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没有事先问清路, 玉扶颇绕了一段远路,才到凤阳城。
他们进入妖域的时候分明是北境,可这出来的时候竟到了东境, 某种意义上来说,玉扶绕了一大圈, 快回家了。
合欢宗便是落于东境。
玉扶没想着回去, 她好累了, 而且凤阳城距离合欢宗还怪远的。
可即便是这样, 也给了玉扶不少底气——
嗯, 欠债的底气。
她的灵石早就用光了,息尘的也被阿裴败得异常干净,倒是还剩了几颗妖丹, 只修界中多数情况下并无法直接取代灵石, 尤其是她住的挺贵的。
此刻,玉扶就在凤阳城最贵的客栈包下了最好的客房,签下了数张欠条,然后, 让伙计送走医者, 送来温水、粗糙石块与沉木等物。
她先将石块与沉木放入水中, 再让息尘入水,如此息尘就可以轻松地将头露出水面呼吸。
就在方才,她同请来的医者问过了, 对蛇尾卡皮的情况并不能用蛮力生拉硬拽,一定要用温水浸泡, 先让旧皮变得柔软,再让小蛇自己摩擦。
在妖神古墟的时候,情况危急, 玉扶都没能见到息尘是如何蜕皮的,但现在她就是有好多的耐心等待。
盛着温水的木盆摆在桌上,她撑着脸,兴味极了地看。
息尘并不愿让她看,然一旦他说些什么,玉扶便一味地“不听不听”态度,只得作罢。
玉扶发现,变成小蛇的息尘真的好笨拙,他磨蹭个蛇尾,竟然能几次呛水,都是玉扶伸手将他从水中重新捞起来。
但即便这样,息尘也没有说换让阿裴来的话,他们对彼此的存在,时而竞争,时而又非常微妙,玉扶觉得,息尘好像也有点变了,变得不再那么退让。
玉扶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而且也不是担心要选谁的问题,而是想,这次阿裴一定要气疯了。
莫明的,她有点想发笑。
玉扶无疑是相貌姣好的小美人,眉眼清艳,无知无觉中,就天然地足够吸引人,她倏然绽开的笑靥,乍如美玉流光,甫一见,便令人心扉掀起骇浪,可她那没有目的的视线,息尘看出来了,她想的不是他。
也不知出于何心理,息尘希望她的视线是落在他身上,至少,在是他的时候是如此,再一次地,他呛了水。
玉扶慌张将他捞起,提议:“不如我帮你吧。”
息尘一时不答。
玉扶证明自己道:“那老医者同我说过的,只要不生拉硬拽,尾巴湿润后,是可以帮忙的。”
“我会很小心的,我保证!”
玉扶的尾调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的意味,听入息尘的耳,却是一贯软到心里去的甜,他答应了,一声迟钝的“好”,玉扶险些没反应过来。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倏然就紧张了起来,不断回想着医者是怎么嘱咐的,准备好湿毛巾,再将小蛇轻轻捧起,放置,用湿毛巾裹住他的身体,尤其是尾巴尖的部分,让它保持湿润,继而展开湿毛巾,开始上手。
她一手揉搓,一手用拇指与食指捏住息尘卡住的皮,轻轻地、朝着尾巴尖的方向用力,才用了一点点力,她就紧张的问:“这个劲会痛吗?”
息尘一时无法形容这种尾巴完全被掌握的感觉,柔软的,裹紧的,所有敏感的神经都被拿捏的可怕战栗,他整个蛇身好像都软了、无力了,属于蛇的泄.殖.腔在蠢蠢欲动,蛇信呆呆吐出。
他的模样让玉扶都不敢用力了,同样是摸尾巴,但息尘与阿裴完全就是不一样的反应,阿裴浪、爽得没边,可息尘却好像是要死了一样,过大的不同,玉扶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息尘,你不要死啊!”
小蛇在玉扶的哭音中,犹如受到刺激,蛇身骤然抽动,继而极快地扭了扭,一下就窜出了玉扶的视线,重新落回水盆之中。
而玉扶手中,却赫然是撸下来的完整蛇皮:“这就下来了?”
玉扶有些不敢相信,瞥目间,发现湿润的毛巾隐约中,似乎还有些旁的痕迹,不过太过潮湿,并辨不出。
她尤想再为息尘检查检查尾巴。
息尘却已于石块与沉木中躲了起来,声音也有些远超平日的平淡,他让玉扶不用担心,他无事,他需要些时间恢复修为化形。
息尘惯来除了修炼就是修炼,玉扶不疑有他,仔细把玩了一会息尘尾巴尖褪下的一截皮后,便又赊账将自己从头到脚清理了一番。
沐了浴,换了新的法衣,没有危机,没有逃跑,只有暖融融的被窝,安全舒适得玉扶很快滚入床榻。
清浅的呼吸于静谧中悠长而轻盈,显出不一样的乖巧。
息尘终于从躲藏中滑出,蜿蜒的水痕直向少女安卧的床榻,明明是那样没有眼睑的蛇眼,但此刻却并不显呆冷,圆形的瞳孔中涌动着许多复杂的、陌生的情绪,心里明知不该,却又忍不住靠近,他想看看阿扶,想亲——
息尘又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可他难以控制不去想,他的心被占满了,着了魔一般地只有阿扶。
他定了定心神,勉强找回失衡得有些过分的神志,蛇身蜷在玉扶脚踏边念诵心经。
*
翌日,玉扶懊悔地醒来,她竟错过了修炼的时辰。
可转瞬一想,短短的几个月,她非但恢复了修为,而且进步不是一般的多,即便偶尔偷懒一下似乎也没什么?
她总是非常容易将自己哄好,赤脚下了榻,奔向桌前那盆水:“息尘,你醒了吗?”
“你又不是水蛇,为什么还要躲在水里,出来玩吧。”
说着,伸手拨了拨水。
没有回应。
息尘:“阿扶,我在这。”
声音自后传来,玉扶扭头,发现息尘竟是从榻边的角落出来,也还是小蛇的形态。
也不是失望吧,就是觉得可惜,可惜他现在这样小,修为都没恢复,不能让她啃一啃补一补,但也就一瞬的念头而已,她太知道佛修有多难啃了,当下抛却不正经的念头,蹲下身,伸着手邀请:“我们出去玩吧,我还没来过凤阳城呢。”
“息尘你来过吗?”
息尘摇头,对着玉扶伸出的手,凝注片刻,还是盘缠而上,许是意识到自己幽暗心思的缘故,再次与少女体温相贴时,他的蛇身都不由绷紧,无论如何变换姿势,都心觉局促。
尤其是当玉扶想摸向他时,他本心中想躲,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于少女的手下,被轻抚得蛇鳞都舒张。
玉扶并未留意到息尘的内心挣扎,她方将房门开了一道缝,便隐隐闻到了空气中的不对,好香,好熟悉的味道。
随之侧耳听得更远,有女子议论声清晰入耳——
“我猜阿扶房中必然有人,男人。”
“不见得,阿扶下山后就突然消失,从我与六师妹寻到痕迹来看,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更大。”
一女子立马笑着接道:“即便有危险,显见的也是过去了,不然我手中这一叠欠条如何而来?”
“还能有心思花在吃住上,莫不是又长威武了?”
……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师姐们,光靠直觉就一猜一个准,再聊下去,她的面子里子就都没了。
她豁地关了门,在房中踱来踱去,一会检查自己是胖了还是瘦了,一会又将息尘藏入被中。
“阿扶,外头有你想躲的人?”息尘从被中滑出。
玉扶完全不知如何与息尘解释好,能见到师姐们,她自然是开心的,而师姐们想来也是因为担心她才会寻来,可是她还没同息尘说起过她的宗门。
而且,乍然遇上,息尘还是一条小蛇,她又要怎么介绍息尘呢?
息尘会想让人知晓他从佛子变成了半妖吗?
还有,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是得罪了妖域的大妖,此次干脆同师姐们回去,躲上一段时日,也不失一个选择。
那息尘要同她一起回去吗?
可他看上去分明就是还有事的样子。
短短的功夫,玉扶想了好多,她摇了摇头,同息尘道:“是我师姐们寻来了,你要同我回家吗?”
玉扶一直都是有秘密的兔子,有同门也并不奇怪,息尘心下稍松,然对其邀请回家还不及回答,外头便有女声已到门前。
轻轻的几下敲击,有女倚上门扇:“阿扶,怎老远见到姐姐们就躲起来了?”
一语歇,立即有旁的女声续上:“小兔子,快快开门。”
她们含笑带宠的嗓调中全是同玉扶的熟稔,好听得玉扶的脸颊发红,她也顾不上息尘了,挪步过去开门。
甫一开门,就是一通带着香风的拥抱,有捏她脸的,也有捏她腰的,还有先行扫视一圈房内的。
眼下泪痣的成熟女修,最先发现了玉扶修为的变化,夸道:“不错,确实更威武了。”
玉扶脸上赧红,几位师姐惊讶叠问:“不简单啊,阿扶,短短时间,修为竟涨了这样多?”
“我就说,渡情期不能浪费,一定要挑个补的吧。”
“与师姐说说,这些时日都怎么过的?”
她们一句问一句,热情得玉扶都开始害怕她们吐出让人招架不住的话语了,慌忙带着几个师姐出门去。
原来,师姐们说是让她独自去闯荡,但一直有偷偷关注她,只是她被妖魄卷入妖隙得太突然,当她们发现她气息消失追上时,已寻不到了她的踪迹。
后来,是栖云商会的少东家给七师姐的去信,附带了一张按着爪印的欠条,才让她们放下了心。
到此就不得不说,七师姐为了她,勉为其难地又联系上了栖云商会的少东家,让其留意玉扶去向。
所以,虽然入妖域后的事师姐们不知,可自离开开阳宗,她一直与谁在一起,师姐们竟是都知晓的!
玉扶唇瓣张了张,完全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都有点庆幸知晓师姐们的狂放德性,在出门的前一刻,将息尘小蛇留在了房中。
此刻,师姐们的话题都已经进展到问她佛修的滋味如何了。
玉扶磕巴道:“就挺好的啊。”
第62章
玉扶又被笑了一个大红脸。
大师姐红裳这才轻拍手掌, 收了众人对玉扶的继续传教:“好了,阿扶还小,莫过分了。”
她的视线柔和许多地转向玉扶:“既回东境来了, 可是同那佛修断了?”
这可真不好答,她都还想带息尘回碧山呢。
她容情不过为难一下, 众位师姐如同明白什么一般安慰道:“无事的, 阿扶, 即便没断干净, 谅他一个佛门弟子, 也不敢寻上我合欢宗!”
“世间好男子多的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第一次下山,修为涨了才是实在。”
……
眼见她们误会得越来越远, 玉扶低着头小声道:“他没有负我, 是我想带他回家。”
“可以吗?”
师姐们沉默了,消息没有错的话,将玉扶带在身边的那位,并不是佛宗中普通的佛修, 而是只此一位的佛子, 阿扶睡了也就罢了, 这若是带回宗门——
佛宗那群认死理的,岂不是要将合欢宗打为邪宗?
虽然她们合欢宗修炼的法门是有点歪,可向来讲究你情我愿, 是再正派不过的宗门。
这好为难啊,可这拐带莫名有点爽是为什么?
几位师姐眉眼乱飞地交流, 还是红裳先正经咳了一声:“阿扶,你想带他回去,也要问过那位的意思, 他可愿意?”
六双好奇的眼倏地一下盯住玉扶。
玉扶慢吞吞地掀眼:“应是愿意的吧,可我方才问他,他还没回答我。”
众师姐彼此对了个眼,无比肯定,方才她们看过的房中并无旁的人,那阿扶是何时问的?
那位佛子又在何处?
几乎是同时地,她们开始怀疑,莫不是消息出了错,或者佛子本就是假的,阿扶是上了个坏人的当,否则见个面又有何惧的?
细想,真是佛子的话,心性又岂会是轻易栽在阿扶这样没手段的小兔妖手中的?
然则,当她们目光一齐移到玉扶漂亮的小脸蛋时,又否定了方才所想,长眉秀目,会说话似的眼睛,嫣红的小嘴,稚嫩秀丽中,懵懂而独特的风情,没有再比挑剔多情的她们更知晓这有多吸引人,别说是佛子,就是天上的谪仙都摘得,再则,进步甚多的修为也做不得假。
所以,这个勾得她们天真的小兔子要带回家的男人到底在哪?
众师姐们几乎想撸袖子干架了。
玉扶也终于察觉自己说话又大漏勺了,补救地为息尘解释:“他有一点点小麻烦,身体出现了一点变化,但他很好的,是我还没有问过他,可不可以见师姐们。”
很好,一听更不像是传说中的佛子了,更想干架了。
七师姐最为温柔地站出来:“既如此,阿扶不如去问问他可愿见见你的家人?”
