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楼茵运转真元撑开护罩, 抓着在水中乱飘的松鼠来到沉月湾上。
沉月湾被海水腐蚀得只剩下了嶙峋乱石,倒在地上的树木莫说踩了,稍微大点的海鱼游过时荡起的水花都能将它冲散。贺楼茵将闻清衍召开身边, 指着石堆上一枚闪闪发光的羽毛说:“你看,那像不像白鹤令?”
闻清衍挥散眼前的鱼群,睁眼去看,“的确是。”
这可真是太好了。
如此轻易就找到了这枚白鹤令, 贺楼茵高兴得眼睛弯起, 正伸手去拿时, 闻清衍却制住了她的动作。
贺楼茵疑惑:“怎么了?”
闻清衍握紧她的手,凝重说:“若按金老爷所言, 沉月湾的地气早已断绝,那么它理应化作尘埃消散。但此刻沉月湾土地坚实, 丝毫不见溃散状态,我猜测是白鹤令中的三清气在维持沉月湾的现状。”
贺楼茵眨了眨眼, 好像是明白了:“所以, 只要我们拿走了白鹤令,沉月湾会立刻崩塌?”
闻清衍点了点头,侧目望着她, “崩塌时巨大的浪潮可能会将我们冲散……”
贺楼茵笑了下,心说就这点事至于吗?
她解下发带, 将二人的手腕缠在一处, 挑眉说:“这样不就行了。”
如瀑青丝飘散在海水中, 扫过闻清衍脸颊时, 他的呼吸凝住一瞬,生怕惊扰了他们。
他轻声“嗯”了下,试探着去碰她的掌心, 见她没有反对后便用力与她十指交握。
白大人看得直“啧啧”,被贺楼茵没好气一掌抓来塞进闻清衍怀中,恶狠狠说:“好好呆着,一会走丢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
她调动真元驱使白鹤令浮来身前,就在握住白鹤令的那一瞬间,沉月湾轰隆一声化作齑粉坍塌,悬枯海下海水剧烈震荡起来,涌流卷起水中的沙尘碎石,四处翻腾,冲撞。入眼是一望无际的黑,水底游鱼被浪潮冲得四散开来,闻清衍于一片黑暗中将贺楼茵拉来怀中,伸手护住她的脑袋,指尖掐诀借着涌流的冲击往上游去。
贺楼茵被他抱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她挣了挣,没挣脱,只得伏在他耳边说:“你松一点,快要勒死我了!”
闻清衍充斥着海水震荡声,并未听清她说了什么,直到二人被浪潮掀上沙滩时,他的手臂还紧紧环在他腰上。
贺楼茵趴在他身上,全身上下除了衣服头发被打湿了,并没有一丝损伤,闻清衍替她挡去了水里所有的碎石和莽撞的鱼群。
她动了动身体,撑着胳膊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忘了二人手腕上仍系着发带,起身的动作到一半又因手腕上的拉力跌回,脑门砸在闻清衍鼻梁上,痛得她抽了一口凉气。
闻清衍面露抱歉,他看着她泛红的鼻梁,小声问:“我替你揉一下吧?”
揉什么揉!
贺楼茵没好气瞪他一眼,手掌按在他胸口撑起上半身,去解捆在二人手腕上的发带,可她手指抠了半天,没想到绳结却越抠越紧,于是气得用力甩了两下。
闻清衍看见她被勒出红痕的白皙手腕,动了动手臂,“我来解吧。”他手指飞快拨动两下,绳结立刻就松了。
贺楼茵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自己解的时候那发带就如此不听话呢?
她甩了甩重获自由的手腕,从他身上爬起来,往上走到干净的沙滩上慢慢调动真元烘干衣服和头发。
闻清衍呆呆望着被她遗忘在沙滩上的发带,突然怀中一阵咕蛹,白大人从他衣襟里冒出头来,挠着脑袋说:“阿衍阿衍,你脸怎么这么红?”
“才没有。”闻清衍烘干白大人的毛发后将它放到地上,捡起发带,掬起海水洗了把脸,边烘干身上水汽边往贺楼茵身边走,“我替你将辫子重新扎一下吧?”
贺楼茵闻言停下与发丝争斗的动作,惊奇道:“你还会梳女子的发髻?”
闻清衍点了点头,将她满头青丝拢入掌心,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来,边梳边说着:“从前替你梳过很多次。”
其实也没有特别多,毕竟他那时候一个月只会见到她两三天,不过虽然少,但她总会如约而至,除了那年冬至。
她那时似乎很忙,每次落在她院中时,头发衣服都是乱糟糟的,有一次衣服甚至破了半边袖子,不过还好他会些针线活,替她将那身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衣裙缝好了。
她那时候也不太会梳头,每次都将一头垂到腰际的乌发梳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他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大着胆子替她将麻花辫扎紧了些,扎完后她晃了晃脑袋,唇角扬起灿烂的笑,看起来很高兴。
不过总扎麻花辫太过单调,他怕她很快就腻味,于是在她有一次出门后,去镇上找了擅长梳头描妆的娘子认真学习了好几天,虽然还是有些笨手笨脚,但总算能梳出几个时下流行的发髻了。
可惜他没有很多钱,没法给她买些好看的发钗,导致她的头上总是很单调。
闻清衍动作缓慢替贺楼茵梳好了一个发髻,轻轻将她原本那支红梅发钗簪入其中,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将海水照得波光粼粼,贺楼茵对着海水照了一会,惊叹道:“哇,闻闻,你的手艺很不错嘛!”
闻清衍被夸的脸红,他唇角不自觉弯起,抓着衣角小声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每天都给你梳头。”
“好啊。”贺楼茵回头朝他扬起灿烂的笑容,阳光将她卷翘的睫毛上投落一层柔和光晕,头上那支红梅发簪上的花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将粼粼波光折射到闻清衍眼中,他竟有些晃神。
像是一场期待多年的美梦,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时白大人突然窜了出来,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说:“阿衍阿衍,我也要扎辫子!”
闻清衍没忍住笑出声,贺楼茵一把将松鼠拍到一边,嘲笑说:“你的毛还没有我指甲盖长,扎什么辫子?”
白大人听后眼珠子吱溜一转,看向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三两下蹦到闻清衍肩头,甩着尾巴说:“尾巴可以,尾巴毛长。”
闻清衍看得一乐,他揉了两把松鼠尾巴,无奈说:“我没有那么细的发绳。”
白大人又不高兴了,甩尾巴的力度都大了起来,闻清衍只好试着转移话题,“我给你剥松子吧。”白大人瞬间又开心了。
贺楼茵忍俊不禁,揪着松鼠后颈将它拎起来,戳着它尾巴说:“你现在已经很胖了,再吃的话以后都没人能抱得动你了。”
白大人才不理会她,它只是一只松鼠而已,胖点瘦点有什么区别?
它四爪用力蹬着,从她手中挣脱,跑到闻清衍身边看着他剥松子,浸了海水的松子被烘干后,里面的松仁有股淡淡的海盐味,松鼠吃得直眯眼。
闻清衍看得直摇头,他将剥好的松子一分为二,一半留给白大人,一半——他走近贺楼茵,摊开掌心,“松仁,要吃吗?”
贺楼茵不客气的抓了一把塞进嘴中,嚼着嚼着逐渐两眼放光,“哇,闻闻,你烤松果的手艺比那只臭屁松鼠好多了!”
恰到好处的火候,松仁的焦香与海盐混杂在一处,甜中带咸,却保留了松仁最原始的香甜。
闻清衍羞赧笑了起来,“你喜欢吃的话,我再去烤一些。”
贺楼茵点点头,“快去吧!”
已近日暮,海水开始往岸边涌,贺楼茵躺在沙滩上,拿出白鹤令对着光观察着,“神得一以灵。”
闻清衍边剥着松子,边侧着头说:“只差最后一枚了,等晚上我再推衍一下。”
贺楼茵却摇摇头:“不用推衍,我知道那一枚在哪里。”
闻清衍疑惑了一下,随即继续低头认真剥着松子。
她说不用就不用吧,反正他会一直跟着她的。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
日头西沉,夕阳余晖如熔金般泼洒在碧蓝的海水上,晚风吹起姑娘耳鬓的碎发,她在看晚霞,青年在看她。
星辰出现时,贺楼茵已靠着闻清衍肩膀睡着了,这处沙滩并非他们原来入海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棵树木。夜里的海滩比白日要凉,闻清衍解下外袍盖在贺楼茵身上,白大人吃完了松仁摸着滚圆的肚子也走了过来,正准备找个地方睡觉时,撞见二人相拥的场景,顿时张开嘴准备揶揄一番,闻清衍轻声对它说:“阿茵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白大人撇撇嘴,抱着尾巴在贺楼茵裙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蜷成一团,美美进入梦乡。
啊,松果!啊,松子!啊,松仁!
松鼠睡着睡着开始砸吧嘴,贺楼茵被吵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清晨的阳光使她忍不住眯起眼眸,待适应光线后,她才发现自己被人揽在怀中,青年坚实有力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她掰了好几下都没掰开,只好胳膊肘用力向后捅了他一下,“松松手,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嗯?”闻清衍低垂着眼,他做了场噩梦,此刻尚未完全清醒,一听见“离开”二字,立马手臂用力勒紧了贺楼茵,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哀求着说:“阿茵,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贺楼茵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扭着身体转过去,掐着他的脸颊好气又好笑说:“我不是在这里吗?”
脸上的疼痛使闻清衍骤然清醒,他飞快松开抱着她的手,低垂着脑袋说:“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嗯,我知道。”贺楼茵拍了拍他肩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没有要丢下你的意思。”
她的声音并不大,落进闻清衍耳中却掷地有声,他上前两步,先是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袖,接着去勾她的手指,见她并无反对后,才敢牵住她的手。
“你不可以骗我,”他认真说,“我已经给你玩过了。”又补充,“我可以每天都给你玩。”
贺楼茵:“……”
哪跟哪啊这大早上的。
她闭了闭眼,脚踢起地上的衣袍盖住白大人的脑袋,抓着闻清衍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拉低,仰起头,咬了一下他的唇瓣。
柔软唇瓣贴上来的瞬间,闻清衍绷紧的脊背,袖中手指无措乱动着,竟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
她亲了他!
短暂接触后,贺楼茵便松开了他,她拿出木鸢,将地上的松鼠扔了上去,再拉着闻清衍一起坐在木鸢上,“走吧,我们去天荒城一趟。”
闻清衍摸了下唇瓣,那里仍残留着她赋予的快感,他眨了下眼睫,问道:“是把星罗命盘还给天荒城主吗?”
贺楼茵摇摇头,到手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不,据闻裴夫人是大陆首屈一指的梦术师,我只是想请她送我入梦,回到照夜五百六十八年。”
闻清衍听后不敢相信的抬眼,牵着她手的那只胳膊不受控颤着,就连声音都有几分哽咽:“阿茵,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贺楼茵仰起头对他露出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什么才是喜欢呢?
她现在还不是很明白。
也许找回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她丢失的那些记忆后就会明白了吧。
她低下头,去勾白大人的尾巴玩,却见到自己的裙摆一片潮湿。
“小小白!”她瞪着眼,抓着松鼠用力摇晃着,生气道,“你睡觉居然流口水!”
松鼠被晃得两眼一翻,闻清衍急忙将它从贺楼茵手中解救出来,“我……我帮你买一身新的,你别生气了。”
贺楼茵哼了声,“你用什么买?你的钱早就是我的了。”说着立刻去抓松鼠尾巴,决定用它柔软的皮毛替她擦干裙摆,松鼠自然不肯,一人一松鼠顿时在不算大的木鸢上滚做一团,闻清衍眉眼弯弯,柔和笑着,时不时控制一下因他们剧烈动作而有翻倒趋势的木鸢。
他心想,这一次终于不是梦了。
……
天荒城中,贺楼茵先是去买了身新衣服换上,接着大摇大摆走进了城主府,路过那块“南山剑宗天下第一”的木牌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裴叙之还蛮有诚信的嘛,居然真的摆了一块牌子在这里。
裴夫人喝了半月的药,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得知那位救了她一命的姑娘今日要来城主府,也顾不得夫君的劝阻,披起外袍便要起身迎接他们。
裴叙之握住她的胳膊,无奈劝说道:“阿薏,你身体才刚好。”
裴明薏拍了拍他的手,明显不高兴的瘪着嘴说:“兄长,阿薏又不是瓷器做的,再说了,我都窝在屋子里喝了半个月的苦药了,还不能出去看看吗?”
