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售处有赛车服, 宋汀沅选了套红蓝色系连体衣,换好后很快上车。
陈叡叼着赛前烟,摇下车窗吞云吐雾。
她调整座椅, “你是因为卫崇铭才来找他麻烦?”
“他”自然是指谢望忱。
“不明摆着吗。”他吐出口烟。
不然他闲得慌。
红灯熄,绿灯亮起, 裁判举绿旗。
他洋洋洒洒,“看你是个女的,我让你三分钟,不用谢我。”
让她先走三分钟,然后他再出发。
赛车是竞技类项目,国际赛和正规赛里都不区分男女。
他高低是个赛车爱好者, 不可能不知道, 这么说只是出于对她的轻蔑而已。
她觉得可笑, 也就真的笑了一声, “我应该谢谢你?”
他耸肩,不然呢?
她很少厌恶一个人,唐冉处处和她作对,她从未真正厌恶。
但是现在, 她讨厌他,他和卫崇铭。
他俩骨子里镌刻着殊途同归的自私傲慢, 恶劣而不自知。
卫崇铭对她所谓的不舍,喜欢,建立在傲慢、虚伪上。一旦有一丝不如他的意便恼羞成怒, 看不出感情存在过的痕迹。
她不戳破只是为人性留一线天窗, 毕竟情绪上头了,谁能保证时时得体。
但显然,她错了, 他仍旧纵容身边的人来纠缠。
眼前这个人,张口闭口就是对女性的轻视,“不跟女的比”,“看你是个女人”,让她三分钟,自以为是优越感满满。
无端挑衅,口出恶言,满嘴说教,恶劣又狭隘。
跟这类人多说无益,夏虫不可语冰,她比了个口型:傻.叉。
陈叡骂了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五盏红灯同时熄灭,裁判挥旗,车手出发!
两辆车的动态被实时转投到观看屏。
大屏上,两辆车同时如箭矢射出,一红一绿,陈叡的红车一马当先。
“啊啊啊啊!!!!!!!”
直到汀沅沅去换赛车服,姚夕都还是懵的,真要上,真的会赛车?
绿色车飚出去。
宋汀沅戴着护目镜,下巴微扬,神态坚毅。
姚夕目瞪口呆,尖叫了一声。
她的吼声混进观众席沸腾的欢呼声中。
庄曜凯显然也被惊讶到,眼尾挑了挑。
谢望忱凝神,注视着赛道上的两辆车,眉头不自觉拢起,目光如炬。
陈叡再次加速,拉长了和后方绿车的距离。
姚夕担心了,压住心脏,“卧.草。”
这男的带着恶意来的,汀沅沅狠话放出去了,要是输了不得被他羞辱一顿。
特么的。
差距越来越大。
宋汀沅追上一点,陈叡立马加速,像在刻意遛她。两辆车速度极快,车道传来空气撕裂声,听得人惊心动魄。
庄曜凯稍稍后仰,瞟了眼阿忱。有些事,他以前不知道,也是听他爸说的:谢望忱父母是车祸去世的。
当年传地满城风雨,随着时间推移,鲜有人再提及,网络上的痕迹也慢慢淡去。
彼时谢父旗下汽车品牌被曝安全事故,引发大批公众对检测数据造假,违规认证的质疑,谢父亲自驱车连夜赶去现场。
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摔下了山路,他母亲也在车上,谢父为了护住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最后搜寻和医疗队找到他们时,谢母重伤,谢父则尸体惨不忍睹。
创始人驾自家品牌车出了车祸,内部内斗本就严重,群龙无首党同伐异,外部各路媒体像狼闻到了血腥,群起而攻之,谢家原汽车品牌全线崩溃。
谢母终日以泪洗面,不久后拿着丈夫的照片在一个安静的夜晚自.杀了。
*
环形赛道,欢呼声浪在风里卷叠。
宋汀沅全神贯注,感受着血液在胸腔流速加快,无数种杂音穿透耳膜,内心却绝对的寂静。
少有人知道她玩赛车,邹庆仪都不知道,她刻意瞒着的。
十八岁那年,她从奶奶口中得知父亲生前是一位职业赛车手。
彼时她并没生出太大的波澜,也没想去接触赛车。
刚上大学,一个追她的男人,为了耍帅把她带去赛车场,塞到副驾观赛。
她一点也不怕,闭上眼,四周都是风声,而她的心中,除了纯粹,别无所有。
所有杂念、烦恼都像一根棉线上的灰尘,一掸就消失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硬要说的话,像第一次游泳时在水下睁眼,世上只有她,和她的呼吸,跳动的心脏,温热的流淌的血液。
没有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真相不会被掩埋,清白的人不会无辜受害。
文字,话语回归最初的表达、诠释作用,而非伤人的利剑。
体验了一次,又有了第二次,无数次。
大概有父亲的天赋遗传,她开窍很快,很多技巧看一遍就会,曾经还有俱乐部的人想签她。
陈叡上一场赛她瞟过一眼,他不是专业赛车手,爆发力强,控制力弱。
归根到底这只是游客娱乐项目,不是专业赛事,都不是职业赛车手。
她有信心赢他。
她时不时追上去,是为了试探陈叡的极限,找他的弱点——果然转向是大劣势。
进入大弯道,陈叡正欲减速降低,哪知后车猛然冲上来,眼看要追平,他一咬牙硬打方向盘,后轮擦出一串火花,离心力太大,不受控地往外围甩尾。
宋汀沅果断切内线冲进对方尾流区,排气筒拖出氮气蓝焰。
“啊啊啊啊!!!”姚夕压住心脏往后仰,一边被帅一脸,一边吓死了。
宋汀沅驾驶的墨绿老款斯巴鲁怼进卡弯,超了陈叡。
陈叡的红车车尾打横,再调整需要时间,来不及了。
“望忱哥望忱哥!”她激动不已,一看,哪还有人,谢望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几分钟后,绿车前轮碾过终点线,扬起飞尘,宋汀沅胜!
她推开车门,取下护目镜,按了按眼周的压痕。
全场欢呼声混在一起。
她刚下车,就七八秒的差距,红车也冲过终点线,陈叡下车,脸上表情相当精彩。
他没好意思取护目镜,死死剜了她一眼走向后场通道。
不道歉就想走?她追上去。
后场通道专供管理看台和场务工作人员,路很狭窄,上方射入的白光刺眼。
她着急追人,跑得快,远处一道黑影逆光而来,很高,气场很沉。
是谢望忱。
“谢——”她想让他抓住那个人,别让他跑了。不料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拽进怀中。
她跑着,他步子很大,动作急,几乎是一股冲撞的力道。
他把她箍得很紧,两手压在她身后,把整个人都包裹住,拥住她整个轮廓。
还带着一丝轻颤。
像是在后怕。
他闭眼,少时的记忆不受控制挤入脑海。
青石桥道,父亲驾车转弯冲出车道,医生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那些鲜血淋漓的照片伴随着辱骂在网上满天飞,成为他午夜梦回惊出一身冷汗的梦魇。
她被搂得透不过气,几乎嵌进了他身体。胸腔震荡,好像他也才经历了一场车赛,暴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共鸣。
她眼睛睁大,鼻端被熟悉的木质香入侵,挤满。
茫然地确认,她是被他抱住了?怎么了,他朋友都不在周围,附近也没需要他们演戏的人。
“你……”她出声,想问他在干什么。
他松开,拉开她检查,竭力冷静,“伤到哪里没有?”
他怎么会鬼迷心窍让她替他上赛车道?
赛车就像走钢丝,刀口舔血,越好越是险,输赢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她超车时有多危险明眼人都看得出,位置再偏一点不敢想是什么下场,况且这里的车仅做娱乐,没有经过专业改装,她怎么敢做那么高难度的动作?
她被他拉得转了个圈,从被抱住到松开都是懵的。
“没、没受伤。”
此时,郑霖,姚夕他们来了。
“汀沅沅!我靠,你把我帅得腿软好吗!你竟然会赛车!妈呀,你知道你最后超车的时候有多酷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了!你不怕吗,你好敢啊!”
她知道姚夕向来夸张,“其实不难,也不吓人。”就跟滑板一样,看着危险,找到感觉了就不难。
“结束我一看望忱哥不在,就知道他肯定来找你了。”姚夕叭叭着,忽然注意:“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下意识去摸,又放下手,“太热了,有点,可能。”
“汀沅沅你不老实,我都看到你俩抱得死紧了,”姚夕很懂事的等他俩抱完了才出声的,笑得很二,小声:“你为望忱哥挺身而出,他是不是着急来献身?”
宋汀沅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比在车道上还刺激,“啊,不是,不是啊。”
*
陈叡跑着跑着,被一个男人挡住去路,他往左,那人也往左,他往右,那人也往右。
他抬头,庄曜凯抄着手,“哥们,不是要认识认识么,走什么。”
说完抄过他脖子把人夹在腋下带走。
陈叡几乎是被拖到他们几人间的。
陈叡挣脱,捂着嗓子咳了几声,看着他们几个,他哪知道随便这姓宋的女人不显山不露水结果是特么个行家,绝对练过的,说是那小白脸教的他死都不信。
“我操,你们谁啊。”
卫崇铭也来了,走到陈叡身边给他拍了拍背。
一看卫崇铭出现,姚夕明白怎么回事儿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莫名其妙乱咬人。”
“合格的前任要像死了一样,再说你连前任都不算,找什么存在感?”
宋汀沅本是最气愤的人,这会儿脑子一团乱,被姚夕挽着手,听她输出。
姚夕当她还没从比赛状态脱离,拉着她到陈叡面前,说:“你们输了,给她和望忱哥道歉。”
卫崇铭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陈叡打住,“道什么歉?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一场比赛而已,我们要道什么歉?我什么时候答应过道歉?干什么,人多欺负人少?”
他还就不道歉了,怎么着,能拿他怎样,还能打他不成?打了更好,光天化日之下,送这几个人警局七日游。
姚夕:“你什么人啊,有病吧。”
陈叡还好意思,倒泼脏水,指着宋汀沅说,“你特么会玩车,装什么小白花,我看你就是故意装的,下这套整我呢吧。我找你比车了吗你蹦出来。”
哇塞,姚夕从小相处的人不管怎么样都会保持体面,使坏也是阴着来,算是见识到真正的无赖了。
宋汀沅抬起头,那男的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谢望忱扣住他指着她的那只手手腕,反折,陈叡挣不脱甩不开,“疼疼疼!!!放开!!”
