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撵才在乱葬岗边上停稳, 谢云萝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皇上!老奴就知道皇上会来接老奴!老奴这些天等皇上,等得好辛苦!”
这声音……王振没死,还是大白天诈尸了?
与此同时,车外骚动起来, 谢云萝甚至听见了侍卫拔刀。
马顺与商辂骑在马上, 全都傻了眼。
商辂还好,他是外臣, 对宫里用刑和验尸这一块并不了解, 可马顺自正统年间便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与王振沆瀣一气,只对皇上负责,自然晓得皇宫里的弯弯绕绕。
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杖毙,通常由刑部最有经验的仵作验尸, 全程都有都察院的御史监督, 无误后交给内官监处置尸体。
给王振验尸的时候, 马顺也在场, 他不但与御史一同监督, 还在仵作验尸的时候亲自上手摸过颈脉, 确实没有跳动。
尸体被内官监运来乱葬岗后,马顺亲眼看人挖坑,将王振安葬。
人死了好几日了, 怎么可能复活?
奈何此时衣衫褴褛的像个叫花子似的朝这边跑来的,不是王振又是谁?
马顺在锦衣卫待了有些年头了, 什么血腥离奇的事没见过, 可亲眼见证死而复生也是头一遭。
王振谁也不管了,一头扑倒在龙撵前,喊着皇上。
土木堡之变前, 王振仗着皇上的信任权倾天下,在宫里横着走,是很多朝臣的共享干爹。
即便在那之后,王振与皇上九死一生归来,夹起尾巴,也没人敢小看他,见面总要喊一声“王先生”。
谁又能猜到,他也有漂泊在乱坟岗,穷困潦倒的一天。
“行了,别哭了。”
男人车帘也没掀起一下,淡漠道:“换身干净的衣裳,别熏着皇贵妃。”
王振站起来,用脏兮兮的寿衣袖子抹了把眼泪,退下收拾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云萝不相信王振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居然能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诈死出宫。
当刑部的仵作都是吃干饭的呢。
男人似乎不愿多说,拉起谢云萝的手道:“手这样冷,坐到朕身边来。”
不知何时起了北风,龙撵宽敞反而没有小马车暖和,谢云萝确实感觉有些冷,依言起身坐到他身边。
朱祁镇敞开狐皮大氅,将谢云萝一并罩进来,手臂环着她的腰。
在凛冽的北风中,小小一方天地,很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我想知道王振是怎么事?”谢云萝并没有被转移注意力。
男人哼笑:“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我不说,不是要瞒你什么,是怕吓到你。”
谢云萝仰头看他:“我胆子大得很。”
朱祁镇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才缓缓开口:“王振本来就是个死人,他死在了土木堡。”
饶是有心理准备,猜出王振的遭遇不简单,也没想到事情能惊悚成这样。
谢云萝抖了抖,听男人不厚道地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推到王振身上。但凡有个全尸,他也死不了。”
另一边的清宁宫,孙太后正在听娘家人哭诉,不住地拿帕子擦眼睛。
“娘娘,六郎是你看着长大的,人说没就没了!”董老太太哭红了眼睛,老泪纵横。
孙太后的母亲董老太太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早年亡故,只留下两个女儿,幼子孙显祖并无多少才能,因是外戚得了一个武官的闲职,基本赋闲在家。
若孙显祖只是一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孙家也不至于绝后,偏偏他志大才疏,还不安现状,总想出去闯事业。
听说九边的黑市赚钱,他便打起了这个主意。
昔年大明曾经在九边开过马市,说是马市,其实什么都有。不少中原的大商人跑去马市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两边交恶,马市关停,但蒙古人的需求还在,且出价颇高,九边没了马市,又兴起了黑市。
孙显祖看中了这块肥肉,时常打着孙太后的旗号在九边白吃白拿,欺男霸女,还威胁九边将领出兵协助他进行黑市交易。
多次带人抢劫蒙古那边的普通商户。
久而久之,九边不管是大明这边的将领,还是蒙古那边的人,都苦孙家人久矣。
土木堡之变后,孙显祖老实了一段时间,可在朱祁镇夺回皇位之后,他再次干起了老本行。
谁知这一次去九边正好赶上皇帝秘密亲征,被波及其中,殒命当场。
连尸首都没找到,不得不用衣冠冢下葬。
也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本身不行,孙显祖去世之前没留下一儿半女。
此时董老太太口中的那个倒霉“六郎”便是早已成为大怪物盘中餐的孙显祖。
孙太后出嫁时,孙显祖年纪尚小,却是孙太后看着长大的,虽是姐弟,情同母子。
不然以孙太后的心性,又怎会容忍孙显祖瞎折腾,败坏自己和孙家的名声。
“也是六郎糊涂,九边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敢跑去凑热闹。”孙太后抹着眼泪说。
这话董老太太就不爱听了:“大郎没了,家中只剩六郎一个,皇上又是个公正的,不肯给他高官、肥差。他不想法子赚钱,谁来养活孙家这一大家子人,逢年过节孝敬宫里的好东西又从何处来?”
明着夸皇上,实则暗戳戳埋怨孙太后不肯提拔自己娘家兄弟。
见孙太后沉下脸,董老太太赶忙找补:“六郎去九边做生意,还不是让王振给撺掇的!他跟六郎说皇上亲征早晚封狼居胥,让六郎先去九边占场子。”
结果呢?
董老太太故意略去结果,只骂王振:“结果六郎把本钱都投在了九边,不拿回来,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孙家一共三个房头,长房便是孙太后的娘家,人丁一直不旺,子孙的缘分似乎让其他两房占去了。
二房还好,只有三个儿子,三房却一口气生下五个儿子。原本老太爷、老太太过世之后长房想要分家另过,甩包袱,谁知那两房哭爹喊娘不同意,死活扒着长房这棵摇钱树不放。
长兄为父,大老爷抛不下他那两个不成器却贼能生的弟弟,便这样一拖二地过了下去,以致今日尾大不掉。
可哪里就像董老太太说得这般凄惨了!
先帝在时,给了孙家多少实惠,只要不瞎折腾,足够富裕上几代人。
奈何大老爷去世后,将家业交到了闲不住的小儿子手上。孙显祖从前还肯听话,孙太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可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固执己见。
这才让孙家的日子过得有些捉襟见肘。
原以为孙显祖能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他急红了眼,将本钱全都压在了九边的马市上,血本无归不说,把命都搭上了。
孙太后清楚前因后果,并没将董老太太的话放心上,听对方数落完王振又数落起汪家:“还有汪家那汪玺也是个害人精,六郎跟着他在九边做生意,六郎赔得精光,汪玺却没事。这里头没有猫腻才见了鬼!”
“汪玺?”孙太后对这个人有印象。
如果她没记错,皇贵妃的父亲广平侯汪泉膝下有两子,长子汪英是金吾卫都指挥使,次子汪玺也是武官,在宣府做参将。
听说这个人带兵打仗不行,却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宣府总兵杨能将他奉为财神爷。
土木堡之战后,朝廷五十万精锐沦丧,钱粮辎重尽毁,很长一段时间拿不出粮饷拨给九边。
大同、榆林等重镇多次告急,差点哗变,唯独宣府稳如泰山,也不见派谁到京城来闹。
原来是通过六郎,将孙家当成了摇钱树!
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孙太后从前还挺看好汪玺,觉得他是个人才,如今想来,这个人才竟然是杀死自己弟弟的凶手,也是令孙家长房断子绝孙的始作俑者。
压下心中恨意,和这么多年被蒙蔽的恼怒,孙太后向董老太太保证,一定会治罪汪玺,还孙家公道。
两日后,圣驾回銮,朝野再次震荡。
上一次御驾亲征,几乎将大明精锐折损殆尽,不管是军中的还是朝中的。皇帝被俘,天子叫门,更是奇耻大辱。
尽管最后朱祁镇自己回来了,并且据说消灭了瓦剌大军,也没几个人相信。
这次亲征皇帝只随身带了十几个锦衣卫,说是依靠大同和宣府兵力击退来势汹汹的鞑靼、瓦剌联军,其实对九边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大同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像样的兵力,只宣府还勉强能用。
但上一次在土木堡,宣府总兵第一个带兵冲过去救驾,损失不可谓不严重,此时能剩下多少有生力量也很难说。
当年亲率五十万精锐,在小小的土木堡折戟沉沙,而今仅靠两个重镇的残兵击退鞑靼、瓦剌联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恐怕战神在世,也就这样了。
于是再没人追究废帝是怎么没的,那夜参加宫变的人都去了哪里,朝臣不语,只一味歌功颂德,深感又遇明主。
甚至有人越过“仁宣之治”,将当今与“五征漠北,勒石燕然”永乐大帝相媲美。
“太宗五征漠北,建立不世之功,也几乎熬干了家底。”
对此兵部尚书于谦还有不同看法:“当今只带残兵,未增加赋税徭役,扰百姓分毫,这才是大明的战神,这才是上天派来拯救大明的圣主明君!”
古来君王尚武者甚多,但无一例外都是以民脂民膏为养料。在于谦看来,先帝精准用兵,没有犯穷兵黩武的大计,对于百姓来说,功绩已然超过不少明君。
而当今甚至没怎么用兵,朝夕退敌,二十几岁的年纪俨然超越朱家先祖。
土木堡之变时,右副都御史徐有贞联合多位朝臣力主效宋南迁,孙太后几乎都被说动了,只于谦站出来振臂一呼,才将动荡的局面稳住。
经过此事,于谦一战成名,声望更超从前。
于谦其人过于耿直,身居庙堂多少有些突兀,先帝在时对他又爱又恨。轮到当今,于谦也不惯着,多少次犯颜直谏。
能在他嘴里听到褒奖当今天子的话,还说得如此露骨,委实难得。
朱祁镇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的形象焕颜一新,谢云萝却被孙太后搞得烦不胜烦。
“太后要给皇上纳妃,臣妾拦不住,也不想拦。”
谢云萝不想在这时候得罪孙太后,可对方提出的要求太过无礼,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臣妾的兄长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嫂嫂贤惠大方,与哥哥举案齐眉,佳偶天成。”
当初选妃的时候,太后做主拆散了原主与皇上的缘分,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原主的娘家,孙太后是拆迁专业户吗?
“莫说是降妻为妾,便是孙家的姑娘与嫂嫂同为平妻,臣妾也不能答应。”
孙太后气她替皇上遮掩行踪,不告而别,冲着她来就好,何苦将气撒到她娘家去。
按照太后的说法,孙显祖被九边的战事波及而死,怪皇上秘密亲征,也怪谢云萝知情不报。
若早知有恶战,孙显祖绝对不会以身犯险,殒命九边,令孙家长房绝后。
如今孙家长房没有男丁,只剩下两个适龄的女孩,为补偿孙家长房,孙太后想接一个姑娘进宫封妃,然后将另一个指婚给汪英做正室。
汪英有妻子,孙太后是知道的,但别家的女子怎能与孙家的姑娘相比,只配为妾,逼着汪家大爷降妻为妾,另娶孙家女。
选一个孙家的姑娘进宫,是太后想好了的,人选早已定下,便是已故大弟弟孙继宗的长女孙兰舒。
而将孙继宗的小女儿孙兰芝指婚给汪家大爷汪英,却是临时起意。
乍然听说小弟弟孙显祖被汪家二爷汪玺蒙骗,倾家荡产,殒命九边,孙太后便有意针对汪家。
奈何广平侯汪泉卸任金吾卫都指挥使之后赋闲在家,每日含饴弄孙,不问世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皇贵妃汪贞正得圣宠,肚里有货,且怀相古怪,孙太后只得避其锋芒。
罪魁祸首汪玺人在宣府,鞭长莫及,孙太后思来想去唯有老实巴交的汪英最好下手。
汪英虽是武将,却并不粗鲁,人长得斯文俊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
二来他接替其父汪泉,担任金吾卫都指挥使,正三品,人在京城。
“皇贵妃,哀家今日与你说起,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知会一声,让你劝说汪家,别闹出乱子来。”
汪英与妻子伉俪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就连久居深宫的孙太后都有耳闻。
崔氏嫁到汪家多少年了,汪英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孙太后也不愿做恶人,奈何孙家现在穷得叮当响,急需联姻,东山再起。
放在前几年,这事对孙太后来说并不难,可惜皇帝归来之后大权独揽,她被迫退居二线,想帮扶孙家也难。
况且孙家除了长房,没一个有出息的,烂泥扶不上墙,只能靠裙带关系找出路。
裙带关系哪家强,没人比得上汪家小娇娘。皇贵妃怀了孕,吃住都在乾清宫,简直被皇帝宠上天。
汪家喜提爱屋及乌大礼包,汪泉封了伯爵,世袭罔替,汪英接了汪泉的班,年纪不大直升金吾卫都指挥使,手握兵权,妥妥的正三品大员,就连远在宣府的汪玺都跟着升了参将。
孩子还在肚里呢,汪氏便带领一家人鸡犬升天,若将来生出个皇子,汪家还不知要怎样煊赫。
孙太后上了年纪,又在皇上亲政之初做了些小动作,以致母子失和,她想给孙家留条后路,自然要攀上汪家。
让孙家的姑娘嫁给汪家下一代家主,便是必经之路。等到孙家的姑娘有了子嗣,两家的血脉才算融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汪英那可怜的原配,和原配所生的子女……孙太后管不了那么多。
这些都是汪家欠孙家的。
任凭谢云萝怎样说,孙太后铁了心不改主意。
从清宁宫出来,琉璃忧心忡忡:“孙家仗着太后的势,在外头名声很不好。长房的两个姑娘一个是嫡出,另一个却是庶出。太后打算送进宫的肯定是嫡出的大姑娘,那嫁给大爷的就只能是庶出的二姑娘了。”
璎珞闻言傻了眼:“啊?让一个庶出的姑娘嫁给大爷做正头娘子,逼大夫人做妾?”
先帝在时,重视锦衣卫,忽视金吾卫,汪家世代在金吾卫当差,也跟着不得脸。
即便如此,老爷给大爷挑的媳妇那也是高门贵女。
孙太后进宫之前,孙家的老太爷不过是个县城主簿,九品芝麻官,后因女儿得宠,才封了会昌伯。
这个伯爵一代而终,并不能世袭。
孙家的男人都没什么本事,全家靠太后上位,在京城非为作歹,臭名昭著。
孙家大爷死得早,身上没有功名,也没有爵位,只留下一嫡一庶两个女儿。长女嫡出,娇蛮跋扈,次女庶出,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
听说孙家这位二姑娘去年到顺德公主府上赴宴,与顺德公主府的一个丫鬟起了争执,居然将人推入湖中,险些淹死。
且不说门第如何,大爷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女子进门,汪家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
与琉璃和璎珞相比,谢云萝还算淡定:“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大哥娶孙家女。”
她不是原主,与汪家人没什么感情,但她和朱祁镇不过是契约关系,等她生下孩子便要返回汪家,谢云萝也不希望娘家整日鸡飞狗跳。
刚才想劝劝太后,让对方适可而止,奈何太后不上道儿,就别怪她另辟蹊径,不讲情面了。
第42章
两日后, 汪家女眷进宫给皇贵妃请安,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来,又红着眼圈离开。
听完宫女禀报,孙太后冷笑:“敢算计到孙家头上, 这些都是汪家人应得的。”
又几日, 汪家传出大爷病重的消息,皇上恩准他卸去金吾卫都指挥使一职, 在家养病。也不知是汪家大爷病得太重, 还是汪家老太爷偏心幼子, 竟然开了祠堂,当着汪家族人的面,明说等自己百年之后将爵位传给汪家二爷汪玺。
如此一来,汪家大爷汪英除了占着长子的身份, 将来可能继承家业, 就什么都没有了。
孙太后眼高于顶, 如何看得上汪家那点子家底。汪玺骗了孙显祖不少钱, 奈何一文钱没拿回汪家, 全都投进宣府这个无底洞了。
再没了金吾卫都指挥使的肥差, 仅凭广平伯的俸禄,早晚坐吃山空。
汪家刚放出话的时候,孙太后并不相信事情如此凑巧, 她这边才透露出指婚的意思,汪家大爷应声得了重病。
接连派了几拨太医过去, 都说病入膏肓, 时日无多。
孙家长房注定绝后,只剩下两个姑娘,孙太后要给孙家找退路也不忍心将一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嫁给将死之人。
汪家这一辈有两个儿子, 长子汪英,幼子汪玺。汪英不成了,还有汪玺。
想到汪玺……孙太后直蹙眉。这个汪玺胆大包天,撺掇孙显祖在九边做生意,他自己跟着做无本的买卖,最后将孙显祖吃干抹净,直接导致孙家长房绝后,全家返贫。
这样满心算计,心思歹毒的人,绝非良配。
孙太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将孙家长房的嫡长女接进宫再说。
钱皇后腿疾发作,起不来床,孙太后只得叫上皇贵妃一起相看孙家姑娘。
为掩人耳目,特意让谢云萝赶在年前办了一场围炉宴,受邀的都是皇亲国戚家的女眷。
谢云萝终于见到了早已名满京城的两位孙家姑娘。
要说孙家这两位姑娘容貌倒是颇为出众,长得与孙太后有几分肖似。大姑娘孙兰舒生得柔美,态度却倨傲,回谢云萝的话也是脊背挺直,微微扬着下巴。相比之下,反而是更加明艳动人的二姑娘进退有度,行止有礼。
若不是听璎珞说起孙家这位庶出的二姑娘曾经在顺德公主府推丫鬟落水,险些闹出人命,谢云萝也许会觉得这位二姑娘还不错。
围炉宴以皇贵妃的名义发起,按理说应该设在皇贵妃居住的宫室,奈何谢云萝怀孕之后搬进乾清宫与皇上同住,不方便排摆筵席。
这次围炉宴是太后的意思,谢云萝与太后商议是否摆在清宁宫,太后却说怕吵,沉吟片刻道:“弘德殿大小合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谢云萝嘴上应是,心里却道:就差摆到乾清宫去了。
昨夜就寝前,她问皇上是否出席围炉宴,皇上说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还反过来劝她量力而行,别累着自己和孩子。
“太后特意将围炉宴摆在弘德殿,弘德殿紧挨着乾清宫,皇上过去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说到这里,谢云萝压低声音:“听说孙家长房的大姑娘生得端庄清丽,太后有意接她进宫伺候皇上,皇上当真不去瞧瞧吗?”