玉扶也正有此意地点头,于众师姐的目送中,她重新回了客房,还极为小心地阖上了门,小声呼唤息尘。
在她唤第二声的时候,息尘小蛇就已经出现在她眼前,暂时处于虚弱期的他,只能维持着小蛇的形态,他并不能听到玉扶与她的师姐们在外谈论了什么,但可见的,阿扶与她的同门们感情应是很好,或许,她们是来接玉扶回家的。
有那么一刻,他是失落的,可面对无知无觉的阿扶,他又深沉地等待她要说的话。
玉扶确实无知无觉,至少她无法从一条不凶的小蛇面上瞧出呆以外的情绪,她托脸而坐,用近与息尘平视的目光与他道:“息尘,我可以带你去见我的师姐们吗?”
想了想她又补上了一句:“她们知晓你是佛子。”
一瞬,息尘就懂了玉扶为何有此问,阿扶的师姐们或是通过某些途径,知晓一直同玉扶在一起的是何人,但大抵是想不到佛子会突然成为了半妖。
此事即便到了如今,知晓的也不过寥寥,玉扶一直同他在一起,却是再清楚不过,与其说她是在问可不可以见她师姐,不如说是问,这件事可不可以令旁人知晓。
她在维护自己。
息尘轻易得出这个答案,蛇信不自主地吐了吐,是愉悦的感觉,他缓缓地品味情绪,开口:“阿扶,不必为我有顾虑,这些时日,我予你带来不少麻烦,是该见见你的同门们。”
玉扶不赞同地哼了哼:“你才不是麻烦,是我想跟着你呢。”
而且还是别有用心的那种跟,息尘就是太好心肠,什么责都往自己身上揽,简直大呆瓜。
息尘笑而不语,活动蛇身攀上玉扶的肩,示意可以去见玉扶的师姐。
玉扶走了几步,手放上了门扇,却没有开,先偏头向息尘,有些迟疑地的小声提醒:“我忘记同你说,我的师姐们性格比较热情言语有时候,也有点大胆。”
息尘:“嗯,无妨。”
玉扶终于推开了门,她风情各异的师姐们,原各倚各的动作瞬间扭过视线看来,三师姐程澄脾性向来暴躁,率先讥向玉扶空无一人的背后:“这是不让见?”
“什么男人,大姑娘似的,阿扶,师姐这里有更好的。”说着就要往储物里掏册子。
“不是的,师姐,他在这——”
众人只见小师妹的双手摊开,一条小蛇从肩盘至手中,支起的上半身还颇人性化地与她们颔首,男子的声音传至每人的耳中:“万佛宗弟子息尘,见过诸位道友。”
玉扶的师姐们神情各异,短暂惊讶过后,满是一言难尽地相互觑看:没跑了,阿扶一定是被骗了!
万佛宗的佛子是叫息尘不错,可从来没听过是一条瞧着就能轻易捏死的小蛇,且,西境佛宗再如何包容也不至于对佛子的人选随便吧?
怎么想,都是她们软绵可爱的兔子小师妹,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妖给骗了。
红裳勉强定了定神:“这位禅师倒是有些特别,我等皆为合欢宗弟子。”
“阿扶,你暂将这位禅师放下,同我来一下。”
几乎是在玉扶被大师姐招走,其他的几位师姐就一齐围了上来,她们试图让玉扶明白是被骗了。
然玉扶的回答却将她们给整不会了,她道:“可是我也是妖啊,所以他是妖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真的没有骗我,他就是暂时变得这样小……”
如此如此玉扶说了好多在妖域抢机缘遇到的麻烦,才勉强让师姐们相信她没有被骗。
只是不知为何师姐们仍旧一副白菜被猪拱了的不甘模样。
最后,玉扶没能将息尘带回山上,师姐们没能确认半妖真假是一回事,路途远也是一回事,在场师姐们能恰好聚一起,也不过是因她们也正在宗外行走,听到了消息,才从原本各处赶来,像二师姐就不在当中。
一下子,客栈就被财大气粗的七师姐给包下了,她们决定等到息尘的虚弱期过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终于将师姐们送走后,玉扶才不好意思地挠头对息尘道:“我第一次下山,师姐们是不放心我,等她们见到恢复后的你,一定就不会有偏见了。”
毕竟从师姐们给她传授的审美标准来看,男人只要够补,够好看,其他的就都不是问题。
息尘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可是当见得玉扶被她的师姐们团团围住的热闹模样,就知有些事必须同玉扶说清楚,他并不准备同玉扶回家。
他也不该因自己的不舍,强留玉扶陪伴在他身边,她不是他一开始以为的无家可归的小兔,她有依靠,有很多喜爱她疼爱她的同门,也已经变得厉害许多,不是非他不可。
息尘蓦地怅然,可还是与玉扶说了:“阿扶,待恢复后,我欲往凡域。”
“你既与师姐们相遇正可归家。”
他语调平静,停顿却略显艰涩。
玉扶眼中水光倏地就出来了,她真的好难懂佛修,息尘分明也喜爱她,可是为什么每次都想着让她离开呢,好多好多次了,佛修不是应该不打诳语不违本心吗?
她咬了一下下唇,表情嗔怨极了:“阿裴就不会赶我走。”
她的眼睛清澈纯美,雾蒙蒙的一层泪意,就是说着生气的话,都有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可怜之感,短短的对视,息尘遽然就败下阵,他用圆圆的脑袋挺到玉扶的脸侧,笨拙地蹭了蹭。
“你在安慰我吗?”玉扶不领情地哼哼:“可你还是要扔下我。”
那不满意的小表情,直将息尘算做了负心人。
可若息尘的心再硬一些,态度也更坚定一些,便会发现玉扶可怜巴巴下的作态。
但他没有。
他的心肠似乎怎么都对玉扶硬不起来,一次一次地会被玉扶的装乖欺骗,也一次一次地会为她心软,他愧疚十分,耐心十足,他与玉扶讲凡域难以到达,讲凡域灵气匮乏。
玉扶不置可否。
他又与玉扶讲双圣诞下的,那颗没长成就被送出妖神古墟的蛋,是后来的妖王,而妖王是他的母亲,她没有失踪,或许也仍活着,只是被困在了凡域的某处。
这是息尘在与玉扶讲他去凡域的缘由,所以并不是抛弃玉扶。
然弄巧成拙的是,玉扶理解是理解了,可兴趣却更浓了,半妖复杂、神秘、有故事,她对他更好奇了,不掺杂任何目的,也不是想双修,而是更纯粹一点的,她想了解。
了解什么都可以,只要知道得更多一点,也更陪伴一点。
翌日,她开始同师姐们明里暗里地打探凡域有关的信息。
凡域灵气几乎断绝,是全然由凡人组建的城池国度,那里的凡人并不依傍宗门,而是由带天命的帝王统治,极少有修士会涉足。
便是有也多是大道无望的小角色,去凡域作威作福享受富贵罢了。
玉扶的五师姐闫宁最为博学,说起这些都不过寻常,还例外地与玉扶多科普了一些,原来凡域与修界还隔着一片无渡海,此海赤黑,海面多有罡风迷雾,这些天然的神奇屏障,既保护了另一端的凡人,也隔绝了修界这端的灵气外流。
闫宁不由感慨天地化物的神奇,却还是认为还是当修士的好些,修界也不是没有凡人,可即便是这些凡人,也常要借用蕴有灵气的灵石来驱动一些物件来做工,那连灵气都没有的地方的凡人,日子得有多难过啊?
她兀自说得畅快,好半响才反应不对,阿扶方才是不是问过她怎么去凡域?
阿扶想去凡域?!
第63章
被玉扶问过的显然不止是闫宁。
还有被借灵石借法宝的, 众人一核对,哪里还坐得住,奸猾的妖, 这是还想诓骗她们的小师妹私奔!?
她们也不再等什么小蛇恢复,当下就找上了门, 门扇被拍得框框作响。
房内正在调息的息尘, 显然意外她们的动静, 不过, 经过两日的修养, 他也已从虚弱期中渐缓过来,想到那些都是阿扶的师姐们,也盖因不信任他这等妖蛇会是佛宗那个息尘, 这两日里并不让玉扶与他多接触。
他忖了忖, 凝力化形方开了门。
甫一照面,双方都惊了惊,息尘惊的是她们的怒火。
而玉扶师姐们惊的是,出现在眼前的男子虽有发, 但束得一丝不苟, 周身气质清和宁静, 华美面庞不妖不戾,眉眼中透出的神采更是清正无比,这样看, 当真像是佛宗出来的佛子人物。
她们一宗的修士,就没有不在意男子容色的, 这样一瞧,本来的火气都下去了一点,但也没下到忘记来做什么的程度, 不过,比起开门见山的质问,倒是多了一份客气:“禅师看来恢复的不错。”
息尘微微笑着请诸人入内。
玉扶的师姐们人多,或坐或站,全在一方,将桌对面空位全留了出来,气势直如开堂会审。
“禅师可是要去凡域?”
息尘:“是。”
红裳:“是为逃避?”
“禅师莫怪,阿扶与我等说了不少同禅师一起的经历。”
“便是为了这份情谊,我等也不会将禅师的变化宣扬。”
“只阿扶近日来常问及凡域之事,我等心有担忧,方做此猜测。”
息尘心底微叹了叹,料及玉扶是还未放弃想同他去凡域的想法,而玉扶的师姐们自是担心爱护她,恐他是为躲避妖域大妖的追杀与的佛宗的问责,要拐带了阿扶,才有现下这般上门。
他道:“非是逃避,只有些俗尘唯有凡域可了。”
“我之麻烦同阿扶并无关联。”
红裳松了一口气,聪明人的交流,三言两语便可完全说清,好好的佛子成了妖,这事但凡宣扬了出来,不管佛宗内部暂不知晓此事,佛宗声望必然有损,问责都算是轻的那种。
至于妖域的麻烦,她们没放在心上,机缘嘛,当然是谁抢到就是谁的了。
然息尘这种完全不将麻烦牵扯阿扶的表态,说明他并不是逃避,也不是要拐带阿扶去凡域。
这就可圈可点了。
无形中,她们好感上升不少,待该说的说完,出了房门,有叛徒从中出现:“说句公道话,这佛修人品似乎不错。”
说话女子是玉扶四师姐宋霜,娃娃脸,当被众姐们视线望来时,满是无辜地一歪脸眨眼,大有“难道你们不是这样想的”意味。
闫宁赞同,说了第二句公道话:“不是骗子,阿扶不亏。”
有钱的万俟兰点头:“阿扶也是妖,不该对其他妖有偏见。”
程澄嗤笑,一句点破她们跟着五官走的三观:“你们倒不如直接点,直接说他长得好。”
几人连连赞叹:“是极是极,还是三师姐有见地。”
“三师姐,见多识广。”
程澄怒瞪,爱装腼腆的老四,端庄婉约的老五,心眼比钱多的老七,合着就她缺心眼儿,就等着她说这句了是吧!?
她们这种一旦出宗门历练目的就不纯的门派,看脸是基础,要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幺指细的小蛇,而是今日的那张脸,就算玉扶真被骗了,也能夸个眼光不错。
然玉扶强调她没有受骗,就是很离谱地解释,她赖上的佛修突然变成了半妖,今日一见,她们才从将信将疑变成了或许确有其事。
“那还棒打鸳鸯吗?”一直没说话的六师姐石薇出声问。
众人一齐看向了大师姐,又扭头兀自说开了:“大师姐都给要给那佛修送船去凡域了,当然是要拆散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闫宁佯作叹气:“阿扶那样单纯,才下山就在眼皮下丢了一次,若是去了凡域不回来,可哪里寻去?”
“小兔子大了,还是要放放手,”程澄不赞同:“她这次进步就很大,比之在山上同那些灵兽混在一块,心眼都多了不少。”
“你们不懂大师姐的心!”万俟兰摇头比划身高:“阿扶这么大的时候就失了姥姥陪伴,都是大师姐一日一日往山上跑地看顾,这孩子走歪了路,要跟人跑了,换了我也不能忍!”
话一落,就遭来了红裳意味十足的一瞥,继而目光划过在场的师妹:“我懂你们意思,阿扶成长如今,有了自己看男人的眼光,是不该保护太过。”
“既确认不是被骗,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给他备船权当做是谢过他对阿扶的照顾。”
“至于阿扶那边——”红裳一甩桃色袖摆,沉脸道:“我已在此耽搁几日,还有诸多事要料理。”
红裳是那类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人,即便是肃容也带着难以忽视的冷艳,可并不难看出她的让步,她最担忧的也不过是玉扶那情窦初开,抱着条小蛇对其什么都信的十足被骗模样。
然今日一谈,至少可见半妖不曾欺骗玉扶,且,其用心程度,还不定谁陷得更深,既如此,以她们宗门的作风,实不该插手过多。
她已准备离开。
*
玉扶在外逛了小半日,甫一回到客栈,听得大师姐要走了,其他几个师姐也有要离开的意思,不舍地眼泪汪汪。
“既不舍,就同我一起走。”红裳道。
玉扶眼泪收了回去:“七师姐说过的,找情人的时候就是要独身才好发挥,师姐带着我如何使得!”