卫崇铭走上前。
“道歉便宜你们了。”他甩开陈叡那手,像是觉得脏,还擦了擦手。
谢望忱招手叫来一个工作人员,“把这位先生刚才用的车送去维检中心,检查务必仔细,从车轮到方向盘一个都不要放过,损耗费用劳烦他照价赔偿。”
开放初日,又是当宣传噱头的项目,赛车选配个顶个的贵,别的不说,光车漆刮一点都是大几千,更别说陈叡当时都把车尾甩出火星子了,真要计较起来少说好几个W往上。
做体验项目生意的一般不会计较,毕竟车漆轮胎磨损这些小问题而已,又不是不能用了。但真计较起来,也只能赔了。
“你谁啊,说让我赔就让我赔,以为自己是老板?装你妈呢,我跟你说今天这事没完!”陈叡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边骂边打电话报警,突然之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看过去,还真是——T神。
他欣喜若狂,喊道:“T神!T神!”
周铁扶了扶鸭舌帽,忽然被叫到以前的称呼,瞥他一眼,没理睬,走到了谢望忱身后,颔首,“谢总。”
什么玩意儿,T神居然对这男的点头哈腰,他猛然想到T神退役后进入优盛效力。
优盛创始人叫什么来着,对,也姓谢。
陈叡脸色一白,对谢望忱说:“你谁啊,你不会是优盛的那个谢总吧?”
如果是,那么真的可能是赛车场老板。
然而不用等他回答了,领头的工作人员对谢望忱道:“谢总,车已经挪出来了,我马上联系第三方检测团队来核算损毁。”
庄曜凯则是皮笑肉不笑,“哥们儿还是有聪明的时候。”
其实他在想,阿忱未必心太软,居然就让赔点车钱。
陈叡和卫崇铭对视一眼,意识到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卫崇铭眼里则是更多的不可置信,优盛知名度广,前阵子还在网上掀起不小的水花。
宋汀沅的结婚对象是优盛创始人?难怪对他不屑一顾了。
“谢总,这其实是一场误会,我们无意冒犯你。”卫崇铭看了一眼宋汀沅,脑筋转得飞快,变脸如翻书,转移矛盾:“我朋友之所以冲撞你只是替我抱不平。”
“您不知道,不久前我和你妻子宋小姐还在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起先还好好的,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冷淡,多次放我鸽子”他故意停顿了下给人遐想的空间,自嘲道:“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宋小姐找到了更好的。”
宋汀沅俨然一位爱慕虚荣的心机女。
她错愕地反驳,“你胡说什么?我和你结束,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叡不是冲着您,该道的歉我们一定道”卫崇铭姿态摆的很低:“直到昨天我还对宋小姐真心实意,诚心挽回,没想到她早就无缝衔接。比起谢总我当然自愧不如,但人的贪心哪有尽头,同是男人,就怕有一天您也……”
谢望忱看他许久,又看看宋汀沅。
她想解释,他打断,眼里有费解,也是难为她,上哪找的这么低劣的货色,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庆幸。
接下来说的话声调不高,在场每个人却都能听到,“那我得好好珍惜还没被抛弃的时间了。”
卫崇铭一听,嘴巴翕动,脸都快扭曲了。
“走了。”谢望忱牵住她手,几步后回头,对愣在原地还没动的卫崇铭和陈叡道:“该做什么,要我再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等待,前段时间工作太多了,这几天闲了一些,陆陆续续修文,整理了一下大纲,后面会继续日更,每晚九点[猫头]
第27章 都是情趣 宋记者玩得挺野
观众席, 比赛结果有目共睹,发起挑衅的男车手挑战失败,女车手先抵终点。
吃瓜群众想看那对年轻夫妻, 女车手一下车不见了,看台原位置也找不着那男人了。
大家正躁动, 夫妻两人一起回观众席了。
大屏开始投播着皮衣男的实时道歉视频,他一副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的模样,旁边还站着个阴郁的男人,两人像两只被痛打的落水狗:“本人陈叡,十分抱歉出于私心,对宋女士和谢先生的恶意冒犯, 我在车技上技不如人, 人品上自惭形秽………”
……
下午要回市区了, 宋汀沅买了些山庄特色的小食和造型独特的手工摆饰带回去。
在酒店门口, 她收到一则临时通知:她负责的一篇新闻稿调整了档期,马上要发出去。
完了,贪玩坏事。
“早知道该留在房间写稿子的。”
谢望忱听见她自言自语了句什么,然后慌慌张张抱着电脑蹲在茶几边敲字。
“有事?”
“嗯嗯, 临时有篇稿子要交。”
这个点私家车不能在园区行驶,庄曜凯安排了接驳车接送, 司机在来的路上等。
谢望忱没带什么行李,三两下就装好了。
她把要带回去的东西一股脑推给他,拜托:“我行李箱在卧室, 帮我把这个塞进去, 其它都装好了。”
他去房间把行李箱拖出来,打开一看还真是整齐的,“什么时候装的?”
“昨晚, ”她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你回来得太晚了,都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等的时间太长,闲着也是闲着,就理了理。
箱里东西不多,她要带回去的东西轻松放下。
有一个木质的蝴蝶摆饰没有外包装,直接塞容易坏,他拉开内袋拉链打算装进去。
意外摸到了一根硬硬的东西,橡胶质感,圆柱状。
他抽出半个头——还真是。里面还有。别的。
注意到他停顿的动作和古怪表情,她探头,“怎么了?”随后在看清的一瞬,瞳孔地震。
谢望忱面无表情从夹层抽出一根粉色皮鞭,手铐,一件半透明情.趣内.衣。
“天啊。”她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想起姚夕说送她一件礼物,让她和他一起打开。
“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你听我说”
“宋记者玩得真野。”人证物证都在眼前,没什么好狡辩的了。
他把东西替她收回去,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我昨晚回来早了,是不是已经失身了?”
*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乔琳琅头皮发麻,好麻好麻,麻到只能双手抱住,“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
回到市区后,宋汀沅和乔乔约了下午茶,乔乔问起这几天的事,她就都说了。
“嘿嘿。”乔乔又笑起来,“他对那个卫崇铭说的话好苏。我有点磕到了。”
“还行吧。”他们本来在别人面前得装一下恩爱形象,既然恩爱,肯定要维护对方,她也维护他了。不过想起卫崇铭被他气堵的扭曲的表情,确实心情不错。
“好,”乔乔正色说正事:“让我们来捋一捋。”
“一,他带你去见朋友,度假山庄过二人世界;二,而且你俩还一起睡了;三,你为他挺身而出,他为你ko人渣。”
说的什么话呀,她打断,“停停停,一,他朋友生意开业邀请我们去支持,不是二人世界,人挺多的;二,什么叫一起睡了,是分开睡的,一个沙发一个床;三,我引起的麻烦当然我解决,再说他维护我也是维护他的面子。”
“说了这么久你怎么听的。”
“等你们发结婚请帖的时候你最好也这么嘴硬。”乔乔嘻嘻,“不对,已经结婚了。”
“假的,合约婚姻。”她说。
乔乔眯眼,锁定嫌疑人宋某,不放过她面部任何一丝表情,“那他抱你怎么解释?”
她卡壳了,想不出合理的解释。说实在的,她当时太懵了,忘了问,后面再想问,又太刻意,显得自己很在意,“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都不知道,他看到我行李箱里的东西,那个神情,生怕我把他怎么了。估计心里又在想我想占便宜。”
乔乔成功被她转移走注意力:“天呢,你别提这事了。”
她想起姚夕的话,“我听说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人。”
“哇哦,白月光啊?谁啊?”
“国内还是国外的?”
“不知道。”她没问。
“那还是算了。”乔乔说,“到时候你陷进去了,白月光回来了,你就g.g了。”
咖啡厅的顾客不多,她们坐在墙边,外面几乎听不到她们交谈声。
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的独特清香。
她抿了口咖啡,“是啊,所以别开我俩玩笑了。”
乔乔大概是看太多偶像剧,脑袋被荼毒彻底,品着奶泡,“既然有喜欢了很多年的人,那还对你这么好干什么。”
“你知道他白月光是什么血型吗,不会跟你一样吧?”
她知道乔乔在想什么了,“那我到时候被抽血给他白月光,或者挖心换肾的时候,你来救我。”
乔乔:“哈哈哈哈。”
“工作怎么样,最近,”她记得乔乔老说很难,竞争大之类的,“上手了没。”
“这么久了,再不上手我就gg了。但真的太卷了,国内的工作,不是能做会做就行,人际关系也好重要。”一提到工作乔乔没那么欢脱了,揉着头发随后又喃喃:“其实我知道在哪都有人际关系问题的困扰。”
一方面恼火,另一方面乔琳琅知道她刚回国,又从校园走向职场,换了大环境也换了小环境,肯定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然而当真实的体验:把交好的同事当朋友,可人家转头就背刺;领导以职级压人,话不说请,事发就甩锅;事事想做到完美,可总是事与愿违;哪怕真的做到完美,也并不能被肯定……甚至不用这么大的事,仅仅领导一个皱眉就能内耗半天。
她叹了口气,“总体还不错,不用担心我啦。”
宋汀沅说:“不担心,我相信你。”
激烈的职场需要大心脏,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天生具有,大心脏需要无数次血液贲冲的历练。
人生也正是在一边叹气一边前行中拓展疆域。
况且这份工作是乔乔的兴趣所在,能做喜欢的事,本身就是很大的幸运。
她也是。
她一边喝咖啡,一边想下周电台节目的主题。
*
隔天,早上出门时,宋汀沅在玄关换鞋,谢望忱问,“明晚有没有事?”
她想了想,日程表空的,“没有。”
外面在下小雨,孙姨头天晚上看过天气预报,在门口准备了两把雨伞。他递给她一把,边系领带边说,“爷爷让我们回老宅吃饭,把时间空出来。”
“好。”
他把领带铺到后颈,往回勾时手伤结痂处难以屈伸,疼得吸了口凉气。
她注意到了,问,“还疼?要不要帮你?”
他缓缓松开,“你会系?”
“……不会。”她又没系过,“你教我?”
应该不难?
