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 夏桑安刚换好鞋就跑进了餐厅。看着桌上两碗彻底凉透,表面已经凝起一层硬膜的汤圆叹了口气。
刚准备把汤圆倒掉,陈准虚握住他的手腕, 目光扫过两个并排的碗, 两杯没动过的牛奶。
“这个……不能吃了。”
陈准没回答, 只是伸手用筷子夹起一个,送进了嘴里。
“欸!这个!”夏桑安甚至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陈准眉头瞬间拧紧, 表情复杂,像是味蕾死了。
他艰难地咽下去,才抬眼看夏桑安,有点难以置信地确认道:“…香蕉陷的?”
夏桑安:“……”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陈准像是终于忍不住, 偏过头,肩膀耸动,极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却劈开了从墓园带回来的所有沉重和湿冷。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两盒速冻饺子, 转身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
“岚西冬至不是吃饺子吗?”陈准看着他, 眼底还留着笑意。
“干嘛买黑暗料理?”
夏桑安看着那两盒饺子, 又抬头看看陈准,再看那碗诡异的香蕉汤圆。
他连他家乡的习俗都知道, 早就准备好了饺子……甚至,海是他最喜欢吃的香菇馅。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紧, 夏桑安别过脸,嘟囔了一句:“大厨……饺子你煮吧,我掌握不好火候。”
说完转身就想逃,却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身子一僵,没有挣脱。
“三三,”陈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重新说。”
重新说……什么?煮饺子别把皮煮破了?冬至快乐?记得醋里放点辣椒油?夏桑安完全无法理解这道阅读理解题的考点在哪。
正原地宕机,陈准已一步一步逼近,将他圈在自己与餐桌之间,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和他平视。
盯着他:“让谁煮饺子?”
夏桑安:“……!”
这人怎么这样啊?!他下意识就想瞪过去。可视线撞进对方的眸子里,却在那不容置喙里面捕捉到了一丝等待被抚慰的脆弱。
是因为在墓园那声“哥”,让他心情好了一点吗?
心又跳了好几拍,他觉得在墓园那种肃穆的地方都能喊出口,现在没道理不行。
可是……一定要用这种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吗?一定要离这么近吗?
难不成,他不喊,陈准就打算一直这样?
扶在桌上的手指捏紧了些,抿了抿嘴,终于在这无声的天人交战里败下阵来。
几乎是用气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羞恼嘀咕了一句。
“…哥……我、我饿了。”
话音未落,他趁着陈准因为这句话微微一怔的瞬间,猛地从他手臂下的间隙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客厅。
他随手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整个人都缩进了沙发里,试图藏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电视里在放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厨房里传来烧水和塑料袋被拆开的动静,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一样……两个哥哥,不一样的。
扑面而来的悸动和内疚让他没办法平静,心跳越来越快。他抿着嘴,捏着手机,却怎么都不敢解开锁屏去看一眼那个消息框。
“叮咚——”
夏桑安本就神经紧绷,一声门铃又把他吓得一个激灵。
来的人是纪肆然。
“哟,三三!”纪肆然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侧身进门,一边换鞋一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我来找陈准。来陪他喝点儿……”
他在闻到空气中若有似物的食物香气时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夏桑安,跟开了自动导航似的闻着味儿就摸到了厨房。
三秒钟后——
“我靠?”
“陈准你……你他妈在干嘛?”
“你他妈在煮饺子?”
这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语气,好像……比吃到香蕉陷汤圆时的陈准还要夸张十倍。
夏桑安一愣:啥意思?陈准不能煮饺子?