“唉,”裴叙之叹了声气,替她拢好外袍,抚摸着她的脸庞,温柔说,“好了好了,不拦你,你也别生气了。”
裴明薏眨眨眼:“你怎知我生气呢?”
“阿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不了解你吗?”裴叙之摇摇头,笑着说:“高兴的时候喊夫君,不高兴的时候喊兄长。”
裴明薏被戳中了心中想法也不气恼,她挽住裴叙之的手臂,柔和笑着:“还是兄长——夫君你最了解我。”
裴叙之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她拉着他一起出门。
望不见尽头的,檐角爬满橙色凌霄花的长廊下,一位明媚的姑娘逆着阳光向他们走来,乌黑的发隐隐散着柔和的光,身后跟着一位容貌清隽的青年,以及他肩头一只滚圆的松鼠。
裴明薏一时不知道该先看谁,她弯起眉眼,轻声对裴叙之说:“夫君,那位贺楼姑娘果真如禅子所说,比春日的风光还要艳上三分呢。”
裴叙之想起他家院中那块“南山剑宗天下第一”的木牌,和离家迟迟不归的星罗命盘,没什么好气哼了声,但又不忍拂了夫人兴致,只得不情不愿地敷衍了两声。
裴明薏得知他们来意,好奇问:“我的梦术的确可以使人在梦境中回溯过去发生之事,但不知贺楼小姐要去往哪一个时间点呢?”
贺楼茵摸着垂在胸口的辫子想了想,“从照夜五百六十七年冬末开始吧。”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冬,是母亲离开的那个冬天,也是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转折。
裴明薏应了声“好”,取来怀梦草制成的溯梦香,点燃前又叮嘱道:“贺楼小姐请谨记,溯梦香燃尽时,你必须离开梦境,否则你的意识将会永远留在过去。”
这听起来有些可怕。白大人忍不住拉了拉贺楼茵的袖子,“阿茵阿茵,太危险了,我要陪你一起进入梦境。”
裴明薏还是无法接受一只松鼠居然会说话这件事,愣了一下才摇头道,“溯梦本就凶险万分,若是有与梦境不相干之人进入,恐怕会造成梦境混乱,使人难分虚实。”
裴叙之亦附和道:“确是如此。”
但白大人还是很忧心。闻清衍轻声询问:“如果与梦境有关之人呢?是否可以进入?”
裴明薏:“可以是可以,但贺楼小姐是否愿意……”
闻清衍见她要拒绝,急忙说:“你身上有断尘咒,带我一起进入的话,即便梦术失败了,你也可以借由我的梦境重新经历一番当年之事。”
贺楼茵垂下眼帘,犹豫了一番还是同意了。
毕竟——她看了眼闻清衍,青年白皙的脸庞上,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正泛着红,就好像她如果拒绝的话,他就会当场哭出来一样。
搞不懂。怎么这么爱哭?
裴明薏见她同意,便去来两支溯梦香放入二人手中,同时叮嘱道:“我会用梦中窥梦一术促使二位的梦境融合。贺楼茵小姐的梦境会先开始,此过程中闻公子能看见他人,却无法被梦中人看到,再之后等到闻公子与贺楼小梦的梦境融合后,二位便不可以试图改变梦中呈现的过去,一旦尝试改变,轻则溯梦失败,重则墟海受损。”
“我知道了,”贺楼茵淡淡应道,“开始吧。”
闻清衍握住她的手,与她一齐闭眼入梦。
……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腊月十五,大雪天。
白帝城。
是夜,无星无月无明灯。一年约十六七岁的姑娘撑着油纸伞,足下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行在望不见尽头的长街上,朔风吹断了伞骨,姑娘掰了掰,见修不好后直接将纸伞一扔,哈了口气后,足尖一点便从跃上屋檐,瓦片被踩的嘎吱作响,掉下几堆碎雪来。
她的方向是长街尽头的贺楼家宅院。
突然,漆黑的夜里生出一道光。
那道光并非来此天穹,而是生自地面。
姑娘蹙起了眉,脚下动作快了几分,不出数息便出现在了光源的位置——贺楼府。
火光滔天,暴烈火焰烧毁了挂着牌匾的朱门,烧得积雪融化成一滩水,炙热的温度更是让人如临夏日。
姑娘的脚步不见停顿,她挥出一道剑气为自己开出一条路来,蹚着雪水往里走去。
“母亲!”
她大声呼唤着,可却无一人回应她。
她皱起眉,也顾不得摇摇欲坠的屋梁,三步并作两步赶至火焰中心。
却见到持剑相对的父亲与母亲。
“父亲,母亲,”她不解问道,“你问这是做什么?”
二人沉默回望她一眼,又接着继续动起手来,迸发出的剑光削去了姑娘鬓角的碎发,在她白皙的脸庞画出一道殷红血痕,姑娘浑然不觉,她焦急地望着正激烈交手的父亲母亲,大喊道:“父亲,道门的谕令根本管不到世家,您为何如此?”
男人没有回答她,他冲着廊亭尽头匆忙赶来的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喊道:“阿风,把你妹妹带走!”
青年闻声,上前拉住姑娘的胳膊,“阿茵,不要管。”
“为什么?”她用力挣脱,召出剑便要去制止理解交手的二人,“母亲,您为什么要拔出镇山海?父亲,您就不能听母亲解释一下吗?”
但二人手中动作依旧不停,生死境强者的交手引得这片天地都在震荡,火光迸出,点燃了墙角堆积的柴火,木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火势又发了几分。
可却无一人前来灭火。
这座宅院里此刻除了他们四人外,恐怕再无活物。
“松开我,兄长!”姑娘好不容易甩开了青年抓着她胳膊的手,谁知他竟一把抱住她的腰,将牢牢箍在怀中,“阿茵,别去。”
他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不要看,好好地睡一觉吧。”
姑娘的意识陷入昏迷前,只听见母亲说着:“阿茵,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她再睁开眼,已是大火过后第三天。
宅院早被修葺好,青瓦上再次覆满了落雪,就连原先堆放木柴的角落,也换了新柴。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可有些东西却不再一样了。
少了一个人。
母亲不在家。
姑娘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问:“兄长,我的母亲呢?”
回应她的是避而不谈,和一句:“阿茵,你受了风寒,先喝药吧。”
她一把掀翻药碗,滚烫的药汁溅到青年的手臂上,白皙的肤上即刻被烫出水泡,他浑然不觉,弯下腰捡起瓷片,以防止姑娘踩伤了脚掌。
姑娘披起外袍,推开试图拦住她的侍从,很快出现在了她父亲的书房,冷冷质问:“我母亲呢?”
只是三日,原本风华正茂的男子鬓角竟生出了几根白发,他垂着眼,佝偻坐在椅子上,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几天没喝水,“她离开了。”
“去哪里了?”
“她的故乡。”
“……为什么?”
“她说她找到了自己的信仰。”
“我恨你,都是你逼她她才会离开!”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闻清衍安静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年轻的小姑娘,独自在房间里蜷缩成一团,脑袋伏在膝盖上,肩膀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哭得好伤心啊。
闻清衍见过开心的贺楼茵、生气的贺楼茵……却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贺楼茵。
他走到她身边跪下,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阿茵,别难过,”他摸着她的脑袋轻轻说,“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是他忘记了,姑娘现在看不见他。
第42章
大雪。
北风如刀, 将碎雪舞得一片白茫茫,看不见尽头的原野上,一位年轻姑娘缓步往原野深处行走着。
穹灵屏障屹立在原野的尽头, 将不老城与大陆分隔开来。
天地为熔炉,万物皆在其中沉沉浮浮。
姑娘挥出一道剑气向前,剑气斩散了蔽目的雪粒,却斩不散这无边的孤寂。
这片雪原上一个人也没有, 也幸好一个人都没有。
她踢开凝结成块状的雪粒, 以剑作拐, 小心翼翼挪至穹灵屏障前,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定是真的四下无人后, 才将手掌放了上去。
推——没推动。
拍——没拍动。
姑娘皱起眉,鼻间重重哼了声, 滚烫的吐息在冷寂的雪原上化作白雾,她后退两步, 举起剑狠狠向穹灵屏障上砍去, 一阵剑光过后,她再次走上前查看——穹灵屏障上一丝裂纹都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泄愤般踹向穹灵屏障, 谁知用力过猛,自己一个没站稳在雪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好在细雪如棉, 她并未受到伤害。
阳光在白雪的的反射下格外刺眼, 姑娘干脆眯起了眼睛, 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发起了呆。
又一阵朔风吹过,雪原上的雪更大了些,不一会就将姑娘埋得只剩脸庞露在外面。
闻清衍看得心中着急, 急忙蹲下身凑近她耳畔呼唤道:“阿茵,醒醒,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姑娘不理他。
闻清衍又去摇晃姑娘的肩膀,可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从她身体中穿过。
是了,她现在看不见他,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闻清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贺楼茵,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出现在他面前的贺楼茵总是意气风发,唇角眉梢都带着明媚灿烂的笑,可此刻的贺楼茵却宛如一朵将谢未谢的春花,无故让人怜惜。
他很想将她揽入怀中,揉着她的脑袋告诉她还有他在,可却只能无助的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同淋雪,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细雪淹没用于呼吸的鼻孔时,姑娘终于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她晃晃脑袋,抖去头发上的雪块,朝空气中哈了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片雪原。
闻清衍依旧跟在她身后,用身体接住了那团雾气。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七日,冬末。
闻清衍已经跟在她身后接近一个月了,这一次她来到了长生殿。
“你确定要接这张悬赏令吗?”长生殿殿主看着这个面前这个稚气未脱,修为连生死境都没破的年轻姑娘,一脸震惊道,“那可是不老城的长老,生死境的大人物。”
姑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不耐烦极了,“确定肯定是的我就是要接。”
长生殿殿主:“……”
他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姑娘,“你在这里填下姓名吧。”他将桌上的登记簿推到姑娘面前,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姑娘提笔写字,心说他倒要看看这是哪家宗门的少年天骄,胆量如此之大。
姑娘蹙眉对着纸面犹豫了一下,很快眉头舒展开,写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宁无茵。
谁啊?这到底谁啊?
一直到姑娘离开后,长生殿殿主仍盯着这三字奇怪不已,没听说过哪家宗门中有这么一个人啊?
算了,反正有人接下这个麻烦就行了。
他将登记册收起,目光望着北方开始出神。
雪原要乱起来了啊。
不知道这次又会波及几位大人物。
而长生殿又能从中赚到多少好处呢?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十七。
雪原上是没有春天的。
姑娘抱着剑,安静坐在雪里,积雪落了她满身,眼睫上挂满了细碎冰晶,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扑簌落下。
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是不老城的长老白梅客。
白梅客之所以叫白梅客,并非是因为他姓白,而是因为他有一双白得发亮的眉毛。
不老城的人们是没有姓的,因为“姓”对他们毫无意义。
白眉、白梅。当然是白梅听起来更好听了。
尽管白梅客从未见过梅花。
那个黑点正向着雪原外围快速前进,姿态像一只在雪里匍匐的白耗子。
要动手吗?
姑娘两指搭在剑上,微凝的眉眼满是慎重,实力的差距无法让她对他一击毙命,而若不能快速结束这场战斗,恐会引起不老城的注意,她并不在意不老城会不会派人围攻她,她只是担心会不会导致这位畏缩如老鼠的不老城长老之后会选择窝在不老城不敢出门。
这很不好,尤其对她的计划来说。
姑娘又眨了下眼,收起剑隐匿了身形,慢慢跟了上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窥探着白梅客的动作。
他出了雪原,一路往南前去,步伐如鬼魅,躲避着空中须弥之眼的探测。
他的脚步在一座山脉前停住了。
群峰之上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但姑娘知道这里并不是仙境,反而藏匿着无数杀机,尤其是那危险的虚空中,闻家造出的诛世之眼严阵以待,只要捕捉到有人进入五方山,山巅之上苍王府的逐日弓便会启动,将不请自来者当场诛杀在地。
白梅客在原地徘徊了一会,抬手虚虚画了几道符文,接着便从原地消失了。
姑娘不懂符咒术,但这并不影响她照猫画虎,于是她在一刻钟后,也出现在了白梅客的落脚点。
二人四目相对。
“好巧哦,白长老。”姑娘干声笑着打招呼。
白梅客眼睛惊恐睁大,他本以为自己的行动足够隐秘,没想到还是被道门发现了,当下便准备动手,姑娘却后退了几步,脸上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白长老,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白梅客直觉这将会是个危险的交易,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出了声,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居然有道者敢跟魔者做交易,还是位如此年轻,看着就前途无量的少年天骄。
姑娘轻声笑笑:“我帮你进入到五方山当中,作为交换,你将你的生命奉献给我。”
白梅客听后摇头拒绝了:“我的生命早已献给了魔神。”
姑娘却摇头:“可你还活着,说明魔神并不想要你的生命。”
白梅客没听过如此诡辩之言,他其实这时候就该走了,但还是那该死的好奇心,使他站在原地听着姑娘继续说话:“我可以帮助你,将生命奉献给魔神,而魔神会赋予你无限荣耀,我只需要你将荣耀的余晖分我些许,好让我也聆听魔神的轻语。”
鬼使神差般,他答应了。
发展一个道者成为魔神的信徒,这对于提升他在不老城中的地位将有很大助益,即便这位姑娘有可能是装的。
但那又如何呢?
