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酒, 一对故人。
裴子尚盯着那陶坛上斑驳的朱砂字迹,手指抚过那“醉春风”三个字,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叫造化弄人。
多年前, 在稷下学宫后山那棵梧桐树下, 八个少年埋下这坛酒时, 谁曾想过今日?
那时的他们总幻想着, 待功成名就、天下太平时, 诸公共饮,该是何等快意…
而今酒还在,人却已散。
谢千弦启开坛封, 浓醇的酒香弥漫开来,是陈年佳酿的香气, 也是岁月沉淀后的结果,酒香飘散, 片刻无形, 带走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他斟了一樽, 却没有立刻喝, 只是静静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
“千弦…”裴子尚终于抬眼看他, 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来投奔你。”谢千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如今身处的仍是在学宫的后山,而非在两军对垒的敌营。
闻言, 裴子尚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他盯着谢千弦,试图从那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几分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投奔我?”裴子尚显然不信, “千弦,到了这个时候,何必再说这些虚言?”
“千弦,”裴子尚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少了那份剑拔弩张,便多出了一分哀求的意味,“收手吧…”
他麻木地劝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惨淡,“子尚,我们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们八人,本就不该出世,一旦走出稷下学宫,便会拔剑相向,从彼此选择了不同的主君开始,他们便被滚滚向前的洪流推着走,注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谢千弦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微红。
“你我道不同,但如今能喝这坛酒的,”谢千弦放下酒樽,目光直视裴子尚,“也只有你我了。”
裴子尚沉默了,帐外传来甲士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战马嘶鸣,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里是军营,是战场,是随时可能爆发生死搏杀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敌人……
这里不是稷下学宫,可眼前这个人,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那种熟悉的痛楚又从心底升起,裴子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别走了。”
“等瀛齐战事结束,我再放你出来,”说着,裴子尚起身,留下最后几个字,他说:“千弦,你不要逼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斤。
谢千弦坐在原处,静静看着裴子尚的背影,沉默着,没有反抗。
最终,裴子尚缓缓抬起手,对着帐外沉声道:“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将谢先生请到西边的空帐,”裴子尚没有再看谢千弦,声音也毫无起伏,“好生看顾,不得怠慢。”
“诺。”
谢千弦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最后看了裴子尚一眼,在心中说了声抱歉……
而后,他转身,跟着亲兵走出帅帐,白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裴子尚独自站在帐中,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端起那樽早已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苦。
苦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帐外,夜风呜咽。
谢千弦被安置在西侧一座单独的军帐中,帐内陈设唯有一床一桌一椅,烛火昏暗,帐外有四名守卫昼夜轮值。
谢千弦耐心等了很久,果然,戌时三刻,帐帘被掀起,韩渊走了进来。
初次见他时,谢千弦便觉此人心机深沉,今日再见,那人站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沉郁。
韩渊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反手合拢帐帘时,目光已锁在谢千弦身上。
见韩渊入内,谢千弦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令尹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韩渊在对面坐下,声音冷淡:“不是谢先生要见我?”
“的确。”谢千弦这才正视韩渊,“正有一事,想请令尹大人。”
“哦?”韩渊挑眉。
谢千弦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股天真的探究:“我曾经问过温师兄,如何看待慎闾。”
韩渊神色未变,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默默收紧。
“师兄什么都没说,”谢千弦继续道,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他却愿意真诚地称慎闾一声…‘老师’。”
说话间,谢千弦微微抬眼看他,似在探寻,“师兄说,慎闾绝不会骗他。”
“所以,慎闾说没有,便是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韩渊:“令尹大人以为呢?”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韩渊盯着谢千弦,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寒光凛冽,他听懂了,谢千弦在试探…
慎闾说没有,是什么没有?
有,又是什么有?
是齐王的那则秘辛……
多年以后,韩渊再次回想起慎闾的面庞,那人临终前,叮嘱自己要小心,韩渊一辈子都记得这句话,他也从来清楚,他信慎闾…
只是,他选择,不要信。
一个难辨真伪的秘辛,能让他成为齐国的令尹,能让他取代裴子尚在齐王身边的地位,这就够了…
所以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血脉“有异”,才对他韩渊最有利。
他不是要做一个曲意逢迎的佞臣,他要做的,远比那更难,齐王昏庸,并不配做一个王,一个天下共主,而李代桃僵的那位,在自己这个令尹的扶持下,可以。
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瀛齐之战,韩渊坚信,只要有裴子尚在,齐国不可能输,但齐国赢的那一天,也是齐王的最后一天。
“谢先生这话,我听不懂。”韩渊缓缓开口,依旧云淡风轻,“大王乃先王嫡血,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何需‘以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谢千弦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纵然转瞬即逝,但却真实存在。
“是啊,朝野皆知。”谢千弦靠回椅背,姿态悠闲,“所以我才奇怪,既然朝野皆知,为何令尹大人,还要养着那位?”
“!”