孙太后几乎明牌了,谢云萝不信朱祁镇没听说。
人家亲妈要给儿子纳妾,人选还是自家侄女,谢云萝这个皇贵妃根本说不上话,太后要商量也只会跟钱皇后商量。
如果不是钱皇后病着,这个围炉宴都轮不到她来挑头。
谢云萝怀着身孕,不方便侍寝,大怪物开荤之后十分上头,每日隐忍委实辛苦,若能有个人在身边伺候,也是好的。
况且孙太后无缘无故惦记上了汪家,虽然汪家应对得宜,没有让其得逞,这一回给皇上选妃若再不成,天晓得孙太后会不会重新调转枪口再次对准汪家。
还是那句话,她与皇上之间不过是契约关系,她给他生孩子,他许她自由,非常公平。
谢云萝最终的归宿不是皇宫,而是汪家。
孙太后想让她的侄女进宫伺候皇上,谢云萝压根儿没想阻挠,基本上太后让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太后暗示她提醒皇上围炉宴的时间、地点,劝皇上过来看看,谢云萝全盘照做。
哪知道受益人并不买账,男人轻笑:“爱妃也希望朕去?”
谢云萝沉吟着说:“孙显祖死在宣府,让孙家长房绝了后,太后想给孙家些恩典,也在情理之中。”
别带上汪家就好。
男人低头,一口咬在她耳垂上,恨声:“爱妃当初求朕帮忙,又是修改太医的记忆,又是撤掉你兄长的官职,只为撇开孙家的姑娘。如今轮到朕,就变成情理之中了?”
使得好一手祸水东引,卖他卖得毫不犹豫。
这事谢云萝理亏,她求朱祁镇的时候,人家答应得痛快,并且把事全办妥了。
等到对方有事,她转手把人卖了。
可谢云萝也有难处:“太后想将亲侄女抬进宫,不是一时兴起,只是在等孙家大姑娘及笄。如此处心积虑,势在必得,凭我哪里拦得住?”
总不能也让皇上装病吧,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
“朕不管。”
男人低头吻下来,吸着她的舌尖说:“爱妃如此聪慧,肯定能想到应对之法。”
谢云萝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谁知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些门道来。
宴席摆上,太后招呼谢云萝坐她身边,另一边按辈分本该是顺德公主的位置,谁知顺德公主晚来一步,让孙家大姑娘孙兰舒抢了先。
孙太后假装没看见,顺德公主尴尬地站在旁边直蹙眉,孙兰舒坐得心安理得,气定神闲,女主人似的代替谢云萝招呼一众内外命妇入座。
谢云萝学孙太后,假装看不见,暗中拍了拍小腹。这是她给崽崽的指令,私下演练过很多遍,朱祁镇所说的修改太医的记忆,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过,崽崽也出力不小。
崽崽接到指令,好像翻了一下身。宴会厅倏然静极,落针可闻,所有人脸上都现出迷茫,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
孙太后转身看见谢云萝,蹙眉问:“汪氏?你怎么在这儿?为何坐在哀家身边?”
谢云萝在心里扶额:全、全忘了?
崽崽:那个……新手上路,嘿嘿。
不等谢云萝回答,孙太后又朝另一边看去,只见孙兰舒坐在自己身边,却让顺德公主尴尬罚站。
私心偏向孙家人,太后佯怒,对孙兰舒道:“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快回你的座位上去?”
孙兰舒眼中闪过不解和迷茫,听见太后这样说,并没立刻动弹。
“长姐,咱们的座位在那边。”
全场就属孙家的二姑娘反应快,匆忙走过去解围:“你说要过来单独给太后请安,怎么还坐下了?”
记忆被修改,仍然没有忘记尊卑礼仪,反应够快,心思灵活,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骄横。
两句话提醒了孙家大姑娘不应该坐在太后身边,又很好地向众人解释了孙家大姑娘为什么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暗示孙家大姑娘只是过来请安,并非抢座位。
反倒是孙家大姑娘没有领会到二姑娘的好心,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跟着接引宫女走到自己的位置施施然坐下。
小怪物还在谢云萝的肚子里,能够修改人的记忆,但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当初在清宁宫附近拦下赶去通风报信的太医,是小怪物的手笔,但太医仅仅迷糊了一小会儿,便清醒过来,并且记得自己的使命。
谢云萝急得不行,拍着肚子催小怪物再来,却感觉肚皮热到发烫。
直到一只大手附上来,肚皮才瞬间降温,小怪物不是睡着了,就是被弄晕了,安静如鸡。
最后还是大怪物出手,也没见他做什么,却见那太医和给他领路的小内侍脸上表情越来越沉重。
“刘太医,汪大人病情如何?”小内侍压低声音问。
按理说,他只是一个接引内侍,尽心当差便好,不应该多嘴。
谢云萝躲在夹巷里目睹一切,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大怪物在试探太医的反应。
刘太医闻言古怪地看了那小内侍一眼,倒也没有隐瞒:“病入膏肓,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汪家对外只说病重,还是保守了。”
小内侍挠挠头:“还有几日可活?”
刘太医叹口气:“一两个月吧。”
昏暗的夹巷里,男人牵起谢云萝的手,边走边说:“崽崽还小,做不了这精细活儿。”
此时的宴会厅,低气压散去,所有人都记起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了,重新言笑晏晏,热闹起来,生怕别人发现自己刚才短暂失忆了。
时间翻回到几个月前。
“汪氏嫁过人,生过孩子,怎么就把皇上迷住了呢?”
土木堡之变前,孙兰舒经常跟着祖母进宫给太后请安,有时会遇到周贵妃和太子。
都传周贵妃母凭子贵十分跋扈,连钱皇后也不瞧在眼中,却意外与孙兰舒格外投脾气,还笑言等孙兰舒及笄了同太后说起,接她进宫共同侍奉皇上。
那时候周贵妃和万宸妃还是皇上最宠爱的两个女人,谁料一朝风云变化,皇上从瓦剌归来好像换了一个人,竟然不顾世人非议强纳郕郡王妃为皇贵妃。
历朝历代,只有皇后和贵妃,谁也没听说过什么皇贵妃。
同为皇亲国戚,孙兰舒见过郕郡王妃,知道她是个烈性女子,且对郕郡王用情至深。她以为郕郡王妃此番受辱,必然不会逆来顺受,恐怕要一头撞死在坤宁宫中。
结果几个月后,宫里传出了皇贵妃怀孕的消息。
“真不要脸!”孙兰舒刚听说时没忍住骂了一句。
想到皇上丰神俊朗的脸,孙兰舒很难将一个雍容清贵的帝王与郕郡王妃这只破鞋联系在一起。
孙兰芝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孙兰舒的袖子:“什么汪氏,人家已经是皇贵妃了,长姐消停些吧。”
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孙家长房只剩她们姐妹二人,注定绝后,其他房头全是等着吃饭的嘴,没有一个成器的。
除了养出一个太后,孙家并无过人之处。
而汪家的伯爵世袭罔替,又有世袭的金吾卫指挥使的要职,属于既有爵位又有兵权。
皇贵妃虽然是再嫁,但谁让人家得宠呢,如今腹中怀有龙胎,更是被皇上宠上了天。
被皇帝宠爱能得到多少好处,没人比孙家人更清楚了。
太后老了,而皇上和皇贵妃才二十几岁,肯定比太后熬得住。等到太后殡天,孙家啥也不是,孙兰芝不明白孙兰舒凭什么瞧不起皇贵妃和她背后的汪家?
更不明白与皇帝母子失和的太后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硬碰汪家?眼下皇贵妃得宠,难道不应该施恩拉拢,借此修复与皇帝之间的母子情吗?
汪家大爷房里只有大夫人一个,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如此伉俪情深,满京城都知道,羡煞多少旁人。
太后可倒好,硬逼着汪家大爷降妻为妾,给她这个庶女腾地方,人家怎么肯。汪家大爷因此生了重病,时日无多,听说大夫人的情况也不好。
太后想干嘛?逼死汪家嫡长子,惹怒皇贵妃,对她自己对孙家有什么好处?
然而这还没完,太后又想将她这个娇蛮任性的长姐抬进宫,跟皇贵妃打擂台。
太后也不想想,曾经母凭子贵的周贵妃和后宫曾经最得宠的万宸妃都被皇贵妃斩于马下,孙家的姑娘何德何能?
长姐生得确实漂亮,但也分跟谁比,与皇贵妃那种京城第一美人相比,完全不够看的。
“都什么时辰了,皇上怎么还不过来?”
孙太后说话的声音将孙兰芝的思绪强行拉回到现实,听她吩咐:“宣嬷嬷,你过去瞧瞧。”
宣嬷嬷应是离开,很快回来禀报:“太后,皇上说前朝事多,脱不开身。”
什么脱不开身,分明是不想来,孙太后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转头拿眼看皇贵妃。
皇贵妃优雅用膳,旁若无人。
宫里的围炉宴算是小宴,也是家宴,邀请的都是皇亲国戚,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今天的主角是孙家姑娘。
她们不过是被叫来“陪太子读书”的。
这会儿见皇上当众不给太后面子,心中暗暗叫苦,用起膳来越发缓慢小心,生怕被迁怒。
今日带孙家两个姑娘进宫的,不是长房的大夫人,而是孙家的老夫人,孙太后亲妈董老太太。
从前听说太后与皇帝之间不和睦,却没想到关系能差成这样,更没料到的是,皇上不买太后的帐,皇贵妃也敢如此无礼。
“咱们一屋子女人吃喝,太后让皇上过来难免尴尬。”
董老太太开口为太后解围,随即话锋一转:“听说皇上最宠爱皇贵妃,若皇贵妃亲自去请,肯定能请动皇上。”
孙兰芝听得一阵火大,今日这么冷的天,外头还飘着小雪,皇贵妃有孕本来不该出门,太后却要求她出面办什么劳什子的围炉宴。
太后到底是皇上亲妈,哪怕是皇贵妃出了事,那也是家事,顶多闹得母子更加不合。
皇上不给太后面子,不肯出席围炉宴,已经很说明问题,她祖母这时候跳出来添什么乱啊。
皇贵妃肚子那么大,听说怀了双胎,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可就不是家事这么简单了,搞不好整个孙家都得跟着陪葬。
“祖母……”
孙兰芝没忍住,隔着孙兰舒轻轻唤了一声,反被董老太太狠狠瞪住,听她冷声:“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也就是太后娘娘好性儿,不与你一般见识。”
她只轻声喊了一句祖母,太后娘娘不一定听得见,被祖母这一番抢白,反而弄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而且最后一句,很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孙兰芝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坐在太后身边的皇贵妃,却见她也正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第43章
祖父从前只是永城的一个主簿, 区区九品官。因与太皇太后的母亲彭城夫人是同乡,姑母这才被举荐进宫。
孙家底子薄,家中为祖父娶了财主家的女儿为妻,也就是孙兰芝的祖母董老太太。
董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 也没见过多少世面, 性格却泼辣得紧,哪怕在如今的孙家也是说一不二。
孙兰芝不敢顶撞祖母, 只得朝皇贵妃投去歉意的微笑。
谢云萝挑眉, 从围炉宴开始, 她一直在观察孙家这祖孙三人。
董老太太生来一副财主相,白白胖胖的,说话声如洪钟,比太后底气还足, 仿佛皇宫不是皇宫, 而是孙家的后花园。
孙家大姑娘孙兰舒长得并不像董老太太, 十八九岁的年纪花骨朵一般娇嫩, 可举止做派居然与董老太太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傲慢且无礼。
反倒是这位庶出的二姑娘更有眼色, 懂规矩, 像是高门出来的贵女。
见她朝自己歉意地笑,谢云萝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对方之前的善意。
屋里人多, 闷得慌,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实在不算好闻, 再加上话不投机, 谢云萝也不想在这儿坐下去了,正好趁着董老太太的话头离开。
“也好,臣妾去请皇上。”她温顺道, 给足了孙家人面子。
孙太后很是满意,叮嘱说:“外头下雪了,路上小心。”
董老太太勾唇,声如洪钟:“皇贵妃孝顺,太后好福气。”
众人跟着附和。
孙兰舒撇撇嘴,得意轻笑。孙兰芝担忧地朝窗外看去,见天地都白了,忙忙说:“太后,外头雪大,臣女想陪皇贵妃娘娘一起去。”
万一出事,孙家谁也跑不掉,孙兰芝实在不放心,想着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是对着太后说的,第一个回答她的却是孙兰舒:“乾清宫就在弘德殿旁边,近的很,有你什么事!”
十分不客气。
董老太太也不悦道:“今日可显着你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出来。”
在家多老实,敢情都是装的,进宫之后见了贵人一个劲儿地表现自己,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皇贵妃亲自去请皇上也要跟去,这死丫头想干嘛,趁机勾引皇上?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肖想这些。
见长姐和祖母是这个反应,孙兰芝猜到她们想岔了,可与性命相比,都不重要。
孙兰芝谁也没理,只眼巴巴看着太后,等待太后示下。
太后正要说话,就听费力起身的皇贵妃道:“外头天寒地冻,难得二姑娘肯给我作伴。”
就是想要带她一起去的意思。
皇贵妃刚才表现出来的顺从让太后很满意,见她愿意带上自家侄女,太后也不愿扫了两人的兴:“好,就让兰芝陪你去。”
董老太太警告地看了孙兰芝一眼,孙兰舒捏紧帕子,朝孙兰芝冷笑。
谢云萝才不管孙家人的眉眼官司,带上孙兰芝走出宴会厅。
雪越下越大,院中一片银装素裹,空气寒冷而清新。
院中伺候的宫人听说皇贵妃要去乾清宫请皇上,早早用扫帚扫了一条路出来。
又有人抬了软轿来,皇贵妃却不肯坐,笑着说想走走。
“雪天路滑,娘娘还是坐软轿吧。”孙兰芝眼珠不错地盯着皇贵妃,生怕她滑倒。
谢云萝摆手:“乾清宫就在附近,走走也好。”
腹中的崽儿比她结实多了,就算滑倒自己摔得七荤八素,祂恐怕也不会有事。
当然谢云萝也不会摔倒,穿越前她生活在北方,每年冬天漫长,经常下雪。
皇贵妃再三说要走着去,孙兰芝心里再担心也不敢劝了,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皇贵妃身后,随时准备扶她一把。
谢云萝回头,被小姑娘谨慎到有些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心知她一直在担心自己,笑道:“你走到前边来,咱们说说话。”
孙兰芝走上前去,眼睛一直盯在谢云萝身上,听她问:“你在孙家过得好吗?”
雪静静落下,落在小姑娘湿润的睫毛上,谢云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回皇贵妃娘娘的话,臣女五岁上,小娘难产死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尾:“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小娘挺着肚子去正院给主母请安。不知谁在廊下泼了一盆水,水结成冰,娘亲扶着丫鬟的手走过去,滑倒了。”
声音飘忽,麻木,如果不看她湿红的眼睛,还以为她在讲别人的故事。
“臣女的小娘是主母的陪嫁丫鬟,主母有孕的时候让父亲将小娘收了房。”
无悲无喜,语调平缓:“有时候臣女想,如果小娘生下臣女之后没有怀上男胎,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听完讲述,不用问也能猜出她在孙家的处境了,但谢云萝与她只见过一面,对方把什么都说了,多少有点交浅言深。
弘德殿紧挨着乾清宫,谢云萝没时间跟孙兰芝打哑谜,开口问:“二姑娘是不是有事求我?”
孙兰芝心中一动,才平息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抢上两步,跪在谢云萝的面前说:“求娘娘救救臣女!”
谢云萝示意璎珞将人扶起,详细询问才知道,太后本来有意将孙兰芝许给汪英为妻,让孙兰芝成为汪家和孙家交好的纽带。
结果只放出消息,汪英就病了,太后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孙兰芝只比孙兰舒小两岁,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因为孙兰舒从中作梗,□□在为孙兰芝议亲,据说要将她嫁给石家次子石林。
宣德三年,顺德公主下嫁驸马石景,未有生育。驸马与府中妾室生下两个儿子,长子石成,次子石林。
驸马的儿子,虽然不是公主亲生,也算与孙兰芝条件相当了。
庶子配庶女,没毛病。
问题出在石林这个人身上。
他落草时天生不良于行,走路有些跛脚。大约身体上的残疾,影响到了心理,外面都在传石林是个变态。
“臣女派人出去打听过,石府每年都有被打死的丫鬟,无一例外都遭了石林的毒手。”
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兰芝幼年丧母,如今连父亲也没了,祖母偏爱长姐,根本没拿正眼看过她。
“石林是个怎样的人,应该不难打听,即便你祖母不疼你,也不至于非要让你嫁给一个瘸子受磋磨啊?”谢云萝有些想不通。
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变态,对董老太太有什么好处?