白梅客有自信,无人不会臣服于魔神的信仰,就比如那位离开雪原多年的魔门圣女的女儿,不也是带着曾镇压五方山地气的镇山海,重回魔神的怀抱了吗?
计划就此定下了。
白梅客提供沟通魔神的方法,姑娘替他寻找能进入五方山深处的方法。
……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一。
悬枯海,碧山镇。
雪已消融,东风却迟迟不至。
闻清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漏风的木屋中,冷风不断从窗户吹进屋内,窗户纸被吹得噼啪作响。
他动了动眼皮,思考了一会后从床上起来了,床板是几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拼接在一起的,动作间嘎吱嘎吱的响,他推开门,院中的槐树光秃秃的,别说槐花了,就连一片新叶都没有。
这是他的梦境,他的过去。
她尚未来。
闻清衍走到院中水缸,找了根木棒敲碎表面凝固的冰层,对着水面打量着自己的容貌。
十七岁的少年眼角眉梢皆是青涩,肩膀也不够宽阔,好在身量还行。
他掬起冰冷的水洗了把脸,哈了口气后揣着手往厨房走去,他想,得熬点米糊修补好漏风的窗户,不然他可能冷死在这个冬末。
米缸里空空如也,铮亮得连耗子来了都会脚滑。
他深深叹了口气,盖上盖子,转身出了小院。
得赚点钱买米面,总不能让她跟着他一块饿肚子吧。
钱也不是好赚的,尤其是在碧山镇这座鲜有商旅愿意驻足的荒凉小镇。
他接连几天都碰了一鼻子灰,这里的人们不修道,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他的推衍一术不感兴趣,也没有酒楼商铺,他连个洗碗的活都找不到。
不过好在他识字,镇长见他字写得不错,请他去镇上唯一的书塾担任教书先生,一个月三十文,工钱半月一发,管两顿饭——这是这座小镇能给出的最高的工钱了。
他接受了。
第一个半月的工钱到手后,他往厨房的米缸里添满了面粉,又购置了一些粮油。
槐花依旧没开。
第二个半月的工钱也发了。
槐花还是没开。
他在槐树下安静站了会,掌中运起真元渡入槐树中。
东风不来,我便做东风。
一阵风过后,槐树抽出新芽,伸展碧绿的枝绦,风动绿影摇。
槐花如约盛开,她却依旧没来。
闻清衍收回手,在树下沉默站了一会后回了房间,他躺在破破烂烂的床板上,被子蒙在头顶,闷闷地想着,槐花已经开了,她什么时候才来呢。
她明天会来吗?如果明天没有来的话,那后天会来吗?如果后天依旧没来的话……
她还会来吗?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二十二。
悬枯海,碧山镇。
贺楼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荒凉的小镇,但她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算了,来都来了。
她在镇上转了一圈,心中更觉奇怪了。
除了人少了点,街市不够繁华外,这座小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她慢悠悠的逛着,好不容易遇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饭馆,走进去看了眼菜单,又默默退了出来。
米饭、面条、馒头,青菜、白菜、番薯……连个荤菜都没有。
好饿。
她摸着肚子继续往前走着,路过一卖糖葫芦的老翁时,花了一枚金叶子买下了他所有的糖葫芦,老翁握着金叶子,感动得恨不得给她磕上几个,吓得她抱着糖葫芦赶紧溜了。
跑得太快,迷路了。
贺楼茵出现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门前,看得出来这家人很穷了,连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也不知道晚上睡觉冷不冷。
她正准备敲门问一下这家主人愿不愿意让她借宿一晚上,作为交换她可以付出一些金叶子——糖葫芦是不行的,这是她的晚饭。
咦?院中这槐树怎么提前开花了?
贺楼茵的脚步停住,抬头仰望着一串串如雪般洁白的槐花,伸手摘下一朵放入口中尝了下,苦中带甜,不好吃,但闻着很香。
天黑了下来,屋内的灯熄了。
贺楼茵想,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吧。
她足尖一点,跃至槐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枝丫上,怀抱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进入梦乡。
槐花饼?
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不管了,想吃。
如果有人能给她做上一张热乎乎的槐花饼的话,她愿意——
谁啊大清早吵她睡觉!
贺楼茵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缓慢适应着刺眼的阳光。悬枯海就这点不好,日照的时间格外长,她还没睡够呢,天就亮了。
怀中的糖葫芦掉了几根,恰好卡在下方的枝丫上,贺楼茵翻了个身,伸长了胳膊去够。
差一点,就差一点便够到了!
她上半身往下挪了挪,就在指尖碰到糖葫芦的一瞬间,那根脆弱的枝丫再也承受不去如此动作,咔嗒一声断开了,贺楼茵瞪大了眼,急忙撑着手试图不要让自己的脸着地。
真倒霉啊。
她气愤地想着。
但料想的疼痛并没有来,她落在了一个温暖的身体上。
真对不起啊,把人家当成肉垫了。
贺楼茵急急忙忙爬起来想要对人家道歉,却在见到身下这张熟悉的脸后,面色复杂了起来。
是闻清衍,少年时期的闻清衍。
长得好嫩啊。
贺楼茵也不打算道歉了,她鼻间哼起,颐指气使道:“我要吃槐花饼,你去给我做!”
少年沉默着从地上爬起,看了她几眼后,摘了几串槐花走进了厨房,又过了半刻钟,端着一盘槐花饼走了出来,期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贺楼茵边嚼着槐花饼,边偷偷用余光打量闻清衍。
他怎么不说话?也不笑。
难道这个时候的他竟然是哑巴?不应该啊。
贺楼茵露出同情的表情,递给少年一张槐花饼,“你也吃。”
少年沉默接过,依旧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贺楼茵吃完槐花饼后,开始嚼糖葫芦。
闻清衍抬头凝望着她,长睫轻颤了几下,小声试探问:“你是真实的吗?”
啊?
贺楼茵被问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给少年拍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没好气说:“是假的!”
不,是真的。
闻清衍揉着被拍痛的肩膀,唇角弯起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弧度,试探询问:“你是谁?”
你是梦中的宁无茵,还是贺楼茵呢?
贺楼茵咽下最后半颗山楂过后,将木签随意往地上一扔,她盯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闻清衍看了一会,突然起了坏心。
哇,这可是十七岁的闻清衍,她还没有玩过呢!
她凑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眉毛一挑,恶狠狠威胁道:“我可是长生殿的杀手,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不怕。”少年冷静出声。
她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我叫宁无茵,你可以叫我阿宁。”
少年抬起头来,望着她轻轻说:“嗯,阿宁。”
贺楼茵被喊得肩膀抖了一下,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称呼。她站起身来,大摇大摆走进少年的房间里,当自己家一般啧啧点评道:“你就盖这么薄的被子?这床板也太硬了吧?茶杯都破成那样了,你喝茶时不怕划破嘴唇吗?还有那椅子,都成瘸子了你还留着干嘛?窗户也是漏风的,你晚上睡觉不怕得风寒吗?”
少年默了默,脸偏向一边说:“我身体很好。”
贺楼茵“嘁”了声,“我看是穷吧。”
视线中,少年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支吾着说:“我只是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
行啦,行啦。到底在嘴硬什么?
她将自己的钱包扔进少年怀中,“去把这屋里的的东西都换掉,我不差钱,给我买最好的回来!”又补充,“别忘了买些我爱吃的菜回来。”
少年看了她几眼,拿起钱袋出门了,贺楼茵在坚硬的床板上躺了一会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记告诉少年自己爱吃什么了。
唉,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闻清衍和长大后的闻清衍相比,究竟谁的厨艺更好些。
晚上,贺楼茵对着一桌子甚合她口味的菜陷入了沉思。
“你今年多大?”她忍不住问。
闻清衍想了下,认真说:“十六岁半。”
啊……四舍五入也才十七岁,居然这么年轻吗?
贺楼茵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是说二十七岁的闻清衍也进来梦中了吗?怎么这个闻清衍还是十七岁的?
算了,她耸了耸肩膀,心想这可能是巧合吧。
“去给我倒杯水。”她又指使道,语气理所当然地毫无一丝心虚。
反正二十七岁的闻清衍都给任她使唤了,她使唤一下十七岁的闻清衍也没什么的吧。
少年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呷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冷。
真有成为她忠实仆人的天赋。
她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
少年移开目光,动作沉默地收拾完碗筷,再将新买的床搬进房中,取来崭新的被褥铺上,做完一切后,他将旧被褥铺到角落里的旧床板上,“你睡那张新床,我睡地上。”
“啊?”贺楼茵眨了眨眼,奇怪问,“我们不应该一起睡吗?”
少年噌一下红了双颊,连忙摇头拒绝:“不、不了吧,我们只是初次见面。”
啧,真纯情。
贺楼茵也不勉强,倒在床上被子蒙着头陷入睡眠。
第二天,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室内,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她拿起一看:早饭在厨房的锅里隔水温着,我上午要去镇上的书塾给学生上课,中午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做饭,橱柜里还有几张槐花饼,你如果饿了可以先吃,不必给我留。
还挺贴心的。
贺楼茵坐在院中的槐树上,边吃着槐花饼边荡着腿。
对了,她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来着?
她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是要找一位能算出诛世之眼运行轨迹的术士来着。
只不过正经的术士不肯接这活,不正经的术士也不敢接这活,她几番探查,终于查到闻家那位被逐出家门的二公子也是位术士,并且术法造诣还算不错,而且诛世之眼本就是闻老家主造出来的东西,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要如何与他说呢?
十七岁的闻清衍会和二十七岁的闻清衍一样好说话吗?
贺楼茵从早饭一直犹豫到晚饭,才将自己的请求对他说出口,没想到少年很快就同意了。
有些容易得不可思议了。
她本来想与他多待一会,毕竟他做的饭实在好吃,人也实在好玩,稍微一逗就会红了脸,只不过不老城那位长老催得实在是烦,她只好遗憾与他暂时告别。
离开前,少年突然拉住她的衣袖,那双始终垂下的眼睫此刻终于抬起,语气带了些许令人心疼的可怜,“你还会来吗?”
贺楼茵想说她也不知道,毕竟白梅客实在烦得很,时不时就要拉着她大谈特谈魔神的信仰,她不想听,但又怕引起他怀疑合作的诚信与否,只能耐着性子听他叨叨。
但少年的看起来实在可怜,就好像她不给他一个确定的日期的话,他就能当场哭出来一样。
“新年吧,”她说,“除夕的鞭炮响起时,我便会回来。”
闻清衍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他向前伸出手,却抓不住穿堂而过的风,唯有槐花落在他掌心,告知他这并非是一场虚妄梦境。
她走后,院中的槐花谢了一地。闻清衍捡起将槐花洗干净,放进坛子中小心保存。
希望新年时,她能如期而至,再尝一口他的槐花饼。
瑞雪兆丰年。
除夕这天下了好大一场雪,闻清衍推开门便被屋顶落下的积雪砸了一身,书塾放了冬假,他今天不用去授课,干脆找了把扫帚开始打扫院落,希望她来时不会无处下脚。
扫完院落后他将存放槐花的坛子搬进厨房,槐花被保存的极好,新鲜程度与刚摘下时无甚区别,看来这时候他的术法已有了些进步。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院中除了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外便是一张石桌,一口水井,简直寂寥得可怕。
一点年味都没有。她应当不会喜欢的吧。
闻清衍放下槐花,趁着天色尚早急忙出门买了一摞红纸回来准备裁了做春帖,熬了碗米浆后,他却对着红纸犯了愁。
写点什么好呢?
算了,还是等她来写吧。
他用剩下的红纸剪了几张桃符贴在门上,路过槐树时突然觉得树干光秃秃的也很难看,便折了些纸鹤挂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厨房继续做槐花饼。
总吃槐花饼她会不会觉得腻味?