韩渊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夜风吹过,案上的烛火一阵扭曲,二人的影子如两只对峙的野兽,谁也不让谁。
“你如何知晓的?”韩渊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不打自招。
谢千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依旧从容:“我如何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令尹以为,你藏得很好?”
韩渊死死盯着他,这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该有人知晓…
显然,谢千弦看穿了自己…
可他身在瀛国,如何能猜到这一步?
是谁?是谁泄露了?
突然,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沈砚辞……
唯有沈砚辞,才能出入韩府如入无人之境…
“是沈砚辞告诉你的?”韩渊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是失望吗?韩渊没想到,自己还能感到失望。
谢千弦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怜悯。
“没有人告诉我,”谢千弦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因为方才那些话…都是我胡编的。”
韩渊一怔。
“不过现在看来…”谢千弦顿了顿,看着韩渊瞬间铁青的脸色,笑意更深:“这似乎是真的。”
“你——”韩渊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人当猴耍!
“你不怕我杀了你?”韩渊的声音嘶哑,眼中杀意滔天。
谢千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你杀不了我。”
“非但杀不了,你还得…求我帮你。”
“求你?”韩渊气极反笑,“谢千弦,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是吗?”谢千弦终于抬眼,“那令尹大人不妨想想,齐王这则‘秘辛’,除了口耳相传,你还有何凭证?”
韩渊心头一跳。
“史官不敢记,朝臣不敢言,但总有人…会留下证据…”谢千弦缓缓展开笑颜,乖顺极了,“齐王生在稷下学宫,你说,稷下学宫,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韩渊骤变的脸色,继续道:“令尹大人如今纵然是齐国令尹,权倾朝野…”
“但等你废了如今的齐王,要扶那位上位时,齐国的宗室、朝臣、乃至天下人,会轻易相信一个‘口说无凭’的新君吗?”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才能证明,你赌的那位,是正统。”
“而这证据,”谢千弦微笑,“只有我能给你。”
帐中死寂,烛火趁着空隙噼啪作响,吵得人不得安宁。
良久,韩渊眼中沉寂下来,可眼底的锋芒却更冷了几分。
“谢千弦,”他开口,声线依旧,却令听者发凉,他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谢千弦挑眉。
“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韩渊一步步靠近,追问着,道:“我告诉你,我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从不信旁人。”
“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命,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算可靠。”
他俯身,一字一顿:“在我面前,就收起你那些心思,我谁也不信。”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轻声道:“令尹大人果然……够狠。”
“不够狠,活不到今天。”韩渊转身,走向帐口,“裴子尚,保不住你。”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千弦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卸了力。
韩渊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此人不仅狠,还多疑。
不过……也好,谢千弦转念想着,越是多疑的人,一旦相信了什么,就越难回头。
但有一句话,韩渊没有说错,裴子尚,确实保不住他,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场棋局,已经到了必须见血的时候了,谁都保不住谁。
瀛军大营,中军帐内。
萧虞掀帘进来,面露喜色:“禀大王,已经办妥了。”
“好…”立在上首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沉重起来。
谢千弦孤身入齐营已近十日,他不敢想象,究竟要如何才能安然度过这十日。
只凭那一份旧情么?
“传令各部,”萧玄烨拧了拧眉心,深深吸了口气,“明日齐军若攻,避而不战,拖到齐王…自乱阵脚。”
“诺。”
翌日,齐军果然大举出城列阵。
裴子尚一身银甲勒马立于阵前,朝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向对面寂静的瀛军营垒,可那里依旧没有出战的迹象,只有几面玄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上将军,”徐荣策马上前,“瀛军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
裴子尚没有回应,他望着那片沉默的营垒,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本以为,自己扣下谢千弦,萧玄烨应当发疯,应当失去理智才对…
可这个人,太过冷静了…
“收兵。”他最终下令,“回营。”
战鼓声歇,大军如退潮般撤回邺城,这场未成的进攻像一记闷拳,打空了,反而让将士们更加憋闷。
当夜,齐王亲临军营犒军。
邺城外的校场上篝火熊熊,酒肉香气弥漫,打了败仗需要鼓舞,可瀛军几次三番未战而退,磨了将士的锐气,更需安抚,齐王深谙此道。
裴子尚却没有参加这场欢宴,似乎总有东西有在暗处生长,而他却抓不住头绪。
校场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有士兵开始击筑而歌,唱的是齐地古老的战歌,粗犷的歌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唱着沙场的悲壮。
齐王坐在主位,听着歌声,看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面孔,心中难得有了几分踏实,这些都是他的将士,是他的刀剑,是他坐稳江山的底气。
就在这时,另一处篝火旁传来不一样的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哼唱,渐渐地,加入的人多了起来,那调子轻快活泼,与战歌的悲壮截然不同,倒像是,童谣…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齐王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他侧耳细听。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歌声越来越清晰,围唱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士卒显然早已会唱,拍着手,跺着脚应和。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哐当”!一声,酒樽骤然离手,齐王脸色惨白一片。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个校场突然安静了一瞬,唱歌的士卒们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虽只是词曲,但在君王面前唱这种词,是大不敬。
但已经晚了。
齐王浑身发抖,指着那处篝火,声音尖利:“谁……谁在唱?!唱的什么?!”