传出去孙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孙家上下都知道太后的意思,可消息才传到汪家,汪家大爷就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祖母找了道士给臣女算命,说臣女不但克夫,还克父克母克全家。”
董老太太因此把长子的死也算在了孙兰芝身上,再加上孙兰芝与孙兰舒和不来,便想到将灾星配给变态,让他们互相克去。
古代人结婚都要批八字,谢云萝从来不信这些:“你想让我怎样救你?”
她确实有点同情对方,但这点同情不足以牺牲原主大哥大嫂的幸福。
虽然皇上答应她等风头过了,让兄长官复原职,但太后这一顿乱点鸳鸯谱,让汪家人心里很不痛快。兄长身体健康,却要被传病重,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孙兰芝是庶出,若不是为了给长姐打掩护,祖母不可能带她进宫。
机会只有一次,孙兰芝咬咬牙,涨红了脸说:“臣女求皇贵妃庇护,让臣女嫁去汪家。”
谢云萝眯眼:“且不说我兄长病重,便是他没病没灾,兄长与嫂嫂伉俪情深,我也绝不允许有人破坏。”
孙兰芝就知道皇贵妃会是这个反应,扬声说:“臣女不嫁娘娘的兄长!”
谢云萝怔了一瞬,旋即笑开:“莫非……你想嫁给汪玺?”
她没见过弟弟汪玺,在原主的记忆中,汪玺跟石林差不多,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父亲不想汪家的声誉毁在逆子手中,这才狠心将汪玺送去宣府历练。
宣府总兵杨能是父亲的好友,答应替父亲好好管教汪玺,至于结果如何,谢云萝也不是很清楚。
见孙兰芝脸儿红红,谢云萝知道自己猜对了,很是好奇:“汪玺的名声恐怕比石林好不了太多,你不嫁石林,反而想嫁汪玺?”
确实让人意外。
不过汪玺人在宣府,这些年很少回家,倒是还没成亲。
对于汪玺的婚事,汪家也挺着急的,奈何宣府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成亲之后要么两地分居,夫妻生疏,要么随汪玺去宣府,担惊受怕,没有谁家的高门贵女这么豁得出去。
孙兰芝没见过汪玺,但看皇贵妃娘娘与汪家大爷出色的容貌和人品,猜测汪玺作为两人的亲弟弟肯定不会差。
而且她在孙家听说了一些关于汪玺的事,心中很是感佩:“就如娘娘所说,汪将军从前在京城的名声确实不算好,可他去了宣府之后似乎改变不少。”
孙兰芝将她在家中无意间听见的祖母与身边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谢云萝,最后道:“宣府重镇,并不缺人,缺的从来都是粮饷。汪将军诓钱固然不对,可他并没有中饱私囊,而是全数充了军饷。叔父是个怎样的人,臣女清楚的很。他的钱都不是好来的,能被汪将军充作军饷也算是为孙家积功德了。”
父亲去世之后,叔父成为家主,把孙家长房弄得乌烟瘴气。他仗势欺人弄来的钱财,小部分拿来孝敬祖母,大头都用在了自己的享乐上。孙兰芝所在的大房不但没沾上光,还要在叔父赔钱的时候给他填窟窿。
因为这个,嫡母没少跟二婶闹别扭,祖母总是站在二婶那边,嫡母在上房受了委屈,回去少不得拿孙兰芝撒气。
这些年孙兰芝不知吃了多少嫡母的迁怒,被打或者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谢云萝:“臣女的叔父是块大肥肉,没脑子,又好骗,让他活着肯定比死了对汪将军更有利。叔父的死纯属意外,与汪将军无关,臣女相信汪将军。”
原来孙家以为汪玺害死了孙显祖。
太后又是要接孙家大姑娘进宫,又是要将孙家二姑娘赐婚给汪英,三番两次找不痛快……症结在这里。
谢云萝不清楚汪玺是否做过,但凭着原主的记忆,他像是能做出来这事的人。
孙显祖一死,孙家长房绝了后,难怪太后和董老太太如此生气。
若不让孙家出了这口恶气,往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孙太后想送人进宫,谢云萝管不着也不想管,毕竟她与朱祁镇有过口头约定,等她生下小怪物,便可以出宫,重获活自由。
宫里才没了一个跋扈的周贵妃,又来一个跋扈的太后亲侄女,她在心里给后宫妃嫔点上蜡。
至于孙太后想要捆绑汪家,谢云萝看向孙兰芝,感觉这姑娘有脑子,胆量也不算小,与汪玺倒是良配。
“娘娘,前面路不平,仔细脚下。”听见孙家二姑娘这样说,娘娘似乎对她印象还不错,璎珞快急死了。
她还记得自己打听来的那则消息,说孙家二姑娘在顺德公主府的假山旁与人发生争执,将公主府的丫鬟推下水,差点将人淹死。
别看对方现在演得好,真嫁到汪家原形毕露了,想退货都难。
那毕竟是太后的侄女。
谢云萝闻言看前方,并不见有磕绊的地方,立刻明白了璎珞的意思。
“姑娘肯对我说这些,很好。我二弟远在宣府,并未定下亲事,与姑娘的家世、品貌、年龄倒也相当。”
谢云萝盯着孙兰芝的眼睛:“只不过我听说姑娘的脾气委实大了些,我二弟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只怕婚后不协。”
她说得委婉,孙兰芝却一下听明白了:“娘娘指得是臣女在顺德公主府推丫鬟下水的事吧?”
孙兰芝犹豫片刻,对跳出孙家这个火坑的渴望还是压倒了对祖母和嫡母的恐惧,坚定开口:“那天也是臣女运气差,在顺德公主府假山后撞见一桩丑事。臣女吓坏了,正要抽身离开,引路的丫鬟一时惊慌,踩断枯枝,惊动了假山里的人。臣女无奈这才将她顺势推进湖中,作出与人争执,推丫鬟落水的假象,总算保住了臣女和身边人的性命。”
见皇贵妃朝她投来探寻的目光,孙兰芝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那日臣女撞见石家大公子石成与臣女的长姐在假山后私会。”
她是不得宠的庶女,在孙家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穿长姐剩下的衣裳,戴长姐不要的首饰,还要像丫鬟一样伺候在嫡母和长姐身边,连两人的洗脚水都倒过,若被长姐发现她偷看倒了什么,回去唯有死路一条。
事情闹出来她都活不成,更何况是她身边的丫鬟,和顺德公主府负责为她引路的丫鬟了。
撞见丑事之后没有惊慌,还能镇定下来想办法,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谢云萝喜欢聪明人,但心中仍有疑虑:“太后想抬举大姑娘进宫亲上做亲,难道大姑娘不知?”
怎么还敢跟别的男人鬼混?
孙兰芝摇头:“长姐自然知晓……”
说着抬眼看谢云萝:“皇上从前夸过长姐美貌,似乎对她有意,奈何几年过去,长姐及笄,都快熬成老姑娘了,也不见宫里有动静。又传出皇上专宠娘娘,连采选也停了,长姐这才歇了心思。”
孙家因裙带关系起家,本就不算光彩,又仗着太后的势横行霸道,在京城的名声很不好,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不愿与孙家结亲。
孙舒兰固然美貌,年岁到底大了些,再想像前几年那样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怕是很难了。
石家长子石成并非顺德公主所生,却记在了公主名下,勉强算嫡出,配孙家长房的大姑娘倒也不算辱没了。
只不过婚前就私相授受,孙家也太着急了些,显得掉价。
掉价也便罢了,好好然然将大姑娘嫁过去到底没人知道,结果太后这边一招呼,孙家还敢巴巴贴上来糊弄皇上,实在太不要脸!
槽多无口,谢云萝无力吐槽,只问孙兰芝:“你可知那日在假山后两人成事了没有?”
孙兰芝不期皇贵妃问得如此细致,顿时涨红了脸,但还是点点头:“臣女尚未出阁,自然不知,但臣女身边的丫鬟从前在嫡母房里伺候过,据她所说,应该是成事了的。”
第44章
孙家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送破了身的姑娘进宫,谢云萝转念一想,人家敢这样做,必然不可能没有准备。
“这样也想蒙混过关, 莫非孙家在宫正司有内应?”她问。
孙太后是皇上亲妈, 不可能亲手给儿子戴绿帽,唯一可能的是这个内应只是孙家的, 连太后都不知晓。
“这个臣女不知, 只听说宫里有个稳婆好像与臣女二婶的乳母是亲姐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孙兰芝清楚她再无后路,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间已然到了乾清门,谢云萝让孙兰芝在此等候,对她说:“你说的话, 我会派人调查。如果属实, 你的亲事我接下了, 定然让你如愿就是。若有不实之言, 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孙兰芝闻言脸色有些发白, 但眼神坚定:“臣女把知道的都告诉娘娘了, 还请娘娘垂怜。”
谢云萝点头,转身扶着璎珞的手朝乾清宫走去。
彼时,朱祁镇下了早朝正在休息, 听说谢云萝来了,亲自迎出门。
“冰天雪地, 你怎么过来了?”话才出口, 忽然意识到谢云萝走来的方向不对。
她如今住在乾清宫后殿,想他了过来瞧瞧,也应该是从后殿来。即便她去坤宁宫看淑儿, 也是同一条路线,为何从乾清门那边过来?
朱祁镇迎上去,挽住对方的手,又问:“你这是从哪里来?”
等谢云萝说完,朱祁镇唇角的笑冷淡下去,转头问王振:“怎么回事?”
王振心里苦,他跟着上朝去了,清宁宫那边发生的事他也才知道,没来得及禀报,皇贵妃就到了。
听说皇贵妃来了,皇上茶也不喝了,起身迎出去,根本没容他说话。
第一次吃完瓦剌人,皇上火急火燎回京找当时的准皇后,郕王妃生孩子,找到人家不管不顾一顿强取豪夺,把人弄到手,成功揣崽。
汪氏刚揣崽那会儿,皇上还是一副看淡生死,对谁都不感兴趣的架势,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上对汪氏越发上心,到今日竟是藏都藏不住了。
王振把自己刚刚知道的给皇上讲了一遍,内容与谢云萝所说差不多,只不过更详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皇上的表情,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孙家人点蜡。
皇上换了芯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妈宝男啦,现在的大怪物心里眼里只有皇贵妃一人。
太后生了皇上的这副皮囊,大怪物会给几分薄面,孙家人可就不好说了。
孙家人今日进宫是什么目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第一次没请动皇上就掏出自己那核桃仁大小的脑子来用,让一个大肚子孕妇顶风冒雪到乾清宫请人,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太后沉寂这么多年,为什么忽然要抬举孙家,准确点说是孙家长房,王振心知肚明。
还不是孙显祖那个二愣子死了,让孙家长房绝了后。
孙家老太爷和董老太太一共生了两儿一女,长女是当今太后,长子早逝,幼子孙显祖是个胸怀大志的败家子。
据王振看,整个孙家的脑子全长在太后身上了,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草包。
皇上第二次亲征蒙古联军确实谁也没告诉,可土木堡之战后,九边多乱呀,等闲的大商贾都不敢往前凑,孙显祖被汪玺一封信就给忽悠过去了。
宣府有汪玺在,按理说不会让孙显祖这个冤大头遇险,谁知冤大头在某日觉醒,想要撇开汪玺单飞,出城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与蒙古联军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振猜多半是进了大怪物的五脏庙。
孙太后这回逼迫汪家,与孙显祖的死脱不了干系。
“太后有意让侄女进宫伺候皇上,皇上不过去瞧瞧吗?”被皇上迎进书房,谢云萝忠实地转达了太后的意思。
孙太后是上届宫斗冠军,又曾在本朝辅政多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如今孙家长房绝了后,太后想给孙家长房一些恩典,也正常。
汪家刚刚拂了太后的美意,若皇上再不要孙家的姑娘,天知道太后会不会再拿汪家作伐。
况且外面都在传,皇上专宠于她,将后宫变成冷宫,甚至停掉了采选。文官集团在皇帝手上讨不到好,却给汪家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是时候纳新人进宫缓解一下了。
孙兰芝的话,未经调查,谢云萝并不全信,所以她还是选择将孙太后的意思传达到位。
听完太后的意思,男人面无表情,连刚才迎她进来时勾起的唇角也拉平了,显得有些凉薄。
“所以你明知道太后的意思,还是来请朕了?”表情只是凉薄,话却说得有些冷。
谢云萝呆了一呆,虽然孙家大姑娘清白未定,太后和孙家都有自己的私心,可皇上总要雨露均沾,不能逮着她这一只羊薅毛吧。
就算羊毛不会秃,可羊圈顶不住了,汪家这段时间遭受的弹劾还少吗?
她可不想卸货出宫时,汪家变成了一个筛子。
“多个美人进宫伺候皇上不好吗?”哪怕他是个大怪物,那方面的需求半点不比人少,谢云萝深受其害,孕晚期都没消停。
前几日滚床单,小怪物差点让他提前颠出来。
这事怎么看受益人都是他吧,三催四请地不去,现在又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给谁看。
“你真是这样想的?”
说着说着还瞪眼了,谢云萝也没惯着:“不然呢?”
男人腾地站起来,看一眼她的肚子又坐下了,烦恼道:“此事……等你生完再议!”
谢云萝托腰挺肚:“这事与我什么相干?”
王振在屋中伺候,眼见皇贵妃越说皇上的脸越黑,心中呐喊“姑奶奶收了神通吧”,嘴上陪笑道:“娘娘这一胎金贵着呢,皇上寄予厚望。这时候抬新人进宫,那人还是太后的亲侄女,恐怕冲撞了胎神,于龙胎有损。”
就差明说孙家大姑娘要谋害龙胎了。
“皇上真是这样想的?”这回轮到谢云萝把问题还回去。
她肚里这一位还没出生就有本事控制人的心神,拿毒蛇当辣条吃,在龙床上那样艰苦的生存环境照样呼呼大睡,对上大怪物爹那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请问谁能害得了祂?
小怪物是个什么品种,别人不清楚,皇上还能不清楚么?
谢云萝腹中是什么,朱祁镇本来非常确定。
深蓝水母是这个蓝色星球上最原始的物种,称霸海洋亿万年,所有大型掠食者见了都要绕道走。
然而现在这一位拥有深蓝水母的力量,却长了人脸和人的四肢,朱祁镇并不清楚是小水母的拟态,还是祂真长这样。
即便如此,他也敢肯定,在这个世界没人能伤到祂,甚至是孕育祂的母体。
话虽如此,可听谢云萝这样问,朱祁镇心里不知为何总是不舒服,于是顺从当时的心意说:“王先生此言有理。”
“……”
听见“王先生”这个久违的称呼,王振热泪盈眶,您拿老奴当挡箭牌的时候毫不手软,说不过皇贵妃倒是想起“王先生”来了。
既然皇上纡尊降贵喊了他“先生”,王振虎躯一震,不能继续装家具了,否则下次到底是挡箭牌还是一盘凉菜就不得而知了。
“太后那边有皇上呢,娘娘身子重了,且回后殿歇着吧。”皇上他得罪不起,太后他也不敢得罪,王振非常明智地替皇上解了围,并且甩得一手好锅。
自己的女人自己疼,谁心疼谁上。
不料下一息,还是被飞来横锅砸得头晕眼花,听皇上幽幽道:“皇贵妃脸色不好,朕留下陪她,你去弘德殿回话。”
王振:撤回两行热泪。
去清宁宫回个话,并不是难事,于王振而言是做熟了的差事,奈何太后见着他就心慌气短,他是真怕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原因无他,此前太后叫人把他杖毙过,打得死死的,死得透透的,不放心刑部仵作验尸,还让心腹太监亲自验看过。
上个月被盖章的死人,这个月仰卧起坐,搁谁谁不慌。
瓦剌军队被皇上生吃,蒙古大汗脱脱不花集结瓦剌、鞑靼联军杀到宣府找朝廷要人。皇上烦不胜烦准备御驾亲征吃个痛快……哦不,消灭进犯之敌,遭到太后和文武百官集体反对。
就在皇上想要吃光所有人的时候,皇贵妃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秘密亲征,这才暂时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皇上称病不朝,暗中只带了锦衣卫前往宣府。
文武百官还好说,皇上龙体欠安他们至少不敢冲进乾清宫后殿探望,可太后敢啊。
太后何等精明,早晚有一天会发现,所以王振被留在宫中,只等东窗事发替皇贵妃承受太后的怒火。
皇上算无遗策,很快事发,但皇上大约也没想到皇贵妃会出宫迎驾。
不管皇上是怎么想的,反正王振这块挡箭牌确实是被太后的怒火烧得够呛。
太后找不见皇上,也找不见皇贵妃,自然要拿他出气。
王振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廷杖,索性放弃伪装,挨了三下就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一具尸体。
还好太后心狠,命人卷了破席将他扔到乱葬岗,浅浅埋了,他这才等到皇上得胜归来。
记得那一日,太后看见皇上又是哭又是笑,转脸看见他,又是瞪眼又是翻白眼,什么都没说直接晕了过去。
他的死讯合宫皆知,这会儿见他随圣驾归来,宫里人都是一脸惊悚。
这些日子王振都不敢四处走动,安心在乾清宫当差,生怕脑门上被人贴黄纸。
让他去弘德殿回话,皇上认真的?