红裳被她的学以致用给闹无语了,点了点她的额,塞给她一个储物的:“近来新结识了个器修,做了一些小玩意,都便宜你了。”
有了大师姐开头,各师姐也纷纷拿出不少有意思的玩意给玉扶,玉扶一下就见识到了师姐们的战绩惊人,其情人有丹修、音修、剑修……
最后,最豪气的还是七师姐,玉扶看了一眼她说的“占地方的麻烦玩意”,竟是她今日出门想买的灵船,她开心得都想变成兔子扑到七师姐怀里。
万俟兰口气淡淡:“本来该大师姐给准备的,不过我揽了来。”
她递眼道:“阿扶,你懂我对你的好的吧?”
玉扶点头如捣蒜,她可太懂了,大师姐给的话,那灵船就到不了她的手中,息尘本就不愿带她去凡域,她好被动,可现在七师姐将可渡无渡海的灵船给了她。
她眼里都浸满了快乐的笑意,甜蜜的话不要钱的似的撒:“七师姐最好啦!”
“我好喜欢七师姐……”
犹是还想说,有些视线扫来,她们立即一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红裳睁一眼闭一只眼,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
师姐们来时突然如骤雨,走时一个接一个,不知愁滋味的玉扶倏然就有了点知愁的怅怅。
故而对最后走的七师姐送的尤为远,还是万俟兰先受不了她的黏糊劲,直道要干脆带她走。
玉扶慌慌拒绝。
这两日不止一个师姐说要带她走了,可是呢,她好像已经有了自己的冒险,也有了自己的审美和想探究俘获的妖,很难再乖乖地跟在师姐们的身后。
她觉得半妖是很不一样的,他有时是息尘,有时候又是阿裴,起初惊过惧过,可现在留下来的感觉却是,好刺激啊!
短短的数月,她还从修界到妖域,甚至还将去凡域,赖上佛修,她想不到有哪一日是无趣的。
或许,她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小兔,也或许,纯粹就是半妖太过吸引人。
总之,她想不到要分开的理由。
她将师姐们送的东西,装入自己妖纹下的纳物中,只留了一装有灵船的储物挂在外,步伐都几多轻快地往客栈赶。
*
被包下的客栈,异常空落。
息尘的心也好似被蛀空了一般,空落落。
可细想,这样安静枯燥的每一日,也不过是回到遇到玉扶之前的寻常罢了。
早就知晓的,阿扶并不是无家可归的野兔子,迟早会有离开的一日。
尤其是在见过她的师姐们,他该更放心她的离开,也该松快,毕竟他本就不欲带阿扶去往凡域冒险。
然,再多的本该如此也说服不了不去想念。
他高估了自己的清心寡欲,有一刻,或许该让阿裴来取代他,唯有阿裴能肆意地放大所有他们共有的阴暗一面,能不管不顾地去争,去抢——
察觉心念的偏离,息尘立即停止了深想,颂念心经,压下那些日渐频繁的杂念。
他闭着目,风拂长身,日影微荡,恍若又变作了那个清冷如圣,凛然无欲的佛子。
他也这样认为,直到窸窣带风的跑动声向他而来。
侧眼,无有欲求的瞳仁中清晰映出了少女鲜活的色彩,少女跑动时,双髻绒球跃动,发丝飞扬,笑靥与灿光勾出惊心动魄的光影。
他的心跳如若静止,蛀空变得满溢。
少女停至面前,表情骄矜得意:“息尘!你要带我去凡域!”——
第64章
息尘听到了自己违心的冷淡声线, 他问:“为何?”
玉扶晃着手中的储物袋,扬着眉道:“我师姐将灵船给我了。”
息尘稍想便记起,阿扶的大师姐, 愿赠他船,助他前往凡域, 他原以为是想让他尽快与阿扶分开才提出的, 原来不是如此吗?
他垂下眼, 分明欣喜, 却理智地还要多问上一句:“阿扶你不同你的师姐们回去吗?凡域——”
才起了个头, 玉扶就知道息尘又要唠叨什么凡域危险,凡域不适合修炼等等,她干脆地仰脸亲上了他唠叨的唇。
世界一下安静了, 固执的佛修, 唇却很软,玉扶起初只是轻吮他唇瓣,后来她发现息尘的唇让开了一点,轻易地让她的舌闯了进去。
早就开过荤的兔子自然不一样, 她很会亲, 勾起的手, 几乎挂上了息尘,息尘倒退,靠上了栏杆, 用作与花草隔离的木栏只有半人高,甫一靠上, 他的双手便向后撑住,微岔的腿被少女强势挤入。
明明已经决心送离阿扶,为什么不忍推开他的心跳在激荡, 在开怀,在情难自已。
指节收紧,闭上眼,妥协也放过自己地去感受这个吻,阿扶的吻,很轻,很顽皮,时而勾缠时而吐出地轻轻呼吸,令人心痒痒地不断被惹了起来。
不算陌生的反应,男子的反应,再次证明他非圣人,且还庸俗急色。
好一会儿,玉扶松开,舌尖勾走一点水丝。
好奇怪啊,息尘分明被惹起来了,可微垂的面庞怎么还能这样一点也不显淫.靡,圣洁得简直犹如净瓶中的杨柳垂露。
但,还想亲。
她动作慢吞吞地又往前挤了挤,这次,玉扶惊异了,隔着衣料的抵来的触感,变得好明显。
很快她注意到,息尘整个人其实僵硬得厉害,往后撑着身的双掌更是死死扣住了栏杆,力道大得都留下了印子。
他依旧克制且无所适从,但他这次没有再与她谈什么静心,也没有说什么“我不是他”的提醒,更没有用不容侵犯的目光推拒。
玉扶有点怀疑莫不是又换芯了,然直视他的眼,他眼中似乎有一种柔软的包容,像是自我惩罚,又像是理智与欲望的拉扯,一下就将玉扶触动了,这一定是息尘无疑。
于他的目中,玉扶难得地没有得寸进尺,而是重新将话题拉回道:“你不能不带我。”
“你还欠我东西。”
息尘瞳仁微动,想要合腿,他绷得发痛,他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但说不上厌恶,更多的是,隐晦的快意,他那总被阿裴诟病的装模作样,最后的一块遮布,在他极为清醒时,在玉扶面前荡然无存。
但他做不到阿裴那样放浪,也不会主动勾玉扶,他阖了阖眼,任由发烫,任由杵着,甚至面上也仍旧洁净沉静:“阿扶,我欠了什么?”
玉扶不太懂息尘今日是怎么想的,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推开她。
她感受着快碰到肚子的硌感,倏然仰脸,神魂熟门熟路地闯入了息尘的识海中,压抑的闷哼从息尘喉间溢出。
“阿扶不要乱来。”
他呼吸很乱,几乎要捏碎了掌下的木质栏杆。
但玉扶没有听他的,她的神魂扑倒息尘的,身体力行地提醒息尘,他欠了她什么。
圣山核心的力量,没有消化完的那一部分,寻不到了。
小兔哼哼的声音从识海中直传脑海:“我暂放你这儿的,我以后的修为,被你蜕皮的时候用了!”
“难道不该还给我吗?”
息尘:“该还。”
玉扶不依不饶:“那我是债主,我一定要跟着你看着你,直到你还完。”
息尘败下了阵,或许从她重新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不再那样坚定,他道:“好。”
好简单,好轻易的同意,玉扶都不好继续占便宜了。
神魂退出,视线先下垂,又微红着脸地向上掀起,无辜中带着邀请的询问。
息尘顺着她视线看去,耳廓红得几乎泅出血来。
*
几日后,息尘完全从虚弱期中恢复。
玉扶回来的那一日,一念的放纵,无可转圜的余地,从院中转到房中,也从碰一下开始。
她的手掌软绵绵,动作慢抚,收拢。
他雪白僧衣下,汗水浸透内衫,额角青筋跳动,颈子喉结滑动异常,一股难以描述,也不曾经历过的颤栗直窜过脊骨。
坐姿再也挺不直地想滑下去,想放出尾巴,原来这是这样让人难以自已的事,他咬住了唇,总是不想让自己太失态。
然而阿扶是不可控的,她稍一用力,一下就让他失了神。
玉扶的手脏了。
清洁后,便噘着嘴地同他抱怨,要亲亲,要补偿。
他的手总是干净修长,指甲也修剪齐整,玉扶将他的手翻看一会,直言,就要这个。
伴着婉转的泣音,他的手指,像是融化进了膏脂里面。
他懂得了轻一点如何,重一点又如何。
直到过去几日,回想,他仍旧恍惚。
荒唐,荒.淫,但血液却在沸腾。
他并非无欲无求,他渴求甚重。
又是一颗,他手中以修为刻纹的禅珠出现了裂纹。
他的心不静。
干脆收起佛珠,走出了船舱,这艘玉扶师姐送的灵船极尽了奢侈华美的同时,用材坚固,其上防御法阵也颇多。
这是他们出发的第一日,玉扶正在新奇地摆弄机关。
一些小机关就藏在船壁上,一拨动,几面船壁移动,垂下纱帐,玉扶又拨动,船舱内部也发生变化,探头一眼,好大一张床——
果然,师姐给的不会是什么正经船。
甲板好安静,就只有她与息尘,此时谁也没有发出声音,却一同看到了船舱内部的变化,静谧得让人心中生出尴尬感。
佛修再如何也是个正经人,他的所有退让与改变也带着一种克己的秩序,玉扶打破了他的秩序,而后,他又习惯性地捡起了那秩序。
以至于,几日下来,无形中多了一种道不明的陌生感,并非是真的陌生,而是,每多对视一眼便会放大回忆,滋生暧昧的无所适从感。
当然,主要不适的肯定不是玉扶,她想,她也没有特别过分,不过是拉着他的手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就这还是先礼尚往来的呢。
玉扶的手还搭在机关处,视线委委屈屈地投来,要多幽怨便有多幽怨,她生性活泼,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闷的静了,松开机关,几步拉住了息尘,眼睫上掀:“我要你还债。”
霎时,息尘耳后肌肤变红,蔓延,整个人要熟透了一般,眼前不断浮现出少女深陷情欲,淋漓湿透的娇美模样,越不想回忆,画面越汹涌而来,呼吸沉重得失去控制。
几日方捡回的冷静顷刻崩塌。
轻飘飘的纱帐飞扬在头顶,少女倾身身上,活泼的神魂小兔在识海里肆意跑跳,他的神魂在自己的主场里落在了弱势,被扑倒,被化形,触角相接,灵息动荡,但——
甘之如饴。
那份最后的陌生屏障被打破,羞耻吟声男女交混,他渐从被动转为了主动,少女腰身被他抬起……
天际星光铺天,海面灵船在摇,一切皆是开始。
*
吹入舱内的风开始变得罡烈,一道灵力打向船壁机关,防护罩再次补上,玉扶卷着雪色僧袍,满脸好奇地趴看息尘又在刻禅珠。
并不用刻刀,而是以心念为刀,禅法为纹,注入大量修为方能成一颗。
玉扶见过这禅珠,平日里息尘就常捻在手中,后来也是这些禅珠顷刻困住了几多大妖。
原来它们是这样来的。
玉扶饶有兴趣地盯着息尘动作,视线落在他手上、颈上,还有面上,很难想象,克制之人激动起来,原来那样淫.靡,毫不吝惜地展力,迫切得她头皮都在发麻,就好像他在将他的所有理智抛却,只用紧紧凿入来宣泄。
莫名的,玉扶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同阿裴一样的肆意气息,不止一次了,他们好像越来越趋近,某些时刻也变得越发相似。
经他们之口承认的,他们就是同一人,但分开的妖性与人性显出来的性格又是那样不同,他们彼此也隐约地排斥接纳,甚至争夺。
然争夺得越厉害,交织得也越紧密,玉扶的神魂与之缠上时,几乎都要辨不出他们之间的区别了,譬如,息尘如今也能得心应手地掌控妖躯,用阿裴才能用的术法;而阿裴,在脱离圣山后,也竟破天荒地学会了审时度势与忍让。
种种发现下,玉扶只觉紧迫。
她馋息尘好久了,好心肠的,温和的,却难以攀折的佛修,终于被她吃到了。
她见到了他为自己变得奇怪,也感受到了他也对自己的喜欢。
讨债真是让人满足极了!