徐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王息怒!这是……这是近来邺城孩童们传唱的童谣,孩子们唱得多,不知怎么就传到军营里来了,将士们无知,只觉得调子好记……”
“童谣?”齐王脸色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惶恐的脸,竟在庆幸,还好,还好裴子尚不在…
若是让子尚听见,若是让他听出端倪……
韩渊已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齐王,高声道:“大王喝多了!臣送大王回帐歇息!”
他半扶半架地将齐王带离校场,留下满场噤若寒蝉的将士,篝火还在燃烧,但欢宴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二人方才入帐,齐王便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听见了…你都听见了!”齐王双目赤红,骇然失色,“他们在唱什么?他们在唱寡人是…是…”
“大王!”韩渊压低声音,“那只是童谣!”
“童谣?”齐王凄厉地笑,“童谣会唱这些?”
“三十六年不知年…”齐王无措地摇着头,“寡人继位正好三十六年!”
他松开韩渊,踉跄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帐柱上,浑身颤抖:“定是瀛贼!他们知道了…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韩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一面嗤之以鼻,心中却飞快盘算,齐王越恐慌,就越容易操控,这固然是好事,但若恐慌过了头,让齐王彻底失了方寸,反倒会坏了他的计划。
“大王,”他上前一步,安抚道:“臣明白大王担忧,但越是此时,越要镇定,若大王自乱阵脚,岂不正中瀛国下怀?”
齐王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你说怎么办?都传到军营了!很快就会传到临瞿,传到天下人的耳朵里!到时候…到时候……”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韩渊一字一顿,“只要灭了瀛国,大王就是天下共主,就再无人敢提此事,届时大王再肃清朝野,那些谣言…自然会烟消云散。”
“灭瀛…对,灭瀛……”齐王喃喃重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可瀛军避而不战!怎么灭?!”
韩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避战,我们就逼他们战。”
“怎么逼?”
“谢千弦。”韩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以他为饵,逼瀛王出战……”
齐王怔住了,他想起裴子尚那双失望的眼睛,想起他抱着温行云尸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若是再用谢千弦做饵……子尚会怎么看他?
“子尚不会同意…”他虚弱地说。
“大王如此待上将军…”韩渊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倘若上将军听信了谣言,当如何待大王?”
齐王只觉心里较猝,恐惧和疯狂在他眼中交战,他太需要这场赢得天下的胜利了,一场胜利,掩盖所有的过错…
至于子尚,他是忠臣,他会理解的…
“拟诏……”齐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似乎每个字都极难吐出,“命子尚,明日率军,全力攻瀛。”
“诺。”
韩渊躬身退出,帐内只剩齐王一人,他滑坐在地,抱住头,那首童谣仿佛挥之不去,又在耳边响起……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来自心底,来自那个他这几年来从未真正摆脱的梦魇。
天光破晓时,邺城外已列满肃杀的军阵。
齐军八万,自邺城向西铺展,齐国烈红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齐王已端坐在华盖之下,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惊惶。
裴子尚按剑侍立一旁,从前,齐王不曾干预过自己如何统兵,此番却如此着急,他望着邺城下乌泱泱的人马,又扫向西侧被甲士看管的谢千弦,直觉告诉他,自己几日来的不安,都与这个人有关。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齐王深吸一口气,挥手:“带人上前。”
于是,谢千弦被押到高台边缘,面对着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战场,晨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袍,也吹散了他鬓边几缕碎发。
“传信。”齐王努力维持着镇静,“告诉瀛王,半柱香内,瀛军若不出战,寡人便在此处,斩了谢千弦。”
斥候飞奔而去。
裴子尚猛地握紧了手中剑柄,却终究没有出声,当此之时,如此立场,他能说什么?
半柱香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
就在香即将燃尽时,瀛军营垒中终于响起了战鼓。
不是一面,是千百面,鼓声如雷霆般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营门洞开,玄甲洪流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十万瀛军,终于出阵了。
萧玄烨一马当先,只是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直直锁定在高台上那个白衣身影。
瘦了……
萧玄烨下意识地想,十日不见,谢千弦的下颌更尖了,那身素白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而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也越过众人望着他…
思念,歉意…
他们都只剩彼此…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揪。
“萧玄烨!”齐王在高台上嘶声喊道,“你此刻缴械投降,寡人便不杀他!”
萧玄烨缓缓抬头,目光从谢千弦身上移开,落在齐王脸上,嗤笑道:“寡人乃瀛国名正言顺的王,你……是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齐王脸色骤变,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裴子尚也闻之色变,猛地看向齐王,露出几分不解。
“养马的家奴,休要乱我军心!”齐王口不择言,指着萧玄烨,嘶吼道:“给寡人杀!杀光他们!”
