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错撩温良书生后 > 【正文完】
    第40章


    天上下着雪。


    司遥独自走在长巷中,数日前杀了仇人之后,她也曾路过这一条街,正是在此处拾到那片落叶。


    浓密的睫羽上落了雪,融化,又再一次落了雪。雪沾在睫梢,司遥看不清眼前的路。


    心绪也像被雪压弯的睫羽,再也无法回到那日的释然洒脱。


    她突然又想跃上房梁呆着,抬头一望,天际灰白空茫,只有纷纷扬扬的落雪,并无什么房梁。


    从两侧的房顶上无声跃下一个黑衣人,恭敬而急切道:“司姑娘,少主有请您回府。”


    司遥没有理会。


    黑衣人再道:“少主担心您,一夜未睡,派人在城中各处找寻。”


    眼见司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黑衣人正想照少主吩咐的:“若她不肯回来,可适当用迷香。”


    司遥冷淡道:“别浪费了好东西,我自己会走。”


    暖阁里火炉正旺,程鸢抱着小侄女逗趣,不时望向兄长。


    阿兄自小藏得住事,否则当年也不能瞒了阿娘数年,然而此刻青年眉头不时深蹙。


    听闻昨夜嫂嫂一晚上没回来,分布在京中的暗探也寻不到她任何踪迹。程鸢担忧,却不敢问。


    窗外忽然传来鸟雀掠过树枝的落雪声,乔昫猛地起身。


    刚出暖阁就见一道身影从覆满落雪的树梢跃下。


    司遥只穿一袭单薄的墨色夜行衣,在白茫茫的天地的中格外伶俜,仿佛不及南飞,被囚在冬日的候鸟,往日波光流转的媚眼沉寂,眼下乌青,面色苍白。


    乔昫心绪亦像被雪压过的树枝,声音不由压缓:“娘子?”


    他将身上狐裘解下来披到她肩头,司遥偏过头避开了:“只有武威侯,对吧?”


    乔昫手一顿。


    最终还是被她知晓,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先关切还是先劝说?


    “抱歉。”


    “只有武威侯么?”


    她又问了一次,乔昫才反应过来她用意x何在,目光不离她,道:“是。若与定阳侯府有关,我绝不会瞒你。”


    司遥冰冷的神色不曾因为这一句保证而和缓,她平静地取出一个东西。


    是那座绣楼的钥匙。


    乔昫看着那钥匙,心中陡生不妙。


    “我已不需要那处闺阁,也不会再回素衣阁,追杀也好,放手也罢,都随你的便。”


    乔昫凝眉:“为何?若是因为瞒着仇人的事,我可以——”


    她今日异常沉默,人也不似从前散漫慵懒,往日微扬的睫梢颓靡地低垂。


    沉默停顿,她道:“我如今才意识到,闺阁也好,素衣阁也罢,都是你编织的金丝笼。”


    乔昫一怔,哑声道:“可我自认不曾束缚你,只不过希望你偶尔稍作停留,就连这些,娘子也不愿?”


    温柔而落寞的与其让司遥不由自主地抬眸,对视一眼,随后又垂下睫羽不看他。


    “我是还叫‘绣娘’,可我的绣针从前能杀人刺探,如今却只能就着你已描好的图样绣花。这不像暗探‘绣娘’,而像权贵豢养的雀儿。”


    她握紧拳头:“即便没有今日之事,我也不会留下。”


    她说完转身跃上树梢,不等他解释,亦不曾看一眼屋里的女儿。仿佛只是来告知他,而非寻求改变。


    哪怕她就武威侯一事质问谩骂、与他大吵大闹,都不如这句话如此让乔昫慌乱。


    他眼底坍塌出漆黑深渊,顾不得她是否会抵触,扬声道:“拦住她!”


    少主从未如此急躁,隐藏在别苑各处的高手倾巢而出,织成天罗地网,团团围住司遥。


    其中有与司遥过过招的,亦有连她这等身手都无法确切断定对方潜伏在别苑何处的顶尖高手。


    数十高手同围,司遥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她被逼回乔昫的身侧,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她默然而立,不曾挣扎反抗。


    “娘子……”


    乔昫拥住她,用尽了全力,手抚着她发顶,哄劝的声音微音轻颤:“武威侯虽弄权跋扈、党同伐异,可那位老将是边关将士的信仰,一旦他出事,边关必将动荡。尊崇他的朝臣将士、江湖百姓,都轻易不会放过你。


    “娘子武功高强,然而一拳难敌四手,今日你尚不能敌得过别院的高手,日后如何能敌过源源不绝的报复?”


    司遥迟迟没说话,她穿得薄,削瘦的身子拥在怀中仿佛随时要化开的雪。


    乔昫用狐裘裹住她。


    “娘子。”他缓声道,“我知道你重情义,可事有轻重缓急,必要时只能取舍,你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老乞丐,扰乱边境安宁、抛弃女儿么?”


    司遥抬起头,定定地看他。


    很久之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动:“事有轻重缓急,情呢?能被取舍的情,就不算情。”


    几乎一刹,乔昫读懂她的话外之意,凝肃道:“我不会取舍掉你。我只是无法看着你去送死。”


    司遥扯了扯嘴角,那双妩媚轻挑的眸冷静深邃,望着他:“若我说,我非要去呢?少主会怎么办?”


    乔昫看着她。


    若她执意要冒险,或许他只能让她再一次服下失忆的药。


    但他清楚她有一身带刺的反骨,哪怕只是气话也不能说出口,他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商议,看最终是你说服我,还是我说服娘子。你外出一夜,想必也饿了。”


    他拥着司遥往屋里走,命仆从备膳,对廊下不知所措的妹妹道:“阿鸢,抱歉,带娮娮先回去吧。”


    程鸢怔了怔,忙道:“哦,好的!那兄长和嫂嫂先好好商议,我带小侄女去玩耍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司遥宛若冰雕,面无表情坐在火炉边,乔昫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火上仔细烘暖。


    “冷么?换身衣裳吧。”


    他倾身过来要为她解衣,司遥戒备地侧身,乔昫手悬在半空,慢慢握成拳又松了开。


    他温声道:“你怕我欺骗你、囚困你,但我离你很近,比护卫离我更近,你的身手可轻易杀了我。”


    “遥遥,你杀了我,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他偏执地重复。


    虔诚的话语底色却是威胁。


    司遥瞳孔缩紧,似白蛇竖眸,迅速掐住乔昫的脖子,哑着声道:“乔昫,你在用自己的命威胁我让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早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乔昫就已料到以司遥的性情会反应激烈,但他仍要兵行险招。


    他苦笑道:“你敢,但我想赌一赌,赌你对我有一丝不舍。”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逼她。


    司遥收紧手:“住嘴。”


    乔昫没有停下,顶着她的怒火继续:“相比‘你敢杀我’,我更怕你‘舍得杀’,倘若你杀我之后,会有一星半点不舍,我倒也满足……”


    “闭嘴!”