想着,玉扶开心地卷着息尘的僧袍打滚。
息尘被她动静吸引,垂眼看她,他的雪色僧袍被裹在少女皙白的肌上,显出窈窕的线条,肩颈一半散开,起伏可见曼妙蓬雪,稍别视线,少女膝弯往下小腿莹白匀称,脚丫波浪似的摇摆晃荡。
息尘目光变得幽深,眸中欲念深重得快要溢出来,热情的小兔,她不单纯,也不无辜,她的脚背踢到了他的背,不挪开,反一下一下地蹭。
一次与无数次似乎并没有区别。
玉扶捣乱的脚丫被握住,抻直了的拉扯,息尘摸上了玉扶柔软的发,顺着脊背往下,玉扶被摸舒服了地扭身,双腿搭在息尘腿上,仰颈等待亲吻。
清泠泠的吻压来,她的手也被握住了,有珠串套上她手腕,偏眼瞧去,竟是息尘先才一通忙碌刻出的佛珠,呀声抬手:“给我的?”
“嗯。”息尘缓慢一吻后抬起脸,将玉扶抱坐腿上,也将她的发从衣襟中理出,然后缓慢给她笼好衣袍。
一番动作,欲念方压下,嗓音恢复几分冷静:“阿扶,马上要出无渡海了,进入凡域后,这串佛珠勿要摘下。”
玉扶惜命得紧,这样的好东西,不管凡域有没有危险,她才舍不得摘呢,当下抱着息尘的脖颈蹭:“我好喜欢。”
柔软的唇瓣若贴若离地贴在息尘薄红的肌肤上,她不再掩饰对他的贪图,她太喜欢快乐的事了,贪心得就算吃不消也喜欢。
息尘很快又被她惹起来,然而,无渡海又对他们显出了恼人的一面,飓风卷来,灵船被打得噼啪作响,船体护罩携带的灵力也在快速流矢。
海水产生不同寻常的对流,灵船不断经历打转和颠簸,他们不得在灵船毁坏前,将船稳定下来。
一出了船舱,便见无数水龙卷上连雷云,下延水面,一道道气柱天然成了阻拦两域的屏障,而在这些超然的景象之后,却是风平浪静,那里,似乎就是凡域。
不用思索,收起灵船,息尘携着玉扶躲过飓风与龙卷,穿过气柱,最后跨过一个海浪,足尖再点海面,已是凡域。
第65章
甫一入了凡域, 玉扶便觉周遭的空气都带着一种凝滞感。
这当然是错觉,真正让她感到凝滞的是灵力的调动,不能及时从周遭环境中补足。
息尘显然也是这种感觉, 不过在海面停留片刻,便重新放出灵船。
灵船受飓风龙卷影响, 船体有些损坏, 但并不严重, 检查一番即可重新驶行, 然当原先驱动的灵石耗尽后, 玉扶就没舍得往上补了。
在凡域,灵石可是用一块就少一块。
只有真处于这地界后,玉扶才切身感受到凡域会面临的难处, 来此或许就算本事不济一点, 也能跨过两域的阻隔,但有没有本事回去可就说不准了,一旦灵力耗尽,想在这样灵力稀薄到跟没有差不多的地界攒够回去的实力, 也太难了。
很难想象, 妖王竟然会来这样的地方?
是无敌寂寞?还是凡域确有吸引妖王驻足的魅力?
玉扶不得而知, 总之,她惜命的毛病犯了,突然就吝啬抠搜了起来, 师姐们给准备的灵石她一颗都不愿意往外掏,她要留到回程或者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好在, 失去灵力驱动的灵船缩小后,在海面上也精致得极为显眼,往来商船虽奇怪他们怎么漂流到此的, 却也愿意用绳索勾住,带他们一程。
最近的码头名为蓬瀛渡,听闻此港曾有仙人上岸,还可望见仙山,故而得名。
见客商们笃信不疑的模样,玉扶忍不住抿唇笑,什么仙人,估计也是来到此的修士罢了,然听及不只有仙人上岸,还曾有过凡人于此地出发寻仙成功的,玉扶震惊了,这里的凡人好有勇气啊!
与玉扶的反应不同,息尘似乎颇为在意这些传闻,他细细问这数百年来,都有哪些仙人登岸,又有哪些寻仙成功的。
商客们不说远的,光说当下的大昭王朝,在二百多年前,就有一皇室子弟访仙成功的,甚至还带回了仙药与庇护。
这些福泽直到今日都还在大昭的国土上延续。
商客们一旦谈论起来,话题便天南地北地广了,什么大昭边地危急之时,有神兽出现力挽狂澜,又什么大昭的每一任帝王都圣寿绵长,还有遍布大昭的蛇神庙尤为受到信奉……
息尘静静地听,玉扶偶尔忍不住地提一两点好奇,诸如是什么样的神兽,寻仙成功的又是哪一位皇子,蛇神庙供奉的男蛇还是女蛇……
商客们有些答的上,有些答不上,最后建议道:“小娘子,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传说,我等也不过听一耳,不敢说知之甚详,娘子若感兴趣,不妨亲自去走走看看。”
“也巧,蓬瀛渡今年的庙会就在近些日子。”
当然他们也有对玉扶二人好奇的,奇他们怎会漂流在海面?还奇他们穿的单薄,不会觉得冷吗?
玉扶便说自己是从山里下来的,比较抗冻,船只漂流到此也是一个意外。
然即便如此也止不住一些偷偷的打量,尤其是对上息尘,几乎是将他当成了隐世的高人。
行船一路,不少人请求息尘为他们瞧瞧凶吉,息尘答应了,作为报答,偶尔还会通过观气相面等提点上几句注意。
如此同行一路倒是相安无事,直到到了蓬瀛渡渡口告别后,他们才倏然惊奇,那艘华美精致的小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玉扶手上捧着收回的灵船,将其小心地收入了纳物中,这才放眼去看眼前的凡城,许是临近渡口的缘故,这儿行人往来如织,热闹非凡,各处都散发着一种非常浓厚的人气。
同修界很不一样的感觉,各种搅拌在一起的声音,让玉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就连车轮碾来她都没想着躲避,还是息尘拉了她一把,才侧身到道旁。
玉扶就势依在他胸膛,捂着耳朵,秀眉蹙在一块,很有几分难受的意味。
息尘双手也覆上玉扶的耳,一道隔音灵屏就要成型,玉扶拉住他摇头:“一会就好,我才不要听不见。”
她双耳天生听得远,听得细,而此处的人声、车马、叫卖过多过杂,她总要适应一会,才能习惯。
她捂耳,慢慢适应,时而将手松开一些,听入不少细致的人声,听上半响,就几乎将周旁的格局都给摸清楚了,完全松开手后,便已能如常无异。
她搓了搓自己耳,叹气:“有时候天赋太强也是麻烦啊。”
分明就是藏不住的骄矜得意,却偏做一副没办法的表情,息尘不免失笑,还是尽量拉她避开了人群。
商客们说的不错,此地近期确有一场庙会,所见凡人脸上的多有希冀与期待,沿街叫卖中也多围绕着祭祀与拜神用品。
然而,一路寻至蛇神庙,庙门紧闭,庙祝也阻拦,知情的本地人道:“二位是外乡人吧,蛇神娘娘这几日不受祭拜。”
玉扶疑惑:“为何不让祭拜?我分明听说蛇神娘娘不会拒绝任何人。”
本地人只当她是不解民间习俗的大户家小娘子,解释道:“平日确实如此,不过,庙会在即,蛇神娘娘需要准备,祈福请神仪式后方能在庙会当日出巡,接受祭拜。”
“二位若是想拜蛇神娘娘还需等上两日。”
玉扶被灌了一耳的当地习俗,颇为受教地道谢,然则早在听的时候,就捏了一只魂体小兔子穿墙而过,从庙祝眼前飞过,进入了庙宇的主殿。
主殿神像颇高,但半身都有黄布遮盖,端看底部,是石质的蛇尾,工造精细,鳞片许许。
魂体小兔跳上尾巴,在玉扶的感应下没有再多有动作,她在想,继续的话算不算冒犯。
她知道息尘是在寻母亲,也即是妖域传闻中许久不曾现身的妖王,而雪仙背后受到的指使似乎也全来自妖王?
雪仙一直在指引者息尘寻向凡域。
这当然是玉扶自己的出的结论,但结合息尘愿意说的,玉扶觉得她猜的也差不离了。
那凡域的这个蛇神娘娘是息尘在寻的母亲吗?
探究的决心压过了对神像的敬重,魂体小兔在黄布内飘扬而上,见到了蛇神娘娘的脸,也是石质的,但头部的雕刻明显更精细,眉眼英气,五官与息尘隐约有些神似。
甫一瞧清,玉扶就撤回了魂体小兔的探查,神神秘秘地与息尘分享所见。
对此息尘像是早已预见,反而让玉扶不要浪费能力:“阿扶,有问题的不一定是神像。”
修士尤其是佛修,即便不特意动用神识,对邪祟污浊的感知也强过一般人,有问题的或已经浸透到了这整个王朝。
接下来一日里,玉扶不断跟着息尘路过一些普通人家,家家户户门扉挂红灯,备香火,信仰虔诚,有些甚至信任得到了盲目的地步。
玉扶瞧见有的家中都揭不开锅了,却仍为了信仰褪了身上的冬衣,换来据说是蛇神娘娘喜爱的祭品,还有豪奢之家,为了换取一个后代,愿奉献所有家财……
如此种种,就连玉扶也渐觉毛骨悚然,然满城的普通人却无感似的,继续为即将到来的庙会准备。
他们整整逛了一日,到了夜里,寻至空旷处,息尘拟灵成线,只见这一日所经府宅,每一户顶上都出现了魂念脱离的情况。
数不清的凡人魂念点亮的灵线,颜色各异,于黑夜中闪着只有息尘与玉扶可见的光芒。
一般而言,魂念是不能脱离修者躯体的,这无异于削弱神魂的力量,何况是普通凡人,这更等同削减寿元。
尤其还是这样大范围的脱离。
这简直是邪魔歪道的天堂,但凡有个不走正途的修者掠走这些凡人魂念炼化,那修为不知要涨多少。
玉扶震惊得说不出话,妖域传说中的妖王是那样霸气高傲的妖,应当不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吧?
她询问似的觑了息尘一眼。
“不是她。”息尘如同玉扶肚里的蛔虫,余光一眼便回答:“阿扶,她或许早就不在了。”
随着同阿裴的相互争夺,一些遗忘的记忆也一并夺回,他记起了还有一人的存在,一个试图挣脱凡人身躯束缚的疯子。
他眼下无端泛起戾气,狠狠压下,那些经灵线显化的魂念也逐渐消失眼前。
玉扶知道,不是真正的消失,只是瞧不见了而已,她的善良虽然不泛滥,对这些遭难的凡人也不相识,可也难免动容,毕竟是凡人,他们的魂念被夺,很容易死的。
或许一段时日不显,但只要等上个三五载,青壮便会加快衰老,身体变得孱弱,弱点的孩童可能都活不到长成。
“我们要帮他们吗?”玉扶于心不忍问。
“自是要帮的,但还不是时候。”息尘道:“设下这等造神声势抽离魂念的,不会不来享用。”
玉扶没有回应,呆呆看他。
又是那种感觉,他说“帮”时眉眼和润,自然是息尘,可说及“不会不来享用”,又透出点冷意,就好像是阿裴要从眼前这个人的躯壳中钻出来似的。
息尘和阿裴之间的界限变得更模糊了。
玉扶倏然有些怕,她并不怕他们交替地出现,但怕消失和变得陌生。
再懵懂,再对半妖一知半解,也是能感觉出一体两个意识的不对,或许融合的平衡的才是正常的半妖,可是那样的话,还是她认识的阿裴和息尘吗?
玉扶无法再忽视这种改变,也无法再用情欲上的享受麻痹发现。
她心里想得发闷,揪住息尘的袖袍,有些担忧地问:“息尘,你以后会变得不认识我吗?”
第66章
息尘怔愣, 阿扶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她发现他的变化了。
但他想,他是不会忘记玉扶的,她对他来说, 太深刻了。
所以,他用摇头回复玉扶, 嗓音也带着种温柔的笃定:“阿扶, 我不会忘记你。”
玉扶很好哄, 心情霎时转晴, 也肯定道:“息尘, 你是息尘的时候我也会好好喜欢你的。”
息尘听出她话外的意思,是阿裴的时候,想来就是好好喜欢阿裴吧, 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不甘心亦有之,分明是他与玉扶先遇见。
但能怪阿扶吗?
