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色昏暗, 顾蕊紧紧跟着顾思晴的步子。


    她被带到了逼仄的小巷里,越往前走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强。


    于是悄悄打开手机,手指在微信界面上快速划动, 发出一条信息。


    手机的光亮在昏暗中异常醒目, 顾思晴很快就注意到:“你在干什么?”


    “看时间。”


    顾蕊把手机放回衣兜里:“已经到了, 你说吧。”


    顾思晴突然笑了, 笑得很不怀好意:“顾蕊,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讨厌你, 从一开始就很讨厌。”


    “我知道。”


    顾思晴拧眉看了顾蕊几秒:“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顾蕊表情淡淡的:“你还要说多少废话。”


    顾思晴啧了声,表情变得很微妙:“你最好说点好听的, 这样的话,我还能手下留情些。”


    不加掩饰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顾蕊侧过头, 看到一个妆容艳丽的女生站在最前。


    女生身后站了一群穿着打扮很社会的男生,流里流气,其中一个头染黄毛胸前挂着银链子的混混还冲顾蕊吹了声口哨。


    顾蕊一阵反胃, 强压下心里的恐惧不安,让声音保持平稳:“顾思晴许诺了你们什么?钱吗?”


    她看向站在最前的那个女生,这个女生派头十足, 看样子是这群人里的老大。


    “如果是钱,我也可以给你们。”顾蕊顿了顿:“只要你们放我走。”


    庄婷突地笑了,笑得声音很大,脸上的表情很怪异。


    她直直盯着顾蕊,明明脸上是笑着,却让人生出种被毒蛇盯着的错觉。


    “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啊,张口就是砸钱。”庄婷用长长的指甲拨弄了下头发:“可惜, 我一点都不缺钱。”


    “你想要什么?”


    庄婷不笑了,看着顾蕊:“我问你,你和陆淮什么关系?”


    顾蕊皱眉,目光在庄婷脸上轻轻扫过,像是想起了什么。


    庄婷催促:“快说,什么关系。”


    顾蕊平静道:“只是同学。”


    庄婷又问:“陆淮喜欢你,是吗?”


    顾蕊愣住,有一瞬间似乎连紧张和恐惧都忘记了。


    庄婷等的不耐烦,推了顾蕊一巴掌:“说话!”


    顾蕊硬生生抗住这一巴掌,一声不吭。


    “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庄婷恨恨地刮了顾蕊一眼:“长得就一脸狐媚。”


    顾思晴不忘在一旁煽风点火:“婷姐,她勾引男人的手段多着呢,不然陆淮也不会放着你不要,非喜欢她。”


    顾思晴本意是拍庄婷马屁,没想到话音一落庄婷脸色立刻冷下来:“什么叫放着我不要?”


    庄婷追求陆淮不成的事在星河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种事自己清楚是一回事,被别人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顾思晴立刻满脸堆笑:“婷姐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不会说话,我道歉!”


    顾蕊在旁边看着,如果不是时机不恰当,她想她一定笑出声了。


    她上辈子不知道是有多眼盲心瞎,才能看不出自己的继母和继妹的歹毒心肠。


    顾蕊的眼神有种难掩的鄙夷,顾思晴很快察觉到了,她眼神一转,指着顾蕊:“婷姐,咱们可别把正事忘了,你不是要教训顾蕊吗?快别耽误时间了!”


    像是嫌弃顾思晴的聒噪,庄婷扫了她一眼:“用得着你废话?”


    但还是把目光停在了顾蕊身上,她慢悠悠地勾起嘴角,问身边的男生:“她漂亮吗?”


    庄婷好妒心眼儿小是出了名的,男生有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


    “漂亮!”


    男生说完了,心里还觉得怯,偷偷看了眼庄婷,果不其然她的脸色很难看。


    头染黄毛的男生笑骂他一声没出息,几步走到顾蕊跟前,话却是对着庄婷说的:“婷姐,这么漂亮的妞儿我可是头一次见。”


    庄婷扯扯嘴角,冷笑:“那你随便玩儿。”


    男生瞥了眼顾蕊身上的星河校服:“谁不知道星河高中的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千金,我们可不敢招惹啊。”


    嘴上这么说,男生的眼神却像蛇一样在顾蕊身上游走。


    “怕什么,出了事我顶着。”


    庄婷抱着胳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几个小混混都知道庄婷家境殷实,家里很有背景。庄婷性子狂躁,之前也不是没有出过事,但很快就被家里动用关系摆平了。


    顾蕊被黄毛男生逼退到贴着墙面,她稳住声音:“你们真的信她能保你们?出了事她只会保自己。如果你们真的对我怎么样,是要坐牢的,你们确定要为了庄婷搭上自己的未来?”


    庄婷又是一声冷笑,看顾蕊的样子像看一条垂死挣扎的虫子。


    黄毛男生摸了摸下巴,笑得油腻:“你以为这样说我就怕了?”


    “兄弟们,这种千金小姐咱们平日可是连手指头都碰不到的,更何况这么漂亮。”黄毛神色猥琐,挑唆旁边的几个男生:“你们真不想试试?”


    刚才被庄婷吓到的男生到现在还神色发怯:“成,成哥,那是犯罪吧……”


    黄毛噗嗤笑出声:“怂货!”


    顾蕊的话不是对他们毫无触动,其他几个男生也面露难色。


    顾蕊深吸一口气,拔腿飞快向外冲。


    一群人各怀心思,都没反应过来,黄毛最先有动作,连忙去追。


    顾思晴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不要让她跑了!”


    顾蕊一路狂奔,马上就要出巷子口,距离宽敞的马路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人生生拽住了。


    身后人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向后狠狠一带,她整个人被掼在地上。


    是那个黄毛男。


    他看着顾蕊,表情阴狠:“本来不想给你动粗的,没想到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蕊大口喘着气,又被拽起来,黄毛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不想死就跟我老实回去,听见……啊!”


    黄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抱住腿重重摔在地上。


    他在地上来回打滚,刚给他腿部一记狠踹的人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发了疯似的往他身上招呼。


    脸上、头上、肚子上……密密麻麻的拳头落下来,黄毛一阵干呕,嘴里冒出浓重的血腥味。


    “救,救命!”


    “淮哥你停一下,会死人的!这样打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程奕飞大喊:“顾蕊你劝劝他,你快劝劝他!”


    顾蕊抱着胳膊缩在一边,到此刻才被程奕飞的惊呼叫回神,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神空茫,落在那不断挥拳的少年身上时终于有了焦距。


    她却说不出让他停的话,她不敢想象如果陆淮再晚来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她近乎崩溃地想,这种恶心的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如果放任陆淮这样打下去,那个人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就算死了,那也是活该。


    程奕飞使尽全身力气勉强抱住陆淮,一看还在发愣的顾蕊顿时急上心头:“顾蕊你在干什么啊?你快劝劝啊!你真想让陆淮杀人吗?!”


    “杀人”两个字犹如当头棒喝,顾蕊迅速清醒过来。


    陆淮已经挣脱了程奕飞,正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走去,衣角突然被人扯住。


    他低头,看到一只白皙的手,那只手在颤抖。


    “陆淮,不要,不要继续了……”


    陆淮没说话,缓慢推开那只手,像是沉默地拒绝。


    一双手却再次缠上来,这次是紧紧抱住了他:“真的够了,已经够了……”


    陆淮微怔,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贴在他的胸前,覆盖一阵滚烫。


    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在一刻统统爆发,顾蕊缩在陆淮怀里,泣不成声。


    陆淮突然抬手,死死扣住对方的腰:“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到,会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在抖,顾蕊紧贴着他的身子,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恐惧。


    “他该死。”


    顾蕊流着泪:“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够了……”


    庄婷刚一赶到,就看到紧密相拥的两个人。男主角不是别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一瞬间的极度愤怒席卷了所有理智,她发疯般大喊:“都给我上!全都不要放过!”


    几个混混怎么会认不得眼前这人是陆淮,心里都十分忌惮,一时间没人动。


    庄婷:“你们都死了吗?抓紧给我上!谁敢不动,我一定让我爸好好收拾他!”


    一听庄婷搬出了自己的父亲,几个混混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看着一群人冲过来,程奕飞大骂了一句疯女人,连忙迎战。


    虽说陆淮和程奕飞都是打群架的常客,攒了一身打架功夫,但此刻应对七八个人的围攻还是十分吃力。


    特别是陆淮,为了护着顾蕊留了破绽,身子好几处被人落了拳头。


    庄婷在一边看着,见陆淮处处护着顾蕊,恨得快要呕出血来,连眼睛都发红了。


    顾思晴此时突然出声:“婷姐,那些男生真没用,你不如亲自教训教训顾蕊。”


    她静悄悄递出一把水果刀。


    庄婷盯着那把刀看了几秒,猛地抽过,向着顾蕊冲去。


    顾蕊见庄婷向这边冲,正不明所以,突然听见程奕飞喊了句:“卧槽!疯女人手里有刀!!”


    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个身影猛地推开她,为她挡住了什么。


    噗呲一声,刀入血肉。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顾蕊呼吸停滞,她茫然看着捂住腹部的陆淮,瞳孔渐渐放大。


    轰鸣的警笛声划破云霄,几辆警车堵在巷子口,警员们迅速下车将巷口团团围住。


    “不许动!”


    第52章


    病房里很安静。


    顾蕊坐在病床旁望着床上的人, 她面上没什么血色,似乎比床上躺着的人还要苍白几分。


    裴嘉和程奕飞走了进来,在桌上放下一个果篮。


    突然听到声响, 顾蕊受惊似的偏头, 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神色才好些。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的精神仍然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裴嘉和温声道:“抱歉, 吓到你了吗?”