闻清衍想了下,分出一半槐花决定做些槐花味的汤圆。
除夕吃汤圆,团团又圆圆。
天渐渐黑了,桌上的槐花饼热了又凉,她却还没来。
闻清衍坐在门口,巴巴望着挂满红纸鹤的槐花树,劝慰自己:不要着急,等到鞭炮声响起时,她便会出现。
院中又落了些雪。
——噼啪。
不远处响起了初一的第一声鞭炮。
她没有出现。
——噼啪、噼啪。
绚丽的烟火在这座遥远的海边小镇上方绽开。
她还是没有出现。
闻清衍垂下长长的眼睫,望着积雪上倒映的烟火色,心脏跳动的莫名有些沉闷。
她还会来吗?
周围的鞭炮声越来越小,天空中烟火色也越来越黯淡。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来时,“嘎吱”一声,破了半边的院门被推开。
姑娘手掌放在唇边,边哈着气边往里走,眉头不耐烦地皱起:“你这地方可真难找,我足足走错了十次才找到!”她路过槐树时,对着光秃秃的槐树踹了一脚,“都怪你,要不是你没开花,我也不至于走错路。”
她走到他面前,“有吃的吗?”
闻清衍尚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姑娘似乎是她嫌他回答的慢了,又对着他的鞋踢了两脚,“喂,问你话呢。”
“有。”他如梦初醒般,飞快走进厨房端出槐花饼来,全然忘记它已经凉了。
姑娘吃了两口,嫌弃往他怀中一扔,“我要吃点热的!”
“有,也有。”他飞快说着,又飞快去煮了碗槐花味的汤圆端给她。
贺楼茵接过热乎乎的汤圆,吹了两口气后就往嘴里塞,又被烫得吐了出来,她边吐着舌头边说:“闻闻,你这次怎么一点都不贴心!”
闻清衍听见熟悉的称呼后,愣怔了有一会儿,回过神时贺楼茵已经吃完了那碗滚烫的汤圆。
“抱歉……”他低低地说,“我下次会记住。”
贺楼茵抬眸扫了一眼,吃完一碗热乎乎的汤圆后,她心情好了不少,于是不再与他计较,将他拉来身边,指着门上空白的春帖问:“闻闻,你的春帖怎么不写字?”
闻清衍小心看着握着他手掌的手,僵着半边身体不敢动,生怕他稍一有动作,她便会消散在风中,半晌,他侧首,目光沉沉凝望着她,“在等你来题字。”
“好啊。”贺楼茵想也没想便答应,她使唤闻清衍取来笔墨,在春帖上留下龙飞凤舞两行大字:执手共新春,来岁胜今朝。
不仅不对仗,就连平仄都对不上。闻清衍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见到过最具美好祝愿的春帖。
贺楼茵写完,将笔随意一扔,扬起眉冲他骄傲一笑,似乎在说:怎么样,我写的很不错吧!
恰好这时,天空炸开数道烟花,绚烂的烟火倒映在她脸庞,闻清衍却觉得再绚烂的颜色,都不如此刻她的笑容。
心腔中仿佛也炸开了一场盛大的烟花,他低下头,唇角扬起温和的笑容,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喉结滚动几下,大着胆子问:“阿宁,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啊?
贺楼茵睁圆了眼睛。
她想收回那句话了。
十七岁的闻清衍,其实也没那么纯情。
不过她最终还是踮起脚尖,温热的唇瓣在他冰凉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然后说:“现在该你亲我了。”
目光中,少年的脸庞红得堪比她发间的红梅发簪。
第43章
闻清衍最终也没敢亲吻她, 即便知道这不过是场梦境。
他怕美梦易醒。
贺楼茵心中嘁嘁。
“胆小鬼。”她看了他通红的耳廓一会儿,猛地一把将他推到门板上,一手按在他清瘦的腰身上, 一手拽着他的衣领拉低他的脑袋,“我们来尝试点不一样的吧?”
闻清衍懵住。
什么不一样的?
她要玩他的舌头吗?
他眼睫轻颤,双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选择对她分开了唇齿。
贺楼茵看着那粉色的舌尖轻声笑了出来, 心说十七岁的闻清衍确实比二十七岁的闻清衍单纯可爱, 她还没说要做什么, 他倒是主动送上门了。
闻清衍见她许久不动,以为自己会错了她的意思, 飞速垂下眼睫,抿住了双唇, 试图忘记方才自己的动作。
贺楼茵又笑了,她掐了把少年没有什么肉的脸颊, 命令道:“嘴张开。”
“啊?”闻清衍尚未反应过来, 双唇骤然贴上一片温软。
她在亲吻他的唇!
闻清衍的大脑一瞬空白,反应过来后往日种种浮上脑海,他们似乎从未曾如此炙热的亲吻过。
垫着脚总是太累, 贺楼茵见他不反抗,干脆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 舌尖灵巧地探进少年的口腔, 将他的舌头往里推, 抵在喉咙深处, 听着他难掩的呜呜声,顺便掀起眼帘欣赏他微红的眼尾。
要呼吸不过来了,闻清衍想。
他试着将她往外推, 后颈却被用力捏了一下,顿时不敢再有动作了。
他又试着去迎合她,却骤然舌尖一痛,触电般的感觉窜遍全身,他的脑海中只剩空白一片,只记得要往后弓起腰背,以免不小心碰到她。
贺楼茵摸到身前少年人瘦削的蝴蝶骨,正不住的往里收缩着,心想这就承受不住了?后腰被人点了两下,似乎在请求她停下动作。
不要,还没亲够呢。
她的手掌摸到他后脑,重重按下,顿时二人唇瓣间不再有缝隙,呼吸交错在一起,在微寒的夜里化作一团雾气弥漫开。
许久,在这场绚烂的烟花结束后,她终于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闻清衍终于得以喘息,他靠在门板上,脑袋偏向一侧,低声轻喘着,衣襟早已凌乱,袒露的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贺楼茵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唇角晶莹口液后,往他怀中一塞,少年的肩膀又是一抖,他仍旧偏着头,只敢将瘦削的侧脸留给她,低低地祈求说:“不能再亲了。”
贺楼茵眨眨眼,弯起眼睛问:“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闻清衍依旧不敢看她,却不可控制地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没有不喜欢……”
嘴硬。
贺楼茵在心中如是点评。
不过十七岁的闻清衍与二十七岁的闻清衍,却都是同样不会反抗她。
于是她在少年一脸震惊的表情中,伸手探入了他的衣襟里。
冰凉的手掌在他腰身上游走,时不时掐上一下,眼见着就要继续向下,闻清衍急急忙忙扼住她的手,认真道:“不可以。”
贺楼茵撇撇嘴,只是摸摸都不行?
见他态度坚决,她也只好讪讪收回手,面露遗憾地替他拢好了散乱的衣襟。
十七岁的闻清衍还是没有二十七岁的闻清衍身材好,看起来实在太瘦了。
过了会儿,她边吃着他热好的槐花饼,边把自己的钱袋扔给他,“过完年后,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期间你拿这些钱吃点好的吧。”
闻清衍握着钱袋,就好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怎么竟有种自己是她在外面的包养的小白脸的感觉?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对面人吃糖葫芦的动作滞住,像是在思考,闻清衍害怕她不再给出回答,连忙又补充,“你刚才亲了我,要对我负责。”
贺楼茵:“……”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说:“下个月,月亮变圆的那一天。”
“好。”闻清衍轻声应答,接过她递来的一张纸,看了几眼疑惑问,“这是什么?”
贺楼茵:“不要问,你只需要按照上面给出的信息,计算出运行规律就好。”
他收起纸张,没有再问。
那是闻家造出的诛世之眼的信息,她想要进入五方山。
但她既然不说,他便当作不知道好了。
新年的第五天,她踩着消融的冰雪离开了,而他除了每日的授课外,又多了一件事:替她计算出须弥之眼运行规律。
月圆月缺月又圆。
三月十五的这一天,她如约出现了,取走了他计算出的数据后,又递给他一张写着新的信息的纸条,“这张也算一下。”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疲累,闻清衍沉默接过,又替她倒了杯热茶,试了下温度,不烫不冷刚刚好后才端给她,她喝完便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了。
他没有敢动。
天亮了,她又说她要走了。
少年仍坐在地上,只不过手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呢?”
贺楼茵想了下,“月圆过后的第三天吧。”
白梅客又在催她,她说完便得走了,可少年依旧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
“怎么了?”她疑惑问。
少年点了点自己的唇,“你这次没有亲我。”
贺楼茵沉默了。
半晌,她弯下腰去,手指挑起少年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看她。
少年的目光一片炙热,眼睫轻颤时像蝴蝶振翅,“可以吗?”
贺楼茵盯着他薄红的唇看了片刻,摁息腰间一直闪烁不休的玉符,俯身咬住少年水润的唇珠,手掌顺势扯松他衣襟,在他胸口掐了一把,身下人身躯都了一下,试图往后缩起,却又被她下一把捞回。
这个吻结束时,少年上半身的衣服已垂至臂弯。
她起身离开,他独自坐在院中等她。
他怔怔想着,她这次为什么没有替他理好衣服呢。
四月中旬,月圆后的第三天,她如约而至,裹挟一身寒露。
闻清衍看着她因水汽凝结成一团的头发,思索了一下去房中拿了张干净毛巾,动作轻柔地擦完她的湿发后,又替她重新梳好了发辫。
“这是计算出的结果。”
他将写着结果的纸条递给她,依旧没问她要去做什么。
贺楼茵将纸条塞入怀中,又拿出一张新的给他,“这张也算一下哦,闻闻。”
“嗯。”闻清衍收起纸条,“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呢?”
贺楼茵抓着辫子甩来甩去,托着腮想了会说:“应该要到六月,石榴花开的时候吧。”
她这次离开得有点久。闻清衍心想。
但他却无法使她为他长久驻足。
“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石榴味的汤圆。”他握着她手,声音闷闷。
贺楼茵听完笑了起来,“哪里有人六月吃汤圆的。”
“那你想吃什么?”
“……凉糕吧?”
“好。”
她再一次离开了,走的时候依旧将他按在墙上亲吻过一遍,这次她有替他拢好凌乱的衣襟。
六月末,暴雨天。
闻清衍倚在门板上,望着如瀑的雨丝发呆。
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了,她怎么还没来。
她还会来吗?
不,她一定会来的。
他捏住那张写着计算结果的纸,像是捏住了她不会失约的承诺。
雨越下越大,雨水汇聚成股顺着屋檐淌下,没一会小院中的青石板路就被淹没。
闻清衍看了一会,回屋内拿了把油纸伞,撑着伞出了门。
雨这么大,她又向来不太识得路,万一迷路了走错方向怎么办。
得去接她。
他刚推开门,便与迎面匆匆而来的年轻姑娘撞开满怀。
贺楼茵揉了揉被撞的发痛的额头,用力踩了他一脚,没好气说:“你干嘛撞我!”
到底是谁撞谁?闻清衍无奈想笑,却在触及到她气鼓鼓的两颊时,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将纸伞往她身上歪斜,牵着她的手小心蹚着积水往屋内走,“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换身衣服,以免受凉。”
贺楼茵心说她其实可以用真元烘干,但看他已经走进了厨房,便默默咽下了,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边吃着他准备好的凉糕,边看着雨水发呆。
凉糕吃完了,热水也烧好了。
她起身走向房间,关门时还不忘威胁:“不准偷看。”说完,还做了个抠眼珠的动作。
闻清衍轻轻笑着,扯着发带蒙住眼睛,“不回头看。”
他才不会像她那样呢。
贺楼茵盯着少年蒙眼的脸庞,指甲抠了抠门板,竟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一定是他将水烧得太热了。
她将脑袋埋进温暖的热水中,掐着脸想着。
她一直呆到水温变凉,才穿好衣服走了出来,目光中,那根青色的发带依旧蒙在少年眼睛上,他安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任由乌发垂落肩头。
贺楼茵走近他,捻起他的发丝隔着发带去扫他的眼睫,薄薄布料下,少年眼睫轻轻颤着,他哑着声音问:“你洗好了。”
“嗯。”
“那你……”他声音停顿了下变得小声,“衣服也穿好吗?”
这说的什么胡话?她还能不穿衣服就出门吗?