_
直到从两人零碎的交谈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某些真相,夏桑安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停下了。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应该对陈准好一点。
纪家和陈家的爷爷辈是从同一个地方拼出来的。陈家一头扎进了商海,而纪家当年则在南淮最大的码头开了家像样的赌场,刀口舔血,掌的是夜色下的秩序。
两家一明一暗,成了光与影,相互依存,才铸就了如今这盘根错节、无人能撼动的格局。
可偏偏到了陈准父亲这一代,陈舟望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没有继续深耕地产金融,而是近乎执拗地创立了安和医疗。
夏桑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墓园。
在那座黑色的墓碑上,没有过多头衔,只刻着那句令他心头一颤的话。而在墓碑右下角,还有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于谭安公共卫生事件中因公殉职。]
当时他不甚明白“公共卫生事件”的具体含义,只被那句墓志铭深深打动。此刻,这一切彻底关联起来——十一年前,西南边境谭安市爆发的那场疫病。
“…是因为,”夏桑安已经没胃口再吃饺子了,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底,“谭安的…那个事吗?”
陈准端着碗起身,走向厨房,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疏离。像是……不肯再说。
夏桑安垂下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身旁的纪肆然轻轻叹了口气,拉过他摊开的手心,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职业暴露。]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微凉,那四个字,却滚烫得吓人,
无声的四个字,道尽了一场无声的牺牲。
夏桑安的手指蜷了一下,终究没能握住。他抬头望向那个晃动的身影,默默将手收回,在桌下轻轻握成了拳。
那四个字还烫在掌心。
他忽然想,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窥见这道陈年的伤。
那碗凉透的汤圆,就像他们不合时宜的闯入。
他们母子,究竟凭什么。
“行了准,你是干家务活的人吗?”
纪肆然起身,勾着陈准的脖子把他从厨房拔了出来,冲着客厅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走吧,喝点忌忌~”
三人移步到客厅,坐在地毯上,纪肆然变戏法似的拿出威士忌,倒了两杯。
夏桑安看着两杯盛满冰块的酒,喉咙动了动。
“我也……”
陈准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将一杯橙汁推到他面前。
夏桑安:“……”
这和那两杯威士忌比起来,像个被排挤的。
只能把话咽回去,闭上嘴巴,眼巴巴地看着这俩人开始玩牌喝酒。
纪肆然和陈准玩的看起来是需要计算和胆识的玩法,夏桑安连规则都听不懂,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旁,看着筹码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
陈准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牌,神情淡淡地跟注或弃牌,偶尔喝一口酒,纪肆然在旁边时不时会和夏桑安说两句玩笑话。
但是夏桑安很不开心。
他好像,无论如何都融不进他们的世界。
好沮丧,好生气,为什么他不能喝?陈准能喝他不能喝吗??
抱着抱枕,靠着沙发,越想越闷,他觉得自己在这儿纯属多余,还不如回去睡觉。
刚往后挪了挪想站起身,动作却顿住了。
算了……
为什么算了?他也说不清,就是想再在这坐会儿。
“我说,”纪肆然像是看穿了他那点眼巴巴地渴望,抽出一张牌丢在桌上,“你弟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就让他尝一口呗。”
陈准嘴角浅浅一勾,伸手利落地捻走纪肆然刚打出的牌。
“小孩儿不能喝酒。”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牌,推倒,一句夏桑安完全没听懂的牌语溜了出来。
随即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纪肆然转回头,对上夏桑安还盯着酒杯的视线,笑了笑,把自己那杯刚续满的威士忌往他面前一推。
“喏,就一口,”纪肆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怂恿的光,“尝尝味儿,别让他知道。”
夏桑安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又抬眼看了看纪肆然,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一口?刚才陈准喝的时候,姿态又儒雅又霸道,那才叫真男人。
他觉得陈准可以,他也可以。
于是,在纪肆然“欸,这酒很烈……”的劝阻声脱口而出之前,夏桑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仰头“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三大口下去。
“唔……咳、咳!”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低咳了两声,眼角瞬间逼出点生理性的湿意,但被他飞快地用手背蹭掉了。
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除了眼尾那点未散的红晕,脸上依旧白白净净,什么事儿都没有。
纪肆然看着他这副风平浪静的样子,挑了挑眉,手肘撑着沙发,语气带着点赞赏:“嗯……没看出来,酒量还挺好啊。”
夏桑安递过去一个“那当然”的得意眼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举起食指,在自己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牌局继续,他依旧抱着抱枕在旁边看着,只是这一次,感觉身体里好像揣了个小火炉,暖洋洋的,看东西都带了一层柔光。
他安静地看着,觉得陈准的手指真好看,连纪肆然洗牌的动作都顺眼了不少。
直到纪肆然起身说去放个水,夏桑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一抽,那句憋在心里的担忧就这么不过脑子地溜了出来,语气还莫名郑重。
“朋友,答应我,别掉进去。你是陈准最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的纪肆然脚步一个踉跄,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陈准,捏着牌的手指都顿在了半空。
夏桑安看着他复杂难言的眼神,支着茶几,晃晃悠悠地凑过去,几乎要碰到陈准的鼻尖,歪了一下头。
“我好看吗?”