    顾蕊没说话, 只摇摇头,目光又落回病床上。


    她神色疲惫, 透出种筋疲力竭的憔悴,眼尾微微发红, 像是哭过的痕迹。


    裴嘉和忍不住说:“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来照看陆淮, 你去休息一下吧。”


    顾蕊低着头:“没事, 我来就好。”


    裴嘉和的视线在顾蕊苍白的脸色上停了几秒,还是说了句:“还是我来吧……”


    见顾蕊神色憔悴,程奕飞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对她态度很差, 一时间愧疚的不行:“顾蕊,我那天不是故意吼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顾蕊愣了一下才明白程奕飞说得是什么, 她摇摇头:“你没错,你做的很对。如果不是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当时陆淮阴戾的神情。


    如果当时她没有按照程奕飞的话阻止陆淮,如果陆淮真的为她背了一条人命……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即便只是想想,也后脊一凉。


    听了顾蕊的话, 程奕飞不由得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仍旧心有余悸:“说真的,我当时真的慌了!那男的头上脸上全是血,感觉马上就要断气了!要是那男的真死了,淮哥可就杀人……”


    眼瞅着顾蕊脸色越来越白,裴嘉和连忙打断程奕飞:“行了,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没事就好。”


    程奕飞知道自己失言,尴尬道:“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顾蕊垂着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裴嘉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眼屏幕,神色匆匆地走了出去。


    裴嘉和一走,病房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尴尬。


    程奕飞几次开口想安慰顾蕊,又怕弄巧成拙,只能闭上嘴。


    顾蕊的目光垂落在陆淮的脸上,少年闭着眼睛,仿佛无知无觉,英俊的面容没了往日的生气。


    望着眼前这一幕,顾蕊思绪渐渐翻涌,想起上一世的一件事。


    酒吧里,灯光晦暗混乱,喧嚣的音乐引人躁动。


    顾蕊坐在卡座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红酒。


    “来来来,再满上。”


    “我们小蕊酒量真是好呢。”


    “不愧是陆家的少夫人。”


    说话的女人化着浓妆,话音一落便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奚落。


    顾蕊其实和身边几个人并不熟悉,但同在一个圈子,参加各种晚宴时经常碰见,也算混了个脸熟。


    她只知道身边几个人是活跃在圈子里的名媛千金,其他并不了解。


    她最近心情烦躁的很,想出来喝闷酒,被这几个人撞见,上赶着和她搭话,她懒得搭理,却也没有赶她们走。


    又被满上了一杯,顾蕊举起酒杯轻轻摇了几下,正要喝下去,旁边的女人笑着问:“小蕊别只顾着喝酒啊,也跟我们讲讲嫁给陆淮是什么感觉,我们圈里的小姐妹可都羡慕死你了。”


    “说的对,给我们讲讲吧。”


    这个话题显然戳中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周围一圈人都在起哄。


    “没什么好说的。”


    “呀,难道陆淮对你不好吗?”一个女人略显夸张地捂住嘴,音调拔得极高:“不会吧,记得当时陆淮娶你可是轰动了整个宁城呢……”


    “去去去,别胡说,整个宁城谁不知道陆淮对妻子一片痴情,你可别胡说了。”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眼底的奚落与嘲笑快要溢出来了。


    顾蕊虽然喝了酒,头脑还是清醒的,她知道旁边几个女人在想什么。


    深更半夜她一人出来买醉,像极了受到丈夫厌弃独自离家的深闺怨妇。


    可和她们的想法正好相反,她烦躁的理由不是陆淮对她不好,而是对她太好了。


    如果他对她不那么好,她也不会觉得那么痛苦纠结。


    每天对着一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奉上给她的人,却要不停地欺骗伤害,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被撕成两半,精神近乎崩溃。


    酒意放大了心中的焦躁,她放下酒杯,似笑非笑:“你们想听什么?你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顾蕊语气很冲,倒像是恼羞成怒的样子,坐实了几个人心中的猜测。


    几个人的神色又都精彩起来,往日里的艳羡变成了如今的不屑。


    嫁到陆家又怎样,成为圈子里人人艳羡的陆家少奶奶又怎样,还不是得不到丈夫的喜爱。


    从云端跌落到泥土里的感觉,肯定很不好受吧。


    “啧啧,想当初多少人羡慕你呢,没想到……”


    “想来也是,陆家家大业大,陆淮又长得那么英俊,身边肯定少不了各路红颜知己。”


    “你也想开点,男人嘛,都免不了的,更何况陆淮这种条件的。”


    几个人话里话外透着嘲讽的意味,但说话还算客气。


    最先挑起话题的女人却变了神色,像是懒得再装,她冷笑一声:“其实,你根本配不上陆淮。”


    “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论家世,在座哪个人比不上你?”


    “我真是想不通,陆淮为什么偏要娶你!”


    女人本就化着浓重的妆,此刻神色愤怒,更显得狰狞。


    周围几个人被女人过激的反应吓懵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好一会儿才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缓和气氛。


    顾蕊却在此时看向身边的女人,她微微勾唇,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神情:“你何必这样?你再怎么发疯,陆淮也不会看你一眼。”


    “顾蕊!”女人猛地站起身,把酒杯甩在地上。


    酒杯碎裂的声响引来不少注目,女人恨恨地瞪了顾蕊几眼,甩手离去。


    其他几个女人急忙跟上。


    顾蕊便又独自一人喝酒,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多出一个男人。


    男人打扮得油头粉面,面上带着不太正经的表情,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顾蕊跟前:“小姐,来一杯?”


    顾蕊本能地拒绝:“不用。”


    男人却不依不饶:“给个面子,喝一杯嘛。”


    顾蕊被纠缠得烦了,起身就要走,却被男人拽住手腕:“诶,别走啊。”


    手腕突然被陌生人触碰,顾蕊猛地使力挣脱,男人被驳了面子,脸色也难看起来:别给脸不要脸。”


    “滚开。”


    顾蕊径直要走,男人却伸手挡住,笑得意味深长:“你以为你走得了?”


    一群流里流气的人围了上来,冲顾蕊吹着口哨,脸上的神情猥琐。


    “怎么样?小妹妹。”男人笑得愈发兴奋,一只手搭上了顾蕊的肩:“留下吧。”


    “她不会留下。”


    冷得彻骨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倒是你,得给我留下碰她的那只手。”


    男人皱着眉回头,正想问谁这么大胆敢在他的地盘撒野,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便砸在了脸上。


    男人登时口鼻流血,他还来不及止血,又迎头挨了第二拳。


    接连的两拳把男人砸得晕头转向,他晃晃悠悠地想找身边人呼救,却发现身边的小弟都被撂倒在了地上。


    “你,你是……”


    男人还没说完,就被一记重踹踹倒在地上,然后全身上下都像被碾碎了一样。


    他甚至还没看清袭击他的男人的脸。


    顾蕊此时已经完全清醒,她一脸震惊地看着陆淮身后的保镖把刚才骚扰她的那群人打趴下,又迟疑地看向仍在暴怒中的陆淮。


    陆淮踩在男人的右手上,居高临下,脸上的表情好似在看一条随时能碾死的虫子,他淡淡地问:“是这只手吗?”


    话音刚落,男人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嚎叫,疯狂扭动身子,像一条濒死的蛆虫:“救命!我的手!我的手!”


    “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是有人指使我的,是别人指使我的!”


    听到这句话,陆淮神色一变,放缓了脚下的动作。


    男人瞬间挣扎着起身,抱着胳膊哆哆嗦嗦道:“真的有人指使我,我没骗你。”


    “是谁?”


    这边的骚动引来了众人围观,越来越多人挤向这边。


    男人像是看到人群里的某个人,脸色突然变得微妙。


    是刚才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看着地上一身狼狈的男人,露出难掩的鄙夷神色,眼神间又带出几分威胁。


    看到女人脸上的鄙夷,男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神情一下子变得很癫狂,他左手插进口袋,在翻找什么东西。


    站在一旁的顾蕊心中顿生不妙,果然下一刻男生便拔出一柄小刀冲向她。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男人猛地调转方向,反手一刺。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在陆淮的右腹部凝成一朵盛放的血花。


    血越流越多,血色晕染一大片,像红色的泼墨,几乎要灼伤顾蕊的眼。


    那画面太过恐怖,宛若一把利刃直直刺进她的心脏,再狠狠拔出,带出淋漓血肉。


    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有人匆匆逃窜,有人慌忙喊叫,两个个保镖迅速摁住行凶的男人,另外几人围作一团急忙查看陆淮的伤势。


    顾蕊浑身近乎脱力,她颤抖着拨通救护车电话,却因为太过紧张几次都没有按对号码。


    当她终于拨完电话,扭头去看陆淮时,却发现他正定定望着自己。


    她惨着脸望向他,却不敢靠近。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根本不会受伤。


    她以为他至少会责问她几句,甚至心里隐隐期盼着他能斥责她,好让她的负罪感减轻一些。


    然而他只是笑了笑,对她说:“别哭了。”


    ……


    顾蕊回过神的时候,程奕飞已经不在病房里,房间里只剩她和陆淮。


    察觉到床上的人有了动静,不待她有什么反应,便有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别哭了。”


    那人的手指擦拭着她脸庞的泪,动作温柔缓慢。


    顾蕊怔了片刻,有些呆愣地抬手一摸,才发现脸上已经全是泪。


    原来她又哭了。


    顾蕊抬头,看到陆淮正安静看着她。


    少年面容苍白却依旧清俊,乌黑的眸子映满了她。


    他低声对她说:“对不起,没保护好你。”


    怎么能?他怎么能对她道歉?


    明明做错一切事的人是她,明明重生一世还是毫无长进的人是她,明明把他害到重伤住院的人是她。


    顾蕊失魂落魄般不停摇头,像是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她猛地扑进对方怀里,放声大哭。


    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是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她没心思去想会不会被人看到,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


    第53章


    陆淮僵住, 有些无措地望着正在他怀里哭的顾蕊。


    他把手放在顾蕊肩上,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为什么道歉?”