战鼓擂响,齐军汹涌而出,冲向瀛军阵列,两军相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紧接着,箭矢如蝗,带着绿色的星火擦过天空,如雨落下,瞬间射倒一片,齐军亦不甘示弱,占据着邺城高墙,居高而下,射出一片又一片箭雨。
可瀛军的弓弩手射出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裹着油布的火箭,那些箭矢落地后,星星野火点燃一片…
“野火!”有老兵惊呼,“是西境的野火!”
绿色的野火如毒蛇般蔓延,沾之即燃,扑之不灭,被火焰燎到的齐军惨叫着翻滚,却只能让火势扩散得更快,前方的军阵瞬间塌陷。
混乱中,一支约三千人的西境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他们个个抱着粗陶罐,在外围打着圈,又见缝插针地钻入齐军阵中,将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
罐中液体四溅,是油,更多的油!
火箭再至,碰上油液,惊起一片绿色的火海,瞬间在军阵中心吞没一片,而处在前方的将士已杀入敌军前阵,与后方混乱的阵型彻底脱节。
裴子尚观望着一切,目眦欲裂,二话不说,抬脚便要离去,高台上却传来一声呼唤…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裴子尚回头,看见谢千弦正望着他,眼中竟是悲悯。
“你唤了他这么久的齐王,”谢千弦一字一顿地问,“他当真是王吗?”
“放肆!”齐王怒极,指着谢千弦正要斥骂,却被裴子尚一声“大王”打断。
裴子尚仰头望着齐王:“请让他说完。”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齐王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竟一时失语。
齐王究竟是不是王,真相只有慎闾一人知晓,哪怕是稷下学宫的卷宗,也没有写明,可温行云信任慎闾…
那便当齐王是真的吧…
谢千弦这样想着,却一字一顿,慢慢吐出几个字…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小人,与韩渊一样,真相原并不重要。
听着这一首童谣,裴子尚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他想起齐王近年来的异常,忽然了然…
原来如此。
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对血脉真伪的担忧,而是彻骨的寒心。
“大王,”裴子尚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就是因为这个…你信韩渊,不信我?”
齐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你眼中,”裴子尚继续问,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子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血脉’而背叛你的外人?还是一个…可以被你利用、可以被你牺牲的棋子?”
“不…不是…”齐王泪流满面,终于崩溃,“寡人怕…我是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弃我而去…”
“我只有你了子尚…我只有你了啊!”
他瘫坐在高台上,哭得像个孩子:“这几年来,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子尚,你可知我的苦衷啊!”
裴子尚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效忠了半生,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君王…
十年沙场,十年生死,十年他以为的肝胆相照…原来在对方眼中,竟始终抵不过外人的三言两语。
他闭上眼,潸然泪下。
“大争之世,什么正统,什么血脉…”他字字剜心,像在泣血,“大王,我说过…我要为你打下这天下…”
“我说过的啊……”
他说过的。
那年北境风雪中,年轻的将军跪在君王面前,立下誓言:“臣必为大王,马踏九州,剑指天下!”
可如今,九州未定,誓言已碎。
齐王痛哭失声…
裴子尚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他看向谢千弦,拔剑相向,如梦中惊醒:“…谢千弦,你还是选择了他…”
剑尖的锋芒在二人眼中闪烁,彼此想看,竟只剩怨恨…
说完,裴子尚决然离去,对他而言,战场还没有结束,齐国还没有输,只要他还在,只要将士还在,就能力挽狂澜,就还能……赢。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再次响起,竟透出一股钻心的痛,可裴子尚没有回头。
“还记得玄霸吗?”
玄霸…
裴子尚脚下忽然停驻,他想起那个西境那个举着双锤的蛮子,那人曾与自己战得惊天动地,最后却被“天雷”劈死。
他缓缓转过身…
谢千弦望着他,眼中蓄满了泪:“玄霸是西境第一战部的勇士,他神勇无比,可他最后败给了你。”
裴子尚不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千弦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说道:“自西境离开时,玄霸的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说宇文世家曾对他们有恩,叫他若来了中原,切不可与宇文家的人动手…
若伤了宇文家的人,必遭天谴。”
裴子尚的身体僵住了。
“玄霸不曾见过宇文护,”谢千弦继续道,他那样平静,却字字如锤,“可他伤了你……”
话里的暗示,已太过明显。
裴子尚摇头,只觉荒谬,他不敢去触碰自己的猜想,也不愿去碰…
他反驳:“那蛮子跟萧玄烨来到中原,四方征战,杀了那么多人,你仅凭这一点,又想说什么?”
“取走那坛醉春风的时候…”谢千弦打断他,泪痕干涸,他张嘴时有些吃力,“我还去了老师不让我们去的禁地,在那里,有一卷溯源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里,有我们所有人的身世、来历。”
裴子尚心头剧震。
谢千弦向他伸出了手,掌心摊开的,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战场上的喊杀与哀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裴子尚的眼里只有那卷帛书,只有谢千弦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
可他也想到了不对,若有这卷记载着所有人身世的溯源卷,那为什么安澈要说“稷下学子皆是无国之人”?