不能的,她不过是只顺心、从心的小兔罢了,何况还是那样有传统的宗门, 她能喜欢来喜欢去还都是他这一人, 已是专情得不得了了。
感受到息尘包容温和的注视, 玉扶脸颊微微发烫,她的小心思好像被发现了,可确实很难割舍啊, 息尘不会说漂亮话,经常因为太过温柔体贴而将自己忍到极致, 圣洁禁忌得人想将他全部扒开。
至于阿裴嘛,花样就好多,多到招架不住还能诱着她尝试这个尝试那个, 是妖精。
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定力的兔子,当然会想全要啊。
玉扶不敢再想下去,扭身走向前头,步子越走越快,凉风吹了好一会才将她发烫的温度降下去。
息尘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就不曾离开过玉扶,活泼娇美的小兔,让人看了一眼又一眼,不想她受到半点伤害。
走了不久,便重新回到蛇神庙附近,就近寻客栈暂歇下。
他们料定庙会当日定然有事发生,也不急于多等两日。
至于从狐妖口中得到的地点皇城,息尘不认为与庙会就失了关联,自入了凡域,所听所见,处处都与他弥弥中存在关联。
他残缺的记忆,在这些关联的刺激下,与阿裴的那一份魂识纠缠得更密不可分,他恍似梦到了大蛇在嘶吼,强大的力量撑爆他筋络地灌来——
他双眼紧闭,浑身都在发汗,陷入了一个看不清始末的梦魇。
玉扶发现了他的不对,起初,她以为这是佛修法门入定的一种,她托着脸欣赏他趺坐时,端肃冒汗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看汗水顺着他的颊、脖颈滑入衣襟。
可慢慢地,玉扶发现息尘的汗也太多了一些,就算她为他擦也擦不干净,他的內衫都浸出了湿意。
她开始试图唤醒他,但无论她多大声,息尘就恍如隔绝了外界一般。
她无法唤醒他,他也听不入她的声音,这也太奇怪了。
玉扶急得团团转,直觉地不能让息尘继续这样下去,她睇一眼息尘,决定用出她最后的手段。
她的手扯开了息尘的腰带,紧裹的衣襟一下松散,露出一些胸膛的轮廓,汗水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向下。
玉扶保证,她并没有色色的想法,只是他这身形生的太好了,肌肤也很白,不是同她一样的皙白,而是更健康一点白,汗水浸过后,还显出绸缎一样的欲.色。
玉扶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她真的没有想法的,她都看过好多次,摸过好多次了,才不会趁人之危,她只是想帮他醒过来而已。
她伸出手推他胸膛,用劲儿揉了揉,威胁:“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扒光你了!”
没有反应,除了一手汗腻。
腻得她浑身都有些热了起来。
真的有这么热吗?
玉扶更贴近地用手沿着胸膛滑落,结实又劲瘦,不烫,是凉的,至少还没有她的手温度高。
所以他为什么会这样一直渗出汗呢?
玉扶想,她只是帮他散散热,掀开、扯动、褪下,一层层外袍、内衫,最后全部堆叠在了息尘的腰腹处。
半身肌理没有任何遮挡地衤果在玉扶面前。
宽肩窄腰,身材极佳。
就连一点点的呼吸伏动,都能显出这具身体的力量。
玉扶眼中直戳戳地完整映着赤诚佛修,脑子不受控地想起第一次她被他掌控时的息尘,颈子昂起,腰腹绷得紧紧,她当时只是想摸摸确认而已,可他却仿佛陷入了极大的忍耐中。
分明是出尘的佛子,却有着与寡淡面皮完全相反的敏感反应,玉扶一下子就喜欢得一塌糊涂。
后来,她就摸得更大胆,想让他动情,也想让他只渡她。
越想越看,越看也越想,玉扶与他相对跪坐,指腹抵住他微微凸起的喉结:“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想对你做什么了,你可不能怪我。”
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多了一些容情,眉心蹙出了几个小川。
玉扶肯定,这绝对不是因为听了她的威胁,她的威胁分明是的快乐的事,才不会让人感到痛苦,息尘嘴上不说,但分明也是喜欢的。
玉扶倾身靠近,漂亮的小脸蛋都凑到了息尘的颌下,她抬手,先抹了抹他眉间的小川,一次两次,还是抚不平。
放弃叹息一声:“我努力过了,是你自己不醒的。”
“我担心你才想和你做快乐的事。”
这次,她仰脸亲在了息尘的下颌,沿着颌线往上,咬住了唇瓣。
她的神魂小兔故态复萌地又往息尘的神魂里挤,她以往是很轻易就能闯入的,因为他们对她根本没有防备,可是就在现在,她发现她进不去了。
玉扶恼恨,用力咬息尘的下唇,吮出血味,再次尝试挤入神魂。
而此时的息尘,识海万涛肆虐,相合又不相合的意识又在争斗,息尘欲回忆所有,可他年幼有关的记忆,全部被分割而出的妖性独占,而妖性桀骜,冷嘲热讽,欲吞噬人性的部分强大自身。
这场争夺因一段记忆而始,最后却生生被玉扶打断,他们共同感受到了少女在身上的作怪,很过分,用手揉,用脚踩,还揪胸——
男子的颗粒并不大,哪里耐得住她揪,一下,睁开了眼,垂眼间,少女的头还低在胸前吹气,想也是知道用大了力,在补救。
吹气呼呼,酸疼中带上了痒。
裴息尘喉结滑动,溢出一声暧昧不清的“嗯”音。
玉扶高兴抬脸,脱口而出:“你醒了!”
暂且不想她口中的“你”到底是在为谁高兴,裴息尘先低眼看清了自己,上半身就不用说了,连片料子都没给她留,下半身,亵垮都被脱了一半。
中间半遮半掩地盖着些褪下和掀起的袍摆。
显见地,玉扶也想到了这些,她生气神魂进不去息尘识海,也叫不醒他,就将他弄得更乱七八糟了。
她弱弱地缩着眼,勾着一点亵垮边替他往上提:“我可以解释。”
“我是在担心你。”
“我想叫醒你。”
裴息尘默然半晌,莞尔,一手摁住了玉扶往上勾亵垮的手,一手擒住了玉扶的小脸,令她仰脸:“我的好阿扶,多谢你叫醒我。”
“不如来猜猜,你叫醒的是哪个?”
他笑起来,白牙晃眼,眼中兴味犹如看待待宰的羔羊,好坏,好恶。
他开始礼尚往来地给羔羊剥皮,一层一层地剥开玉扶的衣裳,最后凑耳一问:“惊喜吗?”
惊喜得玉扶要哭了,她最讨厌一点预兆都没有的转变了。
她哆嗦着答:“惊喜。”
裴息尘指尖安抚般地揉捏她的手,尤其在指缝处徘徊,一点一点地挤开,直到扣住,猎物再也跑不掉:“阿扶,我同你说过的,我不会罚你,我只会同你要补偿。”
“乖阿扶,坐过来些。”
玉扶哪里敢反抗,只得在阿裴坏坏的注视中,乖乖地跪坐他指定位置。
面对面的,外侧没支起的大腿就如他粗壮的蛇尾,强势困着她。
玉扶思过似的垂眼,可是他一伸一支,敞开的坐姿真的很没礼貌,隔着衣料,她也知道,那不可忽视的隆起,是在指她。
然而只有妖性,或者说现在勉强有一点人性了的裴息尘,或许根本就还不理解什么是羞耻,他是连嫉妒都能化为情趣,化为更肆意欺负玉扶筹码的妖孽。
他长指顺着玉扶的脊骨,一节一节缓缓地向下抚,最后落在腰窝处,掌住。
玉扶的温感似乎天生就与他差了一个度,被掌住的地方,一瞬如鳞卷过,凉得她想倒下去,却也因这一掌的支撑,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所有的颤栗恍若只是她自己的臆想。
阿裴真的太坏了,也太会折磨人,他总这样慢条斯理,先等着她被自己的摇摆和自己吓自己击溃。
她忍不住地投降:“你别欺负我。”
裴息尘:“什么样叫欺负?”
玉扶的最后一层小衣被挑开。
她哭:“你这样就叫欺负。”
裴息尘“哈”地发笑:“那你也欺负我了。”他挑起玉扶的一缕发轻嗅,“阿扶,你说说,你方才都是怎么欺负我的?嗯就在我没醒的时候。”
言罢,又不爽地补上一句:“不许提“他”,你欺负的就是我。”
“乖阿扶,告诉我,告诉我便不同你要补偿了。”
“你知道的,蜕皮后,你们背着我做了许多。”
妖孽的低语,每一句都在挑战着玉扶的神经,好像就是从阿裴会伪装息尘开始,他就如坏掉了一般,他可以不计较很多,也大度很多,可是精神层面的,他总要给玉扶留下更多更深刻的痕迹。
毫无疑问,他又在挑战她的承受力了,要亲口说出,在他陷入不知何故的不清醒时,对他做了什么,这不算太难以启齿,可是,阿裴最会拉低她的下限了,如果以后还要她描述更过分的呢?
可是,玉扶真的无法想得太多,也没骨气为了捍卫日后的底线去拒绝他当下提出的选项。
她太贪心,也非常会衡量,比起阿裴去算息尘代替蜕皮至今的总账,那当然是只要说说如何欺负的划算。
她不自觉轻泣地回答:“扒了衣服。”
裴息尘:“嗯。”
玉扶:“亲了嘴巴。”
裴息尘:“继续,详细些。”
还要详细,玉扶幽怨极了地抬眼,但她依然很难抵挡妖孽对她的诱惑,他真的好妖啊,海藻般的乌发半散着,彻底敞开的胸襟,大度地任人扫眼,就连亵垮都早在她想给他穿回去那刻不翼而飞了。
也就腰际有点的外袍堆叠遮挡,豪放的坐姿,还在指她。
而且,每当她回忆一点儿,指着她的坏家伙还越没礼貌,她都看到了,那衣料都这样△更顶起来了。
简直恶趣味,变态。
玉扶也不管了地将他掌在后腰的手挪开,跪坐向上地挺腰,目光描绘地落在他的唇,详细地说:“先咬下唇,然后扫了扫,叩了叩牙齿,神魂往你识海钻”
裴息尘兴味得掀眼锁定玉扶,他也看着她的唇,还有那在翕张开合的唇内偶尔望见一点的粉舌。
可以想象,少女的唇瓣有多软,舌尖有多灵活湿润……
他催促:“继续。”
第67章
与“继续”二字同时的, 是一声羞耻的拍响。
玉扶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他打她屁股。
不痛,可伤害性极强, 还好怪异啊。
她才伸手去捂了捂,又是催促的一眼望来。
玉扶扁扁嘴, 不太服气地轻哼了哼, 目光也从他的唇角向下:“摸了喉结, 揉了这儿……”
玉扶手指他胸膛, 虚点了点, 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阿裴握住了她的腕。
男子的手大而宽,握住时, 手背筋骨绷出弓弦一样漂亮的弧度, 他整个人奇怪的很,喉结微动,又像是饿了样子,眸子都快要发出兽类的绿光。
玉扶几乎要想, 他一定是忍不到听完回忆了, 他要开始吃她了, 她又怕又颤栗得发抖,担心吃不消,也担心这次一定跑不掉他的尾巴欺负了, 她会把她牢牢缠住,像守护财宝的恶龙一般, 密不透风。
她的腰不受控地软塌了下去,然控在手腕上的大手,却又将她提起, 她依上了宽阔的胸膛。
“阿扶,不要光说,欺负给我看。”喉音撩人,带喘似的:“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摸的,怎么揉的哈”
色、气的哈声,玉扶感觉就连被握着的那部分肌肤的体温,都要烧了起来。
手抚在喉结,被握着向下,裴息尘用眼示意,往下要靠她自己。
从喉颈摸下,一掌覆不住的胸膛肌理。
他醒后,就没有出汗了,清爽柔韧,捏一下就往回弹。
不绷紧的时候就是软的,可若绷紧了,胸膛结实成一块,就非常的硬。
玉扶只胆小地揉了一下,手下的肌理就绷了起来,还泛出了不矜持、不知羞的粉色。
简直是蛇中色魔,淫蛇中的淫蛇。
兴奋点低的可怕。
偏生这样了,他还粗重着呼吸往上托玉扶的身子,头埋在她的颈发中吸闻着挑衅:“阿扶,就这样吗?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玉扶心虚得想躲,硬着头皮肯定:“就这样。”
脖颈间霎时一阵磨人的咬噬:“小骗子,没揪?”