    顾蕊没有回应, 只埋在他怀里继续落泪。


    陆淮也不再问, 默默把她拥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 顾蕊的哭声渐低, 她起身微微抬头, 却发现陆淮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陆淮抬起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水:“你是在为我哭吗?”


    顾蕊红着眼道:“嗯。”


    看不得她如此难过的表情, 陆淮故意逗她:“你喜欢我,所以才为我哭, 对不对?”


    顾蕊咬着半边唇,黑眸里闪着水光, 她沉默地和对方对视半晌, 像是认输般地闭了闭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点了点头:“嗯。”


    陆淮的神色突然茫然起来,他先是觉得不可置信, 继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冷淡道:“是因为我为你挡了刀吗?觉得对我有亏欠,可怜我, 所以才说喜欢我……”


    “不是那样。”


    顾蕊定定看着对方,目光有种异样的坚定:“我喜欢你。”


    “不是亏欠,不是愧疚,不是任何其他什么理由。”


    当陆淮满身是血的倒在她身边时,她才发觉曾经的一切纠结忧虑显得那么可笑。


    她为什么要为一个未知的未来去辜负一个为她甘心赴死的少年?


    想到这里,顾蕊露出一个笑:“我真的很喜欢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淮怔怔望着顾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蕊眨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陆淮敛下眼睫, 有点不敢看顾蕊的眼睛:“你认真的?”


    看到陆淮耳根的那抹红,顾蕊后知后觉,陆淮好像在害羞。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上一世陆淮的感情总是强势不容人拒绝的,甚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逃离,而现在他竟然会因为她的一句告白茫然无措。


    顾蕊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酸酸涩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搔来搔去。


    她低声回他:“认真的。”


    陆淮抬眼,定定看着她:“就算你反悔,我也不允许了。”


    顾蕊轻轻笑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声。


    “就是你害陆淮挨了刀子?”


    顾蕊身体僵住,这个声音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窖,她僵硬地转头去看。


    在看清女人容貌的那一刻,她听到陆淮难掩惊讶的声音:“妈?你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长相极其明艳,气质雍容华贵,她冷冷看向这边,眉头紧锁,久居上位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韩轻眉来势汹汹,一步一步向顾蕊逼近,走到她跟前时脸色冷的如寒冰:“你听不见我说话?”


    陆淮拦她:“妈,你别这样,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和她没关系?那你是为谁挡的刀?”


    陆淮:“那刀本来就是冲我来的,和顾蕊没关系。”


    韩轻眉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来之前没有联系警局?庄婷的供词可不是这么写的。”


    陆淮还要再说什么,韩轻眉直接对着顾蕊道:“你准备一直低着头?”


    从看到韩轻眉的一瞬,顾蕊便下意识低了头,现在听到韩轻眉这么说,顾蕊不得不抬起手。


    她紧紧掐着手心,脸色略微苍白。


    韩轻眉与陆明远的婚姻名存实亡,对陆明远早已心灰意冷的韩轻眉常年在国外,只有某些重大场合需要她这个名义上的女主人出场时,她才会出现。


    而上一世她和韩轻眉的第一次见面,就是陆淮以未婚妻的身份向韩轻眉介绍她时。


    她不会忘记,上一世的韩轻眉在见到她的样貌之后是何等的怒不可遏。


    顾蕊明白,那是因为在韩轻眉眼里,自己的母亲一直是导致她婚姻破裂的罪魁祸首。


    这一世,因为陆淮的受伤,韩轻眉与她的相见时间提前了许多。


    可韩轻眉对她的态度,必然还是冷漠厌恶的。


    果然,韩轻眉先是一愣,继而沉声道:“你和温灵,是什么关系?”


    顾蕊如实道:“温灵是我母亲。”


    韩轻眉的眼神像是结了冰,她盯着顾蕊看了许多,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故意接近陆淮的吗?”


    “妈你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不回答?”韩轻眉定定望着顾蕊,一定要听到对方的答案。


    顾蕊迎上韩轻眉的视线:“阿姨,我没有。”


    韩轻眉的目光从顾蕊脸上收回,仿佛多看一眼这张相似的脸就会让她更加厌烦,冷冷地撂下一句:“陆淮不需要你照顾,你请离开吧。”


    陆淮挣扎着想要起身:“妈,你到底怎么回事?”


    韩轻眉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有些事你不用知道。以后,你就不要再联系这个女生了。”


    “为什么?嘶——”


    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口,陆淮倒吸一口凉气,面露痛苦。


    韩轻眉立刻慌了神,叫来在外面侯着的几个护工,让护工们好好照看陆淮。


    顾蕊焦急地望着满脸痛苦的陆淮,想要上前却被韩轻眉带来的人堵在外面。


    “陆淮,你怎么样?!”


    陆淮强忍着疼痛望向她,扯了扯嘴角:“别担心。”


    他的声音低低的,显然没什么气力。


    看到儿子这么痛苦,又想到陆淮是为了保护顾蕊受的伤,韩轻眉心中怒火更盛,对着顾蕊厉声道:“你还没有羞耻心,我儿子因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要在这里死缠烂打!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顾蕊顿时僵住,上一世的种种又浮现在脑海,她突然又没了上前的勇气。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直到肩膀被人碰触,她怔怔地回头看去——裴嘉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韩阿姨,您好好照顾陆淮吧,我送顾蕊离开。”.


    “抱歉,我没想到韩阿姨的情绪会这么激动。早知道会这样,在去接韩阿姨之前,我一定先带你离开。”


    出了医院不久,裴嘉和在绿化带附近停住脚步。


    顾蕊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前面的人步子一停,她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脑袋正好撞到裴嘉和的胸口,顾蕊这才回过神,向后退了一步:“抱歉。”


    裴嘉和神色莫名不自然起来,他移开目光:“没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有听见。”


    顾蕊神态憔悴,苍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显得有些透明,让人觉得她几乎就要这么融化在阳光里。


    裴嘉和突然生出一丝不忍:“你太久没休息了。”


    顾蕊笑了笑,又轻轻摇摇头:“我没事。”


    裴嘉和问:“你和韩阿姨之前见过?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顾蕊知道裴嘉和在奇怪韩轻眉为什么对她态度恶劣,但她并不想解释,只答道:“没有见过。”


    裴嘉和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又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长久的沉默后,顾蕊点点头:“好。”.


    从那天离开医院后,顾蕊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她知道就算自己去了,韩轻眉也不会允许她和陆淮见面。


    她忍不住向陆淮发过几次信息,也都没有收到过回复。


    后来从裴嘉和那里听说,为了彻底断了陆淮联系她的可能,他的手机被韩轻眉没收了。


    而现在,她只能通过裴嘉和和程奕飞了解一些陆淮现在的情况。


    在家休息几天后她便又上学了,这些日子她耽误了许多课程,好在孟斯齐把近期的笔记整理了一下借她学习。


    课间的时候,孟斯齐把一本笔记交给她,顺便问了句:“你知道陆淮的情况吗?”


    见顾蕊脸色微变,孟斯齐温和道:“陆淮这么多天不来上课,大家都在猜是什么原因……雨璇她很担心陆淮,她问了裴嘉和程奕飞,他们都遮遮掩掩的。她实在没办法了,拜托我问问你。”


    “你知道的,我妹妹她对陆淮……”


    孟斯齐没说完,顾蕊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既然裴嘉和和程奕飞都在遮掩这件事,说明陆家那边的态度一定是不想这件事声张。


    顾蕊想了想,说了个模糊的答案:“他生病了,现在在休养。”


    “在陆家吗?还是在医院?”


    顾蕊面露难色,孟斯齐又道:“如果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孟斯齐帮过她很多,平日里对她态度也十分友善,顾蕊无法向他托出实情,不由得有些愧疚:“抱歉。”


    孟斯齐笑了笑,态度依旧温和:“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孟斯齐垂眸看她,话锋一转:“你最近怎么样?”


    顾蕊扯了扯嘴角:“还好。”


    孟斯齐看她笑得勉强,轻声道:“有什么烦心事不要藏在心里,和我说说或许会好一些。或者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顾蕊还是笑着,笑容透着疲惫:“我真的没事,谢谢你。”


    孟斯齐有些无奈道:“其实你,可以偶尔选择依靠别人的。一定要一个人撑着吗?”


    顾蕊一怔,不知该说什么。


    孟斯齐叹了口气,安静离开。


    宋佳怡望着顾蕊愣怔出神的神情,忍不住道:“小蕊,你看上去很累。”


    顾蕊看向宋佳怡,弯了弯嘴角刚要说话,便听见对方说:“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还要笑呢?”


    宋佳怡定定看着她:“班长说的没错,小蕊,你其实可以依赖别人的。”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藏了很多心事。你明明和我一样大,却好像经历过很多事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宋佳怡有些苦恼地拧起眉:“唉,总之我希望你能开心起来,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正的开心。”


    印象里的宋佳怡一直是个天真灿烂无忧无虑的小女生,突然听到她说这些话,顾蕊有点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宋佳怡顿了顿,又说:“庄婷那件事,我真的很担心你,到现在也觉得后怕。”


    “幸好你当时察觉不对,偷偷给我发了信息,让我帮忙报警。”


    说到这儿,宋佳怡眨巴眨巴眼:“你看,我还是很有用的吧,是不是觉得朋友的帮助还是很必要的?”


    顾蕊怔怔地看着宋佳怡,过了很久才垂眸道:“佳怡,谢谢你。那天的事,如果不是你及时报警,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宋佳怡摆摆手:“不要这么客气啦,我们是好朋友!”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宋佳怡拧起眉:“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你们出事的第二天,我在学校看到了顾思晴,她被一个男人接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来上学。”


    “而且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宋佳怡满脸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蕊追问:“那个男人怎么了?”