    他每说一句,司遥的手就收紧一寸,但他还在继续挑衅她的心防,她只能继续收紧手。


    青年面色已微白,眉头难受蹙起,已不能再言语,却依旧固执地凝视她,眼中痛苦与依恋交织,仿佛下定了决心虔诚地献祭自己。


    司遥被他哀伤又温柔的目光刺痛了,蓦地松开手。


    乔昫踉跄坐于榻边,捂着脖颈痛苦地低咳。她避开他的目光,冷道:“或许你有几分是为了我,但你敢说不曾为了维护你父亲定阳侯的权势,不曾顾忌你妹妹婚事?”


    “咳……是,”乔昫咳了两声,“但这并不冲突。”


    “在我心中,娘子和阿鸢是一样的,皆是我的至亲。若阿鸢与世子反目成仇,阿鸢会难过,若娘子被人追杀,我会担忧。而我与父亲虽无甚父子情,可若他的权势受威胁,我与阿鸢及女儿都将少一分倚仗。”


    司遥默然听着。


    乔昫从难受中缓了过来,不怕死地再度上前为她更衣:“娘子,欺骗你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解法。”


    司遥闭上眼:“但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为我好。也讨厌欺骗。我更不想被人当傀儡安排。”


    乔昫未执意说服她:“既谈不拢,不妨先更衣用饭。就算要报仇,也不急于一时,不是么?”


    司遥最终没推开他。


    他帮她换了一身素净暖和的衣裙,而后两人沉默地用了饭。


    见司遥始终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乔昫识趣地离去。


    回到书房,他靠着椅背闭眼假寐片刻,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其中装一枚线香,几粒解药。


    她心结太深,已融入她骨血中。苦肉计虽好,却只能用一回,他能哄得住她片刻,但哄不了一世。


    即便她选择放弃报仇,大抵也不会留在他身边。


    他没有别的办法。


    乔昫出神看着手中线香稍许,服下解药,褪去外袍,燃了香将其熏在衣裳和帕子上。


    他回了司遥房中。


    司遥在外漫无目的游走了一夜,此刻已困倦,她蜷缩在榻上浅睡,乔昫宽衣上榻,自身后拥住她:“娘子,忘记仇恨不好么?”


    怀里人不曾回应,但身体传出的微妙变化昭示她也醒着。


    乔昫拥紧一分,再道:“没有了仇恨,你明明很高兴。就如失忆那两年一样无忧无虑,为何执意画地为牢?你过不去那一关,我会帮你。”


    司遥闷闷的声音在暗室中缥缈低沉:“你怎么帮?”


    乔昫说:“转过来。”


    不知道他在葫芦里卖什么药,她转了过来,忽然被乔昫扣住脑袋,大力拥入他怀中。


    司遥脸紧贴着他的胸口,被他身上的香气不透风地环绕。


    “你熏的什么香?好难闻。”


    她试图挣开,乔昫却更用力地拥住她,手嵌入她骨肉。


    “别动。”


    在他极度强势,用力得堪称疯狂的拥抱中,司遥愕然发觉身上逐渐涌出无力的感觉。


    她幡然醒悟,“香有问题……不对,你方才是故意的,你故意激怒我对你出手……你,你又耍我!”


    司遥用力推开他,“混账!我开始信任你的时候,你却骗我……松开我,否则我一定会恨你……”


    乔昫无言,固执地扣住她,他只是外表文弱,力度大得让司遥感觉犹如被深渊包围。


    司遥被钳制住,在黑暗中道:“乔昫,我讨厌你,我恨你……”


    她四肢已没多少气力,根本敌不过他,唯有低头咬住他肩膀,口中漫开腥咸的血腥味。


    青年吃痛闷哼,却越拥越紧,要将她彻底囚在他的怀抱中。


    喑哑的嗓音在耳边轻颤,慌乱而偏执道:“对不起,娘子……对不起,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你会忘记那个老乞丐,忘记幼年被傅母抛弃的不安,忘记杀戮……


    “我和女儿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永x不分离,你会快乐的。


    “别怕,别怕,我在……”


    颤抖而癫狂的安抚声一句叠着一句,怀中人挣扎的手无力地垂下,紧咬的牙关松开。


    “娘子,遥遥……”


    乔昫急切而痴狂地唤她,捧住妻子后脑勺,舌尖欺入她口中,肆意攫取着她的气息。


    今日后她又将忘记一切,杀戮、仇恨,漂泊无依的幼年。


    以及——他。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会用和当初一样陌生的目光茫然地望着他,问他:“你是谁?”


    乔昫才落定的心中似被提起,涌出了莫大的不舍,他近乎无措地抱住她,不断唤她娘子。


    一线热泪从他眼中溢出,划过侧脸,融入他与她纠缠唇舌间。


    将散尽的那丝甜意也变得咸苦。


    “娘子。”


    乔昫缠吻着她,不舍地挽留着被他亲手抹杀的过往。


    ——


    窗前光影流转,明暗交替。


    天亮了。


    乔昫抱着妻子睡了一夜,怀中的人安静沉睡,不曾抵抗,到了天明之时,总算动了动。


    乔昫在同一时刻睁眼。


    他不瞬目地看着怀里人,稍许,对上那双空茫眼眸。


    她以无比陌生的目光与乔昫对望,很久很久,紧抿的薄唇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你是谁?”


    宛若有一把刀剜过心口。


    尽管早已做好了准备,她一问出,乔昫仍几欲窒息。


    他缓了好一会,哑声道:“娘子,我是你相公。”


    在她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目光中,乔昫像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过客,道出他们的关系。


    她不以为然地“哦”了声,睫梢慵懒挑起,道:“情话张口就来,那你说说,我又是谁呢?”


    即便他宣告的关系意味着他和她曾是世间最亲密的人,可她目光中不见任何亲昵。


    乔昫喉结滚动,喉间如同梗着一块石头,令他滞涩疼痛。


    他握紧拳头,平静道:“你姓司名瑶,司再风月司,瑶乃瑶台之瑶,而非遥远之遥。”


    “司瑶?”司遥蹙眉随即又松开,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但她还是跟从前一样,不会轻易相信谁。


    眸中充满怀疑:“只知道名字也不见得你我有多熟悉。”


    乔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哀伤,一字一句道:


    “娘子与我在临安相识,你腿侧有一颗小痣,后背亦有一颗,


    “你我成婚三载,育有一女,时年一岁,名为司娮。


    “娘子出身市井,虽是个孤儿,但自幼无忧无虑,与我成婚之后更是顺遂美满,夫妻情意甚笃。”


    “情谊甚笃?”司遥不解地琢磨着这四个字,“可你眼神为何如此怪,我醒来你不该笑么?”


    她望着乔昫复杂的目光,故意嗤了声:“我看你在说谎呢。”


    吧嗒!


    一滴清澈的泪从那张高远俊美的脸上滑落,落在司遥手上。


    怎、怎么哭了?