陈准:“……”
这股酒味不算浓重,却绝不该出现在夏桑安身上。
陈准的目光先是落在夏桑安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橙汁上,又扫过自己和纪肆然的酒杯。
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股火气混杂着无奈直冲头顶。
“你喝了多少?”他盯着夏桑安,声音沉了下去。
夏桑安眨了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然后突然伸手想去碰陈准的睫毛:“你……好长。”
陈准偏头躲开,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不难受吗?”
“我小时候坐滑梯……”夏桑安扶着他的肩膀站起身,软趴趴地往前一靠。
“就是飞的时候,骨头在下坠…坠。”他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喝醉后,的梦里……”
陈准:“……”
还没来得及做作出反应,去洗手间的纪肆然已经折返。这位看客脸上瞬间写满了“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夏桑安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陈准身上,没再继续唱,用额头抵着陈准的锁骨,来回轻轻蹭着。
陈准抬眼,精准地锁定罪魁祸首,眸色沉冷,直接丢过去一个“你完了”的眼神。
但现在也懒得跟他算账,当务之急是身上这个醉鬼。他扶住夏桑安,看着他明显开始失焦却强壮镇定的眼神,一个更深的疑问冒了出来。
“你以前喝过酒?”他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夏桑安沉默了半晌。整个人顺着陈准的身体滑下来,撑着地板,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爸说,喝酒能看到星星…所以我,也喝过星星,喝过好多星星。”
他睁着迷蒙的眼睛,抬头静静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喃喃出声:“……又看到了…”
陈准的心,像是被这句颠三倒四的话轻轻拧了一下。
那因为他擅自喝酒的薄怒,终于还是被这幅明明喝多还是强撑的样子软化。
跟一个小醉鬼,根本讲不通道理。
他俯身,一手穿过夏桑安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拖住他的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温顺地靠在他怀里,找到了支撑点后,便自发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陈准没再看纪肆然,抱着人径直朝着楼梯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消散在空气里。
“账等会再和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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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准能看出来,夏桑安其实有酒量底子,不上脸,呼吸也稳,估计以前没喝过这么烈的,又喝得太急。
他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一路上,夏桑安异常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准其实想听他再说点什么,这副模样,比他平时故作镇定时生动得多。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可那道视线像是把人看脑了,夏桑安忽然把脸往被子里一埋,只留下个柔软的发顶对着他。
陈准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刚起身,被子里就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力道很轻,几乎不用力就能挣开。
“……对不起,”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醉后的黏糊,却字字清晰。
陈准没应,作势往后抽手。那只手立刻追上来,又多握了他一根手指。
“哥……”声音终是开始发颤,染上哭腔,“…你带我挣到的钱……我都给他了……”
“我没有听你的……没有给自己花,我都给他了……你怪我吗?”
陈准知道,这是对循屿说的。他的夏桑安,真的醉了。
他无声地摇头,在心里回答:
不怪你。
“哥……”那声音已经破碎地不成音,带着抖,身后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声音就又闷了些。
“对不起……我来南淮了……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妈…”
陈准的手指蜷了一下。那只手立刻收得更紧,生怕他离开。
“你怪我吧……”
陈准回过头,看着彻底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人。这次,他把心里的答案说出了声。
“我不怪你。”
夏桑安,我心疼你。
_
轻轻带上门,所有的柔和在转身瞬间褪去。他走下楼,纪肆然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戏谑。
“查到了。”他将手机往陈准面前一推,“岚西,同一个账户,几次都是。”
他指尖点了点开户名的那一栏。
[夏则明]
随即靠进沙发里,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你这‘哥哥’当得,可真够操心的。”
陈准没答,俯身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纪肆然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二楼的方向。
“看起来,那事你还没告诉他?”