    宋佳怡对上顾蕊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但还是继续道:“那个男人,好像是陆淮的爸爸。”


    第54章


    难得的周末, 顾蕊坐在咖啡馆里,满脸疲色。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陆淮受伤住院, 父亲的公司频频出事, 每一件都让她身心俱疲。


    但好在, 对于母亲当年自杀的真相, 她已经理出些头绪了。


    今天约张平见面, 为的就是这件事。


    郑婉蓉坐在顾蕊身边,看她神色疲倦, 忍不住说:“小蕊,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郑婉蓉叹了口气:“说实话, 我现在有点后悔让你插手这件事了,调查陆钧真的很危险, 你不知道那个男人有多可怕。而且你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 实在不应该为了别的事分心。”


    顾蕊看着郑婉蓉,很认真地说:“郑阿姨,您不用劝我, 这件事我一定要做。”


    她的眼睛黑而亮,目光柔和却坚定,和她的母亲很像。


    明明生了一副娇弱似园中花的外表, 像是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性子却是超乎寻常的执拗。


    被这样的目光望着,郑婉蓉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叹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了。你现在这样,我真得觉得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顾蕊打断对方:“郑阿姨,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顿了顿:“如果没有您帮我找私家侦探,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有陆钧这么个人,更不可能弄清楚当年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真的帮了我很多,应该觉得抱歉的是我才对。”顾蕊低下头,“陆钧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帮我调查他,我真的很怕您也会被牵连。”


    顾蕊真心感激郑婉蓉,如果没有她的帮助,凭她一个高中生,绝对无法查清当年母亲自杀的真相。


    郑婉蓉不禁笑了:“我背后是裴家,即便是陆钧,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顾蕊知道郑婉蓉是在宽慰她,裴家家大业大是不假,可陆钧那个人是个十足的疯子,没有人能预料到一个疯子到底会做什么。


    郑婉蓉还想在说什么,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看了来电显示,起身往外走。


    “小蕊,我出去接个电话。”


    ·


    郑阿姨出去接电话,张平也许久未到,顾蕊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了眼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张平和她约定见面的短信。


    由于私家侦探的职业性质,张平向来守时,二人的见面他从未迟到过,而现在,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过了整整十分钟。


    平日里郑婉蓉工作很忙,大多时候都是顾蕊单独和张平见面。今天郑阿姨特地抽空过来,她也在短信里对张平交代一定要按时到,免得耽误时间。


    所以现下张平的无故迟到,就更显得蹊跷反常。


    顾蕊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平仍不见人影,手机也一直毫无动静。顾蕊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刚要拨出电话,手机屏幕便突然闪烁起来——来电显示是张平。


    顾蕊松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边没有说话,顾蕊忍不住问:“张平?”


    那边传来一声男人的低笑,那笑声有种过分的轻佻,像是嘲弄,又像是戏谑。


    顾蕊的心底陡然生出森森寒意,她握紧手机:“陆钧。”


    “你果然很聪明。”男人又笑了声,慢条斯理道:“让我想想,你一个高中生,是怎么查到我的身份的。”


    “哦。”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个跟踪了我一阵子的男人,该不是你雇的人吧?”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男人痛苦的吼叫,顾蕊一惊:“你把张平怎么样了!”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小朋友,跟我玩儿侦探游戏,你实在太嫩了。”


    顾蕊掐着手心,强装平静道:“绑架人是犯法的。”


    陆钧噗得笑出声,可笑了一阵后,他的声音莫名柔和起来:“你和她真像。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顾蕊握紧手机的手更加用力,“她是谁?”


    男人又笑了:“你觉得呢?”


    又是这句回答,上次她质问他和母亲的关系时,他也是回答得如此暧昧模糊。


    难以压抑的愤怒从心底陡然窜起,让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是你,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时,电话那边突然淡淡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哦对了,不要报警。”


    男人低低道:“如果你报警,我可不保证这个人的死活。”.


    进了五月,天气愈发的热。灼日炎炎似火烧,在街上掀起阵阵热浪。


    顾蕊却一点不觉得热。


    她心神不宁地走在路上,脑子里全是和男人的对方和话筒里最后传出的张平撕心裂肺般的痛吼。


    她停在路边,身体有种筋疲力尽的疲惫,她呆呆望了眼路边商店的橱窗,透过玻璃看到自己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就在要拨出号码的前一刻,她颤抖着收回了手指。


    “如果你报警,我可不保证这个人的死活。”


    男人的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顾蕊整个人脱了力,她几乎连站都站不住,慢慢蹲下了身子。


    好难受,脑子像要炸开了。


    她紧紧抱住双腿,脑袋深深埋进膝间,急速地吸了几口气。


    “顾蕊?”


    她茫然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逐渐走近。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的样子,还挂着泪珠的眼睫慌乱地眨了几下,像惊慌失措下一秒就要腾空跃起的蝶。


    “你没事吧?”


    男生走过来,伸手扶她。


    是裴嘉和。


    顾蕊摇摇晃晃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和裴嘉和拉开距离。


    裴嘉和的手落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收回,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顾蕊怔怔地看着对方。


    裴嘉和是郑阿姨的儿子,她绝不能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离他远点。


    对,她要离他远点。


    “我没事。”


    她匆匆道,转身便走。


    “等等!”裴嘉和追上她,拦在她面前,“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看上去很不对劲。”


    明明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可能没事。


    顾蕊抿紧唇:“我真的没事。”


    她想继续往前走,裴嘉和却堵在她面前,丝毫不退让。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视野里是斑驳变换的灰色光晕。


    顾蕊头晕的厉害,连站立都觉得难以坚持,她深深吸了口气,无力道:“裴同学,请你让开。”


    “你脸色太差了······”


    裴嘉和的声音愈来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顾蕊听不清他最后说了什么。


    身体艰难地向前移动,摇摇晃晃,最终,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睁开眼的瞬间,头疼的厉害,目光失焦了许久,顾蕊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她躺在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房间里的装修简单却不失典雅,房里应当是熏了香,透着着淡淡的栀子香。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病房。


    “你醒了?”


    一道惊喜的女声从门口传来,顾蕊抬眼看去——竟然是郑阿姨。


    “没事就好。”郑婉蓉长长舒了口气:“我真的担心死了。”


    “下午的时候,我接个电话的工夫,你怎么突然走了?”


    郑婉蓉看着顾蕊:“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有事先走了,可是后来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我在那家店旁边找你,正好撞见你晕倒了。”


    说到这儿,郑婉蓉又是一阵后怕,“幸好当时嘉和和你在一起,他扶住了你,不然你直接摔在地上,肯定会受伤的。”


    顾蕊低着头,脸色虚弱:“郑阿姨,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干嘛要道歉。”郑婉蓉失笑,摸了摸顾蕊的发顶,“不要总是把什么都藏心里自己承受,你只是一个高中生呀。”


    郑婉蓉说着,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青春恣意的少女时代,本该是尽情向父母撒娇的年纪,眼前这个孱弱的女孩儿却默默背负着沉重的一切。


    “其实你可以任性一点的,不用这么懂事,可以活得和这个年纪其他女生一样。”


    顾蕊咬住唇,眼眶莫名有些泛酸。


    她抬眼,郑婉蓉正望着她,神色难掩担忧。


    那神情让她想起了母亲,小时候她每次贪玩受伤,母亲都会露出这种担忧又无奈的神情。


    如果母亲还在,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呢?她应该会和同龄人一样,正紧张地备战着高考,期待一个光彩无限的未来……


    她闭了闭眼,万千言语涌上心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神色怅然,郑婉蓉看了更觉得不忍,转了话题:“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离开?”


    顾蕊握紧手心,脸上浮上挣扎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一个高中生对上陆钧毫无还手之力。


    或许她可以把一切事实向父亲和盘托出,可父亲的公司账务最近出了很多问题,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她现在已经心知肚明这件事和陆钧绝对脱不了关系,又怎么能再去求助父亲?


    眼下,似乎只有郑阿姨能帮到她。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想再牵连他人。


    她突然觉得深深的无力,头垂了下去,脸色苍白。


    郑婉蓉却在此刻抚上她的肩头,“就算你不说,我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平和你失去联系了,对不对?如果我没猜错,是陆钧的人绑架了他?”


    第55章


    把最后一道题做完, 顾蕊翻开习题本,草草对了下答案。


    习题的正确率比平日里低了不少,总而言之, 这次做练习的结果很不理想。


    她叹了口气, 愈发觉得心烦意乱。


    卧室门被敲响, 顾蕊知道是父亲, 起身去开门。


    父亲手上端着杯刚热好的牛奶, 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神情:“喝杯牛奶吧。”


    顾蕊接过牛奶,看向父亲:“爸, 公司最近出事了吧。”


    顾城华一怔,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没有的事, 你别乱想了。”


    “最近你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原来是在担心公司。你放心吧, 前段时间确实有点问题, 但是最近好转很多,没什么事了。”


    顾城华拍拍女儿的肩膀:“马上就要高考了,眼下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别被其他事分了心。”


    顾蕊点点头,目送父亲离开。


    父亲不知道,公司情况最近好转其实是因为裴家的帮忙。而现下, 陆钧肯定已经盯上了裴家。


    虽说裴家基业深厚,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但到底是被顾家无辜牵连的。


    顾蕊心底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又想到不知音讯的张平,睡得很不踏实。


    她做了场噩梦,梦里张平受尽折磨,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向她走来。


    从梦中惊醒时, 顾蕊已经一身冷汗,她不受控制地喘了几声,贴着床头蹲下,用被子紧紧裹住全身,生怕露出一丝缝隙。


    她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看到来电显示,顾蕊怔住。


    怎么会是陆淮?


    陆淮母亲派了那么多人24小时不间断地看护他,他怎么可能拿到自己的手机?又怎么可能有机会联系她?


    她迟疑着,身体却已经先于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按下接听键。


    “我在你家楼下。”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顾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了句:“你怎么会来?”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忙道:“我现在就下去!”.