    司遥被他眼泪砸到的那一片肌肤在发烫,她忙用裙摆擦了擦。


    僵硬地从他怀里钻出,劝道:“你别哭了,搞得像我负了你,实话说吧,我现在没空谈情说爱,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往上拉了拉散落至肩头的寝衣,垂眸瞧见肩头吻痕,眉间露出茫然甚至隐约像嫌弃的神色。


    乔昫目光微暗。


    他压下失落,沉默地上前欲给她换衣裳,司遥回过头,妩媚的目光戒备,透着生分。


    “不用……我自己来。”


    她把他当陌生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过后整整一日,都用似是而非、的态度对待他。


    既不承认自己失忆,也不曾借言谈与他试探。


    乔昫不曾离开,就立在廊下,外头飘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分干净,青年目光亦空茫。


    掌心接住了一抔雪,柔软散漫的雪花触上他手心温度,很快就要消融,乔昫拢紧手心试图挽留,但握得越紧,手心的雪融得越快,最终摊开手只剩水渍。


    “无妨,无妨。”


    她当初在失忆后如何爱上他,以后就会如何再一次爱上。


    她会的-


    与上次失忆相似,司遥一直在窗边发呆,不曾外出。


    她言语态度含糊,除了乔昫,旁人根本看不出她失了忆,只以为她是因为被乔昫困在别苑而茫然。


    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曾像上次那样吊着、哄着他。


    整整三日,皆是如此。


    第四日是小年。


    年节的气息蛮横地从市井蔓延至别苑,司遥终于出了门,推门看到廊下身披狐裘,孤寂而立的青年,她愣了愣,闪身让出一条道。


    “进去吧,你这么文弱的一个人,生病了可不好。”


    她立在廊下看雪,乔昫上前要把狐裘解给她,司遥拒绝了。


    但许是感受到了好意,口吻客气温和了些:“多谢啦,但我不怕冷,你自己穿着吧。”


    说罢避嫌地挪远一步。


    自她出来,乔昫一直没说话,此刻亦无言站在她背后。


    她在看雪,他亦是。


    看够了落雪,司遥转身想回屋,不妨对上青年定在她身上,黏稠而又寂然的目光。


    她微怔了怔,下了决定:“我大抵要出门一趟,多谢你。”


    “去哪?”


    他终于开口说话,像是意识到什么,如同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大步上前攥住她腕子。


    司遥不大自然地想抽出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园子周遭都是一双双眼睛,让人喘不过气。


    直觉告诉她,眼前温润干净的青年亦很危险,她决定稍微迷惑他,手留在他手中。


    “想一个人出去走一走,你……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


    明明她没有表露出过多去意,可他却大力拥住了她,哑声道:“先别走,好么?”


    司遥推开他,又被抱得更紧。


    她无奈叹道:“哎……你别这样,我又没说要走。我答应你,就出去逛一小会,晚上我还回来,好么?对了,你不是说我们俩有个女儿么?晚上回来带我看一看她。”


    她若真想留下,就不会推到晚上再去看女儿。


    分明又是在画饼。


    “别走。”


    她转过身,乔昫继续从身后拥住她,手间力度大得几乎要掐断她腰肢,脸深埋在她肩窝。


    高挺鼻梁深嵌着她的皮肉,贪婪汲取属于她的气息。


    “留下来,


    “哪怕如今你还不熟悉我,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你终会爱上我的,就如三年前那般。”


    “你会的,娘子。”


    外表瞧着如此沉稳矜重的一个青年,却像个孩子一样求她爱他,说不心软是假的,可直觉也告诉司遥,这样的依恋太病态,周遭一双双看不见的眼也加剧了这种直觉。


    更不能留下了。


    但也不能马上就走,这位自称是她夫婿的公子气度清贵非凡,一看便是权贵之流,她可不能硬碰硬。


    司遥转变了策略,柔声道:“好,那我不出门了,你带我去见一见我们的女儿吧?等那日你心情好了,再陪我一道出游,可好?”


    她回头,眸子温柔澄澈。


    “不说别的,你这样英俊,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乔昫直起身,手慢慢松开她,她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眼中渐有欣赏的情愫,他亦垂眸看她。


    对望良久,乔昫忽然自哂笑笑,望着廊下落雪。


    他就这般笑着自言自语。


    “不,一年,一月,一日,半日……我想等不了这么久。哪怕一个时辰,我亦受不了。


    “我以不想赌,赌你一定会再次爱上我。”


    司遥不明就里凑近:“咦,相公,你在说什么呀?”


    他回头看她,她分明唤了相公,他笑中的哀伤与自哂却更沉重。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他默然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


    司遥还未来得及问,就被他扣住脑袋吻住,他舌尖衔着那枚苦涩的药丸,强势地推入她的口中。


    他的唇舌在她口中疯狂搅弄,仿佛离别前的狂欢。


    药丸在他们疯狂交缠的唇舌间融化,苦涩泛开,司遥被迫含着他的舌头,咽下属于他的一切。


    在令人窒息的狂吻中,司遥再度晕倒在他怀中。


    ——


    又是好长的一个梦。


    司遥不断下坠,浑浑噩噩的睡梦中,有人一直抱着她,怀抱温暖,但力度令人窒息。


    等司遥意识恢复清明,那充满桎梏的窒息感已然消失。


    她躺在榻上,周遭空无一人。


    司遥抱着膝盖,捂着脑袋呆坐了许久,回想这几日的一切,好似做了一场荒唐的幻梦。


    思忖良久,最终她起了身穿好衣裳,坐在窗边提笔写信。


    窗被从外轻叩,薄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颀长人影,司遥闻声抬头,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开了窗,是一张清秀陌生的脸,是乔昫身边的暗卫。


    十四还是十六来着?


    记不清了x。


    总之不是乔昫。


    她重新坐下来,那暗卫道:“少主说了,您想走就走,不必再留什么绝情信,他已不会再记着您。”


    不需要绝情信,他已自行斩断他们之间的情分。


    司遥沉默,缓缓落下手中的笔,看着信笺上那几行字稍许,最终将其折好,妥善收入怀中。


    暗卫又隔窗递过来一个镯子,是她曾经的武器。


    “少主还说了,往后他与您恩断义绝,一别两宽,死生各负。”


    司遥接过镯子的手颤了颤。


    阔别三年的老伙伴回到手中,她却生不出久别重逢的欣喜,神色恍惚地望着手中镯子。


    手中的镯子沉甸甸的,拿起它,她便不能再手握他物。


    眼前交错闪过两张脸,年幼的女儿,年迈的老乞丐。


    稍许,司遥收起镯子。


    “好。”


    四周的高手已被撤掉,司遥出来得畅通无阻,只是穿过竹林时,湖心亭中有人唤她。


    “司姑娘!等待!”