目送皇上抱起皇贵妃离开,朝后殿走去,王振肯定以及确定:皇上真没把太后当亲妈。
另一边的弘德殿,太后与娘家人相谈甚欢,在内外命妇们的一声声恭维和吹捧下逐渐膨胀起来。
让皇贵妃挺着肚子顶风冒雪去乾清宫请皇上,太后心里原本有些不落忍。
倒不是心疼皇贵妃,主要怕她腹中龙胎有闪失。
“风雪已停,宫道早就清扫出来了,太后不必担心。”
董老太太做惯了当家主母,把皇宫当成了孙府,自然看不上任何一个妾室,皇贵妃也不行。
“怀着孩子怎么了,谁还没生过呢!”
喝了两杯酒,董老太太脸上升起红晕,话也多起来:“臣妇怀着太后的时候曾在雪天出门礼佛,还不是顺利生产。临产前多走走,到时候好生。”
众人齐齐称是,夸董老太太好福气,生了一位皇后、太后出来。
其实董老太太生太后的时候并不顺利,疼了两天一夜才将孩子生下来,几乎去了半条命。
之后隔了好多年才再次怀孕生下长子。
孙家重男丁,董老太太因多年无子,险些被孙家扫地出门。
这些太后都知道,是以越发心疼自己的母亲,纵容她在宫里指手画脚。
在座的都是人精,见太后不管,越发将董老太太捧得找不着北。
“咱们孙家的女儿好生养,嫁出去的谁不是三年抱俩。”
董老太太吃了一口菜,边嚼边说:“等舒儿入宫,太后想抱多少孙儿没有,何至于金贵皇贵妃这一胎金贵成这样!”
孙家女儿好生养是真的,但不是长房。
董老太太只有太后这一个女儿,太后圣宠多年,也不过生下一儿一女,实在算不上多。
倒是其他几个房头嫁出去的女儿全都多子,最有福的那一个出嫁三年接连生了三个儿子。
孙家女儿能生,且能生儿子,这也是孙太后想要抬娘家人进宫的一个原因。
皇帝成亲多年,只有两子两女,实在有些少。
今日这场围炉宴是怎么回事,内外命妇心知肚明,即便如此,被董老太太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众人脸上都有些尴尬。
皇上钟情郕王妃早已是不传之秘,如今将人弄进宫更是宠到没边儿,谁碰谁死,哪怕是母凭子贵的周贵妃胆敢挑衅皇贵妃照样被打入冷宫。
还有从前最得宠的万宸妃,自从随儿子出宫养病,再也没回来。
听说那孩子熬过了天花,却落下一脸麻子,基本于皇位无缘了。
孙家大姑娘进宫原本是太后一句话的事,如今还要办个劳什子的围炉宴,三催四请地让皇上相看,想来并没有董老太太说得那般轻巧。
而且皇贵妃去了那么久,也没见把皇上请来啊。
三年抱俩?先挤进后宫再说吧。
心中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纷纷恭喜太后好福气,董老太太好福气,孙家好福气。
正在董老太太高谈阔论,太后点头说好,孙家大姑娘低头害羞,宴会厅中众人内心活动丰富的时候,有宫女走进来禀报:“太后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宫里规矩大,进屋禀报有专门的话术,比如这一回,宫女不应该含含糊糊说乾清宫来人了,而是该明确说出是谁来了。
孙太后才要开口,话头被自家老娘截去,听她兴冲冲问:“可是皇贵妃把皇上请来了?”
不等宫女回答,又道:“外头冷,又是家宴,皇上来了直接进屋便是,还禀报什么!”
之前在自己的寿宴上,皇上夸过舒儿貌美,似乎对她很有些意思,董老太太记得清清楚楚。
只可惜那时候舒儿还未及笄,不能立刻送进宫陪王伴驾,否则也不会让汪氏钻了空子。
如今舒儿早已长成,亭亭玉立,只要有机会见到皇上,日后必然宠冠六宫,把汪氏比到泥沟里去。
到时候汪氏和她腹中的孽种都得下去给她的小儿子陪葬。
孙兰舒听说皇上到了,顿时脸飞红霞,默默整理起鬓发衣裙。
谁知进屋禀报的那个宫女却支吾起来,气得董老太太拿眼看太后。等太后开口询问,宫女才吞吞吐吐说:“皇上没来,皇贵妃也没回来,来人是、是王先生。”
“……”
热闹的宴会厅霎时安静,落针可闻。
“什么?你说什么?”董老太太瞪眼,声音却不如刚才洪亮了。
听说王振来了,孙太后顿时白了脸。
时至今日,她都想不明白,王振明明被打死了,刑部的仵作、宫里的太医和她身边的太监总管都验过尸,为何还能活过来在她眼前晃?
又想到皇帝在土木堡被俘之后,很快传来王振被人打死的消息。
还有也先和瓦剌那十万铁骑,这回的脱脱不花和蒙古联军,甚至从宣府出城与胡人做生意的孙显祖全都不明不白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帝自瓦剌回来,也像换了一个人,从眼高手低变成了眼高于顶,手眼通天。
令先帝都头疼的文官集团,被他轻松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死谏也不敢了。
因为根本死不了,纯粹活受罪。
出去一趟好像换了人的不止皇帝,还有汪氏。
汪氏的暴脾气没了,换回满身心眼子。
如果说皇帝归来之后让她失去了对前朝的掌控,那么汪氏的出现,让她对后宫也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比如今天,自己让汪氏去乾清宫请皇上,汪氏乖乖去了,结果皇上没来,却把吓晕过她一次的王振派来了。
要说变化最大的,还得是王振。
皇帝御驾亲征前,王振在前朝呼风唤雨,大半个朝堂都喊他干爹。随皇帝归来之后,王振收起狼子野心忽然夹起尾巴甘心做狗。
孙太后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在皇帝蒙尘归来后,前朝后宫仿佛被大雾笼罩,很多事都让她看不透。
俗话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当明显反常的事一件一件蹦出来令人应接不暇,又好像什么都变得正常了。
太多未解之谜压在心上,孙太后没时间停下来细想,因为眼前的事似乎更加紧急。
皇上不来,孙兰舒如何进宫?孙兰舒进不了宫,将来谁能给孙家撑腰?
“王振算什么东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她这个太后的脸,孙太后越发觉得皇上不像亲生的了,怒道:“让他滚回去,叫皇上来!”
孝字当头,哪怕不是亲生母子,皇帝也不该这样打太后的脸。
皇帝归来之后,虽然性情大变,待她还算孝顺,从来没出现过今日的状况。
孙太后单方面认定,这不是皇上的本意,而是汪氏从中挑拨的结果:“让皇贵妃一起过来,哀家想问问她,这个话她是怎么传的!”
从没见过太后如此疾言厉色,进屋传话的宫女都快被吓哭了,连忙应是退下传话去了。
“皇上是老身看着长大的,绝不是个无礼的孩子!”
董老太太也回过神来,先给皇上定性,宽慰太后,随即话话锋一转,祸水东引:“依老身看,定是皇贵妃心怀怨怼,不知在皇上面前编排了什么。”
与孙太后不同,在董老太太眼中皇帝还是曾经的那个妈宝男,随便太后拿捏。
孙太后有被安慰到,点头说:“所以要将她一起叫来。”
坐在董老太太身边,气得脸涨通红的孙兰舒闻言也冷静下来,小声嘟囔:“什么破烂货,也敢在太后面前拿乔。”
这话孙太后没听见,董老太太却是听见了,可也只是看了孙兰舒一眼,什么都没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出言安慰,只不过脸上的笑容没有之前真切了。
第45章
围炉宴是宫里办的, 外命妇们在皇宫逗留的时间也有限制,直到围炉宴结束,皇上和皇贵妃没有一人前来。
“皇上是好的,定是那汪氏从中作梗!”董老太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又宽慰了太后两句, 这才带着两个孙女告退离开。
孙太后脸都气白了,哪里等得, 当即摆驾乾清宫。她要去问问汪氏, 话是怎么带的, 还想当面问皇上,孙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进宫。
出宫之后,董老太太带着大姑娘孙兰舒上了第一辆马车,孙兰芝服侍两人上车自动朝第二辆破旧的马车走去。
高门世家嫡庶分明, 孙家没什么底蕴比不上那些世家, 规矩却是比世家还多。
庶出的姑娘没资格与嫡出的姑娘坐一辆马车, 只能跟府中有些头脸的下人坐在一起, 条件差很多。
孙兰芝早已习惯, 却听身后有人唤她:“二姑娘, 回来,老太太有话要问!”
就知道躲不过,孙兰芝心中早有计较, 依言回去准备接受训斥。
高门世家的长辈有涵养,生怕传出刻薄寡恩的名声, 至少在外人面前不会苛待庶子女, 但孙家的长辈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外头受了气,总要找人发泄, 而孙兰芝这个庶女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今日进宫不但想办的事没办成,还因此丢了脸,老太太气难平,大姐姐也是面色不善。
孙兰芝在围炉宴上自告奋勇陪皇贵妃去乾清宫请皇上,没将皇上请来,而是跟着王振返回,老太太肯定要问她缘由。
即便问不出来,贬损她两句出出气也是好的。
才走到马车前,就听见里头一声冷哼,祖母尖刻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你随皇贵妃去乾清宫请皇上,为何没将人请来?”
孙兰芝在心里撇撇嘴,皇上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她有多大脸请动皇上。
“回祖母的话,皇贵妃只让孙女在乾清门外等候,孙女并不曾进入乾清宫,更不曾见到皇上。”
她什么也不知道,孙兰芝实话实说:“皇贵妃进去之后再没出来,还是乾清宫的王先生带孙女返回宴的会厅。”
“二妹妹在围炉宴上火急火燎地跑去护送皇贵妃,还以为有什么能耐,敢情真给人家当丫鬟去了!”大姐姐的声音急急传出,带着愠怒。
孙家早知太后有意将大姐姐抬进宫亲上做亲,大姐姐自然也知情,平日说话做事以宫妃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躲在阴沟里算计人,表面总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如此疾言厉色,暴露本性,可见在宫里气狠了。
想到府中说一不二的祖母在宫里丢了脸面,被祖母捧在手心的大姐姐成了跳梁小丑,孙兰芝就感觉一阵畅快。
祖母和大姐姐做梦也想不到,此次进宫,她这个陪衬的绿叶反而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不过皇贵妃的保证也只是口头说说,能不能成还是未知。在亲事敲定之前,她不能与眼前这对恶心的祖孙撕破脸。
对上大姐姐的嘲讽,孙兰芝左耳听右耳冒,权当放屁。
在宫门口的寒风中站了许久,孙兰芝手脚都冻麻了才被祖母放过。
孙家的马车离开宫门,谢云萝还在乾清宫后殿的暖阁里跟皇上摆事实讲道理呢。
“太后让臣妾来请皇上,皇上却只让王振过去回话,万一惹怒太后,太后不会拿皇上怎样,多半会将账算在臣妾头上。”
孙太后就朱祁镇一个宝贝儿子,疼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责罚。
再说朱祁镇是皇帝,皇帝怎么会犯错。即便皇帝犯错,那也是受了身边奸佞小人的蒙蔽。
比如土木堡之变,朱祁镇一意孤行御驾亲征,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事败之后第一个被打死的人却是王振。
如今朱祁镇换了芯子华丽回归,朝堂上下更是众口一词,土木堡之变都是王振的错!
眼下皇上给太后没脸,也没人敢说皇上的不是,定然会甩锅给她这个祸国妖妃。
话指不定说得多难听呢!
可谢云萝明明只是一个传声筒,她对孙家姑娘进宫没有意见,凭什么让她背负骂名?
“外头冰天雪地,你挺着肚子逞什么能?”
狡猾的怪物果然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抬手抚上她隆起的肚子,又说出另一番道理。
谢云萝有一瞬间怀疑对方是不是失忆了:“臣妾腹中这一位结实得很,还是皇上告诉臣妾的呢。冰天雪地怎么了,从弘德殿走到乾清宫这两步路也算逞能?”
说来也奇怪,平常的孕妇到怀孕后期会出现不少状况,最普遍的是腿脚浮肿,还有翻身困难,夜尿增加,难以安寝,更有甚者会出现妊娠期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病症。
可谢云萝这一胎除了早期有些许不适,中晚期什么状况都没有,而且越到晚期身子骨越好,给她一种生产也会很顺利的感觉。
“孩子再结实,也禁不住摔,摔了也会疼。”
谢云萝刚怀孕那会儿,大怪物对这一胎表现得很淡漠,仿佛孕育生命是在完成任务,并没有初为人父的惊喜和欢悦。
之后他掏心掏肺地为她补充营养,几乎是以献祭者的身份提防这个孩子。
生怕祂在肚子里闹出事端。
崽崽跟他对着干,他也会无情镇压,有一次甚至差点要了孩子的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怪物忽然长出了父爱,每天雷打不动在她给崽崽做胎教的时候出现,一边提醒她崽崽不可能是人,一边陪着她教崽崽做人。
从前说这世上没人能伤得了崽崽,今天又说崽崽在她肚子里,她摔一跤崽崽也会疼。
精分得一批。
谢云萝不想跟精分怪物说话,对方却谈兴正浓:“到了胎教的时辰,朕没记错的话,今天该读《诗经》了。”
对于胎教,谢云萝遵循时下传统的教育理念,先用三百千启蒙,然后读四书五经,绝不能让她的崽崽输在起跑线上。
见谢云萝点头,大怪物起身取来《诗经》的第一册,翻开之后将俊脸贴在谢云萝隆起的肚腹上,放轻了声音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才念完这两句,谢云萝眼见自己的肚子吹气球似的又涨大了一圈,也更沉了。
“你对祂做了什么?祂还没到月份,早产有风险。”谢云萝出言打断,感觉再让他念下去,崽崽就要出生了。
这哪里是胎教,分明是催产素!
恰在此时,有一道微弱童音闷闷地在屋中响起:“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谢云萝:谁在说话?
朱祁镇:学会说人话了?
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谢云萝睁大眼睛,震惊过后全是惊喜,没有一点对未知生物的恐惧。
“崽崽是你吗?你会说话了?”
等了半天,才听见小小的一声“嗯”,非常酷。
从声音可以判断,肚子里的应该是个男孩。
男人也盯着谢云萝的肚子,眸中全是疑惑。
用这个世界上人的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种下一颗深蓝水母的种子,怎么会结出一个人来?
就算那晚,他被眼前这个美丽的异族雌性诱.惑了,在她受不住喊疼的时候一时心软……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后果啊。
深蓝水母制霸海洋不知多少万亿年,生.殖能力极强,并且是以牺牲雄性为代价,怎么可能轻易被异族取代?
“崽崽,我是妈妈,喊一声妈妈,好不好?”自己的孩子不但没有因为物种问题输在起跑线上,还学会抢跑了,谢云萝怎能不高兴。
见她满心欢喜,朱祁镇忍不住再次提醒:“祂不是人。”
谢云萝坚持:“祂是,而且是个男孩。”
“祂不是……”
“祂是!”
“祂知道自己是谁,不会随便喊异族妈妈。”
等了半天,肚子果然没有动静,谢云萝有些失落,却仍旧维护崽崽:“就算祂不是人,也是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又听见了那道微弱的童音:“妈、妈妈。”
“……”
谢云萝应了一声,眼中含泪。
朱祁镇蹙眉,淡声威胁:“崽崽,你会说话了,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了。”
与生.殖能力一样,深蓝水母的自我认同感特别强,并且会为了身上里流淌着古老的蓝色血液感到自豪和骄傲。
“父皇……”
大怪物:“……”
罢了,大不了再生一个。
“皇上,娘娘,太后来了!”
王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云萝看了朱祁镇一眼,朱祁镇才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不见。”
胎教很重要,谁也不能打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太后气冲冲推门而入,迎面听见有人喊她皇祖母,被唬了一跳。
没等她反应过来是谁在叫自己,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宣嬷嬷紧跟着走进来,并没听见那一声稚嫩的皇祖母,见太后晕倒慌忙将人扶住。
“太后到乾清宫来探望皇贵妃,太过激动,晕倒了。”
朱祁镇起身挡住谢云萝,盯着宣嬷嬷早已变成旋涡的眼瞳:“你听懂了吗?”
宣嬷嬷小孩子学舌似的把朱祁镇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朱祁镇点头:“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皇贵妃这边不用太后操心,扶太后回宫歇着吧。”
此时的宣嬷嬷好像一具听话的行尸,朱祁镇说什么她便照着做什么。太后晕倒,人事不知,宣嬷嬷哪里扶得住,最后还是王振让人传来轿撵将太后和宣嬷嬷送回了清宁宫。
太后竖着进来,躺着回去,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去了乾清宫,至于为什么要去,不得而知。
宣嬷嬷恢复神志,被太后问起时将朱祁镇教她说的话讲了一遍,引得太后连连蹙眉。
汪氏怀孕,没病没灾,她为什么要去乾清宫探望。就算有事找汪氏,也该对方到清宁宫来给自己请安。
可宣嬷嬷既是自己的陪嫁,也是心腹,没道理骗自己。
又问身边其他人,贴身伺候的宫女把今日围炉宴上发生的事说了,太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问宣嬷嬷:“有这事?”