系领带说白了就是两根宽带子打结。
他把领带给她,半蹲下,很绅士,很官方,“那麻烦宋小姐了。”
她本来想着就跟系红领巾一样,然而攥着领带套在他颈间,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
他俯首在她身前,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进,谢望忱是双眼皮,眼窝很深,看人时有种自然而然的侵.略性,很难直视。
“右边这里垫在底下,”他像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专心指导,嗓音微哑,“左边绕过去,从圈里面掏出来。”
“对,就是这样。”
她照做。
实在没系过,手指不灵活,不小心交叉错,扯了一下。
他脖子一紧,咳了咳,“你想勒死我?”
说话时他喉结滚动,她埋下头。领带连接着他喉咙,她感受到他发声的微小震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紧松开,重来,又说,“你不要动啊。”
“而且都说了让你别拆纱布了,不拆说不定早好了。”
“好好好。”他投降。
系领带真的不是个简单的活儿。七弄八弄总算是系了个最简单的四手结,怕又勒到他,没敢系太紧,“你看看可以吗。”
他摸了摸,不吝赞词:“孺子可教。”
她也觉得还不错,回敬,“老师教得好。”
他们通勤方向相反,不过上午他要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和她方向相同,干脆一起过去。
助理赵晋在会场入口等他。
赵晋见到老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他领结,愣了愣。
参加这种会议一般都是正装入场,谢总穿着考究,在这方面从未出错,可……今天领结怎么打的松垮歪掉,还一脸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
他纳闷不已,眉眼纠结,跟上去,一边观察一边找时机提醒——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
第28章 我不想走 家宴
谢望忱没开车, 宋汀沅先送他去会场,再去的先识。
一来二去,时间不早了, 就没下地库,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小雨淋淅, 栾树和红叶栖檵木叶混着雨滴轻轻落下。
据说办公楼附近的布景和绿化是找风水大师算过的,栾树和红叶檵木招财顺运,公司花了大价钱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
有没有用另说,颜值是实打实的。即便是深秋,万物凋零,这条小径仍旧是浓墨重彩落英缤纷。
栾树叶片透绿, 银杏澄亮明黄, 檵木大片开枝散叶渲染的红, 景色如画, 美不胜收。
她撑伞下车,手机来了消息,边走边看,一不小心文件袋滑落啪地滑落。
她跑了几步蹲下去捡, 积水汇聚的倒影里,映照出深绿枝桠和一张帅气的脸。
纸页刚好落在那人面前, 他先一步捡起。
她抬眼,这人一头张扬的金发,穿着棒球服, 没撑伞, 头发湿漉漉的,像只没睡醒的小狗。
他看了看署名又看了看她,别有意味扯了扯唇角, “原来是宋组长,巧了。”
公司人事部已经发了内部邮件正式晋升宋汀沅为社会新闻组组长。
居然认识她,可能是别的部门的。萍水相逢,她没多问,点点头接过文件,“你好,谢谢。”
“没带伞吗?”,她甩了甩文件封皮上的雨水,把伞举过他头顶,大方道:“捎你一段。”
时间太急,还没打上班卡,她几乎小跑,他在原地不动,她回头拉了他一下,“走呀。”
还好最后没迟到,她刷脸打卡后,擦了擦袖口和手上的雨水,见他湿得更厉害,把没用完的纸巾递给他。
刚才的消息是刘主任通知开会,她说:“我先走了。”
赶了几步,回头比了个吹头发的动作:“四楼茶水间有吹风机,最好先吹一吹再工作。”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低头,手心一包印花纸巾,嘴角粲然一笑。
看来她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
会议是常规例会,例行汇报。很快结束了,大家依次离场。刘主任喝了口茶,对宋汀沅说:“小宋留一下。”
宋汀沅回工位的路上,耳边响起刘主任的话:“陈钦洲,你知道吧?”
“之前一直在财经组,跟着唐冉。我增派了唐冉招商的事,他从今天开始去你组轮岗,通知过他了。”
“这孩子挺闹腾,在唐冉那干的不是很愉快,你可能也听见些风声。”
“小宋,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妈是陈琼英,咱们公司的投资人。陈总让儿子来咱们公司上班,说白了就是镀个金,所以只要钦洲来公司就行,其它什么的,你睁只眼闭只眼。”
“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你办公室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行了,去吧。”
……
办公室门前,她心情复杂地站了站。前不久才和乔乔聊了职场不公平现象,这么快就遇到了。
先识每年会收到上万份简历,是许多新闻人的证道之地。
然而只是陈钦洲起点的垫脚石。
不过她工作几年了,不至于嫉恶如仇,非要硬刚,不要这个人,闹得公司,工作组,陈钦洲三输。只要不妨碍她们工作,都随便他。
推开门,扫了一圈,没发现陌生面孔,问姜悦悦,“有新人过来吗?”
“你是说陈钦洲吗,”姜悦悦也听说了陈来轮岗的消息,“他来了一趟又出去了。”
“去哪了?”真的来露个面就走了?
悦悦说:“不知道,他说你让他去的。”
“什么?”她什么时候让他去哪了。
正纳闷,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金发棒球服男人大摇大摆靠着门框,歪头,“早上好呀,新领导。”
是早上一起撑伞过来的那个人。
他胡乱往后薅了薅刚吹干的头发,神清气爽,朝气蓬勃。
无害又可爱,丝毫不像公司里传的跟唐冉摔门的纨绔公子哥。
她反应了下,“你就是陈钦洲?”
他拉来一把椅子,反过来坐下,态度很好地道:“就是我,叫我钦洲就好。”
同事互相称呼基本都不称全名。
“好,钦洲。欢迎你。”
原来是吹头发去了。
这么说,是她让去的倒也没错。
她找了个空工位,在悦悦旁边,对陈钦洲说:“你先坐这里,我稍后发你一份工作流程,有不懂的问悦悦,再不懂可以问我。”
“嗯——”他拖长调子,听话的坐下,又滑着椅子去宋汀沅旁边,“我比较喜欢坐您旁边,毕竟咱们合作过文章,思想上有共同语言,又撑过一把伞,交情上有旧交。”
什么时候合作文章了?哦,之前的访谈稿添了他名字。
办公室里同事们抬头看着他俩,大家心照不宣,早听说了这富二代不学无术,是个刺头,连唐冉都管不下来。
“可以吗?”他小心地问。
坐哪里都是坐,她还有事要做,“当然,请便。”
就在以为他要接着烦她时,他打了个哈欠,拿出笔电,摆开纸笔,一副要好好干活的模样。
然后,点开了一个全英文,和工作全然无关的网站。
至于她发的文档,别说看了,压根没接收。
“……”
随便吧,谁让他是投资人的儿子。
姜悦悦指了指他,笑嘻嘻比口型:“好帅呀。”
抛开作风不说,他身上有一种纯净的帅气感。
*
峰会主题是节能。
华东区相关产业链的企业几乎都来了,现场聚集了很多媒体。
谢望忱坐第二排。在他上台发言的前一刻,赵晋终于找到了空隙,猫着腰蹲在他身侧,“老板,领带可能需要重新整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单手解开,系了个温莎结。
在国外读书的几年,每天都要佩戴领带,单手系小菜一碟。
主持人笑着:“接下来发言的这位可能大家最为期待的。我们都知道,优盛问世以来,凭借华美的外观和极致的性能,让消费者在接受新能源,友商深耕新能源上增加了信心,创造了更多可能。让我们有请,优盛CEO谢望忱,谢先生!”
灯光照射出一条路,掌声响起。
他起身,朝友商和参会人员点头致意,从容踏上台阶。
后排媒体区域,唐冉敲着键盘速记,听到这个名字,给扛摄像机的同事使了个眼色:“他多拍点。”
周遭议论的声音传来,一个青年企业家赞赏道:“谢总才27吧,讲话能排在老祁总前面,真是春风得意。”
祁总是省节能协会副会长,最早布局新能源的人,旗下研究所专利无数,广泛涉猎造车,AI,金融等领域。
一个中年眼镜男冷笑:“祁总是白手起家的,他踩在谢家老一辈的背上,算得了什么。”
“能在这坐的,谁没有春风得意的时候,撑住了才算赢。”
“哈哈哈,您这话说的。”周围人干笑着附和。
台上人讲话中途,灯光扫过来,中年眼镜男立马微笑鼓掌,满脸欣赏,频频点头。
唐冉嘴角嘲讽。
灯光离开,一道声音接着说:“听说了吗,谢总结婚了,今年结的。没公开办婚礼。”
“结婚了?女方是谁”
“好像姓宋,具体是没了解,好像没办婚礼。就他亲近的几个知道吧。”
有人开始罗列有哪些姓宋的大户。
唐冉听着,眼眸微动,她想拿他的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峰会也是听说他会出席,才提早来占位置。
以前没关注过他的私人行程,如果这次还不能采访到,她思考,或许可以从家人方面下手。
她对同事说:“等会散场,你收拾这里,我去堵他。”
“好的,唐组长。”
峰会约摸进行了两个半小时,甫一散场,唐冉立刻锁定谢望忱退场的方向跟了过去。
到了后场,没想到,一同跟来的媒体不止她一家。
他进了一间休息室。
主办方的保镖守在门口,几家媒体说明了来意,保镖见状进去了一趟,出来时木着脸婉拒了所有采访。
唐冉讪讪而归,直接找他这条路走不通,或许……可以试试从家人方面入手。既然是新婚,感情约摸正是好的时候。
*
到了去谢家老宅吃饭这天,谢望忱提前说了晚上会去接她,宋汀沅早上没开车。
然而她下班后,没看到他的车,给他发信息也没回。
在路边干站着等了会儿,一辆黄色跑车从身旁驶过,又折返。
保时捷Boxster的敞篷徐徐打开,露出陈钦洲的脸,他问:“领导,还没走呢。”
看在他一连混了两天,她没好为人师叨叨的份上,他好心说,“我刚好没事,上车,送您回家。”
“给我一个还您人情的机会。”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要是谢望忱有事耽搁了,她打车过去。
她心里想着事,拒绝的语气有几分生硬。
他下巴搁在车门,很乖的样子,“让我想想,是不是忍我忍得挺辛苦。表面没表情,心里骂我不学无术二代啃老族社会的蛀虫呢。”
“不坐蛀虫的车?”