稷下学宫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该不该知晓自己姓甚名谁…
想到姓甚名谁,裴子尚脑海中竟闪过宇文护的面庞,那个在面向东方跪下的武安君,那个被自己埋葬在荒山野岭的敌人…
他心中燃起一份冲动,漫天硝烟中,裴子尚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指尖触及帛面的瞬间,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是安澈的“越青戈”。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展开,那纸上赫然写了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五个字,字字如刀尖,狠狠捅进他心脏。
裴子尚的手都在颤抖,他盯着那五个字,不知不觉中已将帛书捏成一团,他抬起猩红的眼,咬牙笃定:“你骗我…”
他摇着头,明明身在硝烟的中心,身上是被战火烤热的盔甲,可却有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袭卷了全身,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开口时,已是疯魔般的失控,“这不可能!”
他怒吼一声,却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能接受,“我怎么可能是宇文家的人?你说,这是你仿写的,是不是!”
裴子尚感到自己正细细发着抖,等着,也希望谢千弦能说出一句足以反驳这一切的话,可他没有等到。
谢千弦眼中热泪翻滚,却始终没有留下一滴,这已是最后一步,洪流之下,没人能逃得过宿命,他不可以,裴子尚,也不可以。
“子尚…”他轻叹一声,开口时喉间因隐忍而发着痛,可他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睛,彼此都从其中看到了过去。
举世闻名的麒麟八子,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对在硝烟中无法回头的兄弟…
谢千弦继续说:“我右手筋脉受损,早已控不了笔了…”
一切神情都僵在了脸上,裴子尚望着那五个字,望着谢千弦渐渐泪流满面的脸,望着高台上瘫坐哭泣的齐王,望着战场上那些在绿色火海中挣扎的齐军将士……
忽然间,好像一切都清晰了…
为什么安澈在自己出学宫时,要以“惊鸿令”为凭,不准自己入仕越国…
为什么自己在战场上见到宇文护时,总会有那莫名的熟悉感…
为什么宇文护要说,自己这一身武功,是他宇文家的…
他竟真是宇文家的一份子…
原来安澈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血脉,知道自己本该是越国的将军,本该与宇文护并肩作战,本该守护那个如今已化为焦土的母国…
可安澈选择了隐瞒,选择了将他剥离越国,剥离宇文护…
为什么?
怕越国再多一个将星?怕宇文双璧会改变天下的格局,还是怕他这个“棋子”,会脱离掌控…
自己真是宇文家的人,那如今又算什么?
带兵灭了越国的是自己,抓了宇文护的是自己,纵然宇文护没有死在自己手上,就真与自己无关么,裴子尚无法接受。
他瘫倒在地,一时间竟分不清真假,他艰难地以剑撑着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既然错,就该让我错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知晓…
谢千弦最终还是听见了这个他最害怕的问题,昔日他为了瀛,不让晏殊告诉裴子尚,如今为了赢,他却亲自告诉了裴子尚。
谢千弦啊谢千弦,你到底,还是个小人。
他忍痛咽下一口气,只觉喉间酸涩如刀刮过,他的声音抖着,说:“我要你降。”
“降?哈哈…”裴子尚失笑出声,已分不清究竟在对谁失望,“你本该是…最了解我的人。”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在笑中泪流满面,只觉一生都在被人玩弄,“千弦,不是你错了,是老师错了…从一开始,稷下学宫的存在,便是大错特错!”
他猛地止住笑,死死盯着谢千弦,咬着恨,咬着不甘:“但你以为,我真的会降?”
“那就用你的剑,”谢千弦叹息着开口,伸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含笑道:“刺过来吧。”
笑着笑着,一丝咸涩入口,谢千弦顿了顿,坚持道:“否则,哪怕你今日击退瀛军,携我回临瞿…”
“只要我活着…”他咽下翻涌的苦涩,流着泪,斩钉截铁:“我永远不会放弃复瀛。”
永远不会…
裴子尚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世上最后的亲人,他将自己推向深渊却又伸手想要出来…
半生同窗,半生知己,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我裴子尚此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弃文从武,满腔热血,一片丹心!”
到后来,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自己的过去,可曾经他引以为傲的这几个字,却都变成了他可悲的证据。
“可今朝,为上者…”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匍匐在地的齐王,他从这个人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年那个自己立誓想要效忠的人的模样,而他自己,也终于回不去了,他叹息着吐出下言:“…叛我…”
“至亲者…”他转头看向谢千弦,只觉荒唐,“戏弄与我…”
“…让我做了杀父弑兄的卖国贼…”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怒吼一声:“好!”
话音落下,长剑高举,寒光映日…
“东越已灭,南齐已毁!”他看向城墙下那片厮杀的战场,看向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将士,看向高台上那个哭泣的君王,齐国,已经无力回天了,在他眼中,这个他曾经誓死捍卫的国,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他叹息着,不甘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洪流不可逆,青史尽数成灰!”他忽然笑出声来,再度看向谢千弦,笑着问:“千弦,还会有人记得,我这在洪流中挣扎过的小人吗?”