宣嬷嬷也是一脸懵,什么、什么围炉宴?
转眼新年到,钱皇后旧病未愈又添新病,却不得不强撑身体主持宫宴。
“姐姐身上不舒坦与皇上说也是一样的,皇上点了头,太后也不好勉强。”谢云萝到坤宁宫探望钱皇后,顺便接走朱见淑小朋友,免得她吵到钱皇后养病。
反正朱祁镇能修改人的记忆,而且已经给太后改过一次了,效果立竿见影。
太后向来说一不二,她说今年冬天宫里没办过围炉宴,那就是没办过,谁还敢跟太后抬杠。
钱皇后半卧在软塌上,爱怜地摸着朱见淑柔软的头发,无奈道:“太后说得也不算错,我是皇后就要担起皇后的责任,不能总躲着养病不见人。”
“姐姐的病是怎么来的,宫里谁人不知,如此为难姐姐,委实有些过了。”
若没有皇上被俘的桥段,钱皇后何至于哭瞎了一只眼睛,差点跪废了一条腿。
哭瞎的那只眼睛有些萎缩了,遮掩不住,腿疾更是麻烦,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
女人都是爱美的,尤其在后宫,钱皇后如此情状还能主持宫务已属难得,太后却偏要在伤口上撒盐,逼皇后在人前现身,让她被人议论。
皇后毕竟是皇帝的妻子,既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后宫的整体形象。
钱皇后病愈之后,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前朝就曾经有人提议废掉钱皇后,改立太子的生母周贵妃为皇后。
那些奏折被皇帝留中,不予理会,太后也出面表明态度,皇上有情有义,绝不废后,这才将舆论压下。
如今钱皇后的一只眼睛萎缩了,腿脚仍旧不利索,若在宫宴上露面,恐怕又会招来非议。
往年宫宴,皇后不在,都是由太后主持。
太后身体康健,又是出风头的事,谢云萝猜不出太后今年为何忽然撂挑子不干了。
钱皇后知道谢云萝在担心她,半开玩笑说:“有你在皇上身边吹枕头风,随他们怎么说去,我什么也不怕。”
年前事多,钱皇后还要养足精神主持宫宴,谢云萝便将朱见淑小朋友接去乾清宫,与自己同住。
晚上朱祁镇回到后殿,发现自己的龙床上多了一个熟睡的小姑娘,挑眉看向谢云萝:“这怎么睡?”
朱见淑一天一天大起来,又不是他亲闺女,总不好同榻而眠。
为了在自己出宫之后给女儿留条后路,谢云萝狠心将她寄养在钱皇后膝下,今天将人接回来稀罕得不行。
朱见淑很亲她,晚上抱着小枕头过来说要跟她睡,谢云萝实在没办法拒绝,便将人留下了。
龙床就这么大,朱见淑虽然年纪小,但她睡觉转圈,要占去一半,谢云萝快生了,肚子大得惊人,也要占一半,无论怎样挤也再难挤下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了。
半个时辰前,她让人将西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了,并吩咐璎珞给前殿带话,请皇上去西暖阁将就一晚。
“臣妾让人给皇上带话了,今夜淑儿睡在这里。”谢云萝早安排好了,见朱祁镇又跑来,也很诧异。
“嗯,朕听说了。”男人声音发沉。
谢云萝抬眼看他,意思是皇上没说不行,现在过来做什么?
男人哼笑,挨着床沿坐下,撩起谢云萝散下来的一缕青丝在手中把玩:“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好像是朕的寝宫。”
她能住在乾清宫都是恩典,这会儿将别人的小崽子弄到他的巢穴算怎么回事?
深蓝水母自我意识过剩,领地意识也是很强的。
朱见淑小时候奶呼呼圆嘟嘟,十分可爱,如今长大了,即便是亲生父女,也该有所避忌。
在乾清宫住了这么久,谢云萝快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经男人提醒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第46章
女大避父, 在后世也有这个说法,更不要说古代了。
况且淑儿到底不是朱祁镇亲生的,住在一起进进出出不方便。
谢云萝费力地坐起身,抽回男人手中把玩的发丝, 郑重道:“臣妾住在皇上的寝宫前朝后宫都有非议, 皇上不如赐给臣妾一个住处,既能平息舆论, 也方便臣妾时不时将淑儿接回身边小住。”
宫里规矩大, 皇上有皇上的寝宫, 皇后有皇后的寝宫,各位妃嫔也按品阶和受宠程度都有自己的寝宫。
谢云萝在朱祁钰继位后搬进皇宫,一直以准皇后的身份住在坤宁宫。后来朱祁镇复位,谢云萝获封皇贵妃搬到乾清宫住, 将坤宁宫腾出来还给了钱皇后。
乾清宫地方够大, 各方面服务到位, 还能蹭御膳, 不必如后宫其他妃嫔那样挤大膳房。
从前觉得住这里很舒服, 现在遇到实际问题, 才发现没有独立住房的掣肘之处。
谢云萝说得真诚,完全没有赌气的成分,可她越真诚, 皇上的脸色就越难看。
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皇上忽然站起身要走。
谢云萝眼疾手快抓住了龙袍的袖子:“臣妾觉得西六宫的长春宫就很好, 院子宽敞, 房间也多。”
他不跟她一般见识,她还上手挑上了,朱祁镇想要抽回袖子, 奈何对方攥得太紧。
怕伤到她,他忍着气站在床边,沉声说:“这边太热,朕去西暖阁睡。”
看她怀孕辛苦,他把龙床让给她,谁知对方还不知足,扯着龙袍袖子得寸进尺:“皇后这段时间有些忙,淑儿在上元节之前都住在臣妾身边,皇上总不能夜夜屈居在西暖阁。皇上还是赐给臣妾一个住处吧,这样方便些。”
西暖阁到底不是正经住处,没道理淑儿来了,让皇上受苦。
谢云萝倒不是心疼谁,怕只怕消息传出去,自己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朱祁镇盯着女人生拉硬拽的手,垂着眼说:“朕累了,有事明天说。”
谢云萝也不想纠缠,但临近年关皇上太忙,白天几乎见不到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要皇上点头,她明天就搬家,实在没有拖拉的必要。
再说淑儿还是个孩子,哪里关得住,而乾清宫人来人往,时不时冒出一个小孩子也不像话。
“臣妾只想要个住处,耽误不了皇上多少时间。”
这一会儿功夫谢云萝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了:“臣妾想住在长春宫,皇上点头就好,搬家不用皇上操心,臣妾明日自会安排妥帖。”
明日?明日就想搬走?她知不知道深蓝水母的占有欲有多强,虽然水母只是他的拟态,但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深蓝水母一旦配对,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就算是死别,那也是为了繁衍出爱的结晶。
朱祁镇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激烈的情绪,自以为喜怒不行于色,却被谢云萝看出了端倪。
因为龙袍下摆无风自动,暴躁得像是拥有了生命,又或者里面的什么东西正在咆哮,快要关不住了。
意识到惹毛了大怪物,谢云萝果断松手。
独立住房可以再争取,但命只有一条。
记得她刚搬进乾清宫的时候,大怪物龟毛得很,曾不止一次暗戳戳提醒,说她晚上睡觉占床、抢被子还打呼噜。
那时候并没显怀,自己苗条得很,都被他各种嫌弃。如今到了孕晚期,肚子更大了,不用占床,一个人也能占出两个人的地方,夜里翻身还得他帮忙,对方反而不想放她走了。
不但精分,多少还有点受虐倾向。
手才松开,手腕却被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触手缠住了,而此时男人早已转过身,背对她准备离开。
这……这是几个意思?
随着男人抬步往外走,那根触手好像面条一样,越来越长,越拉越细。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屋里服侍的全都退到外间伺候了,里间没人,外间却是有人的。
让他这样藕断丝连地离开,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怕吓到外面当值的。
“皇上……”
谢云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喊了一声。
男人停步,回身,刚才还死死缠在谢云萝手腕上、扯都扯不掉的细长触手无声消失。
谢云萝:?
她想让他回头看看,收回吓人的触手,结果他回头时,银白触手瞬间变得透明,人间蒸发。
对上谢云萝瞪大的眼睛,朱祁镇满脸疑惑,低头看自己,一切如常。
谢云萝干笑一声,朝他摆手:“晚安。”
肯定是自己刚才太强势,把他气坏了,这才引来复仇的触手。
听见这声“晚安”,朱祁镇失望地垂下眼,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刹那,谢云萝手腕再次被勒紧,透明触手逐渐变为银白。
真的服了,谢云萝手腕吃痛,只得跟着触手的牵引起身下床。
感觉身后有人,朱祁镇再次停步,回头见是谢云萝,快步走过去扯了一件大氅将人裹住,打横抱起,朝西暖阁走去。
皇贵妃到了孕晚期,说生就生,今夜晚间是琉璃和一个稳婆当值,见皇上大半夜不睡觉抱着皇贵妃往外走,两人都吓了一跳。
稳婆鹌鹑似的不敢出声,琉璃也不敢问,只担忧地跟在后面,却听皇贵妃匆匆吩咐:“把乳母叫来伺候公主。”
饶是跟着皇贵妃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琉璃此时也有点瞠目结舌,目送皇上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西暖阁,才想起公主还一个人躺在龙床上呢。
安置好公主这边,另外叫人在外间当值,琉璃带上稳婆搬去了西暖阁。
“皇贵妃就快生了,今夜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稳婆满脸愁容。
琉璃也不知如何是好,叮嘱稳婆不许乱看乱说,出门去找王振。
王振知道内情,自然心大,笑着对琉璃说:“让男人离不开,那是女人的本事。皇贵妃有这样的本事,是好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时的西暖阁中,谢云萝被男人抱着上了床,正窝在他怀里听他哄人:“好好好,不是你离不开朕,是朕离不开你。”
谢云萝伸出手腕,向他证明:“刚才有触手缠着我的手腕,我怕吓到外间的人……”
手腕白皙,哪怕到了孕晚期依然纤细,可上面什么也没有。
“勒痕呢?怎么不见了?”谢云萝恼怒抬头,质问朱祁镇。
朱祁镇压根儿不知道什么触手,什么勒痕,见谢云萝生气了,这才审问起身上的触手来,果然有一条站出认罪。
他盯着那条犯错的触手,眼神不善。
水母的触手与自身是一体的,但他活了太长时间,长到触手都有了灵智。
它们既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是相对独立的个体。
必要时,它们可以自己捕食养活自己。
海沟里漆黑一片,没有岁月,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它们听话得很。自从被美丽的异族雌性带到这个光怪陆离世界,它们深深被她迷住了,居然撇开他自己行动。
这次行动是帮了他的忙,让他抱得美人归,但同样伤了人。
触手在他的逼视下仍旧不知悔改,松松地缠在谢云萝手腕上,充满依恋和不舍。
那女人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像宠物一样抚摸着触手脑袋,劝他有话好好说。
银白触手一点一点变成了粉红色,朱祁镇身体僵住,目光却越发锐利,威胁它不要得寸进尺。
触手也是胆大包天,变成粉红之后自行伸长,去够女人的唇。
谢云萝没想到这小玩意儿还会变色,见它可可爱爱伸过来求亲,当真亲了一下。
朱祁镇:你知道它是什么……就亲。
谢云萝抬眼看朱祁镇,见他的脸也跟着变红了,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朱祁镇艰难地将视线从她唇上移开,挪到了那条还在不知死活变化的触手上,粗鲁地将它从女人的手腕上择下来,收回体内。
“它好像有点特别,不是从龙袍下摆探出来的。”谢云萝见过那些触手,一个个暴躁得不行,没有一条像刚才那条羞涩可爱。
朱祁镇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很沉,带着微哑:“那不是触手,是一截腔体。”
深蓝水母的腔体与触手很像。
腔体?什么样的海洋生物既有触手又有腔体?谢云萝只恨自己做了那么多年宠物殡葬师,居然没接过一个海洋生物的订单,对这个群体了解不多。
“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很好奇,想到便问了出来。
朱祁镇好半天才压抑住沸腾的身体,平静下来不答反问:“你希望是什么?”
还能量身订做么?谢云萝迅速在脑中排除了所有鱼类,因为鱼类没有触手。然后又排除了章鱼,她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受不了章鱼腕足上密密麻麻的吸盘。
“我喜欢水母。”排除了一圈之后,谢云萝毫不犹豫回答。
记得第一次去海洋馆便遇到了水母展,一个个灯光水箱里漂浮着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水母。
有的体型庞大,有的小巧,无论庞大或者小巧,它们都是那样漂亮那样优雅,像海洋中彬彬有礼的贵族。
想到沉船时海中的艳遇,那个满头银发的俊美少年一举一动像极了海洋馆中优雅绅士的水母。
谢云萝见过很多颜色的水母,唯独没见过银白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种类,像流星一样美丽。
听见她说喜欢水母,朱祁镇勾唇,并没有正面回答:“等你生下崽崽,我们到海边去,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了。”
说实话,朱祁镇并不喜欢水母那种软趴趴的生物。但当年与旧神一战,旧神陨落,他重伤坠入海沟,是深蓝水母一族救了他。他索性拟态成水母,就地在深不见底的海沟养伤,静待新神降临。
今日亲耳听见美丽的异族雌性说她喜欢水母,朱祁镇也觉得水母变得可爱起来。
朱祁镇陶醉在被人表白的喜悦中,谢云萝却在他的话里品出了危险的味道。
“你要把崽崽送走?”她追问。
朱祁镇回神:“祂不属于这里,自然要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
为深蓝水母延续血脉,是他的责任。
谢云萝抱着肚子,警惕地看向朱祁镇:“崽崽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能越过我决定他的去留和命运。”
朱祁镇静静注视着谢云萝的眼睛,缓下声音:“可祂不属于这里。”
谢云萝坚持:“那也要等生下来再说。”
如果崽崽真是海洋生物,无法在岸上生活,她无论多么不舍,也会放祂走。
崽崽本来睡得正香,被摇来晃去还是醒了,才睡醒便听到了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对话,吓得赶紧表态:“妈妈,崽儿是人!妈妈在哪儿,崽儿就在哪儿!”
海是什么?听着好恐怖!
“……”
过年那天,钱皇后再次现身人前主持宫宴,谢云萝本来不想去,又想到自己不去更加坐实了皇后与皇贵妃不合的传言,只得挺着孕肚去给皇后站场。
前朝的宫宴设在太和殿,后宫的宴会在交泰殿,各自进行。
钱皇后不是第一次主持宫宴,虽然身体有伤残好在规矩到位,礼节得体,倒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
“祖母,太后姑母似乎把我进宫的事给忘了。”席间,孙兰舒坐在董老太太身边,怏怏不乐。
年前进宫,没有见到皇上,太后却将她的亲事大包大揽下来,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在过年之前接她进宫。
太后早年辅政,向来说一不二,皇上不乐意也得忍着。
选妃的时候,皇上看中了汪氏,太后认为汪氏太过美艳,不适合母仪天下,硬是驳了皇上的意思,将钱氏抬进宫。
除了御驾亲征,皇上没听太后的,被瓦剌俘虏,其他事全都对太后言听计从。
哪怕皇上亲政了,不再受太后挟制,如今太后死了兄弟,想给娘家一个恩典,接自己亲侄女进宫,想来皇上也不会为难。
董老太太这样认为,孙家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早早放出话去,说孙兰舒要进宫,为此谢绝了好几个人家的求娶。
年前有故交好友上门送礼说起此事,董老太太自然要吹嘘一番。
总之,孙兰舒要进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的贵妇圈。
皇上独宠皇贵妃,取消采选,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如今太后出手,皇上会松动吗?
从前宫里有个跋扈的周贵妃,不是跟钱皇后别苗头,就是与万宸妃争宠,三节两寿遇上郕王妃也总要想办法给人没脸,闹出多少事来。
如今钱皇后病弱,周贵妃被降了位份幽禁咸安宫,万宸妃因儿子出花落下一脸麻子,心灰意冷,即便年前被接回仍旧住在翊坤宫,人也消沉下来,再未承宠。
原来的郕王妃摇身一变成了皇贵妃,独宠御前,后宫倒是安稳下来,无趣得紧。
现在孙太后的亲侄女要进宫,听董老太太的意思怕是要直接封妃,皇贵妃独宠的局面很快会被打破,皇宫眼看着又要热闹起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孙家,私下猜测孙家大姑娘什么时候进宫,初封如何。
孙兰舒与董老太太一样爱出风头,巴不得让所有人关注,所有人羡慕。
然而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新年到了,也不见宫里有动静,她怎能不急?
董老太太推了一碗杏仁酪给孙兰舒:“急什么,太后忘了,我可记着呢。朱家欠我们孙家的,必须还。先把这个吃了垫垫肚子,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孙兰舒不解,但她一贯相信祖母,还是依言照做了。
第47章
孙兰芝盯着孙兰舒面前的那碗杏仁酪, 又看了一眼钱皇后身边的皇贵妃,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大姐姐的亲事宫里一直没有消息,祖母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某日有人来访, 祖母才恢复到了从前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那天前来拜访的人, 孙兰芝不认识,祖母也没让大姐姐和她出面作陪, 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来人是谁。
钱皇后硬撑着病体主持宫宴很是辛苦, 撑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些乏力, 谢云萝作为皇贵妃就该顶上了。
“娘亲,我想吃杏仁酪。”朱见淑小朋友坐在谢云萝身边,小短胳膊够不到桌上的杏仁酪,有些着急。
谢云萝将杏仁酪推到她面前, 朱见淑小朋友拿羹匙舀起一勺, 很快放下了, 对谢云萝说:“娘亲, 杏仁酪味道淡, 不好闻。”
“是吗?”