“?”发生了什么,他在说什么,她惊讶,“没有啊。”
他头一偏,“那上车。”
明白了,以为她找借口不坐车,“不是,真的有人来接我。”
“而且,”她欲言又止。
她承认起先确实对他有偏见,相处两天后,发现他虽然没干工作有关的事,但也没有混日子,而是在研究金融方面的东西。
是他的课业还是爱好?不清楚。
无意冒犯,他们工位太近,她路过不小心就看到了。
他可能志不在传媒,被陈女士强行安排了这方面的工作。
许多父母乐忠于为子女“铺路”,不管这条路子女是否喜欢。
“而且什么?”他兴致盎然。
“没什么。”她思索片刻没说,毕竟是猜测,说出来未免自以为是了,“而且好像又要下雨了,你先回吧。”
“哈哈哈。”他点评:“话题转的真生硬。”
她站在栾树下,两颗浆红的栾树果落在白色高跟鞋边,明艳又清冷。
他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啊。”
“那为什么在那篇访谈里加我名字。”
“你也有付出,找了图不是。”
他看了稿子内容,没图,纯文字。
“哦,我的作用确实比较大。”
“……”笑笑算了。
“真有人来接?”
她知道他好意,“嗯,谢谢。”
跑车风风火火地彪了出去。
下一刻,身后响起喇叭声。
她回头,黑色宾利如同一头卧狼停在身后,谢望忱坐在主驾驶。
周围没人,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才小步过去,“出什么事了吗?给你打电话也没接,信息也没回。”
他目光从跑车驶离的方向收回,“抱歉,来晚了。有个临时表决必须在场,耽搁了时间。”
一按手机,才发现没电,给她看黑屏,“关机了。”
宋汀沅上车,他帮她放好包,见她没有主动提那人是谁,他也没再问。
这次的吃饭算家宴,小叔一家也会去。
要带的礼物赵晋已经备好放在后备箱。
小叔,婶母,堂弟谢成杰,堂妹梁樱。她在车里一张张看照片认人,心道之前只用应付爷爷,现在多了四个人,上难度了。
她好奇地问,“你小叔他们好相处吗?”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默了默,情绪并不好,缓声:“我们吃顿饭就回家,其它的不用管。”
这样。
“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他说这话时,气压很低。
这种低气压一直延续到家宴。
不止是他,饭桌上每个人都话不多。只有爷爷谢鹤群似乎什么都没感受到,依旧笑眯眯的。
和她来的路上以为的亲人相聚情景大相径庭。
爷爷坐在主位,她和谢望忱坐在一边,小叔一家坐在一边。
有种各成一派,分庭抗礼的架势。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终于吃完了饭,爷爷叫了小叔和谢望忱去茶室。
梁樱见老爸走了,松懈下来,拉着宋汀沅去客厅,“嫂子,还记得我吗?”
宋汀沅对她有印象,当初乔乔找到工作,约她去日料店庆祝。梁樱和谢望忱后脚也来了那家店。
再后来她们结账走人,谢望忱说他妹想见她。
她送走了乔乔偷偷摸摸上楼,结果没看到梁樱。
“记得,”她说,“上次你先走了,我们没见到。”
“对了,韩尧的事,你还好吗?”她试探性问。
韩尧跟梁樱交往的时候劈腿了小明星。
梁樱翻了个白眼,“不要太好,那种垃圾男谁爱要谁要。”
她可不是拿的起放不下的人,况且人渣而已。
“那就好。”
梁樱嘿嘿笑了下,“那天忱哥是不是带了很多甜品回家?”
宋汀沅回想,是有这么回事,两大袋,不过其实是她拿回家的,“是,挺多的。”
“我就知道他是带给你的!”梁樱一脸‘果然’的表情,“那天店员说新上了甜品,忱哥差点把一张菜单全打包了。”
她心说这误会可就大了,他是打包给孙姨的。
“怎么样呀,是不是吃起来格外甜?”梁樱八卦。
她抿唇,心说也就她这么有契约精神了,本着维持恩爱夫妻的理念,一本正经:“是挺甜的。”
她俩说了一会儿,谢成杰喝完餐后茶,也来了客厅,扫了她二人一眼,在对面坐下。
活蹦乱跳的梁樱立马焉了,小声说了句“我过去了”就到哥哥旁边乖乖坐着,然后噼里啪啦发消息给嫂子。
谢成杰是谢家三个小辈里年龄最大的。
梁樱挺怕亲哥,从小更愿意亲近堂兄谢望忱,堂兄对她也很爱护。
后来大伯大伯母去世,忱哥去了国外,再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对她们一家形同陌路,有时甚至仇敌,在生意上也时常和她家唱反调。
两家的关系俞渐紧张对立。
她妈说小时候白疼他了,疼出个白眼狼,也不乐意她和堂兄走动。
但她私下还是偷偷的和他联系。
生意上的事她不懂,可她永远忘不了小时候被恶作剧骗掉进井里,是堂兄找到她,给她擦眼泪,让她踩着他的肩爬上去的。
明明堂兄对家人是最好最耐心的,她相信一定有什么误会,只要解开了误会,他们还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宋汀沅看完梁樱的消息,打量她哥。
谢成杰的长相略显奇怪,虽是和谢家人如出一辙的精致骨相,却有种刻薄感,眼皮很薄。
扔到人群里去看会被一眼鉴"gay"的那种。
宋汀沅给他打招呼,他只轻飘飘点了点头,随手拿了本杂志看,没有跟她多交流的意思。
不说话和不想跟她说话是两码事。
氛围压抑。
她识趣地没再搭话,作势出门透气,打扫的阿姨大体给指了指路,“宋小姐,往前是花房和假山,外面青石长了青苔,您要去的话小心。”
她按阿姨说的,去玻璃花房逛了逛。
晚上花房开着恒温灯,有些刺眼,没待太久,打算离开,听见“哐”的一声。
青花瓷茶杯摔碎在地上,碎屑溅开。
茶室。
小叔谢昌捻捻指腹,“抱歉,手滑了。”
谢望忱睨了眼瓷渣,“原来是手滑,还以为是小叔在给我下马威。”
小叔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排水竹还未来得及修剪,干枯发黄。
“望忱,听说你前阵子去香港,亲口答应把港口生意的代理权交给祁家?”
港口生意曾长期亏损,谢望忱回国初期,爷爷让他拿着练手。他花了三年时间才重新盈利,近年利润十分可观。
谢望忱在商言商,“我要祁家的技术,这是他们提出的条件。”
祁家养了很多研究所,研发的新技术可以大大降低能耗。
小叔见他承认了,连点太极都不屑打,一股虚火从下冒到上,“到底是为了置换技术还是为了不让我接手,你心里有数。”
他没有经商天赋,谢成杰也不争气,手下的分公司没几个账面能看,拆东墙补西墙,坐车山空。
港口如今稳赚不赔,流水十分可观。谢鹤群几年前交给谢望忱打理,明年年初到期,谢鹤群有意到期后把经营权转给小叔一家。
小叔:“爸念你年纪小,隔代亲,对你多些偏爱。”
“这些年我也不跟你较真,我们都姓谢,你从我这抢东西,是左手倒右手。”
谢望忱闻言轻哂:“决议都是董事会一票票投出来的,我想知道小叔打算怎么较真。”
小叔脸色铁青,转头长长叹了口气,“你为了让我出局,明里暗里谋算多少我们心知肚明。港口生意是谢家发迹的根基,你说给外人就给外人。”
“好,我和你婶母,你可以当做仇人。成杰和樱樱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也可以翻脸不认。”
“你爷爷呢?他年龄大了,经不起你这么胡闹。”
谢鹤群把他们两人叫到茶室后出去取茶叶,还没回来。
谢望忱看了眼门外。
小叔了然:“这里不是没有茶叶,他这么久没回来无非是想留时间我们叔侄好好谈。至于他的意思,他要是支持你,今晚也不会让你回来。”
宋汀沅听到这里,想到山庄上庄曜凯父亲的话,‘儿子总比孙子亲’。爷爷是有意压着谢望忱。
不远处有拐棍着地声传来,是爷爷回来了,她不敢再听下去,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谢望忱眼神失焦片刻。
在家里,说到爷爷必然能触动他。
小叔谢昌知道他这一点,抓住时机:“望忱,当年的事是我无心之失,你心里痛,我心里更痛。”
“我没想到大哥会夜里开车,我只是……”
谢望忱指节攥紧茶杯,掀起眼皮,黑眸满是怒意。
***
宋汀沅思绪万千地回了客厅。
客厅里,梁樱已经走了,婶母和谢成杰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谢成杰见她过来,投去一眼。
爷爷一直操心谢望忱婚事,谢望忱不感冒。宋天邦在酒局上怎么推荐女儿的,他有幸碰到过也见识过。
宋天邦还真有手段,居然真把人嫁进了谢家,听说还只是继女而已。
她也有两把刷子,把老爷子哄得乐呵呵,不管谢望忱接不接受,她都能立足。
婶母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对她进门没叫人不满,进出随意,见到长辈也不叫,真当自己家了?
“小宋。”
宋汀沅刚坐下,就听到婶母叫她,她起身:“婶母。”
婶母梁申玲把空水杯推过去,吩咐,“麻烦帮我倒杯水,要温的。”
不远处就有阿姨,一般这种事不都……她微怔,说:“好的。”
她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水盏,又拿过婶母的水杯。
梁申玲叫停,失笑,“水盏里的水不知放了多久,都陈了,我喝不惯,想喝新鲜的。劳烦你去厨房跑一趟了。”
厨房在另一栋房子里,她去倒好水,放回去,“婶母,水好了。”
梁申玲没喝,看着杂志,十多分钟后才拿起,手一搭上去,责怪:“怎么这么凉,我不是说温水?”