贺楼茵恶狠狠瞪他一眼,发现他蒙着眼看不见后,干脆用力掐了他胸口一把,少年被掐得肩膀一颤,后腰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这时扯下发带,急急忙忙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给你端凉糕。”
贺楼茵望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轻轻笑出声,她懒洋洋往椅背上一坐,将带着潮湿的水汽的发丝往后一捋,边吃着凉糕边享受着少年擦拭头发的服务,擦完后还替她挽了个漂亮的发髻,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点点头,“手艺很不错嘛,闻闻。”
镜子里,身后的少年飞速红了耳朵,他低低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会梳其他样式的。”
贺楼茵来了兴趣,在这之后就好,让他将自己会的发髻样式全梳了一遍。
她这一待,便待到了七月七。
其实早两天便该走了,只是少年祈求她时的模样分在惹人怜爱,她一时没忍心,便答应了陪他度过这个乞巧节。
碧山镇虽然是一个贫瘠的小镇,但乞巧节与白帝城相比却各有一番风味。贺楼茵入乡随俗,跟着闻清衍一起来到海边,浪潮拍打不到的沙滩上早已燃起了篝火,另一边的戏台上正上演着郎情妾意的戏文,黄昏时分,碧蓝的海水中倒映着橙红,二人坐在海边的石头上,欣赏着这难得的景色。
白帝城没有大海,这是贺楼茵第一次见到海。
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如果她不是二十六岁的贺楼茵的话。
海风将姑娘的发带吹散,青丝在风中飘荡,扫过闻清衍颈侧时,细腻痒意使他缩了缩脖子,他偏过头,目光沉沉的望着正托腮看着海面的贺楼茵。
十年前的这一天,他们也曾在此看过晚霞,只不过那一次并非是由于他的祈求,反而是她拉着那时意志消沉的他,弯起眼睛说着:“闻闻,今天是乞巧节,我们也去海边对着海神娘娘许愿吧!”
他总是拒绝不了她的。
闻清衍轻轻碰了碰姑娘的胳膊,柔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贺楼茵垂眼看着海水,心想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呢?
是母亲?还是——
她转过头,措不及防对上少年眼中的认真,敷衍的话咽回腹中,她点了两下他的唇,认认真真说:“希望我下次见你时,你能大胆说出你的想法。
“闻闻啊,做个勇敢且自信的人吧,不必在意那些质疑。
“你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大陆最出名的术士。
“而我,将会是大陆最强的剑客。”
闻清衍心想此刻分明没有下雨,为何自己的视线一片模糊?
这时海边燃起烟火,五彩缤纷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声中,他大着胆子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在自己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贺楼茵震惊瞪圆了眼睛,用力掐了把他的腰窝,心想她说的勇敢不是在这件事上勇敢啊!
不过好像也不算差,毕竟主动回应她的闻清衍,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烟花结束后,周围人群如潮水般四散开,闻清衍想要结束这个吻,却被她扣着后脑用力加深,唇瓣被她衔住,他的手竟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这个吻结束后,她拿走了那张写着计算结果的纸条,闻清衍等了一会,却没见她递出新的纸条,便疑惑问:“没有了吗?”
面前的少女听后震惊抬头,“你还想再来?”
她好像误会了。闻清衍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点头。
少女愣了一会,突然说:“张嘴。”
他依言张开嘴,伸进他喉中的却是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舌根上,一直按到他呼吸乱成一团,口液顺着唇角溢出后才抽出。
她扯起他的袖子替他擦了擦,笑着问:“够了吗?”
“够了。”他的头越来越低,“你这次没有新的数据要我计算吗?”
“没有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诛世之眼的运行规律,接下来便得去做她的正事了,她已经忍了那个喋喋不休向她灌输魔神信仰的白梅客五个多月了,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如此无聊的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引得无数人追随?她想不明白。
她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认真说:“这次我会离开的久一点。”
“是多久?”他问。
“不清楚,我会尽量早一点。”
“我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七,你能在那时回来吗?”
贺楼茵向来不会答应自己无法做到的事,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却比大脑快了一分。
“我会的。”她认真说。
闻清衍望着海面上她越来越小的身影,低垂的眉眼表达出他此刻很难过,在这场梦境中,他们只剩最后一次见面了。
……
雪原上依旧在飘着雪,白梅客已经在雪中等她许久。
“走吧。”她扫他一眼,没什么兴致的说。
白梅客飞快跟上,嘴中依旧喋喋不休着。贺楼茵烦躁地捂住耳朵,龇着牙说:“你知道为什么魔神迟迟不肯回应你的请求吗?”
“为什么?”白梅客问。
“因为你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
去往五方山的这一路上,贺楼茵获得了难得的安静,但安静太过了,就让人忍不住没话找话说。
“你说魔神到底是魔还是神?”
白梅客一听有人与他搭话,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魔神就是魔神——”
贺楼茵:“那到底是魔还是神。”
白梅客:“……是魔神。”
贺楼茵:“……”
“你为什么如此信奉魔神?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吗?”
“信仰是不需要索取回报的,需要索取回报的信仰不够纯粹,已失了信仰的意义。”
“魔神的信仰又是什么?”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我是问魔神自己的信仰。”
“魔神自己就是信仰。”
“……”
真是没有营养的话题,贺楼茵又闭上了嘴,一直到二人出现在五方山脚下时,她才再次开口:“把生命奉献给魔神,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白梅客沉默了一下,“我心甘情愿,无需任何好处。”
其实并不是吧。
贺楼茵看着袖中布满伤痕的手掌,那些交错的伤疤状若一个古老的符文,而她恰好在家中的书房中见过这个符文——一个以命换命的咒术符文。
“你有亲人生了重病?”
白梅客听后飞快反驳:“没有。”他又催促道,“你动作快些。”
贺楼茵没动,她盯着白梅客的眼睛,认真说:“我家中有很多能够救人性命的药,我还认识医圣,就是那个据说哪怕死得只剩一口气,他都能将人救回来的医圣。”
白梅客其实除了吵了些,人也没那么坏。她想,能将冻僵在雪地里的狐狸抱在怀中捂热的老头,应该也坏不到哪去。
她安静等着白梅客的回答,可白梅客却说:“没用的,不老城的人这辈子都离不开不老城。”他再次催促,“走吧,不要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贺楼茵没再劝了。
如果这是白梅客的选择的话,她只能尊重他的命运。
有了闻清衍计算出的数据,他们很轻易便进入到了五方山中,贺楼茵撒了把药粉迷晕了禁地看守的道者,快速往里走去。
五方山下,雄伟的地宫中,四道约有树干粗的锁链锁着一只人身却有羽翼的石像。
“这就是魔神?”
白梅客点了点头,虔诚跪在地上,利刃划开手腕,殷红的鲜血流入祭台的沟壑中,不一会儿一个鲜红的符文便浮现在脚下。
白梅客的脸此刻跟他的眉毛一样白。
他的生命在急速流失。
贺楼茵没有制止,她知道制止一个狂热信徒的虔诚叩拜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白梅客的血流尽,在他闭眼前的最后一刻,贺楼茵看见他费力动了动嘴唇。
谢谢你。
真奇怪。贺楼茵心想,他不对他的魔神说谢谢,对她说什么谢谢?
脚边白梅客尸体已经变得冰冷,祭台中心的石像睁开了双眼。
贺楼茵冷冷打量了石像几眼,开口问:“他向你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石像转动眼睛,唇角弯了下,“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是谁。”
“我没兴趣将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上。”
石像轻笑,“他向我许愿,希望他病重的孩子能够将生命延续下去。”
“那你完成他的愿望了吗?”
“我是魔神,又不是真神。”
“所以说你其实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石像奇怪:“我又没求着他将生命奉献给我。”
“我是说你用信仰欺骗了他。”
石像突然不说话了。
贺楼茵继续说:“你的信仰听起来好像很伟大,但落不到实处的信仰如同纸墙一般,都不需要蘸水,三岁孩童都能用手指将它戳破。”
“你在质疑我的信仰。”
“不是质疑,我只是在评价。你的信仰毫无意义。”
石像又一阵沉默后问:“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贺楼茵:“我不需要‘信仰’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石像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却听见面前年轻的姑娘说:“你不过是一尊腐朽的石像罢了。”她低头看向地上的白梅客,“信仰一堆泥土,你真可怜。”
这句话说完,石像变得很生气,树干粗的锁链随着他张牙舞爪的动作将地面砸得啪啪响,它大吼着:“无知的人类,我乃上古魔神,你怎能用污浊的泥土来比喻我!”
真吵。
贺楼茵平静望着石像:“你也很可怜,自诩无所不能的魔神,却被困在这方狭小的山洞中不见天日,而你的信仰,却无法将你从此地救出。”
“真不明白,我母亲为何会信仰一堆污浊的泥土。”
她说完,万千剑光拔地而起,如暴雨般落向祭台中央的石像,石像很快捅成了一滩烂泥,但贺楼茵知道,魔神并没有死,这只是他用于沟通的一个寄体。
五方山开始地动山摇,祭坛裂开了一条缝,污浊的黑泥不断从地缝中往上涌,头顶上还有碎石不断落下,白梅客的尸体很快被碎石掩埋。
贺楼茵心想,所谓魔神,原来不过是一滩烂泥。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与真正的魔神对话,被地动晃醒的道者已接连赶往祭坛,“有人试图释放魔神!请务必诛杀在地!”
贺楼茵看了眼被石块掩埋的白梅客,短暂想了下选择将他的尸体扒拉了出来——尽管这会使她逃离五方山时受到很多不必要的伤,但她抓着白梅客身体的手却一丝未松。
她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急速往雪原奔逃。
真没意思啊。
穹灵屏障前,她用剑在冻得坚硬的积雪中挖了一个深坑,将白梅客的尸体扔了进去,天空中扑簌落下的飞雪,又很快将白梅客的尸体掩埋。
她没有给他立碑——反正也是会被大雪掩埋的。
“我进不去穹灵屏障另一端,就把你埋在这了,你有空的时候记得爬起来看看故乡。”
“你说你叫白梅客,却从来没有见过梅花。”她取下头上的红梅发簪,想了下还是没舍得扔进雪里给白梅客作伴,“这是我师尊送我的,我不能给你。不过——”她弯下腰来,将红梅发簪在雪里摁了摁,绵软的雪被压出一串梅花形状,她将那块印着梅花的雪捧起来,扔到埋着白梅客的那处雪堆上,“呐,这就是梅花,记得看清楚了些,看不清楚也别托梦给我,你太吵了,我不想听你说话。”
最后,她说:“下辈子换个信仰吧,信什么都好过信堆烂泥。”
姑娘说完转身就走了,不断落下的大雪很快将她的脚印掩埋。
她没有回头看。
……
长生殿,殿主正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突然间殿门就被人踹开了,惊得他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还是那个年轻的姑娘。
长生殿殿主问:“你来做什么?”
姑娘冷淡开口:“领赏金。”
长生殿殿主惊讶得张大了嘴,狭小的眯眯眼此刻睁得滚圆,惊讶道:“你居然真的成功了。”他当下便吩咐人取来赏金给她,姑娘拿了赏金却迟迟未走,阴冷的目光看得他心里有些发寒。
他问:“你还有其他事?”
姑娘点了下头:“我要知道是谁要杀白梅客。”
长生殿主拒绝回答她这个问题,“长生殿收钱买命,这是个匿名悬赏,背后之人我不清楚,当然,就是清楚我也不能告诉,这是杀手的原则。”
姑娘还是没走,卷翘的睫羽垂下,双唇动了动,最后将装着赏金的钱袋扔回他身上,面无表情说:“这些,我买他的命。”
长生殿主叹了口气,拿起钱袋倒出一半给自己,“我是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要求发出悬赏令的这人来自不老城。”他将钱袋再次扔给姑娘,“我只听见有人喊她什么‘喵喵’,当然也有可能我听错了,那人其实喊的是只猫。不过来的确实是两个人。”
喵喵,淼淼。
——苏问水。
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贺楼茵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长生殿的了。
她在穹灵屏障前安静呆了许久,直到又一封悬赏令飘落到她掌心。
“名字:闻清衍,赏金:五万金。”——
作者有话说:这个剧情还有半章左右,但今天实在写不完了。
这本应该能在三十万字内完结吧……吧(眼神飘忽)
第44章
贺楼茵回了趟贺楼家, 找到贺楼宇冷冷质问他是否去了不老城,贺楼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希望她不要再管大人之间的事了。
她听着就来气。
她已经十六岁了, 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她又去问贺楼风,贺楼风也是同样避而不答。
都知道,都瞒着她。
她去了剑碑面前,拎着剑将自己的名字划去了。
“就算你们阻拦我, 我也总会找到答案的。”
她再次来到了五方山, 准备与那只魔神好好沟通一下, 这次她一定不再嘲讽它的信仰,但五方山此刻已然戒严, 诛世之眼与道者们十二个时辰一刻不停地巡逻着,她只能遗憾的再次回到那片雪原。
地上的雪又厚了几分, 她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雪地上,却找不到被积雪掩埋的白梅客的坟茔了。
天地安静得只剩风声, 她突然有些怀念喋喋不休的白梅客了。
她在雪里坐了很久, 最后撕碎了那张悬赏令,起身往悬枯海的方向走去。
答应了别人的事,便不能失约。
……
照业五百六十八年, 十一月初一,大雪。
雪还未至, 气温已骤降。
闻清衍从书塾授完课回家, 便披着冬衣坐在门槛上, 望着光秃秃的槐树发呆。
还有六天,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裴家的梦术并非是在梦境中重现过去,只是让人跟随着心中的指引,重走一遍当年经历。
北风吹得脸庞刺痛, 槐树的枯叶扑簌簌落下,闻清衍这时突然很想起一卦。
他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当年自己有在这时候卜过卦。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到了槐树下,手中还握着雕刻好的木签。
可是,他要算的是什么呢?
