔王找到家里来。面上却仍旧是对她笑脸相待。
——即便浩然宗已经将楚剑衣放在门内通缉令的榜首。
凌飞山握紧了手中的杯盏,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她极力忍耐下这口气,晓得这人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逼急了恐怕真的会给逍遥剑派招致祸端。
杯盏中的酒液微微晃荡,漾出几圈涟漪,渐地消失在酒面。
凌飞山忽然大笑两声,旋即厉声喝道:“楚剑衣!今天你在我逍遥剑派的地盘,是我凌家所掌持,在场各位都淌着我凌家的血脉!谅你年轻气盛,我不便与你计较,可你扪心自问,如此伤害凌家后人,可对得起她!”
凌飞山这话中的“她”没有在众人面前讲明,只有她和楚剑衣,也只需要她和楚剑衣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凌关即可。
不出凌飞山所料,在听到这充满威胁意味的话之后,楚剑衣那冷如冰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进入逍遥剑派后,忍耐克制许久才刚升起来的气焰,突然因为这一句,蓦地偃旗息鼓了。
凌飞山居高,以一种对峙的不容退让的眼神看着楚剑衣,见她脊背虽然依旧挺立,眼底的坚定却在犹豫中软化。
是了,打蛇打七寸,利用楚剑衣的愧歉心,凌关三姨便能很好地成为可供拿捏的七寸。
凌飞山脸上的笑意渐愈又攀上唇角,她站了起来,先朝在座各位敬了杯酒,“是凌某人管教不周,让手下的惊扰了各位。我先自罚一杯!”
说完,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见座上的头儿如此举动,底下那些女人也都斟了酒,朝主位旁边的海霁楚剑衣等人自罚数杯。
那些个嘴巴开裂的,更是被烈酒辣得疼痛不止,眼泪直冒。
此闹剧便被凌飞山轻轻地放下了。
安抚完了众人,把话头转回到正题上:“既然是浩然宗的机密,我们也不便多问了,想必浩然宗有稳妥的法子应对。”
她向海霁高举酒杯,问道:“但不知海宗主手下的桃源山,怎么突然就被攻破了?”
海霁没有接她的敬酒,冷淡道:“宗门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凌飞山一瞬间尬住了,呵呵笑了声,道:“桃源山与我逍遥剑派,一东一西镇守海滨结界,都是为保护大洲的安危,本应互通消息,何必为了谁人的恩怨,就搞什么保密了呢。”
她正色道:“不瞒海宗主说,三年前西海的妖兽曾经发生过异动,我派门人严阵以待,却只看见那海底有巨兽搅动,不再有下一步攻势。”
三年前。听到这个时间,海霁心下一动,恍惚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杜越桥,没有作回应,听凌飞山接着说:“后来几年,西海呈现出前有未有的平静之态,而向来风平浪静的东海却出了乱子,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海霁道:“桃源山只是不入流的小宗门,对凌掌事说的这些,并不了解。况且西海平静,对于贵派来说,是好事一桩。”
凌飞山正色道:“海宗主应当知道,海底道路东西相通,西海这边平静,兴许搅动风云的妖兽转移到了东海。”
闻言,海霁脸色异变,凌飞山却惯常地笑起来:“只是在下个人的揣测罢了,海宗主不必当真。”
她笑着,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何况由我派侦查的情况来看,西海底下那位并没有离开。”
凌飞山一面说着,一面观察海霁的神色,见她面露疑惑,显然是不清楚话里的那位所指何物,心下当即了然了。
她心中大石落下,躺回座中,笑意少了几分,话锋一转:“既然东海有桃源山与浩然宗两层把守,我也不必多嘴操心了。方才听闻桃源山门下多是些未成人的姑娘,恰好与我派相似,不知海宗主可愿意接受我们逍遥剑派的骨干长老,为桃源山的治教尽几分绵薄之力?”