她回答:“您放着一直没喝,所以凉了。”
梁申玲温声,“你看我,一看东西入迷就忘了喝了。再帮我倒一杯吧。”
看出是故意为难她了,她只好又去倒。
倒水只是个小事,虽然厨房在另一栋房子里,可往返一趟也不过五六分钟,梁申玲要的是她的服从度。
梁申玲见她有不情愿的意思,对着她背影改口:“换成橙汁,晚餐的东星斑有点腥口。”
“对了,”她柔声:“要鲜榨的,厨房有橙子。”
说到底,不是大事。宋汀沅说:“好的。”
“婶母要是觉得自己的手多余,可以不要。”谢望忱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大步过去,把宋汀沅端着的玻璃杯,重重放回茶几。
水在杯中晃荡,洒出来。
梁申玲懵了,她和儿子想的差不多,以为谢望忱压根不在乎宋汀沅。
突然被呛,面子挂不住。
又不知道他们谈话的结果,不好撕破脸,扯了扯嘴角,“我这不是不空,让侄媳帮帮忙么。”
“你这么说,真是……也太伤婶母的心。”
梁申玲边说边往外找谢昌的身影。
谢望忱拿过沙发上宋汀沅的的包,“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的吗,没有了。”她就带了一个包。
他牵着她手出去,“我们走。”
晚风潇肃,他身形高大,挡住了绝大部分风。
小叔一家和谢望忱虽然不和,但面上撑着,使绊子的事不会摆到明面。
她知道婶母为什么敢明目张胆为难,无非觉得宋家高攀,看不上,想治一治她。
谢望忱步伐平稳,可她能感受到,他情绪并不平稳。
眼看到了车库,她问:“我们直接走了?要跟爷爷说一下吗。”
“他知道。”谢望忱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去了驾驶位,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发动引擎,搭在方向盘的指节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试了两遍,他放弃了,忽然想抽烟。
他向来严格克制欲望,尼古丁麻痹带来的短暂放松和致瘾并非基于真实只是空花阳焰的幻想,就像他多年小心谨慎,才能不出任何差错,从未有过一次情绪性驾驶,也多年没有对任何人展示真正的情绪。
他语气如常:“我让赵晋过来,先送你回家。”
“公司有事没处理完,我过去一趟,晚点回——”
“还好吗?”她看着他,轻轻地问。
“抱歉,”他按了按眉心,说:“再有这种场合,我不会给他们一家为难你的机会。”
“我是问你,你还好吗。”
不是很精明的人吗,怎么明明很难过还在照顾她的情绪。
他微顿,似是没想到她是在关心他,不过到底没正面答,只叮嘱:“我让赵晋过来送你,回去早点休息。”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发颤的手指。
不知道她走后,他和小叔又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愉快的事。
只是为了生意上的事闹成这样?肯定不是。
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不会为了利益致亲人于不顾。
她想起高中有一年寒假学校留了一批精英参加物理竞赛,拿奖的高考能加二十分。
谢望忱班上推荐了他和另一个男生。他俩交情不错,一起去冬令营集训。
后来寒假结束,开学她听说他违规离队,半夜翻墙去网吧,被带队老师取消了比赛资格。
一个人有人追捧就有人讨厌。没去成竞赛的人幸灾乐祸:“真觉得自己了不得,想干啥干啥。嘿嘿,踢到铁板了,早听说了带队老师铁面无私,谁求情都不鸟的。”
“挑衅主办方的老师,这下如他所愿了。”
她去楼上给老师送教案,看到他被罚在教导处面墙思过。
敲开办公室的门,迎面走出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
女人对她轻轻一笑。
是他母亲。
那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上她,温柔知性,那个笑差点让她目眩神迷。
她不禁驻足,偷偷听他们接下来的话。
他妈妈走过去,“谢望忱同学,说说,怎么回事。教导主任居然打电话到我这里。十多年来第一次,我得让孙姨晚上做满汉全席纪念。”
谢望忱望天,说了实情:
不是他半夜离队,是同班的朋友,朋友家里单亲,从小被妈妈拉扯大,在集训队听说妈妈进了急诊,六神无主哭了一通,要请假去看,带队老师只顾得奖指标,不肯放人。
好友差点和带队老师打起来,谢望忱按住他,说别急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晚上关灯后帮朋友翻墙逃出去。
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半夜管理员会来查人,谢望忱冒充了朋友答到,自己被记了违纪。
“你还挺伟大呢。”谢望忱母亲说。
他靠墙抄手,端着很帅的架子,“没办法的事,人老妈把所有希望放他身上,要是知道他因为自己生病没了竞赛,高考加不了分儿,得急成什么样,肯不肯继续治病都是个问题。”
“我不一样,我用得着加分儿吗?”他跟妈妈讨巧。
高中,把高考看得比什么都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了冬令营,单因为朋友间的感情就放弃了,背后一堆闲言碎语也从没解释过。
后来谢望忱母亲没有责怪他,反倒问那位同学母亲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
停车场,谢望忱下车靠在车门,拨通赵晋的电话。
那边接的很快:“谢总,是我,怎么了?”
他道:“来一趟……”
后面的话没说出,因为宋汀沅拉住了他。
她说:“我不回去。”
“让我陪陪你,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
谢谢给我灌溉营养液的宝宝,谢谢YoYo灌溉营养液*38,蕊er灌溉营养液*2,红袖添香灌溉营养液*40
第29章 深夜黏糊 思春期
谢望忱当然知道为什么会有今晚的家宴。
爷爷在乎他——早亡儿子儿媳的遗物, 但更在乎整个家族的平衡。
他从谢昌手上拿的,不及谢昌毁掉的万分之一。
谢望忱习惯隐藏沉重的一面,因为愿意接纳他的人早就离开了。
被偏爱的人才能心安理得展露负面情绪, 就像小孩感受到不会挨骂才敢说实话。
“我不回去。”
“让我陪陪你,可以吗。”
暮秋的夜晚星光暗淡, 地灯照不清宋汀沅的脸庞,只一双担忧他的眼睛无比清晰。
手机那头的赵晋等了会儿没等到老板的后话,问道:“谢总,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来一趟哪?我现在过来。”
宋汀沅又轻拉了一下他衣角, 知道他不是真的去公司有事, 只是想一个人消化而已, “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 有人陪着会好很多。”
他护她多次,她也应当在他时候做力所能及的事。
谢望忱对赵晋说,“不用了。”
寒冷的空气穿过呼吸道,让人更加清醒。
他挂了电话, 仍然沉默着。
她转过身,和他一起靠着车门吹冷风, 慢慢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你想说,想有个人聊聊, 我就在这, 我很愿意听。”
她说完,就真的只是安安静静的,专心陪在他身边。
谢望忱注视着远处, 不知在想什么。
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宋汀沅穿着裙子,时间久了不禁摸了摸胳膊。
谢望忱脱下外套披给她,“去车里。”
他把车内温度调高。
她捂着外套,突然说,“要不要去吃夜宵?”
说完觉得有点突兀,又补充,“你晚上没吃多少。”
居然有留意他吃东西吃了多少。
见他面色有了和缓,她莞尔,“我开车。”
谦虚:“你知道的,我技术还行。”
大方:“夜宵也是我请客。”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插科打诨的一天。
他上了副驾。
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随便是最难的。她想了想,去他带她去过的那家药膳食补餐厅。
餐厅在闹市区,人声喧嚷,烟火鼎沸。
这也是她提议吃夜宵的另外原因:人一低落,很容易胡思乱想,沉浸在不好的回忆,然后更难过,恶性循环。
人群是天然的能量场,听此刻人们真实的声音,看当下的一草一木,到人群中去,到真实中去。
无论残忍和悲伤如何强大,都只发生在过去,而我们脚下通往的是未来。
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的。
上次来只知道餐厅是他朋友的,这次终于知道是郑家的,挂在郑霖名下。
接待他们的是大堂经理,经理带他们去了他常坐的二楼靠窗的位置。
谢望忱给她拉开椅子,“你先点菜,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好的。”她坐下。
经理跟去谢望忱,悄声告知庄老和新夫人也在,询问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庄老是庄曜凯父亲,百花丛中过,片叶全粘身,刚和一个女投资人结婚,信誓旦旦这回是真爱。顾及庄曜凯,还没办婚礼。
谢望忱婉拒。
经理很懂人情世故,“好,庄老先生不会知道您过来了。”
宋汀沅菜单翻来翻去,点了两个菜。
侍应生看出了她的纠结,推荐:“谢太太,贝母鳜鱼是我们的招牌菜哦,清淡有回甘,您可以试试。”
“对了,上次的低温慢煮鲍鱼佛跳墙您还喜欢吗?下午新到了一批鲍鱼,您要是喜欢也可以点呢。”
“上次点的菜你们还记得?”
时间隔了很久了。
是有用餐记录之类的?
“记得,不过也不是每道菜都记得啦。”侍应生笑吟吟:“上次你们来之前,谢先生,提前来电了解菜品功效后,预定了几道菜,所以我们印象深点,还记得。”
“提前预定的?”
“是的呢。”
那他还挺会吃的,应该也喜欢,她说,“那就还是上次那些吧。”
窗边视野开阔,闹市霓虹闪烁。
嘟嘟——
手机震动,有新消息进来。
她点开,是陈钦洲发的。
他们没加微信,他工作软件私发的。
他的头像也是一只狗,小型犬,白色雪纳瑞,装饰很多,扎了小头绳和彩色小发卡,和他一样花里胡哨。
陈钦洲:【而且什么?】
上次他俩聊天,她说了“而且”两个字欲言又止,没说完。
他还想着这事。
工作软件有已读功能。怀疑他是守着手机的,她一看,不过三五秒,他又来了一条:【不回?】
又来二条:【您说的,不懂的可以问你】
“……”曲解她的意思有一套,宋汀沅引用他上面的话:【我指工作】
侍应生抽开对面的椅子,“谢先生。”
“谢谢。”谢望忱坐下。
她不理了,把手机放到一边,“你回来了。”
他状态好了很多,和平时没两样。
见她屏幕是工作软件,说:“有事?”
“不是,没有。”
二楼人相对较少,旁边几桌的客人陆续吃完走了,侍应生去了别处。
菜现做,一时上不了桌。
两人对坐,突然冷场起来。
今晚的情况,找话题显然是她的事,然而她实在不太擅长。在老宅车库安静陪他吹风,不是她真的有多么沉着善解人意,而是真想不出能说什么。
奶奶身体不好,乔琳琅长期在国外,她难过的时候,大多时候也是一个人消化,表达和疏解情感上算木讷的。
“你堂兄和堂妹为什么不是同一个姓?”
所以这话一出口,自己都惊了……
明明和那家不对付,还提。
还不如问要不要再添点菜。
他没觉得有不对,说,“各自跟父母姓,婶母姓梁。”
梁樱跟梁申玲姓,谢成杰和谢昌姓。
“哦。”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宅终归住着童年,放置着久未触碰的柔软,而今晚的月色又太好,思绪飘远,他提起小时候的事,说道:“我本来不叫现在的名字。”
她好奇:“那叫什么?”
他喝了口餐前润喉汤,“谢成旺。”
“哪个cheng,哪个wang?”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成那个旺吧。
“就是你想的那两个字。”
“啊?”
