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丛雪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睫毛轻轻一颤,睁开眼睛。
天亮了。
她怎么睡着了?
丛雪从床上坐起身, 脚底一触到冰凉的地板, 立刻清醒了几分。
她穿上鞋,匆匆跑下楼。
小院里一片寂静,晨雾还没散尽, 绿植的叶子上敷着一层露水。
曾令图的房门紧闭着,显然还在熟睡, 只有巷子里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鸡鸣。
一夜过去,方屿青没回来。
丛雪站在院子中央, 风从睡衣的袖口灌进去,带着沁人凉意。
她怔怔地望着那扇院门, 良久,低头吐出一口气,脚步缓慢地挪回了房间。
脱力倒在床上, 丛雪盯着房顶的木梁发呆,脑海里却忽然浮起一件早已经淡忘的小事。
那时候她刚来璃岛不久, 才学会一点藤编的皮毛, 兴致勃勃地编了一些小玩意儿拿到集市上卖。卖的价格非常便宜, 基本等同于白送。
她的摊位很小,旁边是一个同样小的塔罗算命摊子。
塔罗的摊主是个染着红头发的年轻姑娘, 一上午过去, 两个人都没什么生意。午饭时, 红发姑娘跟着朋友去喝几杯小酒,丛雪便帮她看了一下午的摊。
等到傍晚收摊的时候,红发姑娘为了答谢她, 非要免费送她一次抽牌的机会。
“谢谢你,我没什么想算的。”丛雪轻声拒绝。
来到璃岛以后,她的生活非常平静,内心没有波澜。对未来的规划具体到三天以内,再久一些的事她都懒得想,自然少了很多迷茫,确实没什么想算的。
“我看感情很准的,给你算算姻缘?”红发女孩有一点微醺,拉着丛雪不撒手。
拗不过她的热情,丛雪只好点头,闭着眼睛去抽牌。对方却一把按住她的手,神秘兮兮地说:“你要先在心里问一个问题。”
丛雪笑起来,随口道:“那就看看我‘命中注定的爱人’什么时候出现吧?”
她抬手,一指红发女孩的招牌——“预测你命中注定的爱人”是一句广告语,正明晃晃地写在她的牌子上。
红发女孩哈哈大笑,自信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在一堆牌中抽出三张,摆在小桌上。
丛雪看不懂塔罗,只瞧见三张牌的颜色都很鲜艳,图案也有点复杂。
红发女孩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秒,声音沉下来:“你的他……已经出现了。”
“是吗?”丛雪被逗笑,故意看了眼四周,“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瞧见?”
“因为你们猜错了彼此的心。”红发女孩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所以,绕了点远路。”
丛雪一愣。
女孩指着其中的一张牌,牌面上画着一轮金黄色的月亮。
“逆位的月亮啊……”她口吻唏嘘,带着一点神秘感,“模糊,压抑,充满了困惑与猜测。说明这段感情并不明朗,甚至说……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丛雪心底微微一动——这牌还挺准。
她的情感,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迷茫不清的状态。抽到这样一张牌,丛雪心中倒是没什么太大起伏。
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吧,不清不楚,见不得光,内心永远充斥着犹疑与不安。
红发女孩的指尖滑过第二张牌,落在最后一张上,眼睛陡然一亮。
牌面上是一位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正在温柔地抚慰一头狮子。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明快:“可是啊,迷途的爱人一旦找到了路,就如同这头狮子觉醒过来。到那时,所有的阻碍都将被温柔的勇气化解!”
她抬起脸,笑容信誓旦旦:“他会为你斩断命运的荆棘,跨越万难!”