    透过竹叶,司遥见到湖心亭之中,程鸢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阿鸢,让她走。”


    竹叶后,乔昫抱着女儿背对着她,高挺的背影十足清冷,跟他吐出的话语一样冷淡:“她与我已再无瓜葛,死生自负。”


    司遥远远望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纵身掠过树梢,消失于林中。


    程鸢无力地望着司遥离去,目睹了兄长从癫狂到平静的过程,她不甘心道:“阿兄,这其中可是有误会?若武威侯府有错在先,我不会为了姻缘让你委屈嫂嫂。”


    “与你无关。”乔昫闭上眼,“是我自己不想留她了,她螳臂当车也好,为了一人恩怨固执己见也罢,死于刀下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为什么?阿兄不是很爱她么?”兄长温煦,骨子里却淡漠,鲜少有情绪波动之时。


    若是不爱,怎么会失控?


    “阿兄爱嫂嫂,分明比我爱英郎要深刻一百倍。”


    乔昫没有回答妹妹的话,抱着女儿离开,留下一句淡漠的话:“阿鸢,倘若有朝一日,你爱赵英至深,为他辗转反侧、犹豫不决——


    “我会拆散你们。”


    程鸢因兄长的话怔忪,总算明白了兄长话中深意。


    她怔怔地目送兄长离去。


    冷风中传来乔昫冷静命令卫叔的话:“传令江阁主,抹去关于司遥和绣娘一切痕迹,往后素衣阁、定阳侯府与此人再无任何关系。”


    抹去痕迹意味着此次不予追踪,但也意味着,若她触犯定阳侯府的利益,将绝不留情。


    不仅程鸢,赵老阁主听到消息亦愕然,亲自上门询问乔昫。


    “老朽认知一些江湖高人,或许有法子叫她只忘记当年的事,不会忘记少主您。那孩子或许只是心结难解,心中定也煎熬——”


    乔昫客气打断:“我已不会爱她,她煎熬与否,与我何干?”


    定阳侯常不满独子缺乏野心,赵老阁主虽因已故师弟对司遥存着怜悯,但也不再劝说-


    司遥当日就离开上京。


    方到城郊,她被几个高手拦下了,来的人是程鸢:“司姑娘别怕,我是瞒着兄长过来的,他不知道。他应当不会再拦着你。”


    “我来并非想劝你,并不是想挽回,是不想兄长被误解。”


    司遥没有答应,但也没走。


    对上司遥眼眸,程鸢打了一个寒战。其实这位司姑娘不算凶,连她这样胆小都生出少有的亲切感,否则当初也不会撮合他们。


    是习武之人自带的狠绝让她向往又胆怯,程鸢小声道:“我四岁前,与家母和阿兄住在市井。当初我外祖间接因为祖父被贬官,因而家母厌恶权贵,云英未嫁之时,扬言不想与任何王侯——尤其定阳侯府有瓜葛。可偏偏造化弄人,家父对家母一见钟情,便隐瞒身份与她成婚生子。


    “他们一直很恩爱,直到那一年,我刚出生,父亲派去照顾我们的一个老仆叛变,帮着父亲的政敌绑走了兄长意欲要挟父亲。”


    “听程叔和卫叔说,兄长被那叛仆藏在一口枯井里,封上井盖藏了数日。那一阵又是阴雨天,井中有积水,若不是被卫叔及时寻到,兄长定会溺亡井中。


    “也是那一次,兄长得知了父亲的身份,他恨父亲欺骗母亲,恨父亲让他遭受苦难。然而家母体弱,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为了不让母亲更痛苦,他只好选择帮父亲隐瞒。”


    整整五年,兄长都不曾告知此事,明明向往富人家孩子锦衣玉食,却告诉娘亲他喜欢清贫的日子。


    程鸢不禁哽咽:“阿娘死时我刚记事,娘说她这一生虽清贫,却很快乐。我们一直以为阿娘不知情。直到数年前,我与阿兄偶然在父亲书房,找到几封旧信,这才知道——原来阿娘都知道,她只是不忍阿兄难过,因此假装不知情,只是死前写信给父亲,痛骂他欺骗。”


    程鸢不希望兄长更恨自己生父,倒不是她认为父亲没错,而是父子关系进一步恶化对阿兄前程不利,更会让兄长自责:“阿兄一直以为自己守护好了娘亲,要是知道真相,定会认为是自己瞒得不够缜密。”


    和阿兄欺骗母亲、父亲欺骗父亲一样,程鸳也欺骗了兄长。


    她不顾父亲可能会勃然大怒,烧了娘亲留下的信。


    司遥听得逐渐走神,程鸢又道:“娘亲死后,父亲变得更冷漠,一心追逐权势,我与阿兄回了侯府,却再未体会过家的温暖,我们都很怀念那段清贫的时日,尤其是兄长,会不时隐居市井。


    “我想,他当初会欺骗你,定也怀着对阿娘一样的心情。”


    司遥一直望着地上杂草,程鸳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听,见司遥的睫羽颤了颤,她心中才有了希望。


    她想劝司遥回头,然而想起兄长那日对她说的话,程鸢最终没多话,情深不寿,她虽对司遥有好感,却不愿见兄长为情所困。


    “兄长已烧了那绣楼,你放心,他不会再纠缠。只是司姑娘,不提我与武威侯府的亲事,仅仅出于相识一场的关系,哪怕你与兄长恩断义绝,我亦不想你冒险。”


    司遥的睫羽再次颤动。


    “多谢你,有些事我需要去弄懂,否则于心难安。”


    程鸢只好与她道别。


    ——


    北境的冬日萧索,天寒地冻,草木荒芜,风哀嚎回旋。


    风哭声勾出遥远的记忆,父母狠心弃了她这个累赘,是老乞丐看她可怜,把她捡了走。


    那老头属实是个好心人,每日靠着捡旁人的吃食、刨树皮、吃烂菜叶过活,却也不忘给她分一半。


    某日司遥听路人说起叫花鸡,好奇地问老乞丐:“叫花鸡是不是专门给叫花子的烤鸡啊?”


    许是见她流着哈喇子,眼里饥饿的光让老乞丐不忍,他骗她:“叫花鸡!那是叫花子的肉做的!”


    司遥吓怕了,再也不敢肖想叫花鸡,生怕有一日她和老乞丐会成为其中一只叫花鸡。


    那老头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是她在战乱里唯一的倚靠。


    模糊零碎的记忆中,看不清面容的父母教她要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他们有手有脚,未到绝境,却不重情义,抛弃了孩子。


    反而是一个饥肠辘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乞丐养了她。


    而她年幼无知,为躲避痛苦选择遗忘了他。而今长大成人,她怎能不弄清楚他死因?


    街角有两个老乞丐正在乞讨,司遥停下来望着那对浑浊、饱经风霜的眼睛,双眼胀痛发涩。


    她神色古怪地盯着二人,老乞丐担心她会驱逐他们,拉着老伴儿不住后缩:“贵人饶命啊,我……我这就走,绝不污了您的地方!这就走,我们这就走……”


    “慢着。”司遥拦住他,把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给他。


    老乞丐惊慌失措,不敢相信这一切:“太、太多了,贵人,您一定是多给了!”他拿着银子,惊惶又不舍,惊惶是得了这么多银子担心事出有妖,不舍是这么多银子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生活,怎会不想要呢?