谢云萝还真没关注, 但宫宴上要准备这么多饭菜点心,杏仁酪没做好,或者味道淡也情有可原。
正好她吃肥鸡大鸭子有些腻, 很想用点清淡的,便将被女儿吐槽味道淡的杏仁酪吃了。
董老太太一边应酬交际, 一边拿余光关注着钱皇后和皇贵妃那两桌, 见皇贵妃用了整碗杏仁酪,唇边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谢云萝吃下杏仁酪,感觉小腹微微发热, 也没在意。杏仁酪的滋味确实淡,细品还微微有些发苦,又吃了两块琥珀核桃,才将嘴里的苦味驱散。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见钱皇后的脸色白得吓人,谢云萝才要开口,让钱皇后歇歇,就见钱皇后眯眼晃了晃头,毫无征兆仰倒在椅背上。
宫宴上,皇后晕倒,顿时引起一阵骚乱。
好在孙太后及时站住来,稳住了场面:“皇后身子虚,今日操劳太过。”
转头吩咐皇后身边的人:“将皇后扶回坤宁宫休息。”
董老太太冷眼旁观,心中诧异。钱皇后爱吃杏仁酪,可宫宴上应酬多,不过用了半碗便中毒昏迷。皇贵妃实打实吃了一整碗,为何她没事?
按理说加料的杏仁酪不但有毒,还有强烈的活血化瘀之效,对孕妇的作用应该更大才对。
那人恨皇贵妃入骨,又怎会对她手下留情?
钱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司瑾应是,走到皇后身边想要搀扶,可她只看了一眼忽然惊叫出声:“皇后娘娘口唇发紫,不省人事,快传太医!”
口唇发紫,不省人事,明显是中毒了。
钱皇后身体虚弱,在宫宴上累晕是一回事,中毒晕倒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刚刚安静下来的宴会厅再次热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却是谁也不敢再碰膳桌上的食物。
董老太太一直默默注视着皇贵妃,见她非但没有像钱皇后那样中毒晕倒,居然还有精力指挥现场,让人将钱皇后抬到偏殿,传太医救治,同时封锁交泰殿的宴会厅和御膳房,将此事禀报皇上。
等太后反应过来,皇贵妃早将一切安排妥帖。
宫宴上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很快赶到,不看太后,也不问皇后,只问皇贵妃人在何处。
得知皇贵妃在偏殿照看中毒的皇后,皇上提步便走,留下前后两边宫宴没人管。
当真是把皇贵妃宠到了骨子里。
朱祁镇来到偏殿,见谢云萝没事,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她怀着深蓝水母幼崽,莫说异族这点小毒,便是这世间最烈的毒药也很难伤她分毫。
朱祁镇心中比谁都清楚,可当他听说交泰殿有人中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心,总往坏处想。
确定人无碍,他才分心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人事不知的钱皇后。
原来那个皇帝对他的发妻没什么感情,换成他就更淡漠了。听说钱皇后为了给原来那个皇帝祈福才将自己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只觉得愚蠢又可悲。
“皇后怎么样了?”他象征性地问。
答应谢云萝要做个称职的皇帝,自然不会食言,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是要问候一下的。
另外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太医斟酌着说:“皇后娘娘中了毒,臣开了解毒的方子,喝下便可见效。虽然中毒不深,但皇后娘娘身体虚弱,想要痊愈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话音未落,王振进来禀报,说太医院的人已经查验过宫宴上的膳食,确定问题出在杏仁酪上。
杏仁,味甜,香气浓郁,无毒,是很好的滋补佳品。桃仁,味苦,因其含有大量的苦杏仁苷,提纯后也能散发出淡淡的杏仁味,有毒。
杏仁酪,是宫宴上最常见的甜品,吃上一口清新解腻。用桃仁代替杏仁做成的桃仁酪,添加糖霜遮苦,除了气味寡淡,几乎与杏仁酪没什么分别。
最妙的是,桃仁有毒,却无法用银针探出。而且健康的宫人试吃桃仁酪,毒性发作会很慢很慢,足以撑到宫宴结束。即使毒发,健康的人也只会感到头晕、乏力,与劳累过度症状相似。
宫宴筹备颇多,每年宫宴结束总要累倒一批人,根本不会有人往中毒那方面想。
控制好剂量的话,桃仁的毒性对健康人影响不大,却会给幼童、孕妇和体虚之人带来生命危险。
钱皇后爱吃杏仁酪,曾被周贵妃别有用心地嚷出去,很多人都知晓。谢云萝怀孕之后不忌口,杏仁酪又是滋补佳品,有很大可能会吃。朱见淑小朋友养在坤宁宫,受钱皇后影响,也对杏仁酪情有独钟。
这样一来,桃仁酪的指向性就很明显了。
幸亏朱见淑小朋友被钱皇后养刁了嘴,没吃那碗加了料的杏仁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没一会儿又有人禀报,太和殿宴席上的杏仁酪没问题,只有交泰殿两个主桌的杏仁酪被动了手脚。
今日皇宫夜宴,因钱皇后病弱,唯恐她支撑不了全场,交泰殿一口气设了三个主桌。
孙太后独坐一桌,钱皇后独坐一桌,谢云萝和朱见淑小朋友共坐一桌。
太后不耐杏仁浓郁的气味,她的膳桌上并没有杏仁酪,所以被掉了包的杏仁酪只可能在钱皇后和谢云萝那两桌。
“皇上,钱皇后那一桌的杏仁酪用了大半碗,皇贵妃桌上的两碗杏仁酪,有一碗没动,另一只碗却是空的。”
第二拨进来禀报的是太医院的人,说着担忧地看向谢云萝:“不知皇贵妃桌上的那只空碗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桃仁酪是被倒掉了,还是吃了?
这段时间有流言甚嚣尘上,说皇上独宠皇贵妃,皇贵妃又怀有龙胎,若不是钱皇后这个碍眼的发妻挡路,皇上早立皇贵妃为皇后了。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今钱皇后吃了桃仁酪中毒晕厥,皇贵妃不但没吃桃仁酪,还倒掉了其中一碗……今日这场中毒事件的幕后黑手是谁,可太难猜了。
林太医问出这一句就后悔了。
桃仁酪有毒,还有活血化瘀之效,孕妇吃下必然中毒,轻则难产,重则胎死腹中。
可皇贵妃依然神采奕奕,哪里有半点中毒的迹象,那碗桃仁酪的命运可想而知。
林太医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顿时汗如雨下,恨不得穿回去打死刚才那个嘴欠的自己。
朱祁镇闻言也看向谢云萝,明知她吃了无碍,心中到底有些隐忧。
不等谢云萝回答,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朱见淑小朋友忽然大哭起来,边哭边说:“父皇,娘亲吃了那碗杏仁酪,娘亲是不是要死了?”
钱皇后晕倒的时候,朱见淑小朋友也看见了,她以为钱皇后死了,被震惊到哭都哭不出来。现在终于轮到娘亲了吗,朱见淑想忍也忍不住了。
林太医:“……”
作为钱院使的关门弟子,林太医与钱院使共同检查了主桌上的所有杏仁酪。
林太医敢拍着胸脯说,皇贵妃桌上那两碗都是有毒的桃仁酪,就算是空了的那只碗他也闻过了,绝不会有错。
思及此,林太医用余光瞄了一眼哇哇大哭的小公主,人不到三岁,应该不会配合演戏。
还演得如此逼真。
可若真如小公主所言,皇贵妃有孕吃下一整碗桃仁酪,哪怕身体再强健,也不会半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林太医怀疑人生的时候,钱院使已经给皇后诊过脉,从内室走出来说:“皇上,皇后娘娘中毒不深,解毒之后静心调养便可痊愈。”
看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又道:“皇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小皇子也是有福的,必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下林太医不仅怀疑人生,三观也一起跟着碎了:师父从来不信命,今天怎么迷信上了?
记得师父曾经教过他,给宫里遇喜的贵人诊脉,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在生产之前猜测胎儿男女,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可师父刚刚说了什么……小皇子?
钱院使是太医院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但谢云萝吃了那碗有毒的桃仁酪,朱祁镇还是不放心:“皇贵妃和小皇子自然有福气,但皇贵妃就要生了,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钱院使闻言唇角抽了抽,皇贵妃腹中那一位把蛇王当零嘴儿,就桃仁酪这点毒还不够塞牙缝儿的,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可看皇上凝重的表情不像为了掩人耳目,反倒真有几分担心,钱院使终于重视起来,走过去认真给皇贵妃诊脉。
结果虚惊一场,皇贵妃身康体健。
饶是有心理准备,听见恩师说皇贵妃无恙,林太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直忍到随钱院使离开,林太医回头看一眼巍峨的弘德殿,压低声音问:“师父,皇贵妃有孕在身,眼看快生了,为何中毒没有反应?”
怀孕有两个最危险的时期,一个是孕早期,即怀孕的前三个月,极易流产,另一个便是现在,即将临盆,最怕有闪失,导致难产。
流产还好,顶多落胎,若中毒之后难产,产妇没力气生,一尸两命也不是没有过。
钱院使心中藏着天大的秘密,却不敢往外说,抬眼看向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好心提醒:“乾清宫里的事,少问少管少操心。”
钱皇后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
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按理说皇上震怒之余,应该会火速组建一个最高规格的调查团队,彻查此事,但朱祁镇没有。
他将此事交给了王振和宫正司,并没有让朝臣参与。
“陈大人,出了这样大的事,皇上不让内阁插手是什么意思?”早朝之后,内阁次辅李贤追上首辅陈循问起此事。
类似的事不是没有出现过,据李贤所知,一般都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内阁次辅共同负责,组建班底调查。
轮到他做次辅,皇上却只让司礼监来处置,让李贤有些惶恐。
是不是皇上不信任他?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镇复位之后出人预料地没有动废帝朱祁钰用过的内阁班底,仍旧让陈循担任首辅,王文担任次辅,执掌吏部,高榖主管礼部、翰林院等相关事务,商辂起草诏书,参与机要,彭时在旁议政。
这些人里,次辅王文是朱祁钰的死党,妄图发动政变不知所踪,朱祁镇提拔了吏部右侍郎李贤入内阁,接替王文做次辅。
此时的内阁,只有李贤是皇帝提拔上来的,陈循不明白李贤为何会有这样的忧虑。
如果李贤都不得皇上信任,那他们算什么?
当初王文、徐有贞和曹吉祥他们闹宫变集体消失,陈循去找过于谦,问他怎么办。
于谦叹息着告诉他,自己刚才正在后院交代后事,让陈循也早点回家安置,免得获罪抄家时太过被动。
要知道在皇帝被俘,京城被瓦剌围困的时候,于谦都没有退缩,带头驳斥南迁,死守京城。
谁也没想到被他们主动抛弃的太上皇朱祁镇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只动了废帝,并没动内阁。
内阁诸人,还有所有上书另立新帝,遥尊太上皇,并且被新帝重用的朝臣,都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就在这时,有些人被吓破了胆,选择铤而走险。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失败,连人都不知道被弄去了哪里。
宫变之后,众人感觉悬在头上的剑直接压在了脖子上,早晚得落下来。
然后等啊等啊,等着等着惊讶地发现,皇上好像忘了这事,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循又跑去问于谦,于谦却说:“皇上虚怀若谷,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废帝上位之初,几乎将内阁换了一个遍,全都换成了自己人。他们这些人都是废帝的自己人,皇上就不怕……
陈循不解,听于谦又道:“废帝都不在了,皇上怕什么?”
良久,于谦看陈循一眼:“皇上连瓦剌人都不怕,会怕我们几个吗?”
皇上不计前嫌,他们还矫情什么,陈循当场释然,从此认真做事。
今日面对李贤的提问,陈循倒也坦然:“我们这样的前朝臣子都能被皇上委以重任,更何况是李大人你呢?皇上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李大人不必多心。”
陈循肯对他推心置腹,李贤很感激也很受教,仍旧每日兢兢业业。
事实证明,皇上的决定是最好的安排,司礼监连续几日加班,王振更是不眠不休,把司礼监、锦衣卫和东厂全都折腾够呛,甚至有人熬不住病倒了。
李贤将一切看在眼中,暗暗心惊:没想到王振这个死太监如此抗造,换成是他恐怕早累趴下了。
然而王振除了脸上长斑,有碍观瞻之外,就像个永动机,不眠不休连轴转查案,很快将案子调查得一清二楚。
第48章
万宸妃回到门庭冷落的翊坤宫, 只觉恍如隔世。
皇上御驾亲征前,她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地位只比皇后和贵妃低一点。
皇后位分高是因为她是皇后,皇帝的发妻, 周贵妃位份高, 是因为她生下了皇长子,而自己全然是因为得宠。
皇上宠爱她, 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传她侍寝。
这一切好似镜花水月, 在皇上从瓦剌归来后变得面目全非。
不知在那边受了什么刺激, 皇帝回宫之后忽然变得不近女色,从不肯踏足后宫。
正在众人猜测皇上是不是不行了的时候,他强娶弟媳,纳了郕王妃汪氏, 并且很快与她有了孩子。
众人这时才恍然大悟, 传言不虚, 皇帝心中最爱的女人不是周贵妃, 也不是她万宸妃, 而是郕王妃。
得不到的总是在骚动, 皇上急于摆脱太后的辖制,证明自己,自然不可能再进太后为他安排的后宫。
汪氏便是皇上反抗太后放出的第一支利箭。
后宫妃嫔嫉妒得眼红, 周贵妃提着脑袋上去火拼,没有讨到一点好, 反而越发被皇上厌弃。
连带着太子都失宠了。
万宸妃自认比周贵妃有脑子, 也比她坐得住,本来想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谁知周贵妃平日看着狠辣,真动起手来如此没用,最后还想出一招毒计拉她下水。
即便有周贵妃挑拨,万宸妃也不想在汪氏最得宠的时候跟对方别苗头。
得宠多年,万宸妃了解皇上,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
然而“加诸膝”者,未必没有“坠诸渊”的时候。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皇上从前贪图新鲜,宠爱过不少妃嫔,大浪淘沙最后剩下的只她一个。
等皇上得到了,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想起汪氏的曾经。
这女人嫁过人,还生过孩子,如何配得上自己?
那时候,她只需略施手段,复宠并不难。
更何况,她有儿子,而汪氏被杭氏所害难产伤身,早被太医盖章不能生了。
紧接着,汪氏怀孕了,被接进乾清宫养胎,万宸妃这下终于坐不住了。
恰在此时,周贵妃再次败下阵来,想要用息肌丸拉她下水。
明知道是局,万宸妃也不得不去争。
汪氏在最得宠的时候遇喜,以不孕之身怀上了皇帝从瓦剌归来之后的第一个孩子,还可能得到了王振的支持,将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吹上了天。
争宠失败,万宸妃决定再等等,等到时机对汪氏腹中的孽种下手。
对付孩子,可比对付大人简单多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周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对潾儿下手,将天花带进皇宫,企图栽赃汪氏。
万宸妃恨毒了周氏,可她更恨汪氏,若不是汪氏迷惑圣心,周氏为何会铤而走险害了这么多人。
就在万宸妃满心怨毒,想要不计一切代价弄掉汪氏腹中孩子的时候,皇上忽然将她送出了宫。
说是出宫照看潾儿,却并没给出归期。
她被放逐了,就像当年的吴太妃母子那样。
宫外的日子,万宸妃根本不敢回想,简直如炼狱一般煎熬。
潾儿染上天花,落下一脸麻坑,哪怕还活着,也注定与皇位无缘。
更可怕的是,她照顾了两日也被感染,侥幸活命,颊边同样留了可怕的疤痕。
在皇家别院,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几次都不想活了。
万念俱灰时,孙家找上门,送上息肌丸和生桃仁粉。万宸妃咬牙用了息肌丸,连同周氏给的也用了,终于去疤生肌,容颜更胜从前。
这回,她要汪氏和她腹中的孽种一起死。
她要拿回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在孙家的帮助下,太后许她在年前带潾儿回宫。所幸翊坤宫还在,从前服侍她的那些人还在,她想做什么都便宜。
钱皇后病弱,周贵妃协理六宫,万宸妃巴结周贵妃也拿到过一些权柄,早早安插了自己人。
这些人并没有随她出宫,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为避嫌疑,万宸妃托病没有参加宫宴,后来听说皇后中毒,连忙追问:“皇贵妃如何了?”
前来报信的宫女并不知晓内情,如实回答:“皇贵妃没事,正在偏殿看顾皇后。”
怎么可能没事,万宸妃又问:“那固安公主呢?”
小宫女不期娘娘会问得这样仔细,认真想了想说:“公主好像随皇贵妃一起去偏殿了。”
钱皇后爱杏仁酪,每天都要吃上一小碗。汪氏遇喜之后,将固安公主送到钱皇后处抚养,听说固安公主跟着钱皇后也喜欢上了杏仁酪。
宫宴上皇后用了杏仁酪,固安公主为何没吃?