丛雪听得呆住了,瞳孔微微震颤着——不得不承认,任谁听了这么美好的祝福,都会被打动吧。
她笑起来,真诚地谢过女孩的美言,一路欣赏着美丽的余晖回了家。
丛雪当时并没有把那番话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倒是忽然想了起来。
她不知道每段感情是否都有其宿命;如果有的话,那三张牌中,大概只有逆位的月亮才真正属于她。
丛雪从床上起来,戴上耳机,随手点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民谣,开始收拾行李。
心可以碎,但该做什么,还是得做。
丛雪把自己彻底交给这些机械性的劳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回国的行李已经打包得七七八八,而方屿青一直都没有回来。
*
翌日,阳光仍旧同往常一般灿烂。
丛雪仰起脸,第一次觉得,这赤道的阳光热烈得有点残酷,灼得人睁不开眼。
曾令图开着一辆不知道倒了几手的老爷车,将她人连同行李一齐送到了码头。嘴里念念叨叨,嘱咐她转机的时候注意安全,当心小偷。
丛雪眼睛红红的,很认真地同他道别:“冬叔,好好照顾自己,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曾令图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抹疑惑,很快又消散了。
他笑着打哈哈,说这个小岛他也呆够了,下一站或许会去其他地方。还让丛雪好好念书,没事别老东想西想。
轮船轰鸣着启程,海风吹动丛雪的长发。她站在甲板上,冲岸上的曾令图挥手道别。
脸上的笑容却仿佛一张假面,眼泪躲在其下,在海风中摇摇欲坠。
汽船载着她晃晃悠悠地抵达首都,时间恰好是下午。
首都不同于彭兰的安静,人群比肩接踵,一片熙攘。丛雪自浑噩的情绪里慢慢回神,在码头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敷在有些红肿的眼睛上。
航班的时间是在晚上,她还有好几个小时可以消磨。
丛雪推着行李,随着黑压压的人群往外走,心中盘算着要去哪里坐上大半天。
一抬头,视线掠过层层人影,同一双熟悉的眼睛撞在一起——
人潮之外,方屿青站在码头的出口处,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罕见得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黑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松松敞着,整个人清俊又挺拔。
路过的人群里,有年轻女孩不时回过头,瞥他一眼。
丛雪张了张嘴,望着那个人,心头一阵恍惚——过去一个月里同她亲密无间、穿着花衬衫和人字拖的乡村青年,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心头升起复杂的情绪,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心底酝酿着一些极其艰难的话。
而方屿青径直迎上来,一把接过她的行李箱,顺势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才到?”他语气平静,带着温柔的熟稔,携着她往前走。
丛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面容平静,语调自然,仿佛他们从没有争吵过,而他也没有失踪一天一夜。
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大概就是他准备好的方式。
成年人的告别温和又体面,不需要多么激烈的针锋相对,彼此已经心知肚明。
丛雪什么也没说,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去了码头的停车场。
方屿青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拉风的吉普,车架有些高,他打开副驾的门,扶着丛雪的腰送她上去。
丛雪什么也没问,有些狼狈地爬了进去。
方屿青长腿一跨,也坐了上来。方向盘一打,车子驶出人潮汹涌的码头,开上了高架路。
风掠过窗外,首都的民房看上去一团模糊。丛雪双手交握,指尖紧绞着,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我们……要去哪儿?”几番犹豫后,她轻声问。
方屿青瞟了她一眼,唇角微扬:“好不容易来一次这边,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丛雪摇摇头。
就像是在等待一个结果,每一分过程都是煎熬的,丛雪甚至想让他干脆一点。
“有什么话,你现在……也可以说。”她轻声道。
不用选地方,也不需要铺垫。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承受得了。
方屿青侧头看她一眼,唇角弯了弯,语气有一点雀跃:“你的航班是晚上吧?在那之前,先陪我去个地方。”
东南亚的路况不是很好,高架上频频堵车,等车子驶出高速,日头已经有些倾斜了,淡淡的金粉色涂满天际线,将整个城市晕染得一片温柔。
丛雪安静地靠在车窗玻璃上,只觉得胸中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
她知道,这次是她搞砸了。
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修正才好。
一路上,丛雪都没怎么开口说话。而方屿青的神情看似平静,唯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着,透出一点点焦急之色。
一段疾行之后,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
“到了。”方屿青把车停好,率先跳下来,走到丛雪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丛雪还没反应过来,方屿青已经解开她的安全带,然后一把抄起她,抱下了车。
丛雪扶着他的肩膀,脚踏上地面,微凉的空气拂过面颊,她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坪,草叶间闪烁着淡金色的光。尽头,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静静伫立着,熟悉的国徽被夕阳镀上金光,门口醒目的招牌映入她眼底。
这里是……中国大使馆?
丛雪疑惑地回过头。
方屿青却变戏法一样,从副驾的储物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丛雪愣愣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沉甸甸的资料。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证件,身份证,护照,单身证明……还有一份个人资产清单。”
丛雪眨了眨眼,神色更疑惑了。
“个人资产清单是给你的。”方屿青深深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脸上透出些微紧张,“你知道,有了这些材料,在这个地方,可以做什么吗?”