当然是有揪的,尤其是在发现进不去息尘的识海,外头无论做什么他都反应,她就生气了,也更仗着为叫醒他,做得过分了好多。
即便是现在,阿裴的胸膛前——
颗粒也可怜地立着。
玉扶哭着承认:“揪了。”
她的手被帮扶着覆了上去,裴息尘从她的颈发中抬头,眸光黑沉沉地压下:“阿扶,乖兔子,不该让我总提醒。”
他彻底堵死了玉扶偷工减料的回忆。
少女的手颤颤地覆着,指缝撩过,颗粒地分明可怜极了,可阿裴却快乐地哼出了声,尾巴再也管不住地放了出来。
凡人城镇的客栈哪里有妖族客栈那样适合妖族释放天性,一瞬,不大的屋中恍如成了大妖的巢穴,真正可怜的对象成了被大妖围绕的少女。
她是大妖的珍宝,也是大妖的猎物,足够美丽、足够孱弱、还足够可怜。
她的美丽、脆弱,每一分每一刻都在刺激着大妖的兴奋神经,裴息尘兴奋得受不了。
真想一口吞掉她!
玉扶再受不住他的眼神,簌簌发抖地认错:“我知道错了。”
“不继续了好不好?”
虽然一直是她在欺负阿裴,可她心理真的承受不住这样怪异的折磨了,她被他指使得好奇怪,好难受,心都要被他掌控得渴求得一塌糊涂。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再继续下去,她会同阿裴一样丢掉下限的,变得坏掉。
她哭哭啼啼,埋在裴息尘的胸前求饶。
然实际上,他们分明什么都没做,直觉敏锐的兔子总是先一步察觉危机。
明明可以更往下。
可现在她在哭着求,仰着脸,颤着细腰,一抖一抖,矛盾地又躲又贴近。
裴息尘蛇尾滑动,明知故问地托起玉扶:“阿扶这是怎么了?”
玉扶没脸见人地呜呜哭泣。
裴息尘当然清楚地感觉到了,被他指使着回忆的玉扶,不止有被迫的顺从,还有对他的渴求。
她贪图他的美色,也难抵他的诱惑。
是只贪恋情欲的色兔子。
但同时,她猜想到了她会变得更不堪,她害怕了,胆小得不敢对他显露更诚实的一面。
所以,进行到一半就求饶了。
他轻叹,却并不准备放过玉扶,恶劣地将水液呈现在玉扶眼前,哈笑:“原来是馋了?”
玉扶面红耳赤,问题是她根本挡不了,她早就被报复地剥尽了。
她想,她再也不趁人之危扒衣了。
然,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坏透了的妖还在发、浪地摇着尾巴尖,坏笑地引诱她:“阿扶,想要的话,应该说什么?”
玉扶张了张唇,喉间失声一样发紧,她是不单纯,也学了好多好多的话本知识,可接触真正的情、事并算不上久。
而且,若将比较对象换成阿裴的话,她简直纯白得不像话。
她隐约知道阿裴想要她说什么,抛却羞耻地,诚实地,主动地,毫无保留地,请求他,给她。
她心间都在虚得发颤,她发现,心底有什么在涌动,她是妖嘛,更忠实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可又有一点儿同人修混久了掌握的羞耻心,又在告诉她,一旦被阿裴攻破了这道防线,她就真的真的再捡不起来了。
毕竟,她本来就很会适应,也很会享受。
冰凉的蛇鳞不紧不慢地流离她全身,凉丝丝,又刁钻至极,她脆弱怕痒的部位全然被掌握。
裴息尘欣赏猎物的发抖、挣扎,他才不会如同“他”一样虚伪,也不会要求玉扶矜持,他们是妖,更诚实更坦然地面对慾望有何不对?
他要阿扶喜欢上只有他才能给她的体验,要小兔子再难离开他。
尾巴尖更欢快地摇,眼神也更带勾子地鼓励。
终于,玉扶彻底软倒在他胸膛,纤柔双臂勾上他后颈,她轻轻的蹭,哀求并着羞耻到极致的泣音:“阿裴,不要欺负我了呜呜想要”
裴息尘眼尾勾红,压抑得近乎妖冶,他更坏了,吐出一个个更挑战玉扶底线的字眼:“阿扶,大声点,说得更清楚一些……”
蛇尾又动了,缠绕缓慢细致得人毛骨悚然。
玉扶几乎是下意识地夹住。
裴息尘原本保持的姿势,也一瞬感受到舒爽,他有点失了耐心,蛇鳞更急躁地卷、更逼迫地缠。
只有腿肉溢出的白与有蓝到近乎发黑的蛇鳞对比,才能令他继续忍耐。
玉扶彻底坏了,拥着阿裴的颈,忄青动地嘶声哭泣:
“是阿扶要阿扶喜欢阿扶想全部吃下”
蛇尾倏然一松,裴息尘端详地将她放下,夸奖:“阿扶,真乖。”
然而,倏然全部撤离的蛇尾并没有让玉扶感到轻松,她的感官早就被高高吊起,失去这些只会让她慌张,她弓起身下意识地挽留,却被阿裴轻笑着按下:“别急。”
下一刻指骨分明的大掌取代了尾巴的作用,分开膝,按住。
埋进去。
玉扶的魂陡然飞了,眼神迷蒙,迷醉得发不出声。
她看不到阿裴了,可她能听到他在做什么。
原来,这也是可以的吗?
玉扶着迷了地想,双膝控制不住地发抖。
两股移位,裴息尘不满地抬头,视线一高一低地对上。
华美妖孽的阿裴吃得鼻尖染水,唇瓣湿红,而玉扶两颊更是泛着意乱情迷的酡红,这样相互看着,玉扶泪珠又被刺激得从眼角滑落。
她今天哭过很多次了,简直水捏的人一般,让人更想欺负。
裴息尘蛇尾摆动,尾巴尖撩过她的眼尾,语调恶劣:“阿扶,怎么又哭了不喜欢这样的奖励?”
不用玉扶回答,不小心吐出的一团水,已经让裴息尘在发笑。
他半弓下的身,向上挪动一些,从控住膝,转为了控住两、股:“原来是太喜欢了。”
“我也喜欢。”
说着他亲了亲玉扶腿内侧的车欠肉。
又向上吮。
玉扶刺激得弓腰,撑不住地揪他的发。
声响靡靡,玉扶不知道哭了多久,娇嫩的肌肤都被硌得发痛。
最后终于歇了,玉扶想,她也没有下限了。
*
一切归为平静,蛇尾收束,裴息尘重新变得人模人样。
他餍足地舔唇,轻薄内衫披身支坐,姿态慵懒闲散,瞥一眼玉扶,腰肢还在惯性地一拱一拱。
轻笑得想去用尾巴替她翻个身。
然玉扶现在与惊弓之鸟无异,才一点靠近的动静,她怂得解除化形,彻底变成了兔子钻入散落的衣裳中。
享受够就躲起来的兔子。
裴息尘牙痒地哼声,视线却不再一直落于玉扶,凡域的天色亮的很早,同天色一同起的还有凡人繁杂的烟火与叫嚷。
他的记忆比息尘多出很多很多,但对这些也是陌生的,他的世界只有很小的一方天地,能见到的也不过是黑沉沉的石壁,冷寒泡着药的乌池,还有对着他看怪物一样严阵以待的卫队。
后来是不空圣者于凡域苦修,路过皇城,观气察觉不对,闯入了地牢中,大蛇短暂恢复理智,请求尊者带离她的孩子。
裴息尘不太懂什么是母爱子,只知道大蛇经常想杀他。
但唯有那次,他生出了难言的情绪,酸涩胀痛,漆黑双瞳倔强地盯着囚困在水中的美丽大蛇。
他想,要走那可以一起走,然而,大蛇只是用蛇首推远他,将血脉带着的传承与力量强行灌体地让渡给他。
他痛晕了过去。
再醒时,他已被携在不空圣者的腋下,离开了皇城,最后感受到的是,皇城方向,轰塌一般的地动。
许是因在太过弱小的年纪,拥有了不同寻常的力量,他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他的妖性嗜杀暴虐,即便对上不空圣者,也常失智动手、啃咬……
不空圣者并非是从一开始便带他回到佛宗中,中途他带他经行了许多地方,企图压下他的不安定。
然而,他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一日一日地妖性更显。
再后来,有一日,不空圣者与他讲了许久的禅,问他可愿当他的弟子,他答应了,却也从此割裂成了两人。
那个无知、纯善、无暇的他成了不空圣者的弟子,而暴虐不可控的他,成了只能从识海深处的禁制偶尔往外探的影子。
初时,他不服气,一次次地跑出还不完善的禁制,破坏、宣泄,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他!
不空圣者只道时候未到,然后更加强化了禁制。
那么什么时候才是到了时候?
裴息尘唇畔笑意冷然,如今,他已能理解圣者口中的所谓“时候”,不过是,他吞了“他”,亦或是“他”先度化了他。
不管是哪种,成熟稳定下来的融合,都不将是危害。
裴息尘讨厌这样的感觉,恶心得想毁灭。
玉扶不过偷瞧他一眼,便撞见了他目底的疯狂,阴鸷又隽冷,让人震住,他不开心吗?
一只魂体小兔撞向裴息尘。
顷刻被擒。
裴息尘瞥目还躲在衣下的玉扶,懒洋洋地眯眼:“做什么?还想要?”
嗓调含着一丝恹恹的倦色,挠人的很,可玉扶总觉得他并没有在与她调情,她想了想,跳出了给她安心感的衣堆,落到阿裴的身上:“阿裴,你不开心吗?”
第68章
巴掌大的小兔子落在身上, 还挺有敦实的分量感。
玉扶以前在山上喜欢变得很大,可现在反而喜欢变得很小,这样更能令她感到安心。
她抬着眼, 扭扭捏捏地拱了拱:“你要是不开心的话,就摸摸我吧。”
其实, 到现在她全身都还敏感的厉害, 但她真的太心软了, 她觉得有一刻, 阿裴好悲伤, 即便他仍旧显得那样凶和危险,可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她无法具体形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就是有那样的感觉。
她抱着牺牲小我的决心, 又蹭了蹭。
敦实有分量的磨蹭, 很难忽视,裴息尘火都要给她重新蹭上来了,顷刻,灵力灌入小兔穴道, 少女重新化形被压在身下。
男子浓黑的长发垂在玉扶颊侧, 鼻息浓重:“笨兔子, 你可真会惹火。”
“你在邀请我嗯?”
裴息尘一口咬在玉扶蓬雪上,极坏地吃咬。
玉扶剧烈呼气,却没有推开, 她感受到阿裴在对她释放坏情绪。
他真是个很难琢磨的坏妖,他的心情好像自从再次醒来时, 就没有好过,他用不同寻常的方式,给她极乐, 却在之后兀自伤神。
玉扶弄不懂他到底是怎么了,可非要说的话,她宁愿阿裴恢复到他们刚认识时的模样,就又强大又什么都不上心,一直懒洋洋的,偶尔会威胁来威胁去,却不是什么大害。
她挺着迷那样的大妖的。
玉扶回忆着,也被吃着,双手搂住阿裴的头,难受地曲了点腰。
啧啧的.吮.舔声,羞得人面红耳赤。
玉扶分明没有刻意联想,却无端地想起动物界的哺乳。
她好像成了兔妈妈,然而,孩子却是一条恶贯满盈的坏蛇。
她的脸越来越红,坏蛇也终于吃够,他情绪似乎稳定了,甚至有兴致与玉扶讨论:“阿扶,谁教的你,遇见心情不好的坏蛋,让摸摸的?”
玉扶:“没有人教我,我自己知道的。”
她的姥姥,还有师姐们,都说,只要看到她心情就会很好,如果摸摸的话,就会更幸福。
所以,她变成兔子的时候,总是会很大方,任由师姐们摸,还可以靠着她睡。
裴息尘了然了,心软的笨兔子,一定经常这样安慰人,这让他很不爽。
不爽就要威胁,就要宣誓。
他提起玉扶捍卫道:“阿扶,你是我的小兔子,只可以我摸,只可以我亲,还只可以我吃,懂吗?”
玉扶想到师姐们,小声抗议:“如果不呢?”
裴息尘眼眸微锐,笑得残忍邪肆:“那就杀了他们。”
玉扶不反驳了,她相信现在的阿裴,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
更多的光亮透过窗,人声也渐多,玉扶眨了眨眼,想提醒今日还要去抓庙会吃魂念的家伙,然想到约定这事的是息尘,而她眼前的是阿裴,她闭了嘴。
可转念又想,毕竟是那么多凡人的性命诶!
玉扶为难得都萎了。
她的欲言又止瞒不过裴息尘,松开了对她的桎梏,问:“说吧。”
“今日有庙会,阿裴你陪我逛逛吧。”玉扶一会撒娇,一会使气:“你都从来没有陪我逛过热闹的地方!”
裴息尘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提起:“妖王城不是吗?”