    顾蕊是跑着下楼的,因为跑得太急,出了楼梯口后速度没降下来,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温热的怀抱。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顾蕊推开发笑的那人,低着头,不做声。


    陆淮顿时慌了:“我瞎说的,你别是生气了吧。”


    顾蕊还是低着头不看他,她站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错了,你别气了……”


    顾蕊却在此刻抬头,一双乌黑的眼睛莹莹亮,像透着水光。


    陆淮更慌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你怎么哭了,我真的错了……”


    顾蕊向前一步,伸出手,把对面还在慌张解释的少年抱了个满怀。


    陆淮浑身一僵,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探着环抱住对方。


    因为怕吓到对方,他起初力道很轻,可对方似乎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他渐渐胆子大了些,收紧了力道。


    “陆淮……”


    他以为自己弄疼了对方,刚要松手,却听见顾蕊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也没什么,我这几天一直装得很老实,那几个保镖就松懈了,我就趁机跑出来了。”


    “你胳膊上有伤。”


    “翻墙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顾蕊鼻子更酸了:“你个笨蛋,还要为我做多少。”


    “啊,这只是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陆淮,你真是个笨蛋,真是个笨蛋,世界上最笨的人……”


    笨到明知道是欺骗背叛,还是要喜欢她,笨到就算重来一世,还是要喜欢她,笨到无论被她伤害拒绝过多少次,还是要喜欢她。


    陆淮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通,却没想辩解,他听出对方声音里浓重的哭腔,她好像很难过,可他不知道这难过从何而起。


    长久的沉默后,顾蕊突然出声:“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考一座城市,好不好。”


    陆淮浑身一颤:“你的话,是我想得那个意思吗?”


    顾蕊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茫然道:“你想的是什么?”


    陆淮往后撤了两步,直直望着对方,一双眸子亮得可怕,“你当然知道!”


    顾蕊缓慢回神,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脸色瞬间烧得通红,匆匆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顾蕊,你看着我。”


    陆淮的声音有种异样的执着,顾蕊忍不住抬头,正撞上对方满含期待又禁不住犹疑的眼神。


    陆淮紧紧握住她的肩膀,说:“当我求你,你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


    “我是真怕了,怕是我自作多情,怕你根本不喜欢我,怕那天你说喜欢我是我的凭空妄想。”


    “我真的……”


    少年的声音几乎在颤抖,那含着怯意的声线竟像是火焰似的滚烫,硬生生灼伤了顾蕊的心头。


    顾蕊再没有一丝犹豫,冲上前紧紧抱住对方,“陆淮,我喜欢你。”


    “等上了大学,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停顿,只能听到彼此犹如雷声的心跳。


    陆淮从没想过顾蕊会回答得如此直截了当。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就怔怔地愣在那里,像是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一句话也说不出。


    等到他终于想到要说什么时,顾蕊已经松开了手,歪头望着他,嘴角弯起一抹笑。


    少女皮肤白皙,乌黑的发瀑布似的泻在颈间,一如初见时清丽明秀,她静静望着他,眼含笑意。


    “你不答应我吗?”


    “怎么可能!”


    陆淮猛地握住对方的手,“我当然答应!”


    顾蕊扑哧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露出了这么久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陆淮也生出些窘迫来,“你笑话我。”


    他声音闷闷的,带点埋怨。


    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掩不住内心的欣喜。


    “手,可以松开了。”


    顾蕊目光落在陆淮紧握着她的手上,低声提醒:“有点疼。”


    “哦。”陆淮卸了几分力道,“那我轻点。”


    他到底还是不松手,轻轻牵着她的手。


    五月,已是近夏,空气变得潮湿闷热。晚风吹拂,又将这闷热吹散了几分。


    顾蕊觉得这天气的确是越来越热了,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当她再次想要开口让对方放手时,陆淮已然放了手。


    顾蕊心里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被一抹温热触碰了皮肤。


    陆淮低头看她,一只手撩起她颈间的发,轻轻放到耳后。


    那只手像带着灼人的热度,在她颈间烫了一下。


    他低低地说:“顾蕊。”


    她强作镇定,声线平稳:“嗯。”


    “我……”


    ·


    “少爷!终于找到您了!”


    是保镖追了过来,十几个保镖围成一圈,齐齐盯着相对而立的二人,把周围的去路堵个水泄不通。


    陆淮把顾蕊护在身后,望着把他围住的一群人,冷嗤一声:“真是狗皮膏皮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为首的人微微俯下身子,恭敬道:“小少爷,请吧。”


    陆淮心知肚明自己逃不了,也没想着和他们对抗,只说:“我会和你们走,但不是现在。”


    “你现在就要走。”


    冷冰冰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陆淮浑身僵住。


    几个保镖连忙散开为韩轻眉开出一条道,韩轻眉不紧不慢地走到儿子跟前,脸上却是难掩的怒气。


    “妈,您为什么要这样。我喜欢谁,我想和谁在一起,那都是我的自由……”


    韩轻眉揉了揉眉心,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对,是你的自由。”


    “那您为什么要阻止……”


    韩轻眉冷冷打断他:“但是,她不行。”


    “为什么?!”


    韩轻眉笑了下,眼底却没丝毫笑意,像是自嘲。


    “好,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韩轻眉指了指顾蕊:“这个女生的母亲,就是你爸念了二十年的女人,就是我和你爸离婚的原因。”


    顾蕊闭了闭眼,即便早就对陆淮知道这件事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发生时,她还是觉得异常难受。


    她知道母亲没有错,她从未插足过陆淮父母的感,从没当过第三者。


    顾蕊直直看向韩轻眉:“我妈妈从没插足别人的婚姻,请不要污蔑她。”


    韩轻眉又是讥讽一笑:“你说得没错,温灵一直走在拒绝陆明远。”


    “可那又怎样,对我来说有区别吗?就算她什么都没做,还是让陆明远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年。”


    “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残忍?”


    韩轻眉摇摇头,神色竟显得有些惨然,“因为温灵,我已经失去了婚姻。而现在,因为她的女儿,我还要失去我的儿子吗?”


    “小姑娘,你觉得这公平吗?”


    第56章


    回到房间时, 外面雨已经下大了。


    顾蕊推开窗,风便裹着潮湿的水汽飘了进来,雨丝打在脸上, 有些凉。


    她也不躲, 任由雨滴落在脸上, 只觉得这样才能稍稍压下心里的嘈杂。


    这场雨下得凑巧, 风起雨落间她听见陆淮和他母亲起了争执, 临走前还对她说了什么。


    可她神思恍忽,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她到底还是怯弱了, 没敢回头去看陆淮的表情。


    韩轻眉的话字字清晰,她无力反驳。即便明知母亲没有做错什么, 她却觉得难以面对韩轻眉冷冰冰的质问。


    脑子一片混乱,无数记忆涌作一团, 上一世的种种, 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她和祝鑫芝勾结出卖公司机密的事被发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被软禁在一座别墅里。


    在别墅里顾蕊可以随意走动,但一旦想迈出院门, 就会有仆人把她拦住。


    手机被拿走,别墅里的所有电话线被掐断,她和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


    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 家里的仆人不会和她有任何交流。


    长时间与外界的断联让她的精神一度崩溃,有时候又会在想自己是不是被祝鑫芝利用了,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出她都会迅速掐灭。


    不可能的,祝鑫芝不可能骗她。


    如果她真的骗了她,她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笑话。


    可她的内心愈来愈动摇。


    她经常会在窗前坐一天,外人看上去像在发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煎熬。


    她想离开,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祝鑫芝问个清楚,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她想要求证她没有被骗,求证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后来她精神几乎崩溃,她主动找到陆淮。


    听说她主动找他,陆淮的表情是难以压抑的喜悦,因为自从被囚在这座宅院后后,她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见到他时只有满目的冷漠。


    她冷眼看着对方受宠若惊的神情,只说:“放我出去。”


    陆淮的脸色骤变:“不可能。”


    她忍不住讽刺他:“我泄漏了那么多公司机密,你父母怕是想要杀了我吧,他们知不知道他们的好儿子把我藏在这里?”


    陆淮定定看着她,忽而笑了:“你在激怒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吗?”


    被拆穿的她变得歇斯底里:“我根本不喜欢你,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你能不能放过我!”


    陆淮的神色有一瞬的扭曲,乌黑的眸子里阴沉沉的,里面是前所未有的狂暴戾气。


    这时候韩轻眉从外面闯了进来,她带着一群人,硬闯了这座别墅,她恰巧听见了顾蕊的话,一时间怒不可遏,冲上前就要狠狠甩这个伤透了他儿子心的女人一个巴掌。


    却被陆淮抓住手臂拦下,“妈,你住手!”


    韩轻眉几乎暴怒:“你是不是疯了,你难道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你到底是疯了还是聋了?你到底还要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


    陆淮沉默着不回应。


    韩轻眉长舒一口气,用尽量冷静的语气说:“我知道你怕我伤害她,我可以不追究她的责任,但是你们必须离婚……”


    “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婚。”


    韩轻眉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是疯了,疯了!这个女人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她会害死你的!”