丛雪的神情仍是懵的,直到——
方屿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藏蓝色的绒布小盒,啪一下打开,一枚雪花形状的钻石戒指在阳光下闪得耀眼。
丛雪猛地倒吸一口气,睫毛簌簌颤抖,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钻石的雕工非常精致,整体呈一枚雪花的形状,像冬日里的一抹亮。
指环部分却是一圈细细的藤草编成,与这钻石搭在一起,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钻石是定制的,去年就做好了。指环没做,当时……不太确定你的尺寸。”
方屿青抿了抿唇,耳尖有点红:“前几天趁你睡着,我偷偷量过,自己编了这个指环,借了一点你做藤编的余料。”
他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脸上也露出细微的羞赧:“第一次做,不太熟练,如果你不喜欢——”
“方屿青……”丛雪颤着嗓子,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方屿青的呼吸稳了稳,语气小心翼翼:“我知道,突然把你带来这里,显得有点冒失,你别生气。”
他蹙着眉,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接下来要去香港读书,将来或许还会去更远的地方,就像你说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一切都说不准。你因此对我们的感情有顾虑,我都明白。”
“但我想告诉你——”他看着她,眼底一片赤诚,“纵然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放弃我想要的。”
方屿青笑笑,眉宇间闪过她极为熟悉的自信之色:“丛雪,前路或许难走,我偏要强求。”
丛雪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安静地落下来——竟然是她的眼泪。
方屿青将那枚戒指举到她眼前。
“离开这个岛之前,我想给我们的关系、给我们的未来上一道保险。我保证,这只是一道保险,绝对不会成为枷锁。我……我想把所有的不确定都替你挡掉,让你在这段感情里更安心一点。”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慎重与真诚。
“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保证,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你自己。自由,独立,有自己可以选择的未来,而我会支持你的选择。”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虔诚、最真挚的承诺。
——哪怕在未来一段时光里,我们会暂时身处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这枚戒指也会将我们自然地连接在一起。无论是情感上、还是法律上,我们都将最确定、最坦诚、最毫无保留地面对彼此。
方屿青的嗓音略有些哑:“你那天说,从来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永久地属于过你……”
他抬起眼:“那我就做第一个。”
“丛雪,让我永久地属于你,好不好?”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大片晚霞落下来,一切都变成了金红色,脚边的草地、车门的金属反光、还有她颤抖不止的睫毛。
丛雪仿佛再难压抑心中的情感,忽然捂住脸,“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我还……以为……”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我还以为……你把我带来这里,是、是要和我分手……”
方屿青怔了一瞬,忙不迭地掏出纸巾,颤着手指给她擦眼泪。
他轻柔地哄:“宝宝,我们只不过是吵了一架。”
可她的眼泪却越流越多,越流越密,到最后整张脸都哭湿了。
“我,我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该,该怎么样才能更好地爱你……”丛雪哭得一抽一抽,连气都喘不匀,“只有靠我的本能……可我的本能……又悲观,又怯懦,总是一开始就会设想到最坏的结局,然后,然后下意识就把你往外推……”
她一字一顿,像是把藏在心底多年的灰暗一点点刮出来,毫不留情地摊在阳光下。
她知道,那种坚定选择的本能,需要强大的底气堆砌。她没有那些东西。
“我知道你想给我未来,可是我不敢接受,我在躲……对不起……”
“好像相信你会离开我,才是我注定的命运一样……我总是准备着,随时要将你放生……还把这种想法当作不带私欲的爱……”
方屿青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把她所有的担心害怕都压在了这个拥抱里,嗓音喑哑:“我知道,我都明白。”
丛雪的眼泪还在往下砸,呼吸乱得一团糟。她料想自己现在一定哭得很丑,可是她别无选择。
她第一次被这样直接、浓烈、毫无保留的爱撞得措手不及。
丛雪抬起头,湿漉漉的目光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犹疑和退缩,只有坚定的、倔强的心意。
丛雪脑海里仍不可避免地浮起那些现实的阻碍——
他的父母不会同意,他们在很多方面也还有那样大的差距……
她也不知道方屿青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有一天发现,他其实不够爱她,后悔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做下如此草率的决定?
丛雪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些阻碍的念头在心中此起彼伏,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股声音从心底凶猛地往外钻:
——可是那又怎样呢?
——丛雪,你爱他,你比这个世上任何事、任何人都更爱他!
——你真的舍得不要他吗?
答案是,她舍不得,她死也舍不得。
就在她被这两种声音来回拉扯的时候,方屿青忽然一把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枚戒指稳稳套上了她的手指。
“就当是陪我冒险一回。”
他捧起她的脸,重重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看着我、相信我就好,其他的……都交给我。”
更多泪水坠落下来,丛雪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这枚雪花在模糊的视线中闪烁。
她抬起手指,轻轻触碰着戒指的边缘,一边哭,一边努力扯出一个笑:“你这手艺……真的不怎么样……编得一点也不好看……”
“嗯,我知道。”方屿青闭着眼,仍旧紧紧搂着她不放。
“可是……我,我好想收下。”丛雪伏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哽咽。
她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仰起头,抖着嗓子,声音很轻,却也多了几分坚定:“方屿青,我们试试吧。”
试试,试着把人生绑在一起,试着跨越所有差距和阻碍,试着未来无论多遥远,都一起往前走。
塔罗牌不是说了吗?逆位的月亮,终将被温柔的勇气所化解。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勇气,也放进这段爱情里才行。
方屿青漆黑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再次将她拥进怀中,力道紧得仿佛要把她整个揉碎。
风从他们身侧掠过,青草的香气和他身上温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丛雪埋在他胸口,泪流不止,雪花形的钻石映着夕阳,折射出一层温柔的橙红。
方屿青轻抚着她的背,顺着她哭乱的气息,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使馆的婚姻登记处下班,还有……51分零33秒。”
丛雪一愣,又哭又笑,轻轻推了他一下:“那还、还不快走——”
方屿青点点头,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朝不远处的办事大厅飞奔,两道身影在金色的余晖里融为一体。
有人说,爱是一场反复失去、又不断失而复得的旅程。
它无法预知路线,也看不见终点。
途中的人屡屡踌躇,历尽了犹豫,猜测,心碎,别离……直到某一刻,再无力克制,转身朝彼此狂奔,共赴一场扑朔迷离的未来。
至此,相爱,成为他们无懈可击的宿命-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暂时到这儿[紫心]
故事还没结束,会接着往下写,后面的剧情都是甜甜,就当番外啦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