玉扶较真地反驳:“那根本不算,我一直在忙着帮你找狐妖,根本没有在享受。”
她招招手,一身新衣从储物中出现,一边穿一边往床下走,直到窗边,她系好腰带,推开了窗。
凡人城镇的市集与居所没有明显划分,甫一推开窗,外头的叫卖声响更直接地闯入,玉扶探出头,能见到远处不断靠岸的船只,近处更是有各种食物香气扑鼻。
修者其实是可不用这些食物的,可真的太香了,玉扶鼻尖都忍不住耸了耸。
只有凡人的凡域,好像比修界中多了一种名为生活的气息。
裴息尘尾巴彻底收起,同样掏出外袍没什么精神地系着,玉扶的心思从来都很好读懂,喜欢热闹是其一,想把他骗去继续“他”要做的事也是其一。
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摸摸玉扶或许不至于让他的不爽快消散,但亲亲绝对有效,至少,他现在不会想着毁灭算了,而是想,他该抢占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
玉扶如愿拉着阿裴外出了。
先在街边小摊要了两碗面,一碗素,一碗带肉臊,玉扶将有肉的移到自己面前,没肉的移到阿裴面前。
裴息尘抬眼不满地瞥她一眼,玉扶当作没看到,吃素的蛇,到现在都没有适应肉,玉扶知道呢。
面很烫,玉扶小口小口地咬着,耳朵不遗漏地听着各种凡人的各种闲聊,时而笑得乐不可支,时而又疑惑地皱眉思考。
凡域的灵力匮乏,如非必要都是不特意放出神识与动用灵力,但玉扶不一样,她就是听得远啊,就连修炼,她也试过了,她仍可从月华与曦光中吸收一定的能量。
像她这种天生亲近某一类灵感的妖,在凡域,可真是得天独厚啊。
所以,即便没有动用神识,她也听到了好些有趣的八卦。
她移动面碗,靠近裴息尘,与他分享:“后头那条街,有对夫妻在吵架,是书生丈夫偷拿了家中的钱去买诗集,被他卖猪肉的娘子发现了,然后那书生就翻开书对娘子说什么举案齐眉、梁孟相敬……”
玉扶其实也不是很懂这些词,她笑是因为这对夫妻说话真好玩,一个文绉绉的,一个嗓门洪亮,一个求饶,一个好像揪了书生的耳朵。
但从她口中表述出来,玉扶总觉得差了点意味,不满地鼓了鼓腮,只用眼认真地告诉阿裴:“总之,真的很好笑。”
裴息尘笑了:“好笑,还有什么?”
玉扶便又道是几个衙差在说案子,两女口角,其中一女揭人阴私,另一女的丈夫听到了,要妻子自证清白,那妻子伤心过度,当日夜里恼恨得想吊死在揭人阴私的女子家门前,但因为夜太黑,寻错了门,死在了一不相干的人家门前,遭了无妄之灾的人家担心影响开门做生意,就将尸体趁夜埋了……
修界只有大小宗门与家族派别,哪里有什么衙门了断案了,玉扶听得有意思,转述时更是眉飞色舞。
裴息尘就着她灵动的容情,竟将一碗素面用完。
配合玉扶的好奇,他们还跑去衙门听了一回断案,案件明晰,当日也过去大半,蛇神庙中的蛇神娘娘像也已被请出。
蛇神像黄绸已揭,熠熠日光下,神像人身蛇尾,蛇尾并非盘踞,而是有弧度的伸展,如娲女一般威仪神圣。
神像前还有舞蛇开道,乐手跟随,不少百姓也紧随队伍,虔诚祈福,偶尔会有执事洒下灵水,引得一阵争抢。
但很快地,就会重新肃穆下来。
整个流程神秘又庄严,他们所信仰的神明好像就该受到如此的尊重。
玉扶一直跟在队伍后,她并见不到那些脱离的魂念,可游神的队伍走的越久,她越发感到压迫,周遭的凡人一摸一样的虔诚,一摸一样的庄严,他们的眼神好空,像被勾走魂的行尸走肉,但大片大片地聚集,辐射更广地影响着更多人。
有一瞬,玉扶也像是要被这种“空”吸引进去了,好似只有去信仰一些什么,才能获得踏实。
裴息尘拉了她一把:“不要跟了。”
“气象已成,是法阵。”
玉扶疑惑“啊”了声,没听懂是一回事,有点分不清眼下的是谁又是一回事,有些时刻,阿裴与息尘二者的气质真的太趋近了。
然当她望入那漆黑的眼,读懂里面的不屑一顾时,玉扶就知道还是阿裴。
“什么法阵?”一日前,她与息尘在镇中闲逛时,都还没发现法阵呢。
裴息尘微抬下颌,示意玉扶看向游神路线,只见舞者腾挪,执事挥洒,一直合着某种韵律与节奏。
一道无形大阵一直随着队伍而成。
更精妙的是,此阵非一直存在,而是通过游行短暂形成,达到牵魂的作用,再辅以人们对神像的信仰,只会有更多普通人的魂念被留下来。
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人,无不有此阵的作用。
玉扶仔细琢磨一会,气得跺脚,这躲在凡域的不知是人还是妖的家伙真的是太坏了,他或许不直接伤人害命,但这些手段,不就是将凡人当作可以随时收割的猪猡、韭菜吗?
今个收一次,明个收一次,这里收一次,那里收一次,加之得凡人繁衍的快,那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
玉扶气一会,眼巴巴地看着阿裴:“他们好可怜啊,今早我们还吃过他们的面,有个老伯还送我的他自己扎的花灯……”
玉扶不信阿裴就这么铁石心肠,就算是妖也是会有恻隐之心的呢。
而且,息尘来寻的因果,难道就不是阿裴的因果了吗?
那个蛇神娘娘像的存在,分明就说明了妖王必然是在凡域留下过痕迹,说不定就能从这里寻到源头呢。
裴息尘没有接玉扶的茬。
但他也不像是甩手不管的样子,远远地跟在游神队伍最后,目送队伍在夜幕前,有序地退回蛇神庙。
人群散开,恢复寻常的忙碌,交谈、笑语,直到夜色彻底降临,游神队伍再次从庙中迎出。
这次阵仗全然不同白日,更绚丽,更华美,锣鼓喧天,乐声喜庆,人群欢呼,有种神与民同乐的荒诞诡异之感。
玉扶倏地毛骨悚然,她感受到一阵异常恐怖熟悉的气息——
是妖魄!恶妖的妖魄!——
第69章
玉扶初次下山时, 就差点被恶妖的妖魄吞了,她太熟悉这感觉了。
已失去妖躯的妖,却不甘心魂飞魄散, 唯有不断噬魂与掠夺妖力来强大妖魄。
但玉扶从没想过,竟然会在凡域又遇到气息如此相似的妖魄, 就好像, 这些妖魄根本不是野生的, 而是被豢养的。
眼下, 百姓无知无绝地继续狂欢, 而蛇神像却已泛出灰黑的边缘,妖魄寄存在内,享用着源源不断的魂念。
简直将普通人用到了极致, 此刻若是强行逼出神像中的妖魄, 必然伤害神像,引来凡人的众怒,而修者于凡域的灵力不是源源不尽的,某种意义上也受制于普通人。
一下就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犹是玉扶思索的功夫, 周遭的气氛也好像变得窒息, 喧嚣褪色, 不断有凡人显出迷怔惘然的神色,他们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好半晌才麻木地收拾小摊,游魂似的往家的方向走。
玉扶运力, 身边落下一个个魂体小兔,企图于众人眼皮下将神像搬走,裴息尘捏住了她施决的手, 空出的一手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向后抓握,只见无数灵线握于他拳中。
而灵线的另一端,是早已被神像吞入地魂念,拉扯中,神像开始摇晃,恍若有什么东西就要脱离神像。
游神的队伍不解发生了什么,放慢了步子查看,神像却抖动得更加厉害,裴息尘倏然一个収力,大团的黑影铺天盖地地压来。
玉扶开始跟着阿裴移动,直到脱开人群。
她惊讶看向同黑影拉锯在一起的阿裴,他将息尘的本事用得好熟练。
那些灵线无疑就是息尘在镇中闲逛时布下的。
原来用处是在这儿。
灵线同万千百姓脱离的魂念绑在一起,被妖魄吞下后,无法被消化,当阿裴回收时,妖魄若是不吐出被它吞下的魂念,必然有一番拉扯。
就是靠着这拉扯,才将妖魄带离了城镇中心。
此刻,玉扶并不出力,能角度极佳地瞧见完整的妖魄。
魂体庞大到臃肿的地步,与当初追击玉扶的那妖魄气息相似,却也不太同,好像更笨、更不自主?
到了逃无可逃的地步,方才舍得吐出一个个魂念,最后被无数灵线缠绕锁得身形缩得越来越小。
一切只用了最小的消耗,不但抓了妖魄还帮了一城的百姓。
然而,阿裴的神情却算不上多高兴。
玉扶已经能懂一点阿裴不爽快的点了,一定是用了息尘埋下的线在不爽快,可他最后还是出手了,她就知道就算只是妖性的部分,也不可能全然是反面的,妖可是也有好多好多种呢。
阿裴只是别扭一点罢了。
不过,她也才不会在这时候去触大妖的敏感点,直接跳过了捧哏的夸夸,去看被缚住的妖魄。
妖魄不断在挣扎,同时还露出威吓的吼叫,然那些灵线一直在缠紧,在消耗它的魂力,妖魄在逐渐变小。
可也是于这样的挣扎中,乌漆一团看不出形态的妖魄竟然挣扎出了它的本相,尖喙革面,赫然是只鸟妖。
玉扶惊讶得拉阿裴赶紧看。
裴息尘冷冷瞥眼,灵线收束力道并没有减缓半分,他并不需要从妖魄口中得到什么信息,或者说,即便是息尘也并用不上这些消息,他早已从狐妖的口中得知皇城的线索。
留在此,不过又是佛修的瞎好心在泛滥。
然而,挣扎出意识的妖魄却在向他们求救,断续的声、含糊的话在道:“救救我。”
“要告诉妖怪物。”
玉扶被此类妖魄伤害过,故而反比谁都在意其透出的信息,几乎是立马就接上了问:“什么怪物?谁是怪物?”
“妖王人”
妖魄的话越发艰难,玉扶忍不住求阿裴一眼,裴息尘才松一点灵线,妖魄却又失智地挣扎起来,继而像是触碰了什么禁制,散成一道黑烟消失。
时间短暂得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玉扶幽怨一眼阿裴。
裴息尘无语:“这也能怪我?”
“你都不想想办法让他多说一些!”玉扶哼声,教训:“我师姐说过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裴息尘狐疑看她:“你师姐还会教你这些?”
玉扶面上一红,她师姐教的当然是用在其他方向的,可是谁让她聪明,能举一反三,用在其他处也是一样的,她开始分析:
“这妖魄背后,一定有个在控制的大坏妖,妖王也一定是被坏妖控制了!”
裴息尘不置可否,凉凉地反驳:“万一那个大坏妖就是妖王又如何?”
玉扶肯定地摇头:“不会。”
“妖王不会是那样的妖!”
裴息尘微垂下眼,视线认真地落在玉扶身上,听她道:
“妖王能凭一己之力挑战各族大妖,建立妖王城,一统妖域,就一定不会是躲在背后见不得人搞事的坏妖。”
“就算要做坏事”玉扶视线往阿裴身上勾了勾,继续道:“也一定是光明正大地做。”
裴息尘笑了,没想到竟会从阿扶的口中发现,原来他与妖王是有一点共通点的,强大的实力下,即便想做坏,又何必躲躲藏藏?
只有阴沟的老鼠才不敢见人。
他的眼神遽然变得锋锐,脑中渐浮现一个已经模糊了的身影,如果在之前,他还无法肯定有普通人能活得远超寿数,那在见过神像、法阵还有妖魄,已能确定,或真有普通凡人能活成怪物。
他们很快就会见面。
*
玉扶再从阿裴怀中钻出来时,已距大昭皇城不远。
她还在生气,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同阿裴说。
自蓬瀛渡小镇拿下那个妖魄后,阿裴就打了鸡血一样,对寻找妖王突然积极了起来。
他们一同赶往大昭皇都所在,为不浪费灵力赶路,一路行的不快,倒也经过一些城镇,这些城镇或多或少皆有信奉蛇神娘娘,只底蕴不如蓬瀛渡小镇深,寻常时候,游行规模都不大。
当然,也就不是没有妖魄前去收缴魂念了,而是阿裴都视若无睹,只顾赶往皇都。
但玉扶绝不是为了这个在生气,她还没笨到理解不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她生气的是,她变回了兔子,身上还多了一个限制化形与被探查的结界术,美名其曰是保护。
她都已经强大好多了,她不想一直被保护,她也可以保护别人。
然而,越是接近皇都,越是抗议无效。
这日,终于到了皇城之外,玉扶忍不住出来眺看。
凡域的皇城气象,尽显人造之极致,不知为何,玉扶却涌出一股酸涩,凡域的几乎所有凡人终其一生都触不了长生的入门,生命短的还比不上许多妖生来的开始,可是,他们的造物,却常像是一种神迹。
玉扶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唯能想到的只有姥姥说的,要敬畏。
所以也就更愤慨了,躲在凡域,将普通凡人的视作蝼蚁、燃料的家伙,简直就是邪道中的邪道,妖也为耻!