汪氏快生了,她身边的宫女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想在她的膳食中下手太难,所以万宸妃才盯上了年幼的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虽然是汪氏与废帝的女儿,却极得汪氏疼爱,哪怕搬进乾清宫都要带着。如果固安公主中毒死了,汪氏必然伤心欲绝。孕晚期丧女,难产都算好的,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至于钱皇后……不过是为了模糊目标,将水搅浑。
开国以来,皇后之下只有贵妃,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再如何尊贵头上终究压着一个皇后。
若将皇后搬开,便有可能被扶正。
当年孙太后设计挤掉了胡皇后成为继后,今日皇贵妃为何不能毒死钱皇后,补位中宫?
这个动机不必任何人提醒,只要钱皇后出事,皇贵妃自动成为第一嫌疑人。
御膳房那边她早已安排好,但凡有人调查,所有线索都将指向汪氏。
固安公主没吃杏仁酪如何,汪氏自己也没吃又如何,屎盆子终究是扣在脑袋上了,取下来也是一身的恶臭。
“奴婢听人说太医验过了,主桌上的三碗杏仁酪都有毒,皇后用了半碗中毒昏迷,皇贵妃吃下一整碗却平安无事。”
小宫女清脆的声音将万宸妃从一个震惊拉到了另一个震惊。
“什么?你可看仔细了?皇贵妃当真吃下了有毒的杏仁酪?”万宸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万宸妃没在宫宴上露面,翊坤宫的人自然也不能去,小宫女摇头:“外边人都是这么说的,还夸皇贵妃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茶碗砸碎在脚边,小宫女吓得赶紧跪下,膝盖跪在碎瓷片上,钻心地疼。
砸碎小几上的所有茶具,万宸妃才冷静下来,盯着地上的鲜红血色,冷冷一笑:“吉人自有天相?且等着吧!”
钱皇后还没醒呢,等着来自孙太后的怒火吧。
耐心等了几日,也不见清宁宫发难,也不见皇贵妃受到什么惩罚,万宸妃安慰自己,也许太后在等汪氏生下孩子,秋后算账。
这一日,乾清宫派人来传,万宸妃以为太后那边有了动作,汪氏失宠,皇上又想起她的好来了。
万宸妃更衣梳洗一番,这才跟来人去往乾清宫。
王振接了查案的差事,不眠不休调查,拜万宸妃所赐不知扎进了多少条死胡同,差点出不来。
御膳房所有线索都指向皇贵妃,他将调查结果禀报皇上,皇上问也不问,便说不对,让他换个思路再查。
“皇上,再这么查下去,老奴要累死了。”王振早晨梳洗,发现脸上的尸斑都重了。
他以为皇上想要的根本不是事实真相,而是一只替罪羊。可御膳房那边的线索全都指向皇贵妃,他有什么办法。
就算屈打成招弄出一只替罪羊来,太后那边还盯着呢,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皇上坐在御案后,分出八只触手批阅奏折,一边淡漠看他:“你死不了。”
是啊,他本来就是死人,如何还能死上加死,王振领命而去,感觉身上的尸气又重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失败了若干次后,皇上终于不耐烦亲自提审关键证人,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把事情弄清楚了。
“万宸妃好手段,倒是咱家小瞧了她!”王振拿到口供之后磨牙。
当初皇帝被困瓦剌,孙太后在文武百官的压力下改立朱祁钰为新帝,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朱祁钰为了讨好太后,也不知听谁说起,太后爱吃郕王府厨子做的点心,继位之后便将那个厨子弄进宫,安置在御膳房专门给清宁宫做点心。
朱祁镇复位之后,心大地没有清理朝堂,更不要说御膳房的厨子了。
那个厨子顶着郕王府的名头进宫,却不是个安分的。
他进宫那段时间,朱祁钰刚继位,汪氏被杭氏压制几乎不怎么管事,而朱祁镇的后宫也在皇宫,并未迁出。
那时候杭氏跋扈,仗着有儿子不但欺负朱祁钰后宫里的女人,连太上皇朱祁镇的妃嫔也不能幸免。
其中受打压最严重的,非周贵妃莫属,之后便是从前最得宠的万宸妃。
孙太后改立新帝是有条件的,改立朱祁钰为帝的同时册立朱祁镇的庶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周贵妃是太子生母,有孙太后庇护,万宸妃虽然也生了儿子,却没有这份待遇。
那会儿朱见潾刚出生,因大膳房送来的饭菜太差,乳母吃了下不来奶,尚在襁褓中的朱见潾时常饿得哇哇哭。
万宸妃想尽办法,也没能改善生活条件,反而被杭氏盯上,日子越发难过。
某日送来的饭菜竟然有馊味,乳母吃下再喂奶给孩子,小小的人儿腹泻不止,险些没命。
万宸妃身边的大宫女沉璧看不下去,偷偷拿银子越过大膳房,去御膳房买吃食,一来二去与新来的厨子勾搭上了。
有了这一层关系,万宸妃那边才终于好过了一些。
朱祁镇复位后,翊坤宫的沉璧与御膳房那个厨子仍然时常幽会,这次宫宴上的桃仁酪正是那个厨子的手笔。
做桃仁酪的厨子原本出自郕王府,表面上只与郕王府的人有关,而宫里与郕王府有关的人,只汪氏一个。
难得那厨子还是个情种,打死不肯说出沉璧,一口咬定是皇贵妃汪氏让他这么干的,目的是毒死皇后,自己上位。
皇贵妃距离皇后只有半步之遥,如今身怀有孕,多半是个男胎,这时候毒死皇后,等来日诞下麟儿,便可顺理成章成为继后。
人证物证俱在,动机也说得通,奈何皇上不信。
见王振在情种厨子那儿屡屡受挫,朱祁镇撸起袖子自己上了。控制厨子的神魂,引导他说出真相,才让这段曲里拐弯的地下恋浮出水面。
王振审这个厨子,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刑讯好几日得到的全是假消息。
皇上根本没动刑,只看着那厨子的眼睛,便让他吐露真情。
王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消息传到乾清宫后殿,谢云萝问王振:“生桃仁粉是从哪儿来的?”
桃仁粉可以入药,宫外医馆有售,但都是经过炮制的。生桃仁粉有毒,十几颗桃仁磨成粉能毒死孩子,几十颗便可毒死成人。
不可能有医馆卖生桃仁或者生的桃仁粉。
眼下正是隆冬,几乎找不到鲜桃,生桃仁粉的出处也是一个重要线索。
这个当然也查了,王振回答:“厨子说生桃仁粉是万宸妃带进宫的。”
年前,孙太后做主让万宸妃和朱见潾一起回宫,万宸妃从宫外带些东西进来也容易。
但万宸妃出宫并不是在夏天,就算她早有预谋,想要用生桃仁害人,在行宫也买不到鲜桃。
而且谢云萝还听说,万宸妃在照顾儿子的时候不幸染上天花,虽然症状较轻,脸上也不可能没有痘坑。
她回宫之后,很少露面,只在刚回来的第二日去坤宁宫给皇后请过安。据钱皇后说,万宸妃容颜无损,更胜从前。
且不说天花痘坑,便是年华老去,还要费心照顾出花的儿子,在没有医美的古代想要回春谈何容易。
晚上朱祁镇回来的时候,谢云萝向他说起此事,朱祁镇摸着谢云萝的肚子,声音淡漠:“这有何难,将人叫来问问便是。”
与万宸妃所料不差,王振审讯御膳房那个厨子,得到的所有线索全都指向皇贵妃汪氏。
证据确凿,动机明显,由不得谁狡辩。
皇后在宫宴上中毒,这事大了去了,即便皇上有意袒护,孙太后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万宸妃此时被召见,以为汪氏失宠了,皇上又想起她的好。
盛装赶到乾清宫,直接被带进暖阁,万宸妃心中火热,抬眼却见皇上端坐在美人榻上,隔着小方几,皇贵妃坐在另一边。
气氛沉默又凝重。
万宸妃心里打了个突,施施然给皇上行礼,又咬牙朝皇贵妃福了福。
“万氏,御膳房的厨子全招了,说你指使他在主桌的杏仁酪里加了生桃仁粉,你可认罪?”审问万宸妃占用了崽儿的胎教时间,朱祁镇没耐心跟对方兜圈子。
万宸妃怔住了,怎么会?
御膳房那个厨子早与沉璧结成对食,并且对沉璧死心塌地。废帝在位时,沉璧偷偷去御膳房拿点心,被主事发现,还是那个厨子挺身而出,替沉璧挨了三十个板子。
差点被打死。
命都能给沉璧,又怎会在生死大事上出卖她?
第49章
“皇上!”
万宸妃跪下, 喊了一声,转头怨毒地看向谢云萝:“皇上莫听旁人挑拨,臣妾一饮一食皆出自大膳房,根本不认识御膳房的人。倒是挑拨之人, 贼喊捉贼, 其心可诛!”
对上万宸妃怨毒的目光,谢云萝眨眨眼:“万姐姐似乎找错了人, 案子是皇上亲自审的, 供状是王振手书, 哪有什么旁人。”
记得周贵妃协理六宫时,某次宫宴,万宸妃故意踩脏了原主的绣鞋,弄脏了原主的裙摆, 在周贵妃发难时, 却绝口不提, 还与其他人一起嘲笑原主的狼狈。
当时原主指认万宸妃:“是她弄脏了我的衣裙鞋袜。”
万宸妃轻蔑一笑:“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 左腿绊了右腿摔倒弄脏的, 与旁人什么相干。”
宫宴中毒事件, 已然查清来龙去脉,早该抓人定罪,是谢云萝坚持才有了现在的问话。
谢云萝很想让万宸妃体验一下原主当时的心情。
万宸妃果然与原主一样, 并不相信,但比原主更大胆。她跪爬过去, 抱住了皇上的腿, 哭道:“皇上,臣妾没有!”
“没有?”谢云萝冷笑,示意人将御膳房厨子的供状取来给万宸妃看。
万宸妃这才放开皇上, 拿起供状细瞧,眼睛瞪大又眯起。回头狠狠瞪向跪在身后的沉璧,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贱人!原来是你要害我!”
沉璧被打懵了,看一眼万宸妃手中的供状才恍然明白过来,咬牙认下所有罪过,将万宸妃择得干干净净。
沉璧是万宸妃的陪嫁侍女,心腹中的心腹,全家身契都捏在万家人手中。
遇上这样的事,横竖都是一死,牺牲自己,保住万宸妃,至少还能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若敢反水,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沉璧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断尾求生么?原主记忆中有不少类似的戏码,谢云萝早有预料,所以才揪住生桃仁粉不放,防的就是边角料出头顶缸。
“万氏,我只问你,生桃仁粉从何而来?”不等皇上开口,谢云萝抢先问。
皇帝换了芯子,到底皮囊还在,这副皮囊曾经宠爱过万宸妃,以至于万宸妃对上这副皮囊总是哭闹不止,令人烦不胜烦。
若让皇帝来审,半天也未必能够问清楚,都不够万宸妃哭闹的,所以谢云萝再不耐烦,也要自己上。
不让皇上说话,算你狠,万宸妃见糊弄不过去了,警告般地看向瑟瑟发抖的沉璧:“贱人,背主做下如何恶事,还不快说!”
半点都不想沾。
生桃仁粉是孙家派人交到娘娘手上的,沉璧猝不及防被问到脸上,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出处。
宫里吃桃子切块,根本见不到桃核,更不要说桃仁了。因桃仁味苦,有毒,外头医馆里卖的桃仁粉都是炮制过的熟粉,没有毒性。
御膳房连熟桃仁粉都不用,更不要说生桃仁了。
让她上哪儿弄去?
与她对食的那个厨子出不得宫,想推给他都不行。
人家主仆面面相觑,谢云萝也没闲着,悠悠对王振说:“都送去宫正司,不用点刑,问不出真话。”
万宸妃闻言吓得直抖,很怕沉璧受不住刑,把自己供出来。沉璧想不出生桃仁粉的出处,想要顶缸也不成,急得满头大汗。
乾清宫来人传,万宸妃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要复宠了,带了不少人过来,赫赫扬扬十分壮观。
跟着进来伺候的,除了沉璧,还有静影。
两人都是万宸妃的心腹,只不过沉璧是万家的家生子,静影却是万宸妃进宫之后拨来的。
朱见潾烧出花来,万宸妃奉旨出宫照看,拨心腹沉璧去照顾儿子,留了静影在身边伺候。
生桃仁粉是怎么来的,静影比沉璧更清楚。
谢云萝吩咐王振之前,余光瞄见静影抖得体如筛糠,心中便有了计较。
等她说出都送去宫正司用刑,静影瞬间破防,以头抢地说:“皇上、皇贵妃饶命,生桃仁粉是孙家派人送来行宫的。”
孙家?谢云萝诈静影,不过是想将万宸妃这个主子诈出来,没想到还有大鱼。
总有刁民想害朕,防不胜防,谢云萝都无语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后。
想到这里,及时打住,又惊出一身冷汗。
用息肌丸引诱万宸妃对自己和皇后下手,若她和钱皇后被毒死,孙家大姑娘进宫之后所有绊脚石都被搬开了。
皇后死了,皇贵妃一尸两命,周氏封在咸安宫,万宸妃被孙家拿捏在手中,再加上有太后撑腰,孙家大姑娘直接封后,都不是没可能。
万一事败,罪名是万宸妃的,孙家美美隐身,并不耽误孙家大姑娘进宫。
万宸妃倒了,相当于为孙家大姑娘的争宠之路排除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哪怕万宸妃把孙家招出来,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太后的意思,没人会去找孙家人的麻烦。
太后是皇帝生母,出了这样的家丑,皇帝多半打掉牙活血吞,不会拿太后怎样。
因为孙家二爷死在宣府,长房绝后,闹出多少事来。孙家打算送大姑娘进宫,谢云萝没意见,谁知自己不去招惹别人,照样在对方的死亡清单上。
孙家吃相如此难看,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静影扛不住压力招供,万宸妃和沉璧也反应过来,却不敢攀扯孙家,生怕被太后报复,连累万家。
只有静影一个人证,没有物证,当然不能给孙家定罪。
所有口供呈到清宁宫,太后震怒,骂万宸妃狼心狗肺,辜负圣恩,骂万家不会教养女儿,骂朱祁钰在御膳房埋雷,并不曾提一句孙家的不是。
“娘娘,万宸妃赐白绫,沉璧杖毙,静影第一个招供本来不用死,奈何太后坚持,还是与沉璧一样杖毙了。”王振奉命过来向谢云萝禀报最后的结果。
孙家如他们设想的那般,平安无事。
帮凶全死了,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还有没有天理。
“放出消息去,就说我打算从娘家挑个姑娘进宫固宠。”太后一直想让孙家大姑娘进宫,却因为宫宴中毒事件耽搁了,谢云萝想从背后推太后一下,早点让孙家丢人现眼。
“汪氏都快生了,竟还有这样的闲心。”宣嬷嬷将外头的传言说与太后知道,忍不住抱怨。
想了想,又不安道:“奴婢听说汪家出美人,别回头再弄进来一个绝色,挡了大姑娘的路。”
也是孙家大姑娘倒霉,及笄之后太后有意抬她进宫,结果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事耽搁,未能成行,后来又赶上皇帝御驾亲征被俘,天差点塌下来。
之后是新帝登基,吴太妃闹着要当太后,太上皇回归,太上皇废掉新帝复位,太上皇强纳汪氏,封其为皇贵妃……
事情一桩接一桩,哪一桩都闹得沸反盈天,太后没顾上孙家。
直到孙家二爷死在宣府,长房绝后,太后这才想起娘家,又一次动了将侄女抬进宫的心思。
亲征之前,太后与皇上说起过此事,皇上没有意见,随太后安排。谁知亲征归来,皇上忽然迷上了汪氏,把后宫变成冷宫。
这时太后旧事重提,皇上理也不理。
正在这个当口,皇贵妃有意抬举自己娘家的姑娘,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恩典多半会给。
孙家大姑娘还没进宫,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真是想想都糟心。
“兰舒进宫的事不能再拖了。”听了宣嬷嬷的话,太后蹙眉。
下午皇上过来请安,太后拉着皇上说起此事,皇上意外地没有反对,只说按太后的意思办。
“我听说汪家也有姑娘要送进宫?”太后自己吃过颜值红利,也怕汪家再送来一个绝色,把孙兰舒比下去。
“汪家那几个姑娘年纪尚小,恐怕还要等几年。”来之前,朱祁镇早得了谢云萝的叮嘱,自然而然说出了标准答案。
孙家设计万宸妃毒害皇后和皇贵妃,按照朱祁镇的意思,全都杀了干净,但谢云萝说无凭无据杀人,会影响他的风评,非要拐弯抹角让孙家付出代价。
他不是朱祁镇,也不想当皇帝,根本不稀罕什么风评。之所以留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过是为了给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高兴了,陪这些异族玩玩,惹毛了就把他们全吃了。
但谢云萝肯定不愿意,因为她也是异族中的一员。朱祁镇耐着性子,等小水母出生,到时候带上谢云萝和小水母返回大海,再不理这边的糟心事。
自己哄好自己,朱祁镇并不想在谢云萝生产之前惹她生气,便全盘按照谢云萝规划好的来,就连回答太后的话都是谢云萝教的。
一字不差。
可他越是这样说,太后心中越不踏实,马上进入勾心斗角状态,判定这是谢云萝的缓兵之计,决定立刻让孙兰舒进宫,占得先机。
“宫正司那边都安排好了,你不想办法催太后让孙家姑娘进宫,为何要这样说?”朱祁镇按照谢云萝教的说了,回到乾清宫越想越不对。
太后听说了汪家姑娘要进宫,这才着急同他说起孙家姑娘进宫的事,太后问起汪家姑娘时,谢云萝却让他说汪家那边不着急。
汪家不着急,万一孙家也不着急怎么办?