“啪嗒。”杯子被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陈准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囚禁小剧场·和主线剧情无关!
33最近又开始闹着要去找循屿,陈准的醋坛子又又又打翻了。
他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翻出几条链子。
33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脚腕就被圈住了,可细看,每一处锁环内里都缝着一层软乎乎的绒毛。
“你再说去找他试试。”陈准声音低低的
33眨了眨眼,没挣扎。
结果锁完不到半小时,陈准把书房翻得乱七八糟——钥匙不见了。
他急得额角冒汗,转身去找工具,准备硬拆。
却看见33不知何时窝进了沙发,嘴里轻轻咬着一枚银亮钥匙,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陈准怔住,几乎气笑:“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低头捡链子的时候呀,”33声音糯糯的,把钥匙吐在掌心,“锁我有什么用?钥匙在我这儿z”
他晃了晃脚踝上毛茸茸的银链,叮当作响。
“你才是被拴住的那一个。”
陈准站在原地看她她秒,终于走过去,连人带链子一起裹进怀里。
“嗯,”他吻他耳尖,认命般叹息,“我早就被拴住了。”
第18章 chapter18[VIP]
那晚之后, 夏桑安自己钻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他能看见外面的陈准,陈准也能看见罩子里的他。
那天的事他全部记得。更记得最后那两句,对两个哥哥的道歉, 他记得陈准说了不怪他。
陈准没有问他关于钱的事, 夏桑安就骗自己, 他把那些话当成醉后的胡言乱语。也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眼前的平静。
这几天里,夏桑安强迫自己梳理好了这团乱麻。对于两个哥哥, 他觉得自己终于想清楚了。
在看到那些并肩走在一起的身影时,他一次次问自己,想不想要这样的关系。
答案是想的。但他对所有关于亲密关系的想象与悸动,锚点都是网络另一端,那个给予他无限包容和陪伴的循屿。
而陈准, 是名义上的哥哥,是自己这个外来者,必须心怀歉意、内疚和感激的,现实中的哥哥。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一切行为都开始被自己贴上一句:这才是对的。
自己要做的,就是不打扰、不麻烦。
晚自习的联赛培训还在继续,他刻意提前收拾好东西, 没在A班门口等陈准。
培训室里, 他目光在人还不多的教室扫了一圈, 最后定在了坐在窗边的周域身上。
径直走过去, 在周域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周域显然有些意外,侧过头, 眉梢微挑,带着点玩味压低声音:“哟, 这次不坐你哥旁边了?”
夏桑安没说话,沉默地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习题集摊开,不想聊这个话题。
在夏桑安抬手瞬间,周域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轻轻吸了口气,眸色随即沉了沉,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用手掌按住了他正要翻页的书,凑近了些。
“林有说你打瓦,什么段位?”
被按住书的不适感和这话题突然转变的诧异,让夏桑安抬起头,直接回视过去。
他不喜欢这种靠近,更看不明白现在周域的眼神里,为什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有私下和他夸过很多次关于周域枪有多硬,而这游戏的高段位玩家,总会生一些互相切磋的心思。
放下笔,目光平静,声音清晰:“solo一下不就知道了?”
周域眼底的玩味瞬间化成了更浓厚的兴趣。他笑了笑,收回按着书的手,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时间你定。”
夏桑安没犹豫,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了过去。
“滴”一声轻响,余光却撇到了教室后门那道身影。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会不会上来问他为什么今天没和他一起来教室,那目光沉静,比冬日结冰的湖面还冷。
但陈准什么也没说,穿过过道,就在他的余光里,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正后方的空位上。
……他坐哪不行?为什么要坐这里?夏桑安收回手机,死死盯住面前摊开的习题册。
算了。想坐哪坐哪。
夏桑安拿起笔做题,刻意忽略了后颈那道无形又灼人的目光。
直到自习结束,他也没敢回头看一眼陈准。收拾好书包,起身就要走。
经过陈准座位旁边,一道声线却传了过来:“不等我?”