闻清衍闭上眼,将自己的意识放空,试图通过心的声音来回忆他当年究竟卜了什么样的一卦。
——阿茵、阿茵,阿茵。
他睁开眼,手中木签掉落在地。
大凶。
少年的瞳孔蓦然收缩,他颤着手折下一根槐树枝削成木签,再次进行推衍。
依旧是大凶。
他不信邪,很快地上便堆满了木签,可每一根都是大凶。
阿茵出事了?
他此刻什么也顾不上,甚至忘记了这场梦境中他们还会再见一面,恐慌占据心间,只知茫然奔跑。
可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他的脚步在这座小镇边缘停住,一股无形的力量使他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此刻,这场梦境已不是他的。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祈祷她会平安归来。
好在他生辰的前一天,姑娘如约归来。
晨雾浓郁的清晨,他推开门时,姑娘背靠着槐树坐在地上,身上那件华贵的衣裙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子还掉了半边,白皙的胳膊上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你哭什么?”贺楼茵擦去唇角干涸的血液,没好气说,“我又没死。”
怎么跟哭丧一样,难听死了。
被嫌弃了,闻清衍顿时闭嘴,只好抽着鼻子小声问:“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贺楼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去替我烧些热水,我想洗个澡。”
那群血榜杀手并不算难杀,但她右臂上这道剑伤却是来自道门的道者。
真没劲,一把年纪了还只知道以多欺少。
她手掌按在地上借力准备起身,少年却快她一步将她抱在怀中,步伐稳稳地往房中走去,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上。
她眨了眨眼,干脆就此躺下。
少年很快将烧好的热水松开房中,看着她带伤的右臂,犹犹豫豫问:“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什么?”
“洗……洗澡。”
他的声音忽然细弱蚊蝇,贺楼茵却听得一清二楚。
好啊,还真是色胆包天!
她抓起枕头将他砸出了门。
贺楼茵洗完澡穿好衣服走出门,依旧懒洋洋往躺椅上一躺,一边拈着上面做好的糖糕往口中送,一边伸出右臂让他给她上药。
伤药没入血肉中,少年看得心头一紧,竟觉得自己的胳膊也在发痛,可姑娘眉头却皱都不皱,他忍不住问:“你不疼吗?”
贺楼茵其实早就痛得要忍不住大叫,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伤药,洒到伤口上时皮肤一阵灼痛,但为了面子,她仍是咬着牙说:“不痛。”
闻清衍瞧见她紧绷的腮帮子,手下动作顿时放轻了许多,处理完她的伤口后,他又取来针线,坐在她旁边安静替她缝补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服。
贺楼茵侧过身打量他,暖黄的烛火将少年清瘦的侧脸映得分外柔和,她看了一会后,忽然收回眼神,翻过身背对他,指甲抠着扶手,沉沉想着,如果梦境不会骗人,她也许曾经真的与他有过一场情深似海。
寂静的夜里,少年专注的缝补衣服,溢出的呼吸声也极轻。贺楼茵却觉得耳朵中有些吵,她捂住耳朵,那声音更大了些。
是她的心跳声。
她有些分不清,这汹涌如海潮的情感,究竟是她十六岁时的少年心动,还是二十六岁的她对他的怜惜。
大雪过后气温骤降。
贺楼茵裹着毛茸茸的毯子,窝在火炉边看窗外落雪,闻清衍拿着扫帚将青石板上的积雪扫开,撒上盐晶以防有人踩上去时不小心脚滑摔倒。
这场雪越下越大,贺楼茵腰间的玉符也越来越烫。
她能解决掉血榜派来的杀手,却无法解决这张悬赏令的背后之人。不过没关系,她通过长生殿主约了与那人在悬枯海中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见面。
她有把握,只要来的不是生死境强者,她都能够解决掉那位买命人。
见面的时间约在冬至。
闻清衍生辰后的第三天。
分明这不过是一场梦境,贺楼茵此刻竟感受到了一些令人难以相信的真实,就好像十六岁的她的的确确曾经与这样一位少年发生过一场露水情缘。
她这些日子里数次往返悬枯海与雪原之间,亲吻少年的唇瓣,触碰他的肌肤,甚至将那些前来刺杀他的杀手统统拦截在碧山镇外。
这些举动已经超出了她对“露水情缘”的认知。
其实她在埋葬了白梅客后就该回南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来了这里?
以及——
她看着面前的干成一坨的面条怔怔呆了会儿,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厨替梦境中这个少年煮上一碗长寿面。
算了,不管了。
她扬起笑容,将面条推到少年面前,认真说:“生辰快乐。”
那一刻,闻清衍在她眼中看见了比万千星辰还璀璨夺目的光芒,鼻尖竟有些酸涩。
“谢谢。”他轻轻说完后,埋着头吃完了那碗干成一坨的寿面。
吃完后,贺楼茵却对他说:“我有些事情要离开一会。”
“一会是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
闻清衍想起他们当年约好了见面,却有一人失约了十年的那个冬至,以及槐树下埋了一地的“大凶”木签。他知道应该顺应过去的经历,让这场梦境继续发展下去,可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动作。
“阿宁……”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袖,面露哀求之色,说出的话也在轻轻颤着,“不要走,好不好。”
贺楼茵只是平静望着身前这个眼眶红了一片的少年,缓慢却坚定的抽回了衣袖,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认真说:“冬至那天,我必定如约而至。”
“到时候,我们去月老庙,对着海神娘娘许愿吧。”
闻清衍慌乱摇着头,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月老庙里没有海神娘娘,而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少年跌坐在地,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一颗又一颗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要如何才能留住她?
闻清衍此刻已顾不得是否会因改变梦境中既定的未来而受到伤害了,他颤着手扯松了外袍的系带,接着是中衣,最后是里衣,衣衫堆叠在腰间,少年人清瘦的腰身暴露在空气中。
“阿茵,最后再看我一眼吧。”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能留住她的,大概也只有这具身体了吧。
贺楼茵不想回头的,可莫名的,她拗过了理智转回去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呆在原地,惊诧的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唇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少年直直的望着她,尽管耳朵已红的能滴血,仍是颤着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裤带,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滑落,少年跪直在地,圆润的曲线一览无余。
他膝盖着地,缓慢地,一步一步往她身边挪动,直至漂亮的身躯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白皙的肤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贺楼茵还是没动。
她已无法分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可少年水光潋滟的眼眸此刻却分外真实。他拉住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触碰他的脆弱与不堪。
贺楼茵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惊雷炸开,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替他披上衣服然后转身离去,可身体却不听话的将少年丢到了床榻上。
他跪坐在床榻之上,双月退微微分开,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十七岁少年的身体是如此青涩,贺楼茵实在无法对他做出太过分的事。
她几番犹豫后,冷不丁问了句:“你洗过了吗?”
“啊?”少年茫然一瞬后,双颊红得跟新年的春贴似的,白皙的胸膛轻轻颤着,鼻子一抽一抽,像是在生气,“我洗过澡了。”
啊,那也就是说是干净的了。
冰凉的手掌握住滚烫的温度,激得少年身躯一颤,连忙想要并紧月退。
贺楼茵快他一步,沾染冬夜寒气的裙摆不留情面的挤入,她挑起着他的下巴,轻笑着说:“你不是你求我看的吗?又在躲什么?”
闻清衍偏过头,抿唇不言,他倒也没想到十六岁的贺楼茵会如此……恶劣,分明从前他们的第一次并非如此,也许是他尝试在梦境中改变未来,引起了一些变化吧?
他默默将月退分开了着,她的纱裙摩擦得他月退侧软肉微微发痒,他却克制不住想靠近。
“唔!”
少年的眼睛一瞬间瞪圆。
“别——”他惊慌道,急急忙忙去推她的手,却被她扣着手腕压倒在床榻上。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忽轻忽重,总在他濒临边缘时悄然松手,几次下来,少年漂亮的眼眸中已噙满泪水,声音颤颤的说:“别这样……很难受。”
贺楼茵垂眸望着他一碰就颤的肌肤,手上的动作却并不怜惜。
闻清衍觉得此刻自己就像一尾窒息的鱼,被人扔在岸上,只知胡乱拍打着身体,却无法回归海水的拥抱。
紊乱的呼吸在寒凉的冬夜里化作一团团雾气散开,可身体的温度却烫得仿佛要被煮熟。
海水滞留身体里,他试着将它吐出,却被海滩上沙砾堵住,滚烫的液体滞留不出,他只能继续祈求她的怜惜。
“阿茵,松一松吧……就一次……”
声音隐隐约约带着哭腔。
终于在他窒息的边缘,贺楼茵松开了桎梏。
岸边的鱼吐出滚烫的海水,床上的少年大口大口喘着气。
可紧接着,再次被推入汪洋之中。
这场提前而来的春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时,床上的少年缓缓睁眼。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阳光后撑着胳膊直起上半身,冬日冷冽的晨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房间里,拂过肌肤时窜进的寒凉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看向空空如也的床畔,难过的垂下脑袋。
她还是走了。
原来哪怕是梦境,都无法改变。
他掀开身上的被褥准备起身,却骤然瞳孔放大。
未着寸.缕的身躯上,她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昨夜的旖旎浮现脑海,他僵硬扭头去看左手腕,一枚殊离花印记赫赫在目。
可昨夜,她并未对他做出这样的事。
闻清衍盯着手中还剩约半纸的溯梦香,眉头蹙紧,他的梦境为何仍未结束?
还是说,他也曾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之事?
他想了一会,发现实在想不出来,便起身沐浴,洗去残留在身上的黏腻,穿好衣服后走到院中的槐树下。
雪已经停了。
就当他准备折下一根树枝削做木签,再次推衍一遍前日的命题时,突然桌上燃着的溯梦香飞快熄灭,只剩不到半纸的长度,这昭示着这场梦境将要结束了。
闻清衍漆黑的瞳仁骤然放大,他只短暂愣了一下,足尖一点便从院落中消失,头也不回的朝着悬枯海的沉月湾敢去。
耳边是呼啸的海风,脚下时奔流不息的海水,身后是不断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的脚步一刻不停。
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既盼着她在那里,却又希望她不曾出现在那里。
……
沉月湾。
贺楼茵坐在礁石上,春生剑被她握在手中,流光环绕在剑身,正时刻准备着给予来者致命一击。
溯梦香早已燃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离开这场梦境,她只是遵循着心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月光洒落海面,平静的天空中突然飘起雪花。
风雪夜,杀人夜。
来的人会是谁呢?
贺楼茵不喜欢杀人,杀人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可有的时候却不得不杀人。
冷冽的杀意出现时,这片天地都寂静了下来,肃杀的剑气在海上交错,迸发出的剑光落入海水中,无辜的鱼群口吐殷红。
海红了一片,雪也红了一片。
来的是个生死境强者。
雪粒凝固在空中,海面上一人拨雪涉水而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二人眼里俱是惊诧。
贺楼茵没想到来此的是她向来敬重的那位宗门长辈,更没有想到是他在认出她后却是毫不犹豫的向她挥出一掌。
春生剑脱手坠地,她在雪地里翻滚,鲜血在雪地上绘出一枝红梅。
“为什么?”她扶着礁石撑起身体,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她可以理解他要杀死那个无辜的少年,却无法理解他在见到她的第一面竟是选择至她于死地。
溯梦香早已燃尽,如果再不离开这场梦境,她的墟海极有可能受损,若是墟海受损,此生恐将无缘勘破生死境。
但她依旧执拗地站在原地,直直的望着来人,试图从梦中人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他算出了诛世之眼的运行轨迹。极有可能是第二个九算子。这样的人太危险了,他必须死。”来人微笑着蛊惑,“阿茵,告诉我,他在哪里?”
贺楼茵突然笑了下,“你做梦去吧。”
海浪翻涌,狂涛拍岸,这座小岛开始倾倒。
匆匆赶来的闻清衍只见到少女沉入海中的身躯。
不能够!