谢千弦看着他高举的剑,沉默地闭上了眼,愿这一剑能落在自己心口…
裴子尚看着他赴死的模样,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锋,好累,太累了…
长剑呼啸,他举剑决然划过自己脖颈!
这辈子杀敌无数,他想,甚至是在最危难的时刻,他也没有对自己的敌人下过这样的狠手,这一剑下去,他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剑似刀,斩断一半颈骨…
一剑绝命…
滚烫的热血喷溅而出,溅在了谢千弦苍白的面庞上,染红了素白的衣袍,也染红了高台的石阶…
倒下时,天空依旧被战火淹没,眼角却边飘荡着一抹红色,不知是血,还是齐国的军旗…
裴子尚的身体颓然倾倒,军旗在乱箭中被射下,最终盖住了他的面容…
一代将星,自刎于城墙!
“子尚!”
齐王的嘶喊撕破长空,他扑过去,抱住裴子尚尚有余温的身体,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可怀中的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唤他一声“大王”了。
“子尚…寡人错了…寡人真的错了……”
他输了。
输掉了江山,输掉了将士,输掉了……那个曾经誓死效忠于他的人。
城下,战局已定。
血液模糊了双眼,谢千弦艰难睁开,视线一片红晕,他抬手,看见指间沾染的鲜红…
“子尚…”过往随着凝固的鲜红远去,“对不起…”
他们,都走了…
萧玄烨率军冲破最后一道防线,银甲洪流如潮水般涌向邺城,齐王被生擒时,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裴子尚倒下的方向,口中喃喃…
“寡人错了…”
可忏悔来得太迟。
邺城陷落,齐王被生擒,齐国,已然不复存在。
夜晚,瀛军大营处处弥漫着胜利后的欢悦,篝火在暮色中燃起,在这片欢腾的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军帐静静伫立。
帐外有四名守卫,神色肃穆,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这里是关押要犯的地方,齐国令尹韩渊,正囚于此处。
戌时,一个身影来到帐前,守卫显然认得来人,略一犹豫,还是让开了路。
来人掀帘入帐,竟是沈砚辞。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韩渊坐在简陋的木案后,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见到沈砚辞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什么也没说,沈砚辞便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摆好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两柄用布包裹着的剑,放在案边。
韩渊看着他做这一切,才冷漠道:“你来干什么?”
沈砚辞在韩渊对面坐下,轻声道:“我来送你一程。”
看着韩渊不以为意的模样,沈砚辞深吸一口气,苦涩道:“你从前鞭尸了老瀛王,后又斩了温行云,大王不会放过你。”
“所以呢?”韩渊挑眉,“你来,是要看我如何被拖出去斩首?还是要替我收尸?”
“都不是。”沈砚辞摇头,“我要陪着你。”
帐中静了一瞬。
韩渊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他到底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嗤笑一声:“陪我?沈砚辞,我说过,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陪着?”
“不是你需要。”沈砚辞迎着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是我需要。”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韩渊的手指在案下微微收紧,今晚的沈砚辞太不一样了,可他又觉得这样的沈砚辞好熟悉。
他和沈砚辞互相折磨了半辈子,他以为沈砚辞恨自己,可现在,这个人却说,要陪着自己。
“对不起。”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亏欠你太多。”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承认:“失忆的那两年…我很快乐,真的好快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好想和你…一直那样下去。”
韩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很烈,烧得他胸口发疼。
“我不用你可怜。”他放下酒杯,声音嘶哑。
“我不是可怜你。”沈砚辞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说:“韩渊,你可怜可怜我吧。”
韩渊怔住。
“我救不了你。”沈砚辞的眼泪终于滑落,一滴,两滴,落在酒中,荡开圈圈涟漪,他放下酒杯,拿起案边那两柄剑,将其中一柄推到韩渊面前:“所以我要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韩渊心上。
他盯着那柄剑,剑身映着烛光,泛着冰冷的寒芒,良久,他才缓缓伸手,握住剑柄,入手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定。
他终于也红了眼眶,回想这辈子,他似乎已经等了沈砚辞的真心太久,真正得到时,反而不敢确认了。
“如果当年…”韩渊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在梦中,“我没有从瀛国逃出来,如果当年…你知道你的变法不止害了韩家,也害了我…”
“沈砚辞…”他抬起头,问:“你会不会后悔?”