    司遥背过身:“钱再不收好的话,就要被别人抢了。”


    老乞丐听话地收好银子,不断念叨着女菩萨,高兴道:“有了银子就能给孙儿买药了。”


    司遥霍地转过身。


    老乞丐以为她后悔给太多,颤巍巍把要钱递还她。


    司遥又一次仓惶地背过身,背影在颤抖,老乞丐更是不知所措,听到她似乎在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说完她飞身离去,那二人大为惊诧,老乞丐道:“老婆子!她会飞!真是菩萨下凡呐!”-


    “那孩子到了北境x,一路不要钱似地把银子给道旁的乞丐,还专挑老的给,可要老朽派人拦下?”


    沉默稍许,乔昫起身:“今日除夕,我回侯府。”


    爆竹声中去旧迎新,转眼已是元宵,这是司遥赶到墉城的第十日,是她混入军营中的第五日。


    她暗中跟踪了那位老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位盛名在外老将一年中有将近两百多日都在边关镇守。边关的百姓将他视为神祇,军中的将士也说他是一个体恤下士的好将军。


    司遥来的头两日,老将军布衣素餐,与其余将士别无二致,每日看布防图,处理军务,深夜方睡。


    第三日起,他一改勤俭素朴、宽仁待下的作风,变得刻薄跋扈、以权压人,前后判若两人。


    前两日的老将符合司遥在边关民间听到的赞颂,后三日则似乎更像她在京城所查到那“拥兵自重”,“挟兵弄权”的权臣。


    司遥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该相信的,或者她应该说,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这位老者是哪一种。


    “你潜入营中跟了我三日,显然身手极好,为何迟迟不动手?”


    司遥在收拾营帐中的炭盆,在胡床上看兵书的老将忽然抬起头,苍老阴鸷的眼盯着她。


    在周旋和撕破脸间,司遥选择了沉默。她安静地收拾炭盆,仿佛不知道他是在与她说话。老武威侯亦不曾叫埋伏帐外的高手入内,半眯着眼盯着她,半晌再次沉声开口。


    “本侯起初以为你是北狄刺客,但好几次我故意露出破绽,你竟不动手。小子,你究竟意欲何为?说出来,我可饶你一命。”


    司遥放下手中碳夹子,终于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盯着他。


    因常年阵仗,老将充满威严与杀气,双眼如鹰视狼顾,与之对视时令人深觉寒意蚀骨。


    司遥望着这双眼,身上亦涌起跌宕的战栗,却不是在害怕。


    她握紧双拳,说出口的话喑哑:“十八年前在墉城,你被困墓室,有个老乞丐救了你。”


    老武威侯怔忪,目光穿透她的伪装:“当初我们被困墓室之中,那老乞丐还在念叨,担心孙女寻不到食物。那孩子就是你?”


    司遥痛苦地攥紧双拳。


    老乞丐平日也只是叫她“小家伙”,还曾告诉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伙伴,算不上亲人,哪天坏人来了,咱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己快快跑,我也会跑的。”


    可他在旁人跟前,却将她称为“孙女”,始终将她记挂心上。


    司遥嗓子里似堵了一团沾湿的棉絮,她艰难地开口,问出那个她很想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你冒险潜入军营找我,竟只是为了问这个事情?”老武威侯不敢置信地盯她许久,还是答了。


    “被我们杀死,吃了。”


    司遥身形猛地一晃,盯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名将,周身逐渐拢起杀意,随时准备进攻。


    老武威侯不惧她杀意威胁,道:“我们困墓室之中数日,饥寒交迫。只有我与一个姓言的将领,还有那个老乞丐,及两个下属。”


    姓言的将领重伤不醒,是他们之中最虚弱的。


    起初他选了姓言的:“但最终我还是选了那乞丐,无论用处、出身、年纪,他都最不可惜。


    “那老乞丐竟察觉了,他没有跑,只是跪下求饶,声称可以给我们割几块肉,然而几块肉根本不够,我的人也清楚这点,不必我暗示,他们假装失手杀掉了他。老乞丐死前还让我们给他孙女留一点。”


    司遥似被迎头痛击,后来老将军的话钻入耳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耳边只有嗡嗡低鸣。


    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她耳朵,眼睛也又酸又胀,又有一只手穿过眼眶,掐她眼珠子。


    她的眼睛又酸又胀,很疼。


    还有一把刀在她身上取血刮肉,巨大的疼痛之中,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他曾多次在我面前称赞过武威军,希望你们能赶跑北狄人。城破之后……他带着我在城中穿梭,想着说不定能救出几人。”


    但他最敬仰的大将军却……


    “你们却杀了他!”


    司遥近乎嘶吼,甚至不是杀,而是——想到那个关于叫花鸡的说笑,她泛起了干呕。


    司遥手中匕首指向了老武威侯,双目猩红地盯着他:“你每每吃肉饮酒之时,可会觉得犯恶心?”


    老武威侯看着她,透过这年轻的眼眸望见一双老眼。


    彼时那苍老的乞丐言谈之中格外敬武威军,以为他们是武威军中的一个小喽啰,不断予以鼓励。两个部下为了不那么内疚,将他们的身份告知老乞丐,并暗示老乞丐。


    老乞丐在矛盾中,主动献上血肉。苍老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他的使命和诅咒:“望将军从这出去……能赶跑北狄人,我老头子……会一直看着将军。”


    彼时武威侯年过四十,平生杀的人不计其数,用权势“吃”掉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不会惦记一个低贱的乞丐,然而出了墓穴,那双老眼每夜都在梦中,哀伤又负载着沉重期待的目光,时时刻刻注视他。


    他在中年时用功,成为了人人称颂的护国之将。


    世人都说他一心卫国,却无人知晓这份热忱背后藏着一双挥之不散的眼。这些年,但凡他一离开边境,那双眼睛便浮现在梦中,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每每击退北狄人的侵扰,那双眼就会消失一段时日,他便可以暂时回京,与儿女团聚。


    这些话可以让他免罪,显得更无辜,但老武威侯只是冷笑。


    “只有有良心之人才会自责内疚,显然老朽不是。”


    一老一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忘了留意帐外,护卫见生火的小兵迟迟不出来,帐中还有争吵声,隔着毡帘请示:“侯爷?”


    老武威侯制止他们入内,看向眼眶猩红的司遥。


    “你是来报仇的。”他给她扔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我可以与你过上三招,三招之内只守不攻,若你能杀了我,我会放你走。若是不能,那我便要唤护卫入内拿下你,如何?”


    司遥盯着他的眼睛很久,道:“你虽善于用兵,但到底是个老人,我打不过外头的高手,对付你却绰绰有余,即便你不让着我,我也可以在一招之内杀你。”


    老武威侯笑了,持剑起身:“那么本侯就不必让着你了!”