他此刻已然忘记这只是场梦境,古老的咒术符文在他脚下蔓延开,一直荡到海的尽头。
倾塌的海岛重新回正,百丈高的狂涛落回海水中,雪花开始向上飘,地上的红梅褪成一片白。
少女重新坐在礁石上荡着腿,见到他来时对着他盈盈一笑,“你来啦。”
“嗯,我来了。”
他牵着她的手,离开了这场梦境。
……
梦中一年,梦外不过一炷香。
贺楼茵过了许久才开始缓缓眨动眼睫。
为什么是他呢?
那个将只剩一口气的她救回的苏长老,总是喜欢摸着她脑袋柔和笑着的苏长老,在她闯祸后出面替她收拾烂摊子的苏长老……亦是她师尊的至交好友苏长明。
贺楼茵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那便去问个明白。
她起身就要离开,手腕却被人拉住,闻清衍仰头看他,眸中水汽氤氲,“阿茵,你想起来了吗?”
她垂下眼,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即便找回了部分记忆,可那种少年心动的感觉却无法回来了。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嗯”了声,“只是一部分。”
一部分也够了。
闻清衍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勒得她骨骼生疼,他伏在她身上,近乎祈求着说:“阿茵,别再离开我了。别再扔下我一个人了。”
“好,”她轻轻拍着他后背说,“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闻清衍这才松开她,改为抓着她的手,贺楼茵无奈,却也任由他去了。
紧张兮兮盯着溯梦香看了一刻钟,眼睛都没敢眨一下的白大人见二人出了梦境,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松鼠一个猛子蹦到贺楼茵身上,又被她嫌弃地扔进闻清衍怀中。白大人趁势爬上闻清衍肩头,歪头打量了几眼青年,突然唧唧哇哇大叫说:“阿衍阿衍,你哭了!”
然后被青年一把捂住了嘴。
裴明薏好奇打量这二人几眼,继而微笑问:“贺楼小姐可找回了被遗忘的记忆。”
“找回了。”她颔首认真道谢,“多谢你了,裴夫人。”
裴明薏笑笑,又抓给她一把怀梦草,“这怀梦草虽不能溯及过去,却可以让人梦见心中想念之人,贺楼小姐若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带些走。”
“多谢。”
匆忙而来的裴叙之望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摸着脑袋说:“阿薏,你怎么忘记提醒他们将星罗命盘换回来了呢?”
裴明薏微笑着说:“既然是将来能够比肩九算子的命师,星罗命盘送他又何妨?”她伸手弹了一下裴叙之脑门,“再说了,这不也是九算子的遗愿吗?”
裴叙之揉了揉额头,目光投向府中那片海棠树林,已至五月,海棠花期已过,风吹拂过时,粉色棠花摇摇晃晃从枝头坠落在地,花林深处,一块凸起的土包上堆了一层棠花。
他挽住夫人的胳膊,侧眸笑着说:“走吧,阿薏。去将这个消息告知我们的老朋友吧。”
又一阵风过后,那座堆满落花的土包前,多了一壶酒。
爱棠花的其实不是天荒城城主夫人,而是他们的老朋友——九算子。
九算子算出了大陆未来百年的命运,却从不肯算自己的命运。他唯一做出的与自己有关的推衍,便是为自己找了块风水宝地。
裴叙之举起酒杯缓缓将酒水洒在土包上,心说真缺德,哪有将坟墓选在别人家里的。
……
贺楼茵与闻清衍一前一后出了城主府,却在门口遇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闻如危站在墙边,阴影将他的身形显得更加阴翳,他目光阴沉打量了二人几眼,最后落在闻清衍身上:“秋聆病重,父亲让我喊你回家看看。”
闻清衍脸色沉了下去,“你应该喊她母亲。”
闻如危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我只是来传话。”说完便转身离开,也没告诉他宋秋聆究竟生了什么病。
贺楼茵握住闻清衍不住颤抖的手,轻声问:“要我陪你去吗?”
闻清衍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认真拒绝了,“我可以自己解决。”
贺楼茵眨了眨眼,也没有再劝,她只是将春生剑放入他掌心。
白大人想要制止,心说这可是阿茵的本命剑,怎么好轻易交给别人,但转念一想,这青年也不算别人,便默默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闻清衍看着手腕上化作剑镯的春生剑,抬眸认真问:“阿茵,你这次会等我的吧?”
贺楼茵眨了下眼,没懂他什么意思。
青年接着说:“你已经要了我的身子,不会再将我扔下的吧?”
贺楼茵茫然又震惊,她不懂为什么这个人能毫不脸红的讲出这种羞耻不已的话,唇瓣张了又张,才说道:“只是碰了下而已……而且那时是你主动的。”
谁让他自己脱了衣服勾引她,她只是……只是不小心没把持住而已。
而且那可是十七岁的闻清衍哎,错过了就没有了呢。
这话说完,青年白皙的脸颊飞速染上薄粉,他喉结动了动,“你等我半个月,我解决完闻家的事便去南山找你。”
贺楼茵轻轻点了下头,“好啊。”
闻清衍继续说:“然后我们便去贺楼家谈入赘一事,好吗?”
贺楼茵呆住,她不过随口一说,他怎么居然真的要入赘她家了?贺楼宇同意了吗?贺楼风不会被气死吧?
闻清衍:“贺楼家主已经同意了。”
最后,她干巴巴应了声“好”。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贺楼茵蹲在南山山脚下,边吃着糖葫芦边摸着松鼠尾巴问:“小小白,你说他脑袋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松鼠同样坐在石头上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说:“阿茵阿茵,你要娶道侣了。”
贺楼茵“呵呵”笑了声,拎着松鼠尾巴将它往肩头一甩,“走吧,我先送你回半雪峰。”
然后,便该去找苏长明问清当年一事了。
明光峰,青松下。
青袍道者独坐在石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着,见她来后朝她扬起温和一笑,招手道:“阿茵,你来得正巧,与我下一句吧。”
贺楼茵沉默在桌前坐下,却并未落子,苏长明也不催促,依旧柔和笑着望向她。
半晌,她终于拈起一枚黑子置于棋盘上,“苏长老,你认识我母亲吗?”
苏长明笑问:“你说的是不老城的淼淼,还是溧水苏家的苏问水呢?”
贺楼茵:“这两个人有区别吗?”
苏长明落下一子,“当然有区别了。淼淼是我的姐姐,苏问水却不是。”
贺楼茵缓缓抬眸,认真望着苏长明。
她好像认识他,却从未真正认识他。
以及,她的母亲似乎有许多她从不曾知晓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趁着审核还没追上我,大家先到先吃吧
(挠头,昨天漏看大纲了……好像三十万字又有点写不完了,争取十二月底之前完结吧……吧)
第45章
苏长明缓缓问:“你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他的唇角弯出的弧度依旧温柔, 贺楼茵却觉得他笑得分外冷漠。
“希望这个故事不会太长。”她掷出一枚棋子,“也不要太过无聊。”
……
苏长明在他成为天璇圣者前并不叫长明,也不姓苏。
在大陆的极北方, 碎琼海往西五十里有一处名叫白山的小镇。
小镇上终年落着雪,某天一对夫妇外出砍樵时,不小心迷路走进了碎琼海,在碎琼海中捡到一个冻得只剩一口气的婴孩。
婴孩的皮肤冻得发紫, 长长的眼睫上附了一层霜雪, 他就那样赤身裸体的被扔在雪地里, 连件保暖的毯子都没有。
那对夫妇于心不忍,尽管知道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捡到一个婴孩并不是一件正常事, 但他们仍然将他带了回去,火炉中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婴孩身体的温度也逐渐回暖,他松开手, 一枚玉佩自他掌心滑落。
捡他回家的这对夫妇没上过书塾, 自然也不识得字,正犯愁时,授完课往家中走老先生路过, 于是这对夫妇用一碗冬日里热乎乎的糁儿粥换他替他们捡回家的孩子取了个名字——长明,玉佩上刻着的便是个明字。
老先生摸着婴孩的脑袋, 说他的人生将如明灯, 万古长明。
在那一天, 这个婴孩有了他的名字。
白山镇实在贫瘠的很, 修道者的足迹遍布大陆,却从未涉及此地——尽管白山镇离碎琼海很近。
长明就这样慢慢长到了七岁,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这些年来,这对砍柴夫妇已经将他视为己出,柴刀砍出卷刃,终于凑够了送他进书塾断文识字的六文钱。
这对夫妇没有想到,他们捡来的这个孩子在读书这方面是如此天赋卓绝,仅需一眼便可过目不忘,不出三日便将这个小小书塾内的藏书读了个遍。
只可惜,大陆已经没有了皇帝,读书再多的书也无法考取功名。
这片大陆早已成为了修道者的天下。
如果没有意外,苏长明本该在这个偏僻雪乡小镇砍上一辈子的柴,可是偏偏出了意外。
在一个暴雪的黄昏,小镇上突然来了许多人,个个面容严肃,腰挎三尺宝剑,正挨家挨户搜寻着。
小镇上的人没见过修道者,顿时惊慌不知所措,苏长明加快了步伐赶回家中,刚一推开门便见昏倒在地的养父母和一个黑袍老人,柴刀被他踩在脚下,殷红的血顺着胳膊滴落在柴刀上,亮如明镜的刀身映照出他皱巴巴的脸皮。
那群修道者在找一个魔者,因为那个魔者三进三出北修真的道宫,却只窃走了□□经。
一本开篇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几乎大陆随便一个书铺都能买到的,修道者入门必读道经。
尽管道宫对外仍宣称道祖真迹完好无损,但仍压不下外界的流言蜚语,尤其是与北修真向来不和的南道真更是借此冷嘲热讽,不得已,道宫派出多位道者亲赴雪原,只为诛杀那位魔者。
至于这个魔者窃走的是否是道祖真迹,已经不重要了,北修真能否找回丢失的脸面才是最重要的。
滚烫的血在寒夜里冒着热气,苏长明吐出的呼吸颤成一团。
那个黑袍魔者摸着他的手腕,感慨道:“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苏长明不懂什么是“道”,书塾中夫子授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而非“道可道,非常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魔者的口中的“道”产生好奇。
他问:“什么是‘道’?”
魔者说:“魔便是道。”
苏长明疑惑:“魔怎么会是道呢?”
魔者笑:“因为魔道,也是道的一种。”
苏长明仍是困惑状,魔者将手中染了血的道经塞入他怀中,“嘘,不要让别人知道。”
“知道也是一种‘道’吗?”
稚童的无心之言却使魔者哈哈大笑了起来,“世间道法万千,万物皆有自己的道。”他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朗声笑说,“去寻你的道吧!”
那一天,北修真派去雪原的道者无一生还,那名魔者与这座小镇一起消失在火中,苏长明只听见他最后虔诚念了一句:“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苏长明就此入道。
但他依旧没有离开那片雪原,“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他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他用一年的时间走遍了雪原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有一天在穹灵屏障的缺口处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和她身后一位形貌昳丽的女子。
“你们是谁?”他问。
小姑娘眨了眨眼,仰头看了女子一眼,女子这时将伞抬起些许,好叫面前这个小小少年能够看清他的容颜。
苏长明见到女子面容的瞬间,步伐不住的后退,他跌坐在雪里,怔怔望着那张少说有七分相似的脸,惶然不知所措:“母亲?”
女子还没说话,她身边的小姑娘倒是叉着腰先嚷出了声:“你可不能乱认亲戚啊!”
女子揉了两把小姑娘的脑袋,柔和笑着说:“我不是你的母亲,但我认识你的母亲。”
苏长明第一次听说了与自己生身父母有关的事。那个传说来自不老城的魔者,与苏家主春风一度后,却毅然决然将他始乱终弃,可不知为何,她却留下了他的血脉。
“那我的母亲呢?”他问。
“她应当已经死在风雪中了吧,”女子的目光飘向远方,“毕竟不老城的人,是永远无法离开不老城的啊。”
在以后的日子里,苏长明频繁隔着穹灵屏障与这个自称是他“姨母”的女子和她身边那个小姑娘见面。
小姑娘有个跟猫儿一样的名字——淼淼,张牙舞爪逼迫他喊她“阿姐”时更像猫儿了。
女子从不踏出穹灵屏障半步,小姑娘偶尔会出来与他玩耍,但很快就会被女子喊回去。
他们谈论道法,探讨圣与魔的区别。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六岁,又是一个约定见面的日子,女子却没有来,小姑娘站在穹灵屏障的另一端,换下了往日颜色鲜艳的衣裙,穿着一身白裳,眉眼间竟有几分哀戚之色。
“我的母亲离开了,可是我为什么却感受不到难过呢?”