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夏桑安垂下头。
“和云端山茶约好了去小吃街。”
说完他也没等陈准回答,转身出了教室。
_
三人组在小吃街逛了个遍,各色摊位的香气与灯火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云端手里握着一把羊肉串,连叶山茶手里叶拎着份烤冷面。
唯独夏桑安,从头到尾两手空空,像个误入热闹的游魂。
“三三,你喊我们出来,你啥也不吃啊?”云端口齿不清地嘟囔。
“你最近怎么了?联赛培训很累吗?……欸,看路!”
夏桑安正盯着自己脚尖出神,被她一碰,茫然抬头,额头就“咚”地一下撞上了一只手掌。
手的主人叶山茶一脸无语:“你喜欢和灯柱贴贴?”
“……谢谢。”
“别,我都不知道这几天你和我们说了多少句谢谢了,客气得让人发毛。”叶山茶收回手,和云端递了个眼神。
“!三三,”云端会意,一把揽住他的胳膊,“你总去的那家奶茶店上新了,冰吸冻冻,你肯定爱喝,走走走……”
夏桑安被她拖着走,那句“谢谢”又要脱口而出,结果被叶山茶捂住了嘴。
“唔…?”
叶山茶淡定地收回手,看着云端,语气平铺直叙却杀伤力十足。
“云端,我觉得我们‘云顶桑叶茶’要散了。有个人,一个人,孤立我们所有人。”
这话瞬间像跟小针一样扎在了夏桑安的心口上。
“不是!没有!”他立刻反驳回去,声音提高还带着点委屈。看着两个好朋友,他觉得自己得证明点什么。
“我请你们喝!”他拉起两人的手,“你们这个月的奶茶我包了。”
“后天元旦,这个月还剩一天。”
夏桑安:“……”
这怎么办?元旦快乐?
“啧,”云端用胳膊肘撞了叶山茶一下,“我终于知道你小时候那个弟弟为什么被你气跑了,嘴巴贱!”
夏桑安耳朵一竖:“山茶,你还有弟弟?叶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垃圾桶里捡的。”
“?”
叶山茶耸耸肩:“而且云大小姐,你都打听过多少回了,他是被认回去的,不是被我气跑的。”
“欸行行行,反正他走的时候嚎得我家都听到了啊!算了不和你说了,走三三!我要喝大杯的!”
最终,两人对着那杯薄荷风味十足的冰吸冻冻面面相觑,他们还是没明白,在这呵气成雾的冬天,为什么要用加了冻冻的牙膏奶掀飞自己的天灵盖。
但看着夏桑安捧着同款,几乎是带着点发泄地“吨吨吨”灌下去小半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那家奶茶店,夏桑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
身体已经先做了决定,转身,重新走回那个柜台。
“你好,一杯冰吸冻冻,去冰,三分糖,打包。”
回宿舍的路好像变长了。
夏桑安一步一步走着,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
“……是为了偿还。”他对自己说,却还是觉得不够,又在心里给自己找着理由。
真的挺好喝的……他不能再喝独食了。去掉冰块,也没那么凉了,陈准……应该能接受的吧?
可是理由找得越多,他心里就越乱。一边刻意躲着人,一边又想对人好去偿还。
这不是纯有病吗……
_
这理不清简还乱的别扭,一路蔓延,在元旦家宴上达到了顶峰。
夏桑安是如坐针毡。
陈准肯定早就发现自己在躲他了,但是上次爷爷还欣慰他俩能好好相处,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得太明显。
整顿饭,长辈谈笑风生,小辈安静吃菜。
但是,同时上演的还有一件事——陈准夹菜。
频率高得吓人。
从一筷清炒时蔬,到一只被仔细剥好了壳的虾,无一例外最后都精准地落进了夏桑安面前的碟子里。
尤其是那只虾,当夏桑安看到陈准那双冰肌玉骨、骨节分明、明明就是个少爷!