*
宴席的后半段,都是凌飞山在聊一些有的没的。
本来因为楚剑衣被刁难,海霁并不想跟凌飞山过多交流,但这人擅长拿捏人心,几句话聊到对女孩子们的教育上,又把海霁的心思给勾起来了。
在凌飞山的大力举荐之下,海霁被她说服,宴会结束后,让楚剑衣顺路送关之桃回客栈,自己则跟着凌飞山去会见那些长老。
路上,楚剑衣看着心情很不美妙的样子,快步走在头前,叫两个小家伙险些追不上。
见楚剑衣离得她俩远,关之桃悄声道:“你都十九岁了,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一跟人吵架就哭鼻子。能不能学学我骂人的技术,就今天那个刀疤脸,我能给她骂到她娘都不认识!”
杜越桥抽出帕子还给她,道:“我不喜欢和人家吵架。”
“那你还强出个什么头?又菜又爱闹。”
杜越桥:“是她先刁难我师尊的!如果有人为难你最敬爱的人,你能咽下这口气,看她被千夫所指吗?!”
她这般激动,反倒让关之桃奇怪起来,她们正式结为师徒才不过半年,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但是她又想到,杜越桥说的那些屡次陷入险境,或许是在那么多次的生死之中,两人早就相依为命了。
关之桃于是道:“谁要敢这样,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非得把她骂到裤衩子挂头顶上当帽子戴不可!”
半年过去,这姑娘的嘴皮子越发厉害起来,逗得杜越桥掩嘴偷笑,仿佛又回到桃源山,听关之桃为给她泄愤而骂人的时光。
笑了一阵,杜越桥问道:“这几个月方武还为难你吗?”
关之桃把下巴一扬,神气地说:“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姑奶奶我早就把他给骂下山了,让他再也不敢欺负人!”
“厉害厉害。”杜越桥迎合几句,接着说:“是宗主让他下山的吧?”
关之桃晃晃头,勉强承认是这么一回事,然后告诉她,桃源山遭到重创的这半年来,走了几位长老,又招募了新长老,宗主亲自上阵教学,有时候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小别重逢的伙伴俩絮絮叨叨聊着,少女的心事总是活泼又生动。
将人护送到客栈,等关之桃朝师徒俩摆摆手告别后,楚剑衣将一小袋钱财交到杜越桥手中。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看她,楚剑衣道:“那姑娘穿着虽厚但并不御寒,脸上冻得通红。你把钱财给她,教她去买几身好衣裳穿,剩下的钱随她自己花费。”
那钱袋子鼓鼓当当,显然要比买衣服的钱多得多。
杜越桥旋即反应过来,师尊应当是听到了她和关之桃的谈话,知道关之桃艰难攒着钱,是想求一个自力更生,所以才给了这么多的钱财。
她点点头,代关之桃向楚剑衣谢了好几声,才匆匆跑上楼,将钱袋交给关之桃。
下来后,楚剑衣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拉上她踩着无赖,匆匆回到属于师徒俩的那处小院。
朦胧夜色之中,杜越桥似乎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儿,再靠近些,看到那人竟然是海霁。
她刚想问海霁为何傍晚出现在这儿,却听楚剑衣轻咳一声,示意她回房间休息。
等杜越桥回去了,海霁问道:“现在过去?”
楚剑衣:“嗯,这会儿去正好,她应该早就在等着了。”
话毕,两人一前一后,朝逍遥剑派外城赶去,不多时,两道身影便出现在一处空地。
这地方荒僻得很,往来没有几个足迹,四周用晾衣服的竹竿围成个方形的坪地,一个背着剑的矮小身影早在那儿等着了。
见是楚剑衣两人到来,那人赶忙走上前去,施了个礼:“楚师、海师晚上好。”
此人正是凌禅。
楚剑衣叫她免礼,然后握住她的手,展开五指,让海霁过来看。
海霁道:“确是个学剑的好苗子。”
楚剑衣放下凌禅的手,召出无赖剑,握在手中,正色道:“事先已经与你说明,今夜我与海霁将要传授你剑术,不为逍遥剑派的委托,全因一位故人的恩情。你学成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此剑法,日后闯出祸来,也不可泄露师从,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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