她看上去很困惑,可他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回不老城了,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他追问,“我们不是约好了每年都见面吗?”
“因为我母亲死了。”她耸耸肩,转身往风雪深处走去。
苏长明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翠玉发簪被捂得滚烫,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连带着他那句未能出口的喜欢。
他以为她不肯离开不老城是因为外面的人无法接受她的身份,于是他转身离开了这片雪原,在之后的十年内,他凭借术法扬名大陆,终于引起了苏家主的注意,他请他替他卜算一个故人的下落。
在他的引导下,苏家主前去不老城,带回了那个名叫“淼淼”的姑娘。
可是淼淼看他的眼神却分外冷淡,好似从未曾认识过他一般。
没关系的,他想着,至少她已经成功离开不老城了。
不是吗?
淼淼、淼淼。
既然你不愿同我说话,便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吧。
可是淼淼,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呢?
苏家主算不上是个好父亲,他对那名女子的喜欢,不过是因没有得到而产生的执念罢了。苏长明没有想到将淼淼带出不老城,却是推向另一个火坑。
苏家主要淼淼扮作他的母亲,日夜作画描摹以对外昭示他的深情。
真恶心。
在淼淼与贺楼宇成亲的前一天,他找到她,认真说:“你如果想离开苏家,我可以带你走,没有必要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可淼淼却说:“我是真心喜欢他。”
苏长明不明白,他那时早已跻身大陆强者行列,被南道真尊称为天璇圣者,可为什么在她心中却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
但贺楼宇显然不同于普通的世家弟子,他八岁握剑,二十岁时年轻一辈中已无人是他敌手,三十岁时一人一剑踏浪而行,一剑分悬日,成为修行界最年轻的剑圣。
彼时,他正在南山与慕容烟下棋,听闻这件事后淡淡回了句:“无趣。”
又是数年,淼淼从未来找过她,他也从未去信问她是否安好。就好像当年雪原上的相遇相识相知,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
直到他在慕容烟住处见到一个与淼淼容貌七分相似的小姑娘。
他悄悄扶住柱子稳住身形,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位小姑娘是谁?”
慕容烟微笑着介绍:“贺楼茵——贺楼宇与苏问水的女儿。”
对了,他的淼淼现在名唤苏问水。
小姑娘笑起来像极了淼淼,他有时想,若她是他与淼淼的孩子该多好。
嫉妒如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他生了心魔,再也听不见心的声音。
可是道与魔,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照夜五百六十七年的某天,他破天荒违背命师不可替自己卜命的原则,替自己卜了一卦。
死劫,东南方位。
他来到大陆的东南边,却见到了淼淼——不,应该是苏问水的女儿。
冰雪与春风不同,春风带来生机,冰雪却藏匿杀机。
她在雪地上与人厮杀着,剑过人头落,殷红洒落如梅花。
“你也是来杀他的吗?”少女对着来人说,“你不会成功的。”
她抬起尚完好的右臂,缓慢在绘出一个古老的符文点入自己眉心,“你们已无法从我这里得知他的下落。”
来者气急败坏,杀招不要钱般往少女身上落,试图中断她施术的动作,春生剑悬于身前护住,半步不肯退却,僵持数息过后,春生剑断裂成碎片,少女身体被掀飞,重重砸落在雪地里,冷漠笑着说:“断尘咒无解,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苏长明这时仍站在距离他们百步外的雪地里,飘落的雪花在他衣袍上凝结成冰晶,脑海中有两道声音不停的在叫嚷着,一个说着“她是淼淼的女儿”,另一个说着“她是你的死劫,你救她的话,她以后可能会杀死你。”
苏长明此刻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解成两半,一半是道,一半是魔。
其实道与魔仍有不同。他想,淼淼如此爱她,甚至不惜与魔神交易也要替她延续生命,她若是死了的话,淼淼应当会伤心的吧。
他最后还是救回了她。
但关于死劫这点他并未说与贺楼茵听,因为他之后再卜卦时,却再也算不出与她有关的一切了。
于是他平静的告诉她:“其实我才是苏家主真正的孩子,以及——你的断尘咒是你自己种下的。”
贺楼茵听后沉默了很久才落下一枚棋子,她抬起眼,“碧山镇上,你为什么要杀金满堂?”
她问得直白,苏长明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消息柔和拈棋落子,“你是说那位被你救下的老者?我想我应当没有杀他的理由。以及,”他顿了下,认真说,“如果我要杀他的话,你绝不会有机会救下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恳切又认真,可贺楼茵却并不相信,尤其是在听完他的故事后,她对这位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已经产生了难以消去的警惕。
毕竟半真半假的故事,才最吸引人。
“那苏长老这段时间又在哪里呢?”她继续问。
苏长明却道:“阿茵,我想一峰长老应当没有对弟子汇报行踪的义务吧。”
贺楼茵听后耸耸肩,也没再继续追问,只问了句:“苏长老可有孪生兄弟?”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开一个无关轻重的玩笑。
苏长明却神情微变,过了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位对苏家主始乱终弃的女子,究竟生下了几个孩子。
二人的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上,继续下起了棋,半柱香后,这盘棋陷入了僵局。
就像这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一样。
贺楼茵扔了棋子,转身离开。
苏长明望着对面已经无人的石桌,半晌,原本柔和的眉目变得冷峻,他对着空气阴沉开口道:“我是否说过,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可轻易现于人前?”
“即便你是另一条时间线的‘我’也不行。”
……
半雪峰。
贺楼茵坐在地上的松树树干上,怔怔望着天空发呆。白大人坐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后颈,替她挡去树叶上时不时滑落的碎雪。
“阿茵,你怎么了?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松鼠脸上一副关切模样,自从阿茵从明光峰回来,就一直坐在树下发呆。
贺楼茵将松鼠从肩膀抓来怀中,抚摸着她柔顺的毛发轻声问:“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说谎呢?”
松鼠不明白,但它还是认真回答了:“也许是因为谎言比真话动听吧。”
贺楼茵不再说话。
许久,她将松鼠轻轻放在地上,“我去找一下师尊,”又指着一旁堆着的松仁,“在我回来前,你要把那些松子都剥好。”
松鼠顿时唧唧哇哇大叫起来,不情愿地在地上打滚,“阿茵阿茵,你欺负松鼠!”
……
贺楼茵来到凌绝峰找慕容烟,却扑了个空。凌绝峰的弟子告诉她,昨夜五方山突然地动山摇,束缚魔神躯壳的封骨链断了一根,虽然看守五方山的道者已经通知了闻家,闻家也按照约定开始制作新的封骨链,但此过程尚需要数日,由于镇山海的丢失,期间必须有五位生死境者负责镇压五方山下流动的地气,北修真的四位通神去了两位,南道真也依约派去了三位圣者——南山剑宗鹤望峰的栖霞仙子,恰好在修补穹灵屏障的副宗主凛若寒,以及见剑门楼楼主蒲千纫。
贺楼茵心想,看来五方山这次的地动很不正常,不然何至于只断了一根封骨链便需要五位生死境者坐镇呢?更令人诧异的是此时居然能将逢乱才出的剑门楼楼主也惊了出门。
南道真众门派以南山剑宗为首,西海剑门楼其次,但西海剑门楼楼主不爱理世事,整天乘着小舟在西海上钓鱼,连带着剑门楼上下都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贺楼宇剑道大成之际,破境成剑圣后,也是在西海上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找到了正在垂钓的剑门楼楼主,然后陪他掉了三天鱼才换得他与他比上一场剑。
那场比剑的结果是平局,但对于贺楼宇来说,他确实赢家。
毕竟那时蒲千纫已经做了近五十年的剑圣,而贺楼宇破生死境也才不过七天。
但这都是老一辈的往事了。
贺楼茵晃了晃脑袋,与凌绝峰道者随意聊了些可有可无的话后,转身又会了半雪峰。
南山十三峰,唯有半雪峰会下雪。
她回来时,松鼠已经将松子剥得差不多了,贺楼茵挑挑眉,不客气的抓了一大把往嘴里送,香甜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开,连带着这几日的积郁也散去不少。
松鼠站在地上,叉着腰用邀功般的语气说:“怎么样阿茵,我的烤的松子是不是比阿衍好吃?”
贺楼茵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衍”是谁,她蹲下身摸了摸松鼠脑袋,认真说:“那还是他烤的好吃些。”
松鼠顿时就不高兴了,跺了跺脚将剥好的松仁全抱入怀中,一颗都不肯给贺楼茵了。
“阿茵阿茵,你有男人就忘了好朋友了!”
贺楼茵听得满脸黑线,捏着松鼠的腮帮子恶狠狠说:“小小白,你再乱讲话的话,接下来将不会有一颗松子进入半雪峰了!”
松鼠鼓动腮帮子,三两下嚼尽口中的松仁,在一下子蹦到贺楼茵肩头,怂恿道:“阿茵阿茵,趁着宗主不在,我们再下山一趟吧?”
“下山做什么?”她疑惑问。
松鼠说:“我们去找阿衍玩啊!”
贺楼茵默了默,转身往房间走去,边走边说:“他说会来找我的。”
她躺在床上,被子蒙着脑袋却怎么也睡不着。
信任是一种可贵的情感,可他是否能够让她信任呢?
……
闻家。
宅院虽大却格外冷清,闻清衍这一路上仅见到三两个正擦拭走廊铜灯的侍者。
他心中轻叹了口气,家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也不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他想的确是个不孝顺的儿子,离家多年却不敢回去看她一眼,毕竟她当年目送他离去的眼神是如此冷漠又无情。
他的脚步在宋聆秋房门前停住,手掌按在门扉上却始终无法使出力气推门而入。
这也许就是近乡情更怯吧。他想。
“父亲呢?”他回头问闻如危,“他不在家中吗?”
闻如危淡声道:“在剑庐。”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对长辈的敬重。
闻清衍眉头轻皱,没有再问什么,他手掌用力,推开了那扇隔着他与母亲的门。
相望不敢认,欲语泪先流。
闻夫人鬓角已生华发,少年的身量也早已悄然拔高,葳蕤灯火将十年的光阴投射到二人身上,就仿佛分别只不过是昨日之事。
“母亲……”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却仍留在门外,不敢迈入房中。
桌边坐着的妇人听见声音缓缓转头,那双眼中依旧是毫无神采的白,闻清衍看得心脏揪痛,十年间,他也曾寻找过能让母亲复明的方法,但除了以眼换眼外,再无他法。
母亲会想要他的眼睛吗?
他的眼睛若是给了母亲,他还能看见阿茵吗?
闻清衍做不出决定,因为他发现他似乎更害怕后一件事的发生。
“母亲。”
他又低低唤了句。
桌边的闻夫人一瞬间回神,急急忙忙往声音的方向奔来,倒在地上的椅子与颤抖的手暴露出她此刻慌乱,“阿衍,是你吗?”
“是我,母亲。”闻清衍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不至于让母亲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可闻夫人的手却已摸上他的脸颊,描摹着他的眉骨。
“阿衍,你长大了。”她的声音也在轻轻颤着。
闻清衍安抚的握住她的手,短暂温情过后,他关切问道:“母亲,你的身体如何了?兄长说你——”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捅入小腹的匕首,“兄长,你……”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闻夫人疑惑她多年未见的孩子为何突然不说话了,神情焦灼,“阿衍,你可还在?”
闻如危上前半步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母亲可是魇着了,阿衍尚在外,并未归家。”
闻夫人连连摇头,秀眉蹙成一团,“不,我真的听见阿衍的声音了,我还摸到了他的脸庞。”她慌乱向四周摸去,“阿衍,你在哪里?你说句话好不好?母亲求求你了,不要不理母亲。”
闻如危将晕过去的闻清衍往门外一扔,沉默的看着闻夫人满屋子乱找,半晌,他点燃桌上的怀梦香,轻声慢语道:“母亲,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便能看见阿衍了。”
青烟弥漫满房间,闻夫人缓慢阖上双眼。
待到床上女子陷入沉睡后,闻如危轻轻笑出声,床边的镜子映出他冷漠的神情,青年拿起桌上的琉璃灯,掏出手帕仔细又耐心的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秉烛照夜,烧灯续昼,”他独自呢喃着,“聆秋,很快就有人来替你续命了。”
闻如危拖着昏迷的闻清衍一路往走廊尽头走去,在一间窗户被木板封住的小屋前停下脚步,打开门将闻清衍扔了进去,“亲生骨血,最适合做秉烛照夜灯的灯油了。”
“父亲不肯做的事,就让我来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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