这是他一直想问,却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
这三年,他们互相试探,互相伤害,也互相依靠。
沈砚辞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拿起另一柄剑,握在手中,良久,才道:“第一次后悔,是在齐国。”
“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可你那样待我…我好不习惯,我好生气。”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韩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次后悔,”沈砚辞继续道,“是在伯父的坟前,我看着你鞭尸老瀛王,你那么疯狂,那么绝望…
我想,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我,把你逼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我最后悔的,是那天送走谢千弦以后…”
“我没有回来找你。”
沈砚辞早已恢复了记忆,那天,谎言被揭穿,回到瀛国后,他在府外站了一夜,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回去。
“我怕你…”沈砚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真的不要我。”
帐中死寂,只有烛火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从前那般抵死缠绵。
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沈砚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杀了我,我也杀了你,我们今生两不相欠…”
“但是,”沈砚辞眼中闪着光,“我们一起死,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韩渊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恨过、怨过、也爱过的人,忽然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仇恨,都变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这一生,争权夺利,玩弄人心,到头来,身边竟只剩下这一个…说要陪他一起死的人。
“你当真不悔?”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
沈砚辞笑了,那笑容十分纯粹,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踏入阙京时,那个撑着油纸伞、对着他笑的少年…
“韩渊,”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对你的爱,不比你少。”
这句话,最终击垮了韩渊所有的防备,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么多年,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此刻,在这个说要陪他一起死的人面前,他再也控制不住。
原来他早就得到了…
原来他,早就不恨了…
原来这三年若即若离的纠缠里,藏着的是和他一样深、一样痛的爱。
“好。”韩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释然,“一起走。”
两人同时举剑,剑尖抵在对方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沈砚辞看着韩渊,韩渊也看着沈砚辞,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面容,这也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对方。
然后,在沈砚辞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韩渊忽然向前一步,剑锋划过脖颈,鲜血霎时涌出!
沈砚辞僵在原地,似乎失去了知觉,韩渊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未倒下,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脖颈,他望着沈砚辞,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看…”韩渊的声音微弱了,气若游丝,“我爱你…就是比你爱我多…”
沈砚辞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看着韩渊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那张苍白却带笑的脸,忽然明白了,韩渊是故意的,他怕自己下不了手,怕自己犹豫,他不想看自己的犹豫,所以要先走。
沈砚辞哽咽着,也向前一步,他要证明,我的爱,不比你少。
剑锋刺入脖颈的瞬间,并不太痛,只有一种温热的液体涌出的感觉,伴随着力气的渐渐流失…
韩渊用最后的意识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砚辞脖颈间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只觉得比他自己死,还要痛千倍、万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沈砚辞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最后的眷恋…
“阿辞…”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然后,手垂下,眼睛闭上,再也没能睁开…
沈砚辞看着渐渐冰冷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血还在流,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但他不觉得痛,只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帐外传来隐约的欢歌,那是胜利的庆典,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两具依偎在一起的躯体,映着满地刺目的鲜红。
沈砚辞用最后的气力,轻声说:“其实,文试过后,我在阙京,置了一座宅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飘散的烟:“院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很香……”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你…来陪我……”
话音落下,烛火在此时燃尽,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清晨,守卫发现时,一切已成定局。
萧玄烨闻讯前来,站在帐外良久,看着那刎颈而绝的两人,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合葬了吧。”
半年后,阙京…
六王毕,四海一,昔有雄主,挥戈披甲,纵横四海,克定九州,一统华夏,号曰始皇帝,威加海内,震古烁今。
其君临天下,不慕红颜,一生未立中宫之后,唯以社稷为念,苍生为重,乃创先贤之殿,以彰前贤之功烈,扬万世之英名。
秋雨初霁,青石板上泛着湿冷的光,谢千弦立在先贤殿前,仰望着那三个大字,总觉得一切还未过去。
他缓步踏入殿中,殿内空旷,唯有东西两壁各悬一面巨大的黑漆木榜,东壁为文臣,西壁为武将,榜上以金粉镌刻姓名,皆由始皇萧玄烨以“金错刀”亲笔所写。