他们这一辈是“成”字辈。
谢家家族观念很重,他出生时,爷爷的父亲也就是祖父还在世,郑重其事翻了几天字典,给他挑了个“旺”字,和谢成杰的“杰”相对。
[谢成旺]他母亲作为九十年代初伦敦艺术大学留学回来的人,在看到这个名字时两眼一黑。
她研究许久,把“成旺”改成“成望”,又改成“忱望”,勉强算拯救。
祖父对字很看重,略有微词。
他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却也家族观念重的,两人婚后有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小小的分歧。
不分歧还好,一分歧,母亲索性把顺序也换了,忱望——望忱。
她听他说完,觉得十分有趣,生动,没想到他妈妈有如此叛逆可爱的一面。
她喃喃:“望是希望,忱是纯粹,忠诚。”
“望忱,好听。寓意也好。”
“还好换了,”她说,“多亏了你妈妈的品味。”
她想象了下他叫成旺,脑子里随机匹配一个敦实土土憨厚的人物形象,实在是……
他转头一笑。
“你笑了。”她捕捉到他的笑容,琥珀色瞳孔发亮,“你终于笑了。”
他又笑了,锐利的眉眼舒展,没那么严肃,言语间仍有一丝倦意和遗憾,“她品味的确很好。”
涉及到他家人的事,她不好多说,低头摆弄餐具。
窗户的倒影中,菜一道道摆上,玻璃攀上一层水雾。
恍惚间,水雾凝成一个中年女人温柔的轮廓。
宋汀沅饿了,老宅那个窒息氛围,味同嚼蜡,能吃个半饱都不容易。
他发现她点的跟上次吃的菜大差不差,“你喜欢这些?”
“嗯,我也喜欢。”上次吃完,有几道确实味道不错。
他不知她“也”字怎么来的。
又是满桌大补食物,她顾及上次补过头大半夜被热醒的经历,举旗不定,最后盛了一勺八宝饭。
八宝饭用了十二种粗粮,山泉水泡发后木锅水蒸,既最大程度的保留了营养又口感软糯清甜。莲子和薏仁软透,送入口中像蜂蜜淮山泥。
他说:“说说你的名字。”
“我名字没故事,是奶奶取的。”
仔细想想,也算有吧,“我五行缺水,邹女士找了一堆带水的字,然后选了两个好听的字。”
“汀沅。”他念。
简单的两个字,念在他口里有种暧昧不清感。
她埋下头吃八宝饭,故作没听到。
一口又一口。
再抬起头,手边放了一碗新的。
八宝饭离她稍远,他用木勺装了一碗给她。
谢望忱:“她叫你汀汀。”
他动作语气都是自然而然,看不出任何越界。
“嗯,奶奶一般这么叫,朋友的话,叫汀沅比较多。”
他对佛跳墙情有独钟,伸筷两次。
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盛了小碗递给他,“你好像喜欢。”
文火慢熬的汤汁咸香浓稠,中间一颗完整的海参。
旁边侍应生看到这一幕,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宋汀沅反应了一秒,海参最大的作用是补.肾利精。
谢望忱勾唇,如她所说小噙一口,“味道不错。”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他又盛了一碗鲜肉丸子汤给她,“带水的。”
五行缺水的宋汀沅接过,回敬:“好的,谢成旺先生。”
碗里放了白瓷勺,白瓷碰壁。汤是咸香口,入肺的却是鲜甜。
他望着对面的人,眼眸微沉,说了句什么。
嗓音很低,几不可闻。
“谢谢。”
这次他本来又是一个人的。
***
乔琳琅上周离开营销部,轮岗到了策划部。
每到一个部门都要重新适应节奏,甚至得转换思维,思考方式,开始的两周是最忙的。
看完了过去一个季度的案例,忙到深夜终于能放自己进卧室。
她住的是父亲留给她的公寓,在郊区,离公司很远。想到明早又得六点起床,她扑到大床上,发誓周末一定不能懒下去了,一定一定联系中介找房,租一个离公司近的房子。
每天通勤三小时的地狱生活不能再忍了。
她打开宋汀沅对话框,打算跟好友鬼哭狼嚎一通,不料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等着,对面一会儿输入中,一会又没了,一会儿又输入中。
终于在合上眼前收到对面的消息:
没有长篇大论,就两个字:【乔乔】
聊天就聊天,突然单发名字一定是大事。她精神了,等了会儿,对面却没再发来任何文字。
她按捺不住:【怎么了】
第30章 外面有人 在外面吃饱了
宋汀沅竟然只是回:【你还没睡?】
乔琳琅:【是不是有事要说】
【明天说吧】
【……】大晚上的, 吊她好一顿胃口,就为了说明天说,宋汀沅有时候蛮气人的。
不过乔琳琅心里隐隐有所感应, 关于谁。
然而明天又没说成。
省媒体中心召开记者行业交流暨培训会,先识安排了宋汀沅去。
交培会在邻市棠城, 为期五天。
谢望忱也要出差,去藏区。
两人前后脚,一个去高铁站,一个去机场。
交培会第三天,宋汀沅在酒店吃饭,才得知乔琳琅在苦哈哈地找房子, “不早说, 还以为你就喜欢住郊区。我那套房子空着, 你住就好了啊。”
她婚前那套, 四室二厅,在市中心,离乔琳琅上班的地方很近,地铁两个站就到了。开车的话就更近。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是早上不喜欢多睡会儿, 下班就喜欢堵在路上通勤的自虐狂?”
调侃归调侃,乔琳琅不好意思, “白住呀,不好吧。”
“哪里不好,说起来我养了几盆多肉没人照顾, 偶尔还得专门回去浇水, 你去了正好帮我。”她还有事要忙,“就这么决定了,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这周末吧。”越快快好, 她实在不想忍受魔鬼通勤了。回想起来,她都忘了前几个月怎么忍下来的。
“好,我等会给物业说一下。”
搬家过去需要小区物业放行。
宋汀沅执行力一向很强,去会厅的路上给物业打了招呼。
除了物业,还要解决一件事。
她思考片刻,点开另一个聊天框。
***
万米高空,天空澄澈如一面湖泊。从藏区返回遥城的飞机缓缓落地。
藏区地形多样,天气复杂,适合汽车极端情况测试。
优盛租用了公家的测试基地。
赵晋跟着,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数据。
两人都是航司的黑金卡乘客,空少见他们起身,绅士地带他们去贵宾休息室,“休息室给二位准备了茶点。”
刚坐下,赵晋的手机震个不停,不小心碰了下,一条接一条的来自未婚妻的语音自动播放:
“老公宝贝~下飞机了吗?”
“有没有听话,在飞机上补觉呀?”
“出差辛苦了,一想到你辛苦我就难受。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好好给你补补~”
“宝贝,宝贝贝~我们三天不见了,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你我好开心——”
赵晋手忙脚乱,好歹关上,闹了个大红脸。
谢望忱抬了抬眼皮,“你未婚妻?”
“对,黏人得很。”赵晋一副实在没办法的样子:“我一离开她就算着时间。出门坐个飞机她也担心飞机出事。成家了就这点不好,凡事有人想着…诶不是,管着。”
“谢总您比我结婚早,这事儿应该更有体会。”
谢望忱瞥了眼0个新消息的置顶。
赵晋也看见了,对上老板的眼睛,立即改口,“害,我跟她也就是刚订婚,图个新鲜,瞎聊。比不得您和老板娘时间长了,稳定。感情么,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脑子一抽,补了句:“当然,不是说你们平淡的意思。”
谢望忱冷声:“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赵晋手动封嘴。
手机倏然响了声,置顶跳出个红点。
“是宋小姐的,这不来了么。”赵晋简直比谢望忱还期望这条消息的到来。
他给她的备注是汀沅。
她极少主动给他发消息,分别三天,没发过一条。
这条大约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把期望降到最低,划开。
汀沅:【落地了没,什么时候回家?】
赵晋发现对面的老板面有悦色。
谢望忱正要回,新消息闪进来:
【方便帮我个忙吗?】
“……”
汀沅:【我房间衣帽间第二个橱柜,打开,里面有个大象灰的包,打开,里面有……】
十多分钟后,休息得差不多,赵晋看了眼行程表,问:“谢总,直接去公司?”
他道:“先回长华湾。”
那晚他最终也没有同意把港口代理权从祁家收回给小叔,爷爷没多说什么,把名下的船舶公司股份给了小叔,表面上这事算揭过了。
那句爷爷爱他,更在意家族平衡是真。可总归是爱。爷爷未必非要他交出什么,也是想试试他对当年事情的放下程度。
车上,赵晋记起一件事,将近年底,各大传媒公司都在为明年的招商做准备。
企业赞助媒体,媒体为企业背书,扩大知名度。
但也不是什么媒体都赞助,媒体的调性、影响力、受众匹配度、权威性等等都在考察范围内。
优盛有固定赞助的几家媒体,合作融洽。
他看到项目部的审批,先识也伸来了橄榄枝,走流程考核,先识大概达不到合作标准,受众重合度不够。
他寻思要不要卖老板娘一个面子。
“按正常流程办。”谢望忱按了按太阳穴,闭目养神。
赵晋点头:“好,明白。”
“另外,帮我准备份生日礼物。”
赵晋微顿,很快反应过来:“真快,张教授的生日又到了。”
***
下午宋汀沅去会议厅比较早,还没什么人,主讲人在试映PPT,她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正无聊,一条条消息宛如轰炸砸了进来。
是乔琳琅的。
乔乔:【跳.楼.gif]】
【砸穿地球.gif】
【你竟然让谢总给我拿钥匙】
乔琳琅对工作之外的事有严重的拖延症,决定找房子后这事就像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没想到突然被解决了,心情骤好哼着歌上班,连带着对新部门刻薄脸的主管都看顺眼了不少。
勤勤恳恳干了一上午,蓦然收到通知,刻薄脸主管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宕机一瞬,回忆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忐忑不安地去了,结果一推开门:
【是赵总管!】
赵晋总助,公司内部赐外号大内总管。
赵晋从刻薄脸那调出她近期的工作日志,无声翻看,凝神不语。
她后背激出一身冷汗,如有一道雷悬在头顶,心里无数种猜测,甚至做好了被提前淘汰,离开公司的准备。MT的淘汰率本就高。
然后赵晋关了文件夹,“乔小姐,能力很优秀,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和我讲。”
接着推给她一个盒子,“谢总让我转交给你。”
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哪来的,谁家的。
她恍然大悟。
一个职级高她N级,刻薄脸主管上级的上级,专程来送一趟钥匙,给她,一个试用期小小MTer。
钥匙差点把她手烫穿。
她后悔了,不该说越快搬越好。
宋汀沅是真把她的事当事办。
【倒也没有那么急,等你回来再搬也完全OK啊】
【谁能懂我当时接过钥匙的心情,谁能懂】
【要不是我平时健身强体,当时血压就彪了】
好在办公室就她和赵总管,没别人看到。
宋汀沅忍俊不禁:【有没有这么夸张】
【没钥匙你怎么进去】
【你别干营销了,去干营销号吧】
她的钥匙放在长华湾,本打算麻烦孙姨帮忙转交一下,不巧孙姨去寺庙上香了,说望忱今天返程,于是转而拜托了他。
她有叮嘱他不要亲自给。
好吧,确实没亲自给,但让赵晋去效果也没好到哪去。
乔乔说:【我听他们说谢总凌晨4点飞书主页还在会议中】
合作公司不在同半球,存在时差,情况难免。
结合孙姨给的落地时间,差不多是会议一结束就上飞机,落地就拿钥匙去了。
【他在公司吗?】
乔乔:【在】
所以说了,【铁人来的】
她眉心蹙起,下意识想让他注意休息,然而戳开他头像,顿了下,只问:【手好点了吗?】
他回:【嗯。】
【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是周三】
按照以往,话到这应该结束了,他俩对话少而快。约摸过了一分钟,对面又发了一条。
谢望忱:【在做什么?】
她有点莫名,连轴转的话,应该很忙,怎么有时间问这个,问这干嘛。
她拍了照现场照给他,【等着开会】
【嗯。】
【送钥匙的事,谢谢】想了想,反正也是午休时间,发挺多了,不差再多一句:【记得午休】
谢望忱:【哦。】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哦’字,有种呆呆的感觉。
会议厅这边,快开始了,到场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女生拍她旁边的座位,“这里有人吗?我能坐吗?”