    司遥没出手:“可我不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她紧盯着老将的眸子不放:“我盯了你五日,你却以为我只跟了三日,前两日和后三日判若两人,


    “可见后三日是装的。


    “尽管你虚伪、弄权是真的,但老乞丐曾说过,倘若他能作为叫花鸡犒赏我军,赶走敌人,他也是愿意的。或许真相不尽如你所说的那般,你也不是毫无负罪感。


    “但哪怕老乞丐自愿,也不代表你无辜。只是,你已年过六旬,时日无多,我在此时杀了你,你将顺理成章得到解脱,既对老乞丐心安理得,又不必忍受猛将日渐老迈的挫败。留着你,还能让你体会老去的痛苦,替老乞丐体会老死是何感觉。”


    武威侯望着她,面色逐渐复杂:“你找了那么多理由,唯独不肯承认——你担心我死了,军心会大乱,北狄趁机南侵。”


    “嗤。”


    司遥轻扯嘴角,“我可不像那个老乞丐,深陷泥潭还想拉旁人一把。会留着你这老东西,是我怕死,我和你一样,是一个白眼狼。”-


    司遥已不记得她是怎样离开了军营,是她凭本能逃出的,还是那位老将差人放走了她?


    回过神时,她站在一片茫茫狂野里,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


    她反复衡量后最终没杀那位老将,可仇恨只是从老武威侯身上暂时离开,却没有消失。


    那股恨意本来在李、王死后已然消散,如今又凝聚成一团黑沉沉的雾气,不容忽视地缠住她。


    司遥想剖开自己心肺,将胸口里那团东西取出来。


    她想杀戮,想宣泄恨意。


    可她的仇人是谁?


    是那老将,老乞丐令人牵挂的一双眼,还是——


    她自己?


    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仇人,若是她自己,这个仇没法报——师父说她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


    司遥漫无目的地走着,手中拿着她随身的长鞭。


    到一处荒村附近,远处传来几个人的呼救声:“放过我的女儿和妻子!求求你,我们给你银子!”


    是一小撮北狄人趁机南犯,劫掠x了一伙商队。求救声和北狄兵士的怒斥交错,汇集成一个苍老声音,似老乞丐无助的呼唤。


    司遥被牵引着,抽出长鞭朝那一行人疾掠而去。


    那伙北狄人冲着她大吼,骑马持刀冲来,司遥亦迎上去,源源不绝的恨从血肉溢出传入长鞭。


    唰啦!长鞭似一只玄黑的蛇在北狄兵士中游走。


    商队中的几人人也来帮忙,几十个士兵竟全被歼灭了。


    见她是个女子,众人为之错愕,千恩万谢说着“女侠”,可就在众人都松口气之时,又来了几十人。


    他们这几人已是强弩之末,司遥手中饮血的长鞭也磨钝了刃,那几人纷纷道:“女侠,又有追兵来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你们先走。”


    司遥定定看着前方,眼中的恨意还未消散,那几人劝不动她,畏惧北狄人的报复,只能先逃了。


    茫茫旷野只剩她一人,前方迫近的北狄人仿佛雪原上围剿猎物的狼,厮杀声再次迸起。


    血光随着哀嚎声飞溅,落在雪地上。一个又一个北狄士兵倒下马,又有一个又一个厉声冲上前。


    心里的恨意也如这些进犯的人一样,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冲上围住她,再被她冲破。


    杀到最后一人,司遥身上的气力也似抽丝般消耗殆尽。


    她倒在雪地上。


    衣衫浸湿,不知是汗水浸透的,还是北狄人或她自己的鲜血。


    目光所能及的远处,又有一小队人疾驰而来,远得像一小措蚂蚁,目测应有数百人。


    可司遥连拾起鞭的力气的都没了,她半阖着眼,看着那群蚂蚁逐渐靠近,而她像筋疲力竭的老虎,纵是蚂蚁,也足以将她啃食殆尽。


    恨意已从她的胸中溢出,心中空茫如眼前雪原。


    司遥在雪原中窥见了一株草芽,脑中的迷雾乍然消失,杂乱冷硬的心乍然柔软,令人如获新生。


    她眼中涌出热泪。


    不要命的厮杀后,她竟然有了好好活着的冲动。


    她不由想小娮娮此刻会做什么,在想乔昫说要与她恩断义绝,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气话?


    其实她也骗了他。


    她不可能对他的呵护及那两年的朝夕相伴毫无眷恋。只是心中被仇恨和随时会死的危险啃食,她不愿承认她会钟情于什么。


    当恨意放下,不必担心灼烧她自己、也灼烧旁人,司遥麻木已久的心重新有了做为人的知觉,她回到了和老乞丐乞讨的日子,哪怕处在生死的夹缝中,也依旧享受活着。


    司遥取出那镯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给自己扣上。


    她要活着。


    她想活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生如此渴望,她平静地等待那群来势汹汹的兵马靠近,想了数种应对之策。


    待那伙人迫近,司遥定睛一看,看清骑兵最前方策马那青年的眉眼,登时傻了眼。


    乔……乔昫?


    她陡然无措,当暗探多年积累的对策都不顶用。


    要不,还是先晕一会?


    司遥说晕就晕。


    ——


    司遥又梦见老乞丐了。


    梦中是她和老乞丐一道被困墓穴,乞丐还是当年苍老的模样,而她已然是个窈窕少女。


    老乞丐说:“只有我救下将军,北狄人应当就能被赶跑了吧。”


    有一群北狄人攻入其中,司遥挡在老乞丐前面,挥鞭向那些可恶的侵略者:“用不着他!也不用你去死,我已经长大了,会一身武功。等我当上阁主,手底下栽培出千万探子,这群探子用在战场上,难道就抵不上一个苍老的老将么?”


    她挥鞭杀敌,老乞丐在背后看着,等她杀完了所有敌人,老人欣慰地拍了拍她肩头:“好好活着!哪天坏人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个快快跑,我也会这样做。”


    司遥嗅到了离别的味道,她急切地拦下他:“看!他们都被我打死了,你不用走的!”


    老乞丐却拾起破碗:“是啊!坏人都赶跑了,我可以回故乡喽,你长大了,去!找你的故乡去吧!”


    司遥还想追上去,最终她自己停了下来,没去追。


    老乞丐消失了,身前是那威严的老将军,司遥冷冷看着他:“你最好活得再久一点,等某日你没用了,或者我能取代你,我会亲自杀你。”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体里那团黑雾正在离开她,就如老乞丐一样。


    她心有不舍,仍任它离去。


    那团黑雾彻底抽离周身之时,司遥便从昏睡中醒来。剧痛袭上四肢百骸,窜入脑海中。


    她身在前行中的马车上。


    “嘶,疼……”比她被陷害受伤、生孩子时还要疼。


    眼还没睁开,就听到仓皇急切的动静在靠近,人到了她跟前又不说话,只在她嘴里塞了粒药。


    她闭着眼,嚼吧嚼吧吃了药,身上果真不那么疼了。


    缓过这阵痛,司遥睁开眼,对上乔昫那双复杂又温柔的眼,二人怔了怔,皆不约而同地选择错开。


    沉默很久,乔昫道:“倘若来的是敌军,你必定会死。”


    “其实,我还留存实力,就算被抓住了,也可以做做戏,我想活下去,就总有办法的。”


    司遥说得有些心虚。


    倒不是对自己的本事没底气,而是察觉他语气冰冷。


    她头一回见乔昫的语气如此冷硬,冷得绝情。


    可既然绝情又为何赶过来?想捉拿叛徒,还是舍不得?