她愤慨得几乎要蹦出阿裴的怀里,却被捞回。
裴息尘:“阿扶,安分点。”
玉扶气得咬他摸来的手指。
裴息尘“吾”一声,享受地眯眼,小兔的啃咬,收着力的磨,怪不一样的。
简直把他咬爽了。
玉扶意识到后,就不咬了,重新缩回怀中。
裴息尘隔着衣料摸她,软乎乎一团,他要收回怀里揣个兔子像什么话的话,挺舒服的,而且尤为安心。
他安抚:“阿扶,这皇都不对劲,你要躲好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万一我要靠你呢?”
最后一句话尤其轻,他的手也恰好抚过玉扶的耳,玉扶身子都小小地颤了颤,用爪隔开,才憋着声气地回应:“知道了。”
裴息尘兀自笑得狡黠,单纯的兔子,尤为好哄,并不难听出她声音中小小的骄傲。
因为他说要靠她,所以开心了。
然实际上,他并不希望真会等到靠玉扶的那一天,只是越处于皇都,他的感觉越发不好,整个都城的都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没有朝气,只有许多犹如行尸走肉的普通人,他们脸上神情麻木,反应迟钝,显然是神魂不全的症状。
然则,从身体状态推断,失魂的时日并不久,也是,毕竟是一朝皇都,如何都不可能坏了凡域的秩序,偏颇太过,不会不引起注意。
可现下,毫无顾忌的现象,这也恰说明了问题——
有人在等他来。
他的目也投向皇都最中心的皇城所在,如果一定会有一场恶战的话,他希望阿扶能不牵连其中,至少,能留下全力逃跑的能耐。
许是想到玉扶在逃跑上的能耐,他嗤地一笑,扭头带着玉扶先于皇城之外寻到几个不详的阵点破坏后,方靠着凡人看不穿的避形术法大摇大摆地入了皇城。
皇城之大囊括了宫城、官署、太庙、社稷坛等,裴息尘顺着所破坏的阵点指向,径直向社稷坛方位而去。
入眼,巨树红绸翻浪,诡异的心跳从树干中传出。
曾经这里并没有这样一棵树。
二百余年,足见得有人邪术修得越发厉害了,怕是就连不空圣者也没料到还会有这样的祸患留下。
他挥手欲毁了这棵树,却如触了某种法阵的防御,顷刻被传至了地下某处。
碗粗的锁链四面八方而来,裴息尘躲避砍动,不断同锁链上的符纸碰撞出法光。
足有半刻,粗重锁链才失去效用地落下水,裴息尘旋身落在水池中心的石柱,锐眼看向昏暗某处。
缓缓地,从昏暗处行出一文士袍青年,面色苍白透青,容颜却秀致得瞧不出年岁,隐约间,还有一分与裴息尘的相似。
随着他的走出,四面墙壁燃起多处跳跃的灯火。
他看向裴息尘,带笑地温和道:“吾儿,你终于回来了。”
第70章
青年文士的话音方落, 裴息尘便嫌恶地一道剑气斩去。
眼前的人几乎不能称作是人,简直是一张人皮裹着一堆妖物的怪物,不过是一道剑气, 就惊得皮囊下的诸多妖物在诡异地动,人皮流动出畸形的棱角。
一道黑影涌出人皮吞下剑气, 落于青年文士的影中。
而那影中还不知藏着多少妖物, 挣扎着、渴求着, 黑糊糊一团又一团地攀上青年文士的腿与下摆。
青年文士如同早已习惯般, 捏起衣摆抖了抖, 一圈一圈法阵一般的光芒将黑糊糊抖落压回影中。
他抬眼,仍旧带着笑:“见笑。”
“还记得你母亲以往最喜欢我干净整洁的模样。”
裴息尘又讥又蔑地看他作态,他的记忆中根本无有父母同框的时候, 只有被困的大蛇, 还有需要他血不知做何用的虚弱男子。
然青年文士却似乎很欣喜他的出现,闲庭信步一般走近闲话家常:“两百余年了,吾儿,你可想见见你母亲?”
裴息尘厌恶不减, 并不受其言语迷惑, 可若要说没有半点动容也不对, 他至今都无法忘怀,大蛇对他的矛盾情感。
“她在哪?”
为人子,裴息尘还是做出了偏离他妖性的回应。
话出口, 他甚至觉得这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那个意识又在作怪了。
冷脸敌视青年文士更甚。
裴琅难抑咳嗽, 眉眼却舒展着笑:“你果然在意她。”
“也罢,机会难得,我们一家人确实该见见。”
犹是“见见”二字话落, 裴琅的唇角笑意发生变化,地牢之中也顷刻一阵地动,石柱下沉,巨大水花从水牢滂起,腐臭味漫得就连躲在层层衣料中的玉扶都闻得见,她缩小到最小的形态,捂鼻又捂唇,尽量不影响外头,也牢记,她是最后的杀手锏,责任非常大。
外头,裴息尘目眦欲裂,满身肆意着杀气,气疯了地看着面前腐烂味的源头。
臃肿的大蛇,从头到尾桶一样地圆,鳞片更是剥落得瞧不见几块好皮,那大张的唇呼出的气息,恶臭得恍若有什么要吐出来。
顷刻,裴息尘明白了什么,原来,他的母亲在送离他之后,连妖躯都被炼成了尸傀——
难怪明明消失了二百多年,可妖域当中却只是近百年没有再现,也原来,那些因质疑被杀害的大妖,完全是眼前之人的手笔。
臃肿大蛇滑行至裴琅身前,全然臣服守护的姿态,裴琅像是无觉腐味,轻抚流着黑脓的蛇身:“吾儿,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是多么美丽?”
“可惜——”
“她的身体不适合我。”
裴琅一刹瞥眼到被激怒的裴息尘,笑意轻松,轻拍大蛇妖躯。
妖躯迎上攻击。
裴息尘的剑气不可谓不锐,但凡他一剑而下,大蛇妖躯必然受损,也是在眨眼的功夫,他的剑锋偏了方向,更扫向躲在其后的小人。
裴琅毫无惧意,大蛇蛇尾为他挡下了所有攻势。
蛇尾断裂。
无血,只有粘稠的黑色粘液,粘液如有生命,生长黏连,又续接上蛇躯,只留下一道可怖的接痕。
裴琅无比满意自己杰作:“吾儿,如何?”
“你不配为人。”裴息尘怒极。
裴琅却在笑,从温和到癫狂,没有半分征兆,皮囊下棱角涌动,形如怪物:“为人?哈哈哈哈……”
“为人有什么好?”
“生老病死,短暂得连修士的存在都触碰不到,你可体会过得病?体会过老去?知道什么无能为力……”
“我早就不当人了!”
“就连你,若不是那老秃驴横插一脚妨碍我,你早能成就了我!”
……
他终于撕开了作呕的温情,显出了目的,从始至终,他想要就是妖躯,一具足以承载他如今的妖躯。
影中妖魄倾巢而出,大蛇妖躯伺机而动,地宫中打斗动静极大,可整个皇城却静得过分。
玉扶对声音太敏感了,剥离开地宫的动静,偌大的皇城该有巡逻、有人声、有鸟虫……种种声音在还没走至社稷坛时,分明还是存在的,可现在,这些消失了!
玉扶传音裴息尘:“阿裴,要小心,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裴息尘没有回应玉扶,但他偏身躲避攻势时,略兜了玉扶一把,令她藏得更稳固一些。
阴沟老鼠二百多年的筹谋,想也知不会只有他眼下见到的这些,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用尽全力,甚至就连法相也不曾显出,多以躲避与蛮力应付,如此交手下来并非没有发现——
裴琅他在拖延时间。
裴息尘收手后撤,立于石柱之上,冷眼扫视被乌压压妖魄护在中心的男子,如此多的妖魄,也真亏他一个凡人能吃得下,无怪会变成一个怪物。
但比起讥讽,他更想知道的是,此等能将妖魄炼化收为己用的方法裴琅是从何得来?还有,凡域可没有这样多的妖魄供他驱使,他如何往来妖域与凡域?他在等什么?
妖魄一个一个地重新回到裴琅影中,肉身如同要崩溃了一般地扭曲作呕一瞬,他擦擦唇,面色更苍白地可惜道:“吾儿的妖躯,看来清醒时是不得见了,也罢,就到此为止了。”
只见他影中析出一个凶狠轮廓,倏地挣脱没入了大蛇体中。
臃肿无神的大蛇瞳中霎时显出凶性,蛇尾暴躁挥扫,蛇瞳锁定裴息尘。
裴息尘并不知大蛇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有一刻,其身上爆发出的气息恍若真的“活”过来一般。
但他并不能因此就放过裴琅,几乎是在察觉其退意的一瞬,他便追拦而上,然还是晚了一步,地宫封锁,裴琅消失了。
地宫之上,巨大的愿树树干中心跳仍旧搏动着,这是属于雪仙的心脏,还有她的最后一魄正捏在裴琅手中,裴琅喃声:“结束了。”
一魄消失,心脏停止跳动,所有答应能令雪仙复生的力量全部涌往地下,皇城死一般地静,皇都也成千上万的百姓陷入沉睡,耗费他上百年的大阵只为万无一失地夺来妖躯。
若非不空圣者的破坏,他何至等到此时?又何至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
但凡令他多留裴息尘几年,他足以换更多的血,可以更早更契合地夺来妖躯。
裴琅狠狠闭了闭眼,将悔恨从脑中驱赶,身上分出最驯服的妖魄为他镇守大阵各方。
然也是因此,些许不安分的妖魄又企图逃离,呕吐阵阵,强压而下。
*
地宫之下。
臃肿大蛇力量大增,光靠躲避已经无法应付,不输大蛇妖躯的法相显出,同样庞大的蛇躯对抗一处,裴息尘趁机逼出融入大蛇躯内之物。
然,甫一抓握,荧光四散,阴气横生,他的神魂受到冲击一般地一震,这是——
妖王遗留的残魂?
并没有太多时的思考,水牢水位下降至显出牢底大阵,点点荧光陡地被吸入,裴息尘的神魂也在一瞬受到拉扯。
与此同时,更多涌入地宫的莹光附着,大阵彻底亮起,偌大地宫犹如阳间的另一个地狱,魂念细语,不绝于耳,游魂飘荡,魂阵已成。
一阵巨物倒塌之声后,玉扶开始就连地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甚至,阿裴也失去了动静。
这太奇怪了,她在怀中用爪按压阿裴的腰腹,传音也一刻不歇,但都没有回应。
玉扶开始着急,从阿裴的衣领中冒出头,先觑见了在发光的法阵,继而是垂头盘坐的阿裴,他的剑也立在一旁,在大阵中隔开一个不受侵害的小空间。
玉扶跳出来观察,她腕间也缩小了的禅珠在发着浅金色的柔光,它似乎一直在起作用。
或许,这就是她还清醒着的原因,而阿裴,瞧着也不像是真被法阵影响陷入昏迷,他在做什么?
玉扶迟疑地想了想,化形后,额心触上息尘的额,意识一瞬追寻阿裴而去,被吸入大阵。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改变,她的神魂进入了诡异的空间,周遭人声鼎沸,百姓叫卖,她好像在经历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从呱呱坠地,到金榜题名,骑马游街,喜悦地与乡亲父老拱手致笑。
很快又变成了个闺阁女子,知书达理,谨守闺训,直到出嫁,红烛高堂,红帐春宵……
短短时间,她经历了数段不同的人生,可她又无比清醒,这些都不是她。
手腕一阵灼痛,她挣出这些不同的人生体验。
垂眼去看,原本带着禅珠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金纹。
她好像知道她经历的这些人生都是谁的了,他们每一个都是普通极了的凡人,不是皇都的百姓又是谁?
总是坏蛋模样的阿裴是不忍令这些无辜百姓魂飞魄散吗?
他的魂此刻又在哪?
玉扶慢慢于魂阵中寻找,不可避地又被一魂附着。
眼前景象再次一晃,她出现在了海面。
方要熟门熟路地挣脱,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眼熟的脸,雪仙的,而她正被雪仙唤作主君。
玉扶下意识弯向海面,去看映出的脸庞——
英气的眉眼,与她见过的蛇神像神似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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