让谁进宫,不让谁进宫,朱祁镇根本不关心。不管送进来多少姑娘,他都不会碰。
深蓝水母一夫一妻,至死不渝。
朱祁镇只是不想拖太久,万一正赶上谢云萝生产,就不好了。深蓝水母出生,需要大量养分,到时候他的拟态可能被饥饿的母体吃掉。
失去拟态,他将彻底回归本体,成为一团虚无的宇宙碎片。
把这些碎片拼接起来,同样需要时间。
他可不希望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还要分心料理别的。
谢云萝不知朱祁镇心中所想,满脑子都是对孙家人的算计。她不会被董老太太和孙家牵着鼻子走,傻乎乎地记恨皇帝生母,跟上届宫斗冠军、本朝辅政太后硬拼。
孙家设毒计害她,她自然要将毒计报应到孙家人身上。
如今孙家长房绝后,其他房头都是废物,董老太太将宝全压在了孙家大姑娘孙兰舒身上,那谢云萝就针对孙兰舒,毁了董老太太和孙家最后的指望。
一刀杀了,那是帮凶的死法,想要害她和她腹中孩子的主谋,必然不能死得太痛快。
太后历经三朝,身经百战,疑心甚重,信奉“事出反常即为妖”。那谢云萝就作妖,让太后疑心生暗鬼,早早接孙家姑娘进宫抢占先机。
“这个皇上别管,照我说的做就是了。”谢云萝挑眉道。
平日这女人集真善美于一身,掩盖了身上淡淡的死气。此时满心算计,哪怕冰肌玉骨,雪貌花颜,也遮不住那种迷人的往生味道。
他本身代表消亡,又怎能不被她吸引。即便没有深蓝水母幼崽释放出的激素,他恐怕也会轻易爱上她,疯狂迷恋她,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好。”
他不可抑制地被她吸引,靠近她,亲吻她,占据她,让死亡归于沉寂,成为永恒。
几日后,孙家接到了宫里的旨意,送大姑娘孙兰舒进宫。
董老太太志得意满,挥退屋里服侍的,对盛装的孙兰舒说:“只可惜钱皇后和汪氏都没死,尤其汪氏,用了一整碗桃仁酪居然没事。”
以万宸妃对汪氏的怨恨,不可能对她手下留情,董老太太实在想不出汪氏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董老太太叮嘱孙兰舒:“汪氏有孕还不忘争宠,可见是个厉害的。她若产子,总要坐月子,至少两个多月无法侍寝。如今送你进宫,时机正好。记得不要招惹汪氏,一心扑在皇帝身上。只要你能得到圣心,对付汪氏不过是几句枕头风。”
桃仁酪的事,董老太太并没瞒着孙兰舒,孙兰舒惋惜道:“桃仁毒性不足,若换成鹤顶红,想必不会有失。”
皇帝复位之后,没动前朝,也没动后宫。太后姑母经营后宫多年,孙家也趁机安插了不少人手,想弄死一个皇贵妃并不困难。
更何况这次是万宸妃出面,孙兰舒想不明白祖母为何手下留情。
若非祖母心慈,她进宫将是一片坦途,何苦避谁锋芒。
“鹤顶红太过霸道,汪氏该死,但她腹中到底是皇上的骨肉,你姑母的亲孙儿。”汪家好对付,但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董老太太深知,毒杀龙胎,太后那一关恐怕过不去。
没了皇贵妃和她腹中的孽种,皇帝便会重回后宫,到时候太后姑母想要多少孙儿没有。
看着祖母沉下来的脸,孙兰舒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恭声应是。
祖母老了,做事心慈手软,等她进宫,一定不会让汪氏的孩子出生。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旦快乐[星星眼]
第50章
孙家大姑娘要进宫的消息, 早几日便传遍东西六宫,众人都很好奇,后宫都变冷宫了,孙家为什么想不开非要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
孙家有太后罩着不假, 可宫里人全知道, 太后对皇上的影响今非昔比了。
皇上被俘之前,对太后言听计从, 太后让皇上宠爱谁, 皇上就宠爱谁。
钱皇后是太后选中的儿媳, 皇上偏爱周贵妃,冷落钱皇后,太后出面提醒,接下来一个月皇上有半个月宿在坤宁宫。
周贵妃生下皇长子之后, 圣宠被万宸妃夺去, 那时候的万宸妃与现在的皇贵妃差不多, 几乎独宠。
太后看不过眼, 提醒皇上雨露均沾, 皇上果然照办。
奈何亲征归来, 一切都变了模样。
万宸妃失宠,皇上到底没耐住性子,强纳弟媳, 将自己的白月光汪氏迎进后宫,封为皇贵妃, 位份越过太子的生母周贵妃, 仅在钱皇后之下。
宫里规矩大,太后又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当面背后没少提醒皇上, 可皇上一律充耳不闻。
独宠皇贵妃,恩泽汪家,随便前朝后宫如何非议,更是将太后的提点当成耳旁风。
太后劝不动皇帝,只得想办法压制皇贵妃,逼皇贵妃挺着孕肚办什么围炉宴。
所有人都明白,这劳什子的围炉宴主角是谁。
孙家的董老太太在围炉宴上好不风光,太后也流露出抬举孙家姑娘的意思,派人去请皇上过来,想要当众促成此事。
那时候在场的内外命妇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孙家大姑娘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想要抬举娘家人,放在从前不过是私底下一句话的事,为何兴师动众地办什么围炉宴?
还让皇贵妃牵头。
宫中不管大宴还是小宴,要么皇帝牵头,要么皇后牵头,妃嫔不管位份多高,说白了都是妾,没资格牵头办宫宴。
看围炉宴上的情况,众人心中都有了猜测,八成是太后对皇上的影响力降低,没办法说动皇上抬举娘家侄女,这才想要通过围炉宴逼迫皇上低头。
让皇贵妃牵头,也带着一点威胁敲打的意思。
谁知皇帝来都不来。
事没谈成,当众丢脸,太后气得不轻,孙家的董老太太不依不饶,非让皇贵妃挺着肚子顶风冒雪去乾清宫请皇上。
结果呢?别说皇上了,连皇贵妃都没回来,只让王振过来应付两句。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这对天家母子是怎么回事了,只有孙家人没眼色,固执地以为太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影响皇上。
以为瞅准时机送女进宫,还能复制孙太后的经历,再让孙家煊赫几代人。
“孙家糊涂啊,可惜了孙家大姑娘。”钱皇后心善,虽然对孙兰舒印象一般,还是不希望她在如花的年纪被送进宫守活寡。
听孙家二姑娘孙兰芝提到在顺德公主府发生的事,谢云萝笑容变淡:“被董老太太这样的祖母抚养长大,孙家大姑娘绝不会是省油的灯。娘娘同情别人,倒不如好好心疼自己。”
宫宴投毒事件,只杀了几个帮凶,因证据不足,并未牵扯孙家。谢云萝怕钱皇后多想,没有告诉她真相。
钱皇后病弱,却被太后要求主持宫宴,这才吃下桃仁酪为奸人所害。所幸只用了半碗,命是保住了,但身体越发孱弱,能不能恢复如初也是未知。
皇贵妃怕她累着,主动提出协理六宫,扛下所有大事小情。钱皇后很是感激,也怕汪氏因此恨上太后,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
“皇上的心在你身上就够了。”
钱皇后卧病在床,拍着谢云萝的手说:“孙家大姑娘随她怎么折腾,终究越不过你去,理她做什么。”
谢云萝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在冷笑,想要瞎折腾,也得能进宫才行。
今年是个暖冬,御花园里的梅花提前开放,谢云萝挺着肚子又办了一次赏梅会,依然遍请内外命妇,声势弄得很大。
“日子定在了舒兰进宫那天?”太后面无表情问。
新年宫宴上皇后中毒,确实有些不吉利,汪氏协理六宫,在年后开小宴冲喜,也算常规操作。
可宴会的时间与舒兰进宫的日子撞上了,多少有点抢风头的意思。
料到太后会这样问,谢云萝早有准备:“前朝事忙,皇上只在那天有空闲,臣妾也是没法子。”
上回围炉宴,皇上没露面,给了太后和孙家好大的没脸。
谢云萝觑着太后的神色,又道:“赶上舒兰妹妹进宫,正好给众人引荐一下。”
听说皇上要来,又能让孙兰舒在人前显贵,孙太后便没有反对,还难得夸了谢云萝一句:“这事你想得周到。”
赏梅会的日子很快到了,这一日早朝跟打仗似的,有人奏事皇帝立刻拍板,行或者不行,根本不给廷议时间。
首辅与次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今日奏对虽快,却非常稳,很多数字皇上张嘴就来,十分准确,让他们这些内阁大臣都为之汗颜。
全程唯一能跟上皇帝节奏的,唯有本朝三元及第的商辂商大人。
“陈大人,我感觉早朝有咱们没咱们好像不重要。”次辅李贤是新提拔上来的阁臣,对这样高效的早朝很不适应。
首辅陈循轻咳一声:“皇上原来不这样,从瓦剌回来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今日皇上大约有事,奏对是快了些。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太宗好战,仁宗和宣宗身子骨都不怎么好,一连三朝都格外倚重内阁。皇帝放权,内阁逐渐壮大,文官集团崛起,甚至一度约束皇权。
为了制衡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宣宗不得已启用太监,及至本朝文官集团被宦官集团压制,才出现王振鼓动皇帝亲征,导致皇帝被瓦剌人俘虏的闹剧。
当初王振被打死的消息从宣府传来,文官集团齐齐松了一口气。谁知新帝上位才一个月,王振又跟着皇上从瓦剌杀了回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两个集团的厮杀又要开始的时候,王振忽然变成了皇帝身边的影子,再不肯出头。
紧接着司礼监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锦衣卫夹起尾巴做人,曾经嚣张跋扈的东厂也收起爪牙,从狼变成了狗。
文官集团惊了,喜了,忘乎所以了,于是接连经历死谏不成活受罪,和跪成人干两个著名事件,这才看清宦官集团的转变有多明智。
集体撞了南墙,终于知道从瓦剌归来的这个皇帝不好惹,也惹不起,于是虚心向宦官集团学习,退回到应该在的位置,各扫门前雪。
至于别人的瓦上霜,谁爱扫谁扫。
在这期间,文官集团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从前是什么都想管,天天与宦官集团争权夺利,后来消极怠工,自己的事都不想做。
然后惊讶地发现,皇帝能力拔群,一个人能做完十几个人的事,凭借一己之力不但将内阁架空了,居然架空了大半个朝堂。
仅内阁和六部堂官来说,有谁没谁都一样。
文官如此,武将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皇帝两次亲征都是全胜,虽然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但以也先和脱脱不花为首的蒙古联军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见出现过。
九边压力解除,朝廷派兵收服了一些幸存的蒙古小部落,一口气吞下漠南和漠北大量草场,实现版图扩张。
说一句封狼居胥并不过分。
英明神武如太宗,穷其一生都没能完成的宏图霸业,皇上在二十几岁已经做完了。
他才二十几岁啊!
想到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还在考科举,陈循就想撞墙,忍不住自惭形秽。
土木堡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把一个轻信轻浮,好大喜功的年轻帝王变成了旷世明君。
在陈循心中,皇上的功绩足以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比肩。
可他才二十几岁啊,又想撞墙了怎么破!
今日要参加赏梅宴,朱祁镇没有耐心在早朝上听异族吵架,于是稍微调动了一下高维智慧对低维生命体进行了降维打击。
没心情看低维生命体震惊的表情,朱祁镇火速上朝,火速退朝,赶到弘德殿的时候,内外命妇都还没到,只看见谢云萝挺着肚子指挥人布置宴会厅。
“皇上来早了,人都还没到呢。”谢云萝抱着肚子走过去,心中疑惑,每日早朝总要吵半个上午,今天没事吗?
朱祁镇迎上来,先拉了拉她的手,发现手心是暖的,这才放开手,非常自然地去托她的腰:“朕想看见的人在就行了,其他不重要。”
异族雌性怀胎十月,到这个月已经满十个月了,谢云萝的肚子大得惊人,却稳得一批,半点要生产的迹象都没有。
虽然怀胎十月,这个女人四肢依然纤细,从背后完全看不出是孕妇,但正面委实有些吓人。
深蓝水母孕育需要很多养分,可孕期并不长,甚至不如异族长。
朱祁镇很怕谢云萝的肚子继续长下去,会影响到她的行动,尽管他很希望将她藏起来,锁在巢穴里,日夜与她缠绵,直到生命尽头。
但他心里很清楚,谢云萝是个闲不住的,囚禁她还不如杀了她。
他现在能做的,除了在她熟睡时恐吓一下她肚子里的小水母,命令祂不许作妖,赶紧出生,便是在她疲累的时候帮她托着酸乏的细腰。
大手扶上后腰,温暖而有力量,谢云萝下意识靠上去,立刻轻松不少。
“月份大了,哪儿都去不了,实在无趣,便想着过来瞧瞧。”大怪物学习能力惊人,最近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情话,在内室说说也就好了,没想到居然不避人,谢云萝朝左右瞧瞧,忙不迭转移话题。
办个赏花宴给自己找点乐子,顺便收拾一下孙家。
“那也不能累着自己。”
说话间,朱祁镇扶着谢云萝走到主位坐下,吩咐王振监工。
王振闻言一阵无语,他好歹也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曾经权倾天下,半个朝堂都得喊他一声干爹,没想到今日却抢了宫女、嬷嬷们的饭碗。
皇上身边这么多人随行,随便指派一个都够用,怎么就认准他了?
有时候王振都在想,大怪物将他复活带回皇宫好像是为了变着法儿地折磨他,让他这个走上权力巅峰的太监把头低到尘埃里再开出朵花来。
“得令!皇上和皇贵妃擎好吧!”王振内心吐槽,嘴上不但要答应,还得答应得欢快。
只因钱院使对皇上说,女人怀孕到了后期心情容易郁闷,得想法子让皇贵妃开心,这样生产时才会顺利。
璎珞差点被王振滑稽的样子逗得笑场,真的很难想象从前趾高气昂,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王先生,居然会在某天跑来和她们这些人一起当差。
王振来了,琉璃含笑交出现场指挥权,与璎珞退到皇贵妃身边站好,生怕弘德殿地方太小不够王先生这尊大佛发挥。
毕竟人家曾经主持过早朝和廷议,连宫宴都不放在眼中。
“让王先生操持这边,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谢云萝也被王振逗笑了,故意打趣说。
王振内心悲壮,脸上却笑开了花:“能博娘娘一笑,是奴婢的福分!”
一句话,把殿中当差的都逗笑了。
说话间,有人通报:“丽妃娘娘到——”
朱祁镇故意早来,就是想多陪陪谢云萝,中途被人搅局很是不悦:“让她晚些再来。”
就是不见的意思。
谢云萝可不想再当众听皇上学来的情话,而且周贵妃和万宸妃倒台之后,丽妃魏氏时常到坤宁宫走动,与皇后很亲近的样子。
丽妃手巧,会做很多糕点,不但赢得了皇后的好感,连朱见淑小朋友也很喜欢她。
“丽妃也是个苦命的,因容貌姣好被周氏和万氏联手挤兑,怀上龙胎没两个月便小产了。产后失血过多,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说起丽妃,钱皇后很有些感同身受:“丽妃小产,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大约是再不能做母亲,丽妃格外疼爱朱见淑小朋友,每天变着花样做点心送去坤宁宫。
对孩子好的总不会是坏人,渐渐地谢云萝也与丽妃有说有笑起来。
“魏姐姐肯定是来帮忙的,晚些再来怎么行?”谢云萝看向朱祁镇。
前来禀报的小宫女听了皇上的话刚要转身,又听皇贵妃这样说,不禁有些迟疑。
朱祁镇蹙眉:“这里有朕和王先生给你帮忙还不够吗?”
女人多了,是非就多,他不想在这时候让谢云萝陷入是非。
因为今天的是非注定不会少。
皇上又叫王先生了,王振唇角抽了抽,赶紧帮腔:“皇上早早赶来就是想单独陪陪皇贵妃。”
丽妃横插一杆子,多少有些争宠的嫌疑。
听说皇贵妃最近与丽妃来往密切,后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王振咽了下去。
原来是特意早到的啊,谢云萝注视着男人的表情,只见他沉着俊脸,蹙着眉,耳根悄然泛红。
谢云萝刚想打趣两句,朝向朱祁镇那一侧的脚踝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缠上了,弄得她也跟着红了脸。
朱祁镇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触手又开始作妖了,正在心里骂王振不会说话,想着到时候把王振买给他的话本也丢给王振研读一下。
这里的异族以含蓄为美,话讲得太白有什么意思。
殿中暧昧值超标,很需要有人来打破,谢云萝不自在地挪了挪脚踝,对小宫女道:“请丽妃进来。”
小宫女迟疑了一下,见皇上没有反对,赶紧退了出去。
谢云萝这边挪脚踝,朱祁镇的尾椎骨莫名被扯动,低头才发现比王振还要直白粗鲁的触手,气得脸都红了。
等他收回不争气的触手,丽妃已然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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