    心境已变,她不会像从前那样回避情意,故作傲气。


    她试探着放柔了声音,告诉他:“我没杀他。”


    乔昫道:“我猜到了。”


    “是‘猜到了’,而不是‘知道了’。”司遥心雀跃地跳了跳,“那就是说在你眼中,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不顾大局的人?我很高兴。”


    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着讥诮——并非他恶意揣度,而是她一贯不喜欢直接言明心境和喜好。


    汤勺在手中药碗里拨了拨。


    “我宁可你杀了他。”


    司遥讶异扭过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


    他虽是个黑心的书生,底色却很干净,且不说为了定阳侯府和亲妹妹的前程,哪怕只说大局,他也势必不会同意她杀了武威侯报仇。


    她问:“你心里并不希望我杀他的,为何这样说呢?”


    乔昫平静眼波起了涟漪,又顷刻间凝成冰,“当”地搁下碗:“司遥,我说得还不够明显?”


    完了,好像更生气了。


    他这么冷淡,司遥反而不敢确定他心里怎么想的了,究竟是不舍得她,还是不在乎。


    她纠结地抿了抿唇。


    乔昫突然掐住她的下巴,目光恶狠狠的,语气也恶狠狠的,手上却分毫没用力:


    “我说——我舍不得你死,我后悔欺骗你了,非但没能定下决心恩断义绝,甚至要来求你和好。


    “你懂了么?”


    好凶。


    相识以来连最初司遥冒犯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凶。


    他这么凶到底是在气她太过执拗,还是气他自己太没有原则。这件事上他们虽各有各的错误和偏执,也各有各的理由。


    她困惑地打量着他,得不到她回应,乔昫手加重了。


    “那个……”司遥决意学学话本子里,与他诉衷情。


    才刚开口,乔昫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没辙似地哑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过问你的想法,私自替你做选择,剥夺了真相。”


    司遥眨了眨眼。


    乔昫闭着眼,不想从她眼中看到任何不悦或是抵触的情绪。


    “说什么一别两宽、恩断义绝、死生各负……都是骗你的,也骗我自己,司遥……我们和好吧。往后有事你我一道商议,可好?”


    他一向很会说情话蛊惑人心,情话总是能说得无比自然,可这一次她却听出了窘迫。


    他在难为情。


    被他所感染,司遥不禁也难为情了,一时更说不出话来。


    乔昫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辙似地道:“算我求你。”


    他虚虚掐着她的下巴,压在她额上的青筋紧绷,心中生出焦躁,甚至又想威胁她,倘若她——


    回想这些时日日夜的煎熬,以及方才见到她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的恐慌,乔昫心想:


    或许他没有威胁她的本钱。


    气是气的,如何能不气?气她不肯为了他放弃心结,更气他自己,舍不得让她忘掉他们的那三年,更舍不得狠心囚禁她。


    他恨透了他的痴心。


    因而他决心剥离,甚至赌气地想,若是她死了……若是她死了,他便可以不那么痛苦。


    还可以从此独占她,让她成为灯笼,伴他一生。


    她只身赶往北境,乔昫在除夕夜听着炮仗声,站在高处远望西北,才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我无法让你离开我,更怕你像x我母亲那样死去。”


    她会彻底消失在时间,从此他的万家灯火将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一盏用妻子的皮囊做的灯笼。


    她让他弃了灯笼,便不许再与他的母亲一样消失。


    “司遥,你说句话。”


    乔昫睁开眼,等待她回应。


    司遥被他突然的睇凝弄得大乱,虚张声势地清了清嗓子:“说什么?说你给我喂药?”


    乔昫一怔,哑声道:“是我错了,但我最终还是舍不得。”


    “以后再不会了,你信我。”


    他贴着她额头道。


    “那我就信你一次吧。”早在他主动给她解药时,司遥就信了他,只是她不得不去寻求真相。


    得了她宽宥,他目光越发温柔黏稠:“和好么?”


    太听话了,司遥有点难以招架,再不改口他说不定会更肉麻,她忙道:“好好好!虽说你喂了我失忆的药,但之后迷途知返,还巴巴地赶来了。仇人的事骗了我,却不全是为了自己,是可以原谅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下一句会是什么,彼此都有数。


    就像喝交杯酒之后是共赴巫山,原谅之后是互诉衷情。话本里是这么写的,人之常情也应是这样。


    可做起来有点难。


    两人竟然同时语塞了。


    马车外的叩门声打断了他们,护卫有事禀报乔昫。


    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乔昫暂时离开。


    他再回来,狭窄的马车内又只剩下两个人,四下寂静,所有的空气都往他们这挤,好像都成了看客,在等他们说出最后几句象征着情意更上一层楼的经典情话。


    “咳……”


    司遥先开了口,她才张嘴,乔昫给她上药的手停了下来,低头郑重看着她,期待与忐忑并存。


    搞得也太郑重了!


    司遥舌头打了结:“那个,你手好像摸到了我的……”


    “……”


    乔昫忍不住“凶”了她一眼。


    他说了那么多服软的话,她竟一句“我其实爱你”都说不出,连他摸到她身上的话都能搬出来搪塞,却耻于说一句真心喜欢他的话。


    平日嚣张冒犯,可紧要关头,就是个锯嘴葫芦。


    倒不是非要她先说才算情投意合,他只是需要一句她的承诺,当作证据反驳对这段感情的不安。


    乔昫一腔闷气。


    他给她擦拭身子,涂抹伤药,喂鸡汤,沐发,但就是不与她说一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就淡淡错开。


    等简单拾掇好,他手支着额头,清雅身形倚着几案,像是睡着了,但真睡着了姿态可不会这么端着,睡着的孔雀哪会记得开屏?


    司遥欣赏片刻,实在不忍看他再继续强装下去。


    “乔昫?睡着了?”


    她小声唤他,乔昫睫梢分明在颤,但没有应。


    身子亦纹丝不动。


    “真睡着了啊。亏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呢……”司遥自言自语稍许,又问,“乔昫?乔昫?”


    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变着称谓唤:“乔昫?乔公子?书呆子?乔狗?”


    乔狗没有应。


    但乔狗的眉头越皱越深。


    司遥叹气,停了好久,眸光狡黠流转,甜声唤:


    “相~公~”


    声音肉麻至极,连乔昫眉心都露出了几分嫌弃。


    他闭着眼,淡声应她。


    “嗯。何事?”