晨光熹微,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他们的功绩,照得金粉熠熠生辉,也照得殿中浮尘清晰可见,恍如岁月本身在缓缓流淌。
东壁文臣榜榜首…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谢千弦,前瀛大良造,定策灭国,一统六合。
金粉在光下微微刺眼,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笔墨有形,青史无情。
谢千弦闭了闭眼,目光下移…
清正孤直,谋国以忠——温行云,前瀛相邦,追封文贞侯,谏言改制,殒身不恤。
巧夺天工,墨家宗师——楚子复,都护府首领,追封灵台君,督造军械,固城安邦。
再往下…
智计百出,死间无悔——苏武,寒门出身,追封靖安君,深入越营,功在谍战。
谢千弦难得露出一丝闲适的笑容,他想,苏武也算得偿所愿了。
文臣榜最末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画像。
老成谋国,帝师风范——上官明睿,前瀛太傅,加封文信公,教导三代,定鼎国本。
谢千弦对着画像深深一揖,走到今日,自己也算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起身时,谢千弦转向西壁武将榜。
榜首之名让他呼吸微滞。
万夫莫当,西境战神——玄霸,西境第一猛将,追封武威侯,冲锋陷阵,战功赫赫。
画像上的虬髯大汉举着双锤,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从壁上跃下,玄霸的灵位入先贤殿那日,西境三十六部首领齐至阙京,不止为了朝拜新皇,也要来送一送他们的勇士。
谢千弦移开目光。
铁骑踏雪,横扫北疆——陆长泽,前瀛柱国将军车,封武成侯,定北境,破卫军。
铁壁横江,稳如磐石——蒙琰,前瀛上将军,封武安侯,破临瞿,擒齐王。
年少英杰,锐不可当——上官凌轩,前瀛柱国将军,追封武毅侯,守瀛水,固后方。
忠勇双全,老当益壮——许庭辅,前瀛太尉,追封武襄侯,辅三朝,战复国。
沙场上的风再也不会回来,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流尽了鲜血。
殿外传来脚步声,谢千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每次见你在此,总觉得你会站成一尊石像。”萧玄烨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谢千弦回头,仿佛回到了太子府的时光。
他欲转身行礼,却被萧玄烨扶住。
萧玄烨打量着谢千弦这身官袍,勾了勾唇角,笑道:“寡人总觉得,比起丞相这个位子,你更适合皇后。”
“又说胡话了。”谢千弦一双桃花眼转了转,嘟囔着,“也不看看是在哪。”
萧玄烨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向晨光,“走,去看看我送你的天下。”
迎面走出去,是尚在修建的稷下学宫,萧玄烨命人复刻,这座稷下学宫,供奉着传说中的麒麟才子,还有那威震四起的大越武安君…
对于宇文护,瀛国的天下,本不该出现敌人的名字,这是谢千弦的私心,萧玄烨愿意成全。
山河静好,天下属瀛…
“时辰快到了。”萧玄烨牵着他朝殿外走去,谢千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步走出先贤殿。
殿外,秋阳正好。
九重宫阙次第展开,从先贤殿到太极宫的三里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而立,玄甲映日,肃杀无声。
更远处,阙京七十二坊的百姓早已涌上街头,人人翘首以盼,今日是瀛王一统九州、登基称帝的大典,也是延续三百年乱世的终结之日。
钟声就在这时响起。
第一声钟鸣从太极宫最高处的钟楼传来,浑厚悠长,穿透秋日的晴空,紧接着,城内八十一座寺观的钟相继应和,层层叠叠,如浪潮般席卷整个阙京,震得檐角铜铃齐响,震得满城梧桐叶落。
御道尽头,九重丹陛之上,太极殿巍然矗立,此刻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队,文东武西,袍服鲜明。
当萧玄烨的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下时,众臣齐拜,山呼声震天动地:“陛下万年,大瀛万年!”
萧玄烨没有停留,一步一阶,踏上丹陛。
瀛国覆灭的屈辱在此刻才算真正终结,一路走来,他失去,再拥有,幸而,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旁人,是他萧玄烨。
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谢千弦也能看见前方萧玄烨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却背负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开始。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萧玄烨在殿门前驻足。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万众,面向这片刚刚一统的九州山河,风吹起他玄金交织的衣袍,吹动冠上旒珠,而他只是静静立着,目光掠过跪伏的百官,掠过林立的戈戟,掠过关山万里,仿佛要看尽这得来不易的天下。
最终,萧玄烨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
萧玄烨缓缓举起双手…
那一刻,钟声骤歇,万籁俱寂,所有人屏息抬头,看着丹陛之上那个身影。
“自周室倾颓,诸侯并起,天下分裂三百载,战火燎原,生灵涂炭,九州泣血,苍生何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齐、越、卫、郑、赵、安陵皆平…”萧玄烨继续道,声音渐高,“朕今日于此告祭天地祖宗,自即日起,废六国旧制,行大瀛新法!九州之民,皆为瀛民,四海之地,尽属瀛土!”
“始皇万年!大瀛万岁!”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
阙京城内,百姓们跟着高呼,许多人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争,失去了太多亲人,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
编钟再次奏响,这次是《韶》乐,相传为舜帝所制,象征着天下太平,在庄严肃穆的乐声中,萧玄烨接过礼官奉上的玉圭,面向南方,深深三揖。
然后,他转身,面向北方,再揖。
东、西各一揖…
最后一揖,他朝向太极殿内,那里,王座上,似乎还坐着老瀛王…
礼成。
萧玄烨重新面向众臣,他拔出腰间“瀛王”剑,剑指苍穹,阳光在剑锋上跳跃,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寰顾宇内,谁为共主?”声如如龙吟虎啸,震彻天地,“唯我,大瀛,当之——!”
谢千弦看着这一幕,他少年时在稷下学宫,便等着看着一幕…
如今,他终于看到了,天下一统,宏愿所成,那个天下共主,终究是他的七郎。
迎着日光,谢千弦转过身,万里山河在眼前,他仿佛再次看见了故人的身影…
他将醉春风埋回梧桐树下,人,再也聚不齐了。
金樽酒尽,前尘似梦…
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
还好,他还有七郎…
谢千弦仰头,秋日长空如洗,一行雁南飞。
风吹过,落叶翻飞。
他忽然想起安澈曾说过的一句话…
青史如洪流,我们都是洪流中的石子,有些石子会被冲走,有些会沉底,极少数的会成为河床的一部分,但无论怎样,洪流永远向前,永不可逆…
洪流,就这样滚过了鲜血淋漓的一页,开启了名为“瀛”的新章。
远处,暮鼓响起,阙京华灯初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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