    陆淮抬眼看向母亲,竟笑了一下,黑沉沉的目光氤氲着异样的偏执阴郁,“我不管那些,我要和她在一起。”


    韩轻眉被惊得无法言语,摇着头喃喃道:“你真是疯了,疯了……”


    顾蕊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韩轻眉痛骂陆淮又无可奈何地拂袖而去。


    韩轻眉走后,房间里的空气是死一般的沉寂,顾蕊忍不住问:“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现在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顾蕊。”


    她直直看向他,乌黑的眸子盈满茫然。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那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他沉默几秒,说:“可每当我这么想,就会觉得,比起现在这么痛苦,我更无法忍受的是,从未遇见过你。”


    思绪回笼时,雨水啪嗒嗒打在窗上,窗外的天依旧阴沉的厉害。


    顾蕊静静呼出一口气,垂下眸子,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手机始终静悄悄的,她心里突然冒出种强烈的冲动,她想要见陆淮,想和他联系,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因为他母亲的话对她感到失望。


    想问他,她是不是又给他带来了很多痛苦。


    神思恍惚间,电话响起,顾蕊怔了下,看向屏幕。


    屏幕上亮着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她顿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她没有接,指尖停在屏幕上,任凭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电话静了下来,没过几秒,她收到一条彩铃信息。


    顾蕊犹豫着点开信息,里面是一张男女合照,男人一只手拥着女人,面目含笑,女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到仿若画笔勾勒出的,然而她紧紧抿着唇,乌黑的眸子中压抑着汹涌的憎恨。


    看清女人面貌的一瞬间,顾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握住屏幕,指尖绷得发白。


    然后立刻回拨电话,厉声吼道:“陆钧,我要杀了你!”


    电话里传出陆钧的笑声,仿佛顾蕊的崩溃令他感到十分愉悦,他低笑着说:“知道吗,温灵也这么说过。”


    “别提我妈妈的名字,你不配。”


    “哈哈,我不配?”陆钧又笑出声,“如果我不配,又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呢?”


    顾蕊声嘶力竭:“陆钧!”


    她根本不敢看那张照片第二眼,她不敢想象母亲究竟遭受了陆钧怎样的对待,又是在如何绝望的情况下选择抛下年幼的她自杀。


    如今想来,母亲去世前种种异常终于有了缘由,她时常一个人发呆,精神越来越不振,甚至有时会无缘无故地哭泣。


    她撞见过母亲崩溃大哭地拥着父亲,嘴里只重复着对不起。


    当时的她只觉得不解,从未想过母亲的异常到底是遭遇了什么。


    “陆钧,我会把你送进监狱。”


    第57章


    顾蕊浑身发颤, 极度的愤怒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然而听到她的话,对面只是轻笑一声:“小朋友, 你怎么把我送进监狱呢?凭你手里那些无足轻重的证据吗?”


    陆钧低声道:“时间过去那么久了, 你以为你手里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能对我造成多大威胁呢?”


    “不过你这样子真像温灵, 明明知道反抗不了, 还妄想挣扎。”陆钧语气一转, 话音里竟透出些许怀念的意味。


    这语气让顾蕊更觉得恶心,像阴湿邪恶的毒蛇默默朝她吐信。


    顾蕊一字一句道:〝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对方没有辩解, 只说:“就算是又怎样呢?你能怎么办,去报警抓我?”


    电话里又传来男人的痛苦惨叫, 顾蕊知道那是张平的声音,她紧紧握住电话, 刚要说什么, 便听到陆钧说:“小朋友,跟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你想干什么?”


    “用你来交换这个不中用的私家侦探怎么样?”


    顾蕊不由得冷笑:你怎么保证你一定会放人?”


    “实际上,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权力, ”电话里男人突然低语几句,像在和旁边的人确认什么。


    顾蕊心头猛地窜起一股难言的寒意,她偏过头时, 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抵在她的脖颈。


    一个额角有着长长刀疤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房间,他垂眼打量顾蕊,“顾小姐,你最好老实点儿,虽说老板交代不能伤你,但毕竟这刀子可不长眼。”


    顾蕊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她知道反抗毫无意义,“我跟你走。”


    电话挂断不久,铃声又响起,屏幕上跳动的“郑阿姨”三个字异常显眼。


    刀疤男夺过手机,没有挂断,任由手机继续响。


    电光火花间,顾蕊想明白了一切,她冷笑:“张平已经被救走了,所以你这么快来找我。”


    “郑阿姨急着通知我张平被解救的事,而且她也知道陆钧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所以刚才陆钧一直和我通话,是要断了郑阿姨和我的通讯,免得我提前逃跑。”


    刀疤男没什么表情:“你说的对,可惜知道的太晚了。”.


    漆黑的车子穿梭在黑夜的高架桥上,透过车窗,顾蕊看到自己离城区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陆钧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刚才父亲有事去了公司加班。


    而且张平已经被救了出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更松了一口气。


    刀疤男见顾蕊神色平静,说:“你年纪不大,性子倒沉稳,被绑架了也不害怕。”


    顾蕊淡淡道:“你不是说你老板不许你伤我,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怕的。”


    刀疤男看顾蕊的眼神更奇怪了,他轻嗤一声:“有意思。”


    目的地是一栋郊外别墅,到了地方,顾蕊跟着刀疤男下了车。


    她用余光打量四周,却听见刀疤男冰冷的嗓音:“别看了,你逃不出去。”


    顾蕊垂下眼帘,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


    她背部被匕首抵着,直到进了别墅一楼的一间卧室,匕首才撤开。


    “陆先生,人带到了。”刀疤男恭敬道。


    这间卧室宽敞而明亮,房间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映向屋外,映亮屋外的一片花丛。


    平心而论,这间房子精致华美,从装修到构造无一不看出别墅主人是用了心的。


    而别墅的主人此时正盯着顾蕊,一言不发。


    半晌,他投给刀疤男一个眼神,示意刀疤男出去。


    看着陆钧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顾蕊恨不得冲上去和他拼命,可她知道这样做只是自寻死路。


    她必须冷静,伺机而动。


    顾蕊强压着心里的愤恨,冷眼望着逐步逼近的陆钧。


    陆钧照旧不说话,他只是默默注视顾蕊,他注视的目光太认真,以致于顾蕊觉得他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意识到这点,顾蕊心里更觉得恶心,她偏头,向后退了几步,试图以这种方式躲避陆钧过于赤裸的目光。


    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顾蕊突然出声,陆钧终于从刚才那种沉浸在某种神思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皱眉,摇摇头,露出像是不满的表情:“你的声音不像她。”


    顾蕊定定看向陆钧,她握紧拳头,“别装得好像和我母亲很熟悉一样。”


    “我们当然很熟悉,”陆钧顿了顿,又说:“实际上,我和温灵的关系,比你想象得要亲密的多。”


    他静静望着顾蕊,像是在等待顾蕊因为这句话而崩溃发狂。


    可他失望了,顾蕊的表情毫无波澜,“我不信你。”


    “呵呵,随便你。”陆钧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这抹笑出现他的脸上,让他与生俱来的戾气都消减了不少。


    顾蕊问他:“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到那片花了吗?”


    顾蕊顺着陆钧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落地窗前的花圃。


    陆钧:“那片花圃四季会播种不同的花,这样就能全年开花,每个季节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顾蕊心里一紧,她记得很清楚,母亲是非常爱花,她童年记忆里,母亲会用各种花装点家里,家里总是充斥着各种花香。


    陆钧似乎看出顾蕊在想什么,他笑了笑,“就是你想得那样,这片花圃是为她种的。”


    陆钧望着花圃有些出神,“明明那么爱花,看到这片花丛的时候,却剪碎了所有花。”


    “因为为母亲种花的人,是她最憎恨的人。”


    陆钧的目光回到顾蕊身上,他没有反驳,却反问顾蕊,“是吗?我是她最恨的人?”


    顾蕊还没回答,陆钧低声喃喃道:“当不成最爱的,当最恨的也不错。”


    顾蕊不由得觉得诧异,她拧眉,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陆钧又望着顾蕊出神了一会儿,然后说:“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陆钧走后,顾蕊整个脱了力,她坐在床沿,视线落在落地窗前的那片花丛。


    夜色寂静,即便无人欣赏,花儿依旧开得娇艳。


    她走过去,拉上窗帘,将那大片的娇艳完全隔绝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第58章


    陆钧几乎每天都会来, 通常情况下他不会说话,只是望着顾蕊出神。


    顾蕊从一开始的极端厌恶,到后来愈发的麻木, 渐渐地她甚至可以忽视对方, 任由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她常常坐在书桌前, 安静地默写各种高考的知识点。


    陆钧见了, 便问她是不是想学习,想参加高考。


    顾蕊强忍着恶心, 反问:“你把我弄到这里,不就是想让我错过高考”


    陆钧失笑:“我没那么无聊。”


    顾蕊:“那祝鑫芝呢?”


    陆钧脸上难得露出诧异的神情:“你怎么猜到的?”


    顾蕊讽刺一笑:“如果我没猜错, 你和她的女儿顾思晴已经被送出国了。”


    陆钧意味深长看了顾蕊一眼:“你怎么知道?”


    顾蕊懒得解释,这些日子她被困在这间房里, 倒有了空闲去思考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见顾蕊不说话, 陆钧笑笑:“我抓你来,并不是为了不让你参加高考,时间只是巧合。”


    “不过这个巧合, 恰巧能满足那个疯女人的要求,也算是让我耳根清净了一些。”


    “疯女人?”顾蕊固然厌恶祝鑫芝,却还是难以理解对方的冷血, “用不用我提醒你,你和你口中的疯女人有一个女儿。”


    陆钧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很不耐烦,“那女人算计了我,我并不想和她有孩子。说实话那孩子并不讨喜,和她的母亲一样。”


    顾蕊冷笑一声,默然不语。


    “你不信?”


    顾蕊淡淡道:“和我没关系。”


    陆钧静静打量着顾蕊, 突然问了句:“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和你母亲的事?”