宋汀沅抬头,友好:“没人,当然可以。”
女生望着她明眸皓齿的模样,走神一刹,慢慢坐下,自报家门,开心地说:“你是宋汀沅吧,我看过你的出镜报道,我还跟同事说呢,这么漂亮,竟然没去做主播或者主持人。”
“而且你根本真人更漂亮!”
省媒组织的交培会,参会人员来自一个省,听过看过对方的报道很正常。
她在脑子搜寻了一圈,实在没想到对方是谁,笑了下,“谢谢,你也好漂亮。”
女生显然是个大E人,拿出手机接着唠,“可不可以加你个微信?你要是当主持人,收视率绝对高。”
“你们遥城有个主持人我特别喜欢!”
她扫了女生的二维码,备注名字后添加,“谁呢?”
“岑琳!她也好美啊,是温婉挂的,我超喜欢。你认识吗?”
蓦然听到这个名字,她怔了怔,实话说,“有过几面之缘。”
“她真人怎么样,”女生有点不敢问,声音放小,“有没有见光死啊?”
有些人线上妆造打光好看,线下一露面就现原型的。
宋汀沅回忆了下,认真说:“没有。而且主持能力非常好。”
第二天早上,谢望忱居然又发了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她在去吃早餐的路上,如实回了。
他发来一张图。家里餐桌上一碗油米粥。
油米粥是大米和黄豆磨碎后炒熟再小火煮的。米要用新米,磨碎的颗粒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煮的时候很容易漫出锅,得一直守着,孙姨很久才做一次。她吃过两次,非常美味。
【[点赞][点赞]孙姨做的?】
谢望忱:【[语音]6s】
是孙姨的声音,孙姨最喜欢别人喜欢她做的食物,很欢快“汀沅,天凉了,一定记得早上吃点热的,早些回来呀。望忱一个人吃的不香,我都懒得做嘞。”
“好呀。这边结束了我就回来。”她也语音回。
***
周三,返程。
棠城到遥城算近的,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宋汀沅还没出高铁站,孙姨的短信先来了,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先准备着。
她心中暖意阵阵,可不得不忍痛婉拒,【谢谢孙姨,先不麻烦了,晚上我有个朋友过生日,不用做我的饭哦。】
晚高峰,斑马线各种车型时而飞速时而乌龟爬,鸣笛声此起彼伏。
校园里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如一泊未曾被扰动的湖水。
遥城大学建校历史悠久,许多建筑都上了年纪。
教职工安置楼墙皮斑驳脱落,楼梯被踩得发亮。
她提着蛋糕和礼袋上楼,停在一家贴着红色对联的门口,理理衣服,敲门。
一个卷发中年女人从里面开门,见是她,立刻笑起来,“小宋啊,快来来来进来,老张上午还跟我念叨,说你肯定会来,让我记得买你喜欢的莲藕排骨,都炖在锅里了。”
“师母。”她伸手去抱,张清莲冲屋内喊,“老张,快看是谁来啦。”
张清竹鼻梁架着副银边眼镜,从厨房探头,一种知识分子的气息,声音四平八稳,“小宋,你来了。”
“老师,生日快乐!”她把带来的礼物和蛋糕给师母。
老师和师母是世交,青梅竹马长大,两家又都姓张,名字取得很像。
对门住户的人听见声音出来看热闹,羡慕道:“张教授太有福气了,桃李满天下,过个生日,刚走了一个来祝寿的,又来了一个。”
刚来了一个?
这个点来的应该关系很好,没留下吃饭吗。
师母给对门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宋汀沅进门,嗔怪:“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棠城的毛笔和宣纸很出名,她说:“算不上礼物,只是点小东西,路过棠城,顺道带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你这可送到老张心口上了,他天天没事就喜欢练字摆弄他那几口砚台。”
张教授清了清沙发,“小宋,来坐。”
“谢谢老师。”她菱唇翘起,活泼一如学生时代。
张清竹是遥大新闻系系主任,人如其名,高风亮节,一心为教。
从大一就开始带宋汀沅,也是她论文导师。
大四那年,称得上她人生至暗时刻,奶奶病情不乐观,她一边在医院陪床,一边兼顾论文,实习。
那会儿的常态是下班后照顾奶奶吃饭,和医生沟通,等奶奶睡着,抱着电脑在楼梯间写论文到四五点,趴着睡两小时。身体上的劳累不算什么,对奶奶病情的恐惧才是真正恐惧的来源。
早上洗脸时顺便擦干眼泪,匆匆赶去公司。
身体和心理双重高压,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恐惧且紧绷。
张教授了解情况后,帮她整理论文数据,列文献,动用人脉给她介绍医院医生,解决床位问题。
毕业之后他们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张教授有时会看她的报道,她也一定会在他的生日出现。
他们夫妻俩有个女儿,比她年龄大点,总说看见她就像看到以前的女儿,能关照些就关照些。
两人坐下聊了会儿近况,师母不时搭两句,接着去厨房盯一眼煨在砂锅的高汤。
炖菜,醋溜辣椒和各种小菜的浓浓香气和热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万事告成,师母擦干净手,纳闷:“莘莘怎么还没到。”
张莘就是他俩的女儿,也是老师,在附中中学部任教。
张教授去阳台给女儿打了通电话,回来时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张莘班里有个学生玩闹摔断了腿,家长把她堵在办公室要说法,警察和医生都过去了。
师母吓坏了,连声哎呀。
他收拾东西,找车钥匙,“我得过去看看,你在家招待小宋。”
师母不放心,拉住他,“我,我…”
宋汀沅起身,十分体谅,“没事,莘姐那边更着急,师母你们一起去吧,我改天再来拜访。”
*
从张教授家出来,她手里塞着师母临走前硬塞的打包的莲藕排骨。
奔波一天,中午也没怎么吃东西,肚子空空。
很久没回学校逛,正好试试食堂。
遥大食堂的美食小有名气,她在窗口选了一份主食和两碟小菜,和莲藕排骨一起吃。
排的队很长,她提前调出支付码。
排到她收款,阿姨瞥一眼,敲了敲旁边的牌子,“这不写着?刷卡,刷卡,大几的啊,上这么久学还不知道怎么吃饭?”
她这才看到只能刷校园卡。
之前是扫码支付的。
“快点,吃不吃啊,后面的人等着呢!”阿姨不耐烦,又敲了下。
“不好意思。”她刚要说不吃了,把饭菜放回去,转头,“叮”声,有人替她刷了。
陈钦洲靠在一边,闲闲地抄着手,“好巧。”
“陈钦洲?你怎么在这?”
“好巧,这是我学校。”他替她拿起餐盘去用餐区,问她怎么在这。
她回敬,“好巧,这也是我学校。”
“好巧好巧。”他学她学他,“领导,想坐哪?”
“就这吧。”她指最近的位置,“在公司是同事,下班是朋友,用不着领导领导的喊。”
再者她又不是真多大官。
“那我怎么叫,汀沅姐?”他支着下巴,“姐姐?”
怎么听着还是别扭。
不过她比他大两岁,叫姐姐也没错。
“随你。刚刚谢谢你,我差点吃不了。”食堂阿姨还是这么凶,她指这些菜,“多少钱,我转你。”
“OK。”他一样样清点“盐水虾,肉末茄子,米饭,你自己还带了排骨。”
“姐姐,你食量挺大的。”
宋汀沅:“……”
“你不吃?”
陈钦洲没拿菜。
他虽然在开玩笑,声音却是半死不活的。
她问:“心情不好吗?”
“这你都看出来了。”
“你写脸上的。”
“怼我很顺口。”
半个小时前。
他妈妈陈女士横车挡在他面前,半降车窗,“上来,谈谈。”
他走一步,车跟一步。
只好上车。
老生常谈,谈了又谈的话题。
陈女士优雅的装扮,紧了紧风衣,,“陈钦洲,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说要继续读研,我让人联系国外的学校。联系好了,你又不去了。你读的金融学,不知哪门子的兴趣来了,要跑去做新闻,我也让你去了。结果呢?什么工作表现你心里清楚。”
陈钦洲翘着二郎腿,充耳不闻。
陈女士:“你是在报复我吗,拿你自己的前途?我跟你解释过了,我和你爸离婚,没要你的抚养权是迫不得已。那时候他经济条件比我强得多,我以为你跟着他能享福。哪知道他会给你找个那样的后妈?”
他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理解,道歉,什么都不会有,只要回应,下一秒就是一场更激烈的争吵。
放空盯着绿化带。
灌木丛钻出只小流浪狗,小狗到处嗅嗅闻闻,刨开土,没找到吃的,漫无目的往前,麻木地重复动作。
“我找过你,告诉过你。”他盯着外面那株风中摇晃的草说。
陈女士勃然大怒,“那时候你那么小,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容易吗,那时候要是跟你爸对抗,我就一切都没了。你要恨就恨他。好不容易他死了,我重新幸福了,你凭什么事事来气我!”