    嘿嘿,这回就应了,语气怪别扭,还生闷气呢。司遥又道:“其实上次离开前,我给你写了信。”


    提到信,乔昫突然睁眼,眸光寒意涔涔,杀意十足。


    被这样盯着,司遥竟怂了。


    她忙收起慵懒的坐姿,双手老实规矩地叠放膝上。


    “那我不提信了。”


    乔昫却冷着脸,兀自提笔研墨,取出一张信笺。


    “我来念,你来写。”


    “写什么?”


    乔昫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咬出来:“绝、情、信。”


    绝情信?


    怎么突然要绝情了?


    司遥以为他在说笑,可他薄唇张合,吐出的字字句句令她始料未及,还真是绝情信。


    还是她第一次抛夫弃女时留下的,嚣张咋呼的词句经他清润平静的声音念出,怪异得很。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你误会了本姑娘,还编了一堆故事。你不信我,我也不吃这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没脸回来!”


    ……


    乔昫一句一句念着,见她懵然拿着笔一字未动,皱眉道:


    “不写么?”


    俨然不写就不会放过她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受虐癖,非要她来复述对他的抛弃。


    司遥眸光一转,想到一个可能——他莫不是想以此为证,日后夫妻吵架时算旧账?


    哼,才不让他得逞。


    他念的是绝情信,她写的却是情信,货真价实的情信。


    「其实,哪怕你不是侯门公子,我也心悦你。」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买了嫁衣是想刺激你吃醋,好吃回头草的。」


    「那两锭金子并非意味着两清,是两情相悦。」


    「别气啦,我回来了。」


    ……


    写完之后,她笑嘻嘻地举起信笺,指尖逐句逐句划过他眼前,卖弄道:“怎么样?相公。”


    乔昫接过信,看了一眼,眉间的闷气稍稍散去。


    但收了信,他却摇了摇头


    “与我念的不一样。”


    “乔狗!你什么怪癖!好好好,你非要绝情信,那我就写一个。”


    司遥凭着她超乎寻常的记性,将他先前口述的绝情信一字不差地写出来,扔到他手中。


    乔昫看着信,竟露出释怀的神情,将信贴于心口,闭上眼低喃着唤她:“娘子……”


    这下真是把司遥看愣了。


    或许他真是有什么怪癖吧,爱得至深,爱出了毛病。


    她不由心软,娇嗔着拥住他:“好啦好啦,我喜欢你,不会再走了,以后,以后的以后都不走了。”


    乔昫抿了半日的嘴角终是绷不住了,不由自主弯起。


    他一笑更好看了,司遥扛不住美色诱惑,在他脸上肆意“吧唧”了一口:“好相公,终于不气啦。”


    乔昫被她逗笑,任凭她像个登徒子似地吻他。


    她亲够了,该他了。


    乔昫低下头,司遥却猛地推开他,眼中怒火熊熊。


    “好哇你个乔狗,我想起来了!你方才口述的绝情信根本不是我最初写的那一封!你改了它!”


    她叉起腰,忿忿道:“我就纳闷了,我这样洒脱的女子,怎会说自己没脸回来。原来是你篡改了我的信,你还骗我写了一封情信!乔昫,你真不愧是乔狗啊!”


    太损她名声了!


    “奸商!”


    司遥拉过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无论如何都不理他-


    于是后半日地位相易,哄人的成了乔昫,他的清冷儿随着她的“绝情信”消失殆尽,又是那个听话相公,无微不至,温存体贴。


    到了夜半,司遥终于松口:“喂,你抱抱我吧。”


    她很少会这样依赖地提出请求,乔昫自然诧异,他小心翼翼抱住她,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怎么了?”


    司遥没说话,脸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没,别说话。”


    乔昫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司遥慢慢说:“我方才想那老乞丐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合适。司遥又蹭了一下,说:“也想女儿了,她会不会怪我?上次我凶你定被她看到了。”


    乔昫说:“不会,她若得知娘亲是个重情重义,爱恨分明的人,还杀了外敌,只会敬佩。”


    说着他笑道:“你走后,她每日都会学你凶我。”


    司遥想到女儿狡黠得逞的笑声就忍俊不禁:“我想早点回去。”


    乔昫说好。


    她又道:“我要回素衣阁,我要取代江轩那个奸商当阁主。当然,我会自己争取,你别拦我就是。”


    乔昫猜测她口中的“当阁主”绝非只是一时新鲜,更不只是为了体验身处那个位置的快意。


    此次的北境之行,她对于当暗探的意义有了新的体悟。


    而他亦虽她有了新的认识。


    她看似无心,其实有情。看似意气用事,其实快意恩仇。


    他答应了:“好,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玩命。”


    “我已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死了,我要等着看那个老东西被取代,等着看北狄人回去放羊。当然,”司遥掐他脸蛋,“有这么个俊美相公,我可舍不得死,我死了这家就散了。”


    乔昫笑她,也笑自己。对于他而言,妻子对丈夫说再多情话,都不如一句“舍不得死”。


    仅凭这一句承诺,他可以为她放弃所有的偏执。


    天边很快现出熹微光线,穿过马车帘缝隙照在司x遥面上。


    她抬手挡住双眸,嘴角上扬,嘴角笑意温暖明媚。


    “相公?”


    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


    “相公?”


    还是没人应,司遥即将暴起,乔昫道:“再叫一声。”


    “乔狗!”


    乔昫低低地笑了,这回倒是应了:“你想与乔狗说什么?”


    司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喃道:“活着真好。”


    活着很好。她还能感受到日光的暖意,乔昫发梢拂过她耳垂的痒意,心里泛出暖洋洋的快乐。


    微末平淡的乐趣不及打打杀杀痛快,但很令人不舍。


    马车破开晨雾,驶入温暖明亮的日光中去,司遥和他安静相拥,共赴他们的来日——


    作者有话说:正文刚好40章,完美的字数,抱歉,让宝子们久等了,更抱歉的是,一开始信誓旦旦说甜文,中间也修了文,想甜一些,但修着修着冒出新灵感,觉得更符合人设还有情感模式,改得比1.0版本还虐了点(笑得憨厚.jpg),但我认为这是最合适他们的走向。


    这本是我35年末开的预收,是我一直以来的xp之一(女武男文),但因为能力有限,脑袋空空,人设和细节都欠缺,想要的剧情也写不出,只能选择写短,注重感情线。


    走向和人设都是与之前不同的尝试,所以写得还算满意,有时候自嗨上头了,也会觉得:“可恶,写得真好!”,再一看数据冷静了哈哈哈,开始对主角生出内疚感,觉得没有把他们的好写出来。因此完结时我会比数据好的那几本更舍不得些(作话也会长一些)。


    但只要有人真心喜欢就很高兴了!


    与其徘徊不舍,不如好好琢磨怎么写得更好,所以,我又要开始画饼了:爱妃们再等一等我,我明年一定会写出更好看的文的(如果明年写难看了,后年我还承诺的嘿嘿)


    这周榜单字数已经写完了,番外下周四开始更新,还是晚九点~


    晚安![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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