    顾蕊猛地抬头,眼里是掩不住的愤恨,“你别想往妈妈身上泼脏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你不想听?”陆钧轻笑一声,“可惜了,你的意见并不重要。”


    陆钧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花圃,他要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


    “第一次见到温灵,我只是在想不愧是被我大哥看中的女人,结了婚还能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确实很漂亮。”


    “从小到大,大哥看中的东西我都想要。女人,自然也不例外。”说到这里,陆钧推了推手上的翡翠扳指,“我用了很多法子向她示好,所有能用的手段也都用尽了,可惜她不为所动,身边的人都说我犯不着为了一个人女人如此大费周折。”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我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当我看见温灵对顾城华露出那种满怀爱意的表情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无法接受。”


    “索性,我也不想当什么假惺惺的追求者了,比起各种讨好各种碰壁,还是权势好用一些,”陆钧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了顾蕊一眼,“幸运的是,温灵很爱你,也很爱你父亲,所以她不得不妥协……”


    顾蕊紧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个……畜生……”


    她忍无可忍,恨不得将眼前的男人生吞活剥,她抄起桌子上的钢笔,拔出笔尖,想要朝男人狠狠刺去。


    却被两个保镖死死钳住双臂,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从手臂蔓延开来,钢笔从无力的掌间脱落。


    她依旧死死盯着陆钧,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陆钧却笑了,“知道吗,你这样真的很像她。温灵看上去很柔弱,可她差点杀了我。”


    陆钧指了指自己胸口,“这里有一道伤,你母亲用水果刀刺的,可惜没遂了她的愿,刺偏了一点点,我没死成。”


    “我当时问她,她杀了我,她的孩子不就成了杀人犯的女儿?然后她就哭了,我从没见她哭过,我还以为她天生不会哭。”


    “但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陆钧微微颔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蕊知道陆钧话里的意思,她闭了闭眼,浑身颤抖,“是你逼死了她。”


    “不,不是我,”陆钧语气压得极低,“是你害死你母亲的。”


    “她假意顺从我,然后趁我没有防备想要杀了我,但没有成功。”


    陆钧淡淡道:“她知道,错过那次机会,我就会时刻提防,她就再也杀不了我。又或许,她接受不了让你背上杀人犯女儿的名头。”


    “总之,她是为了你自杀的,不是吗?”


    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顾蕊拼命地向前冲,几乎想要将对方撕碎,可两个保镖死死锢着她的手臂。


    “陆钧,你不得好死。”


    “可惜了,我活得很好,”陆钧站起身,他没有发怒,只对两个保镖说:“我离开之后,把她放了。”.


    顾蕊不知道陆钧在想什么,他打定主意不放她走,却又派人送来了高三冲刺的全套习题。


    她没有丢掉,而是争分夺秒地学习。


    她想,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被解救出去,她也不能放弃。


    上一世的高考失利她牢记在心,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要抓住人生的这次机会。


    再见到陆钧时,他的气色差了很多。


    顾蕊抬眼,看他神色疲惫,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快意,却又莫名警惕起来,猜不透他如此神态的缘由。


    “过了这么多年,我那位亲哥哥的做事手段还是雷厉风行,打压起商场上的对手招招致命。”


    顾蕊若有所悟,“你绑我来这儿,是想威胁陆明远?”


    像是觉得荒谬,顾蕊几乎要笑出来,“你真是脑子有问题,陆明远算是我什么人?怎么可能顾及我?”


    陆钧反问:“陆明远是斩草除根的性子,我离开国内这么多年,势力早被陆明远打压得差不多了,若不是陆明远有所顾忌,我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不过最近,陆明远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顾蕊冷冷道:“看来我是没用了,你准备怎样?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陆钧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你觉得我想杀了你?”


    顾蕊:“那你要放了我?”


    陆钧嗤笑一声,“不,我不会放了你。”


    “到了这份上,杀了你其实也无妨,”陆钧的目光从顾蕊脸上寸寸移过,缓缓道:“你该庆幸,你长了这么一张和她相像的脸。”


    第59章


    一连又被关了几天, 顾蕊的心态倒愈发平静了。


    她把一道习题解完,正要继续写下一道,就听见门外传来尖锐的女声。


    那声音她十分熟悉, 她顿时停笔。


    祝鑫芝强行推门闯进来的时候, 顾蕊已经站起身。


    祝鑫芝仔细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当她的目光落在顾蕊脸上时,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怨恨,她讥笑道:“真是可笑, 这房间和当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留着温灵在时的摆设。”


    “我真是不懂, 温灵到底好在哪儿,我陪了顾城华这么多年, 他心里还是只有她, 还有陆钧这个神经病,我以为他是没心没肺的疯子,结果他偏偏对温灵上了心。”


    不知道想到什么, 祝鑫芝突地扯开唇角笑了下,“所以,温灵死得活该, 凭什么世上的好处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顾蕊深吸一口气,攥紧掌心,“我母亲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祝鑫芝避而不答,望着书桌上的全套高考资料,笑得愈发讽刺,“陆钧还是和从前一样恶心啊, 明明坏事都做尽了,还要在某些地方装装好人。”


    顾蕊看着她,突然冷笑:“既然觉得恶心,怎么为他生了孩子?”


    “就算你为他生了孩子,他还是不把你放眼里,甚至连你为他生的孩子也觉得厌恶……”


    “你闭嘴!”


    祝鑫芝脸色涨红,快步冲上前,就被几个仆人拦住,站在前面的那个人低声道:“陆总交代了,不能动她。”


    祝鑫芝怒道:“用不用我提醒你们,我跟你们陆总有个孩子,真要算起来,你们还得叫我一声夫人呢!都给我放开!”


    几个仆人一动不动拦在前面,祝鑫芝又气又恼,“你们,你们竟敢……”


    顾蕊盯着祝鑫芝,淡淡开口:“看来我说对了,你和你的孩子,在陆钧眼里都没什么分量。”


    “你也只能嘴上占占便宜了,”祝鑫芝恨得咬牙切齿,“别做梦有人会来救你了,你在这里等着被关到死吧!”


    “砰”得一声,祝鑫芝摔门而去,仆人也都跟着退了出去。


    再有人进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房间里灯光昏暗,屋外天色也黯了下来,几缕霞光微微荡在窗边,映出斑驳的红影。


    陆钧走进来,径直走到窗前,他靠窗边站着,眼神望向窗外盛开的成簇的花团。


    顾蕊和往日一样无视他,却听见陆钧说:“温灵很喜欢花。”


    “大概因为很喜欢花,才会给自己的女儿起名顾蕊。”


    顾蕊停笔,感觉心脏像是被抓了一下。


    她深深呼了口气,近乎无力地闭了闭眼,“你没资格提我母亲。”


    陆钧像是毫不在意顾蕊的话,继续道,“从出生那天,我就什么都要和陆明远争,明明是双胞胎兄弟,他什么都要压我一头。无论父母或者其他亲人朋友眼里,只要他在,我就成了陪衬。”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因为一个家族只能有一个掌权人。明明我什么都不比陆明远差,他却成了所有人心里默认的继承人。”


    “我不甘心,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处处和他作对,但似乎没什么用,我那假惺惺的大哥好像从不把我放在眼里。”


    “直到我发现了温灵,我终于捏住了他的软肋。”


    陆钧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哥,在温灵面前就像斗败的公鸡,我从没见过什么人能让陆明远露出那种表情。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陆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后来温灵死了,陆明远大概察觉到了什么,疯狂打压我名下的公司,我被他逼得只能去了国外。”


    “真可笑啊,明明生前辜负了她,死后却装什么深情……”


    陆钧一直摇头,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在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顾蕊紧紧攥着掌心,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害死母亲的真凶,却无能为力。


    有风吹进来,顾蕊一惊,抬头见陆钧把上锁的窗户打开了。


    窗户上的锁,是为了防止她逃跑加上的。


    花香随风涌了进来,陆钧靠在窗边,他闭上眼睛,迎风站着。


    再睁开眼时,他直直看向顾蕊。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不放过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顾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偷偷把锋利的钢笔攥紧手心。


    “你要干什么?”


    完全不同的嗓音,把陆钧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陆钧走过来,在她面前丢下一串钥匙。


    “你走吧。”


    顾蕊愣住,对方突然的转变让她措手不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陆钧已经走了出去。


    卧室的门大敞,没有一个佣人在门口守着。


    顾蕊有些不可置信。


    她不相信陆钧有这么好心,犹豫着走出了卧室。


    室外空无一人。


    偌大的一座别墅,此时成了空宅。


    顾蕊不由得觉得奇怪。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见没人阻拦,她飞快跑起来,却在快要触及大门的前一刻看到祝鑫芝推门进来。


    祝鑫芝看到她,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果然还是放了你。”


    顾蕊警惕地看着对方,往后退了几步。


    “凭什么,一个两个的,眼里心里都只看得到温灵?”


    “我为陆钧生了女儿,他把我弃如敝履。温灵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竟然还对你下不去手!”


    祝鑫芝癫狂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舍得,因为你和温灵长得太像了。他从来不承认他对温灵动了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顾蕊直直看向祝鑫芝:“只因为这样,只因为嫉妒,你就害死了我母亲,对吗?”


    “你说的不错。”祝鑫芝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像是在描述一件十分平淡的事情,“我故意在陆钧提到温灵,让他对她感兴趣,他们能有交集,都是靠我牵线,温灵很讨厌陆钧,但是她很信任我,我告诉她我的工作需要陆钧的资源,求她帮帮我,所以她根本拒绝不了我。”


    说到这儿,祝鑫芝又地笑起来,“她就是个圣母,即便到最后快要被陆钧逼死了,也没有怪过我,反而劝我离陆钧远一点,说他不是个好人。”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陆钧不是个好人”,祝鑫芝冷哼一声,“他就是个畜生。”


    “所以,我才想让他毁了她。”


    祝鑫芝语气沉下来,看向顾蕊的眼神愈发怨毒:“我和她当了这么多年朋友,除了那副皮囊,我自认什么都不比她差,家世学历她更是远不如我,她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抢走我的幸福?”


    “朋友?”顾蕊觉得荒唐,“你处心积虑害死我母亲,竟然还觉得自己算是她的朋友?”


    “况且,母亲从来没有抢过你的东西,你得不到,是因为你不配。”


    祝鑫芝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顿时尖叫出声,“你懂什么?当年要不是温灵,和你爸爸在一起的人就会是我,是温灵勾引了他!”