“呵,你和你爸不愧是父子,流的同一股血——”
他拉开车门下车,狠狠甩门把话锁在里面。
“陈钦洲,陈钦洲”她放柔挽留了几声,他没回头,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把头发染回来,黄得发光像什么样!”
陈钦洲几岁时就不得不看人脸色,讨人开心。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驾轻就熟。
陈琼华只身打拼,到在商会占据一席之地,笼络人心的能力更甚。
然而他们母子两人之间,正常的交流都少有。最好的沟通是不沟通。
他背着单肩包,漫无目的往前,走过林荫路,期许亭,砚湖,抬头,睨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提了提裙摆,避开地上映着晚霞的积水,走进了食堂。
他心情不好时连活人味都觉得烦,却鬼使神差地跟去了人最拥挤的地方。
*
“心情不好?”
“这你都看出来了。”
“你写脸上的。”
“怼我很顺口。”
宋汀沅一样样摆好被他说食量大的菜,微笑:“你对我也没留情。”
他低头一笑,像被怼一通反倒舒服了,拿着餐碟去窗口,“突然饿了。”
过了会儿,拿回几大碟,把特色菜都拿了个遍,“宋汀沅。”
“一起。”
怎么一会一个叫法。
竟然有羊肉串,东区这个餐厅,她最喜欢的有两样,一是五谷奶昔,第二就是这个羊肉烙饼。
遥大有和西北地区对口的农产品扶持,羊肉都是从西北运过来的,吃草长大的羊,味道很正。
估计是刚出炉的,她刚才没看见。
她用纸巾垫着烙饼,吃了一个角,感觉情况不对,周围很多人在看他们,窃窃私语传来:
“那是金融系的陈钦洲吧,好帅呀。”
“金发,就是他,前阵子和美院的系花一起主持过中秋汇演,妈呀今天居然碰到了”
“听说还是富二代,豪得一批,开跑车上学”
“他竟然也吃食堂?”
“对面女生是谁呀,好漂亮喔,以前没见过啊”
……
有人偷偷拿起手机拍照。
宋汀沅被盯得不自然,“看来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习以为常,拧开饮料喝了口,指自己的脸,“没办法,这里长得还算时髦。”
“我们换个地方。”
他去窗口要了几个打包盒,装好放包里,拉着她跑出去。
晚霞燃尽,蓝调时刻,单车车轮压过发脆的宽大梧桐叶,车铃叮当响。
两辆单车一前一后,一个比一个车速快。
风吹起她的头发,越过街道越一张张青葱年少的脸庞,她久违地感到一种肆意,鲜活。
“你要带我去哪?”宋汀沅问,如果不是不知道目的地,她一定超他的。
“跟上。”
她随他转了个弯,前路豁然开朗,空气中浸润着花香,人仿佛坠入花海。
“到了。”他拖长调子,停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厅前。
木质落地立式牌匾写着“花开”两个字。
一株合抱之木的异木棉紫色花团锦簇,坠落的花朵堆积在地厚厚一层。
遥大人对这家店不要太熟悉,她说:“我以前图书馆没找到位置,经常来这自习。”
他进去,打开包,一摸,不太热了,拿去找老板加热。这里是不提供加热的,但他和老板是朋友。
*
对街茶楼,庄曜凯,郑霖,谢望忱一起喝茶。
“阿忱,”庄曜凯说,“跟你说话呢,怎么老往外面看。”
谢望忱收回目光,“这树挺少见。”
异木棉在遥城并不少见,但对街这棵长势格外喜人,枝桠丰茂,约摸三层楼高,正值花期,满树红紫,风中摇曳。
很巧,三人下午都来了这边,庄曜凯就攒了个局。
郑霖来朋友的4S店保养车,谢望忱给张教授送贺礼路过,庄曜凯么……
谢望忱说:“听说你中午约继母吃饭了?”
庄叔从庄曜凯老妈去世,身边女人没断过,婚也结了三回。
风流是真的,爱儿子也是真的,无论怎么乱来都没搞出过新孩子。
当然,庄曜凯也不傻,但凡发现影响他地位的人,他都会快刀斩乱麻。
庄曜凯和他爸的红粉佳人向来互不打扰,这次一起吃饭,还是他主动约的,倒是新鲜。
“这次不一样,人不是菟丝花。名下两家投资公司,是好几个大学的客座教授,一手抓名一手抓利。”头茬的雨前龙井,沁心润脾。庄曜凯见了人家后,发现:“老庄还不一定能hold住人家。”
郑霖眯眼,从小到大见过多少叔伯年轻时警惕精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老了后心变软脑子变糊涂,反倒被迷住眼,落进局里,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听说她有个儿子,没比我们小几岁,见过没?”
没见过,查过。
起初她想领证,老庄拖了很久,就是顾虑她儿子会影响庄曜凯。
庄曜凯思衬片刻,“她那儿子心思很深,不简单。”
读的金融,却找了家新闻公司上班,而且风评不好。
原定出国深造,现在毁约不去了,相当于自折羽翼。
装二世祖装得很好,前几年学校的档案骗不了人,她那儿子绩点全系断层第一,拿过很多大奖,能力远超常人。
无论如何,肯装也算是表态了:对庄家的东西不感兴趣。
没必要再防着。
郑霖点头:“你自己看着办。”
“我的问题回答完了,说说你俩的。”庄曜凯说,“对了,阿忱你这种幸福的人就别吱声了,上回和嫂子去霖儿餐厅吃海参的事都传遍了。”
谢望忱睨他一眼,也不否认,不着痕迹又转向外面。
异木棉下,他俩进了一趟咖啡店,两分钟左右又出来,她站花树下,他举着相机指挥动作拍照。相片从相机上方出来,她看了看,似是觉得不错,换她给他拍。
两条有一定距离,如果不是男的一头金发太吸睛,他又对宋汀沅长相过于熟悉可能都认不出。
保时捷里那位。
“跟你说话呢,就一个树,那么好看?”庄曜凯起身,倒要看什么那么好看。
他手一抬,按了个键,窗帘合上了。
庄坐回去,搞不懂他,方才巴巴看,目不转睛,这下直接把窗帘关了,“我看最有病的不是霖儿,是你。”
郑霖每时每刻要定位姚夕够神经的,占有欲算神经级的,但好歹郑霖是对人,谢望忱是对棵树,他看一眼树能少片叶子还是咋的。
他摊手。
庄曜凯懒理他了,问郑霖,“霖儿,你跟姚夕真结束了?”
郑霖面色霎时变沉。
从度假山庄回来后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岑琳主动对庄曜凯说试试。二是姚夕和郑霖分手了。
姚夕最近在国外旅游,朋友圈里时常上传和帅哥的合照,白人华裔都有,着装都很凉爽节省布料。
一副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的架势。
庄曜凯问:“你俩怎么回事,真要断?”
“是她要断。”
他拍了一把郑霖的肩,“人等着你哄呢,主动能怎么,少块肉?她现在还愿意气你,等有天真的气都不想气了,你想哄也没用了。”
他跟姚夕是发小,比跟郑霖认识得还早,忍不住又说,“她以前是挺爱玩的,说到底都是小打小闹,没出格,你是她花心思最多的,谈的最久的。”
不说还好,一说,郑霖抬头,脸要气坏——这很光荣?
“好,行。总之她对你是认真的。她从小被宠着,小孩心性了些,心大,但心里也有杆秤,你让她心里平衡平衡就好了。”
郑霖是他们几个里年龄最小的,性格却最阴郁。约摸小学时期,他母亲爱上了一个港城人,抛弃了他们父子,去了港城,郑父痴心不已,数次去港城挽留都没成功,至今未再娶。
不知他感情上寸步不让的性子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若是两人都硬要较一场劲,彻底拜拜是迟早的事。
“好,随你们,我不管了。”庄曜凯给两位倒满茶,清了清嗓子,“好了,说我的。”
做这么多铺垫,他就是想说自己的。
另外两位都不是愉快的状态,他嘴角不合时宜地勾起一抹笑,“我打算下周带岑琳见家长。”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谢望忱怔然。
郑霖眺他一眼,欲言又止。
岑琳倏然提出和他交往,可她的心在谁身上大家心知肚明,多半把他当止痛药用了,朋友圈子里知道这事的都不看好他俩。
见父母,要结婚的意思。
不论从感情深度还是交往时长来看,这个行为都过激了。
庄曜凯笑问:“阿忱,你怎么说,没意见吧?”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自然没意见,因为压根和自己无关,问:“岑琳知道吗?”
庄曜凯这人,心思看似大条实则缜密,利己主义又罗曼蒂克,擅长看破不说破也擅长将错就错。
庄曜凯摇头,“到时候直接带她过去。”
谢望忱:“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用不着问我。”
他和郑霖心里都一个字:癫。
到底是私事,不会插手。
再聊了会儿,到了离开的时间。
谢望忱稳坐不动,四平八稳,“你们先走,我再坐会儿。”
郑霖和庄曜凯对视一眼。
这场小聚以三人都觉得对方是神经病告终。
他按开窗帘,异木棉下的咖啡厅,临街最好赏花的桌位。她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坐,边吃东西边聊天。
茶凉了,侍应生来问是否需要续茶。
他点点头,视线不移,“麻烦了。”
*
“好的,老师,莘姐没事就好。”
“没关系,你们也累一天了,早点休息”
……
宋汀沅到家,在玄关口边换鞋边给张教授去了通电话了解情况,好在事情顺利处理了。师母再三说一定要让她有时间去玩,再给她做排骨汤。
遥大离得远,她回来已经很晚了。
楼下灯竟然还亮着。
谢望忱交叠着腿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腿上,约摸是在工作。
依旧只开了一盏柔光灯,周遭寂静无声。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回来不适应了,感觉有点阴测测的。
怎么在这工作。
在等她?
然而下一刻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个礼拜不见,他只瞟了眼她,头也未大抬。
冷淡得她怀疑前两天手机里和她聊天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话了,声音没什么温度,“回来了。”
“孙姨在冰箱里给你留了夜宵,吃点?”
“嗯,回来了,你还在忙?”她还不饿,指指楼上,“不用了,我先上去了,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也对。”
对什么?她停住脚。
他掀起眼皮,放下交叠的长腿,朝她走来,“在外面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谢总:在外面吃饱了,家里的吃不下了
这章主要是铺垫,交代些杂事,写得长了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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