    “那只是你自以为而已,不是吗?”顾蕊摇摇头,“即便没有我母亲,父亲也不会选择你。”


    祝鑫芝终于找到了出言相讥的机会,她的表情甚至显出几分得意,“你又知道什么?当年温灵去世后,顾城华主动向我求婚,他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知道母亲临终的前遗书吗?”顾蕊突然说。


    祝鑫芝脸色一变:“什么遗书?”


    顾蕊看着对方,冷冷道:“母亲在遗书里说,希望在她去世后,父亲能娶你。”


    第60章


    一瞬间, 祝鑫芝的神情有种难言的扭曲。


    “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祝鑫芝厉声道,“她温灵怎么可能……”


    顾蕊打断她:“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真的,何必自欺欺人。”


    祝鑫芝的神情更可怖了, “温灵以为她是谁?她到死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她在施舍我?”


    顾蕊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模样, 心中没有痛快, 只有一片悲凉。


    “母亲临死前都在挂念你, 你觉得是施舍?”顾蕊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却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不是施舍是什么?她都要死了还在羞辱我!这个贱人!”祝鑫芝浑身发抖,“温灵, 这都是你欠我的,你不该抢走我的东西!”


    “陆钧那个废物, 明明可以用你的命威胁陆家,他竟然心软了, 真是荒唐。”


    她陡然望向顾蕊, 脸上有种决绝的狠毒,“我可不会像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温灵欠我的, 就用你的命来偿!”


    祝鑫芝朝门外喊道:“你们过来,把她绑起来。”


    门外走进来两个男人,是陆钧留下的手下。


    二人面露难色, 看到神态疯癫的祝鑫芝,犹犹豫豫地相互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开口:“祝小姐,陆总吩咐过,不能伤害顾小姐……”


    “陆总?”祝鑫芝冷眼瞪着他,“你还以为陆钧能只手遮天?我告诉你们,陆明远这次绝不会放过陆钧,他现在自身难保。”


    “你们如果还想要钱, 就听我的把她绑起来,否则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两个男人又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挣扎之色。


    二人自是知道陆钧已经山穷水尽了,一番权衡后,到底是听从了祝鑫芝的安排。


    祝鑫芝看着被制住的顾蕊,表情阴森,“你们两个,把厨房的油全部抬过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火。


    “你要放火?”两个手下均是大惊失色,他们知道祝鑫芝和顾蕊有过节,存心绑架报复,从没想过祝鑫芝竟然要纵火杀人。


    “祝小姐,这要出人命的,我们不能……”


    “废物!”祝鑫芝骂道,“怕什么?烧死了推给意外不就行了?快点!”


    站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连连后退,嘴里嘟囔着“这女人真是疯了”,再也不想配合祝鑫芝发疯,转身就朝别墅外逃。


    另一个人急切道:“真的要走?我们的工资……”


    “他妈的,再不走,就要被这疯婆娘一起烧死在这儿了!要钱不要命啊你!”


    “一群废物。”祝鑫芝恨恨地骂了句,眼神又落在顾蕊身上。


    她用打火机点燃了窗帘,窗帘迅速燃烧起来,火苗蹿升,烟雾开始弥漫。


    祝鑫芝咯咯笑起来,“你在这儿慢慢等死吧。”


    顾蕊被烟呛得咳嗽不停,她想逃,双手手腕却被绳子绑住,任她挣扎也挣脱不开。


    绳子绑得很紧,她的手腕被磨出了血。


    火势越来越大,跳动的火光映入眼底,那一刻前世的记忆涌入脑海。


    扑面而来的灼热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大火,这样狼狈的自己,还有奋不顾身救她的那个身影。


    明明快要死了,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来。


    幸好,陆淮没在这里。


    如果死的只有她一个,结局也不算太差。


    她这么想着,无力挣脱的手垂了下去,意识也渐渐模糊。


    意识越来越抽离时,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她。


    手腕上的束缚似乎被解开,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一张神色焦急的脸,陆淮不停叫着她的名字,他头发乱了,脸庞也沾染了烟灰,显得很狼狈。


    这种时候,或许是该哭的,顾蕊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还是来了。”


    就同前一世一样,不管不顾地来到她身边,然后陪她赴死。


    她摸了摸陆淮的脸,“傻子,真想跟我一起死吗?”


    陆淮握住她的肩膀,重重地说:“我不会让你死!”


    顾蕊看着周遭蔓延不停的火势,摇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推眼前的人,“你走,快走!”


    外面突然传来消防车悠长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顾蕊顿住,喃喃道:“怎么会……”


    “妈的,肯定是那两个人!他们报警了!”


    祝鑫芝踉踉跄跄站起身,她刚才被冲进来的陆淮一脚踹在地上,疼的她面目扭曲,到现在才能勉强起身。


    祝鑫芝看着陆淮紧紧护着顾蕊的样子,嗤笑一声:“你爸是装情种,你是真情种。”


    陆淮皱眉,却没理会祝鑫芝,只警惕地看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精神病,祝鑫芝瞬间暴怒:“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看不起我?你算什么东西!”


    “疯子。”陆淮淡淡道,眼神无波无澜。


    祝鑫芝大笑两声,突然一瘸一拐地冲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红木柜子,不断拉扯下方的抽屉。


    她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像在找什么东西。


    就在陆淮以为她还藏着什么纵火工具时,祝鑫芝竟然从抽屉深处摸出了一把漆黑的手枪!


    “这是之前我向陆钧那畜生要来的。”祝鑫芝晃了晃手里的枪,下一秒脸色又十分不悦,大骂道:“不过是一把破枪罢了,还让我求了他很久才给,真是个混账!”


    顾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猛的吸了口气,把陆淮往外推,“你快走,快走啊!你看不到枪吗!你不要命了吗!”


    顾蕊声音尖厉到近乎嘶哑。


    “谁都别想跑!你们一起去死吧!”祝鑫芝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顾蕊,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陆淮反应很快,猛的将顾蕊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她。


    “砰!”枪声在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子弹擦着陆淮的肩膀飞过,陆淮闷哼一声,肩膀处迅速被鲜血染红。


    “陆淮!”顾蕊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祝鑫芝见一枪未中,神情更加癫狂,手颤抖着想要再次瞄准。


    大概是情绪过于激动,她没能稳住身形,险些跌倒。


    陆淮强忍着肩上的痛,趁着祝鑫芝调整姿势的一瞬间,扑身向前,一个侧踢狠狠踹在祝鑫芝的手腕上。


    “啊!”祝鑫芝尖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哐当”掉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手腕处传来剧痛,疼的祝鑫芝站不住,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目光紧盯着落在地上的手枪,伸手想要去拿。


    然而下一刻,她看到一只分外白皙的手抓住了那把枪。


    黑色的枪身在火光里映出冰冷的光,顾蕊紧紧握住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无端的,她心中突然窜出一个念头。


    看到枪在顾蕊手里,陆淮松了口气,肩上的疼痛让他脸色有些发白。


    他慢慢向顾蕊那边走去,却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僵住了脚步。


    顾蕊正握着那把手枪,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她抬起手枪,缓缓地,将枪口对准了正在挣扎起身的祝鑫芝。


    她的眼眶通红,里面似是烧着滔天的恨意。


    有一滴泪水滑落在脸颊,她像毫无察觉,面无表情地,将手指收紧。


    她看着祝鑫芝。


    这个害死她母亲,此刻又想要她的命的女人。


    只要她扣下扳机,这个女人必死无疑。


    “顾蕊……”陆淮轻声道,“把枪放下。”


    他定定地望着她,声音很温柔:“把枪放下,好吗?”


    “我恨她。”顾蕊闭了闭眼。


    陆淮点头,又向她靠近了一步:“我知道。”


    “我真的,好恨……”顾蕊深深呼了口气,她的手指仍扣在扳机上,指节弯曲,似乎下一刻就会让子弹飞出。


    “我知道,我知道。”


    陆淮把顾蕊拥入怀里,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感到顾蕊在发抖,所以他更加用力地拥住她。


    他伸出右手,覆在顾蕊握着枪的手上,肌肤相贴之间,枪口依旧稳稳地对准地上的祝鑫芝。


    祝鑫芝扒着身边的柜子,惊恐地看着对面的二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陆淮低下头,在顾蕊耳边轻轻出声,那声音异常平静,“我知道你恨她,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他顿了顿,看着顾蕊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依旧过分漂亮的侧脸,露出了个淡淡的笑,“但是,我不能看着你杀人。”


    “虽然她死不足惜,但是杀人终究是杀人。我不能,不能让你背上那种罪孽。”


    他将目光转向地上的祝鑫芝,眼神渐渐变得没有温度,“所以,让我来。”


    顾蕊的瞳孔瞬间放大,她慢慢扭过头,似乎不理解陆淮在说什么。


    在她尚未反应时,陆淮已经夺了她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地对准祝鑫芝,手指微微用力。


    “不要!”


    就在扳机将被扣动的最后一刻,顾蕊抬起手肘,用力撞向陆淮。


    “砰”的一声,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击中了祝鑫芝身旁的地板,溅起一片碎屑。


    祝鑫芝在极度的惊惧中,竟然昏了过去。


    枪声过后,房间里有一瞬的寂静。


    顾蕊重重喘息着,将那把枪丢到了地上。


    她看到陆淮肩上又在渗血,她知道那是刚才她撞向他,又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无力。


    她已经欠了他太多,一句对不起实在太过单薄,单薄到她根本说不出口。


    消防人员和陆家的人终于赶来,匆匆扑灭房间里不断蔓延的火势。


    顾蕊从生死边缘走一遭,深觉疲惫,但还是在疲惫中抽出一丝神智,“陆钧他……”


    陆淮冷冷地笑了笑,“他想和从前一样,逃到国外然后找机会东山再起,可惜,我爸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顾蕊的心这才放下了些,她浑身脱力般一软,昏了过去。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