您别剥了成吗……您养尊处优的,万一被这虾头扎破了怎么办啊?
夏桑安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陈准。
但现在已经有了预感:自己每多躲一天,陈准就能变着法的把他重新钉回原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夏桑安,你得反击。
于是,当陈准再次将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放进他碟子里时,夏桑安也拿起公筷,目光在转盘上扫视一圈,最终夹起一块红烧芋头,放进了陈准碗里。
“哥,”他这是这几天里第一次喊他哥,太久没说感觉烫嘴,“……你也吃。”
陈准动作一顿,垂眸看着碗里的芋头,眼底情绪不明。
这笨拙的“礼尚往来”被坐在对面的于北韵全看到了。她轻笑一声,用带着调侃的亲昵语气对着陈准说。
“小准,你当哥哥的,元旦都没给我们三三发个红包吗?”
夏桑安:“……”
一股混合着尴尬、心虚和那股子闯入者情绪的热浪瞬间涌上了脸颊。
他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走廊里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就在他快要走到包厢门口时,门板内隐约飘出来几句模糊的对话。
“……我和桑芜……当时就说好了…”
“毕竟…她……孩子也不知道……”
后面的声音太低,门板隔音很好,中间太多内容都很模糊。
夏桑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说好什么?妈妈和陈准、陈家所有人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
为什么?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蹿上,让他动弹不得。他甚至连推开这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将他从混乱中拉出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域发来的消息。
周域:[元旦快乐啊,今晚有空solo一下?]
这消息其实来得很及时。他背靠着走廊墙壁,低着头,飞快地打字回复,想借此平复狂跳的心和混乱的思绪。
[行,九点后有空。]
直到确保包厢内恢复了正常的谈笑,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门而入。
默默坐回原位,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面上。
而就在他放下手机的前一秒,屏幕又亮了一下,最新弹出的消息。
周域:[行,十点吧,等你,别放鸽子啊。]
恰好,落入了旁边陈准低垂的视线里。
陈准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这几天那股陌生又躁动不安的灼热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清楚知道自己在经历分化前兆。
可是,他现在不能说,联赛就在元旦后。一旦让任何人知道或察觉,他就会被立刻强制退出比赛。
他不能,这场联赛,是能和夏桑安一起去的,如果他不去。
周域……
那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几乎要撑破他的四肢百骸。
_
当晚,十点四十五分。
夏桑安盘腿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上是结算界面。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周域的这场solo,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最终险胜。
周域:[牛逼啊,林有还和我说你是玩烟位的,枪这么硬,下次双排一下?]
夏桑安回了句OK,心思却不在周域这里。退出聊天框,点开循屿的对话框。
几乎没有犹豫,将那张漂亮的战绩结算截图发了过去。
冰冰:[图片]
冰冰:[哥,我厉害吗!]
冰冰:[小猫歪头jpg]
他捧着手机,眼含期待。
循屿:[挺厉害的。]
四个字,一个句号。
夏桑安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一下,不是他预想中的话,比如“我们冰冰真厉害”、或者发个摸摸头的表情包也好。
这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敲打,试图唤起循屿的聊天欲。
冰冰:[下个版本我常玩的烟位要削了可能。]
冰冰:[沮丧小猫jpg]
冰冰:[哥,我今天出去吃了饭,就是南淮那家清海阁,其实我感觉不是很好吃,但是装修很漂亮。]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他觉得循屿可以理会到他想聊天的意思。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
循屿:[我不玩这个游戏。]
循屿:[你的生活,也不用事事都和我说。]
夏桑安愣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该如何反应。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茫然先一步攫住了他。
为什么?
他做错什么了?
他没有回复,只是用指尖滑动屏幕,一点一点地,向上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绿色的消息框,一段,一段,又一段,爬满了整个屏幕。
是他兴致勃勃地分享新发现的歌。
是他吐槽学校食堂反人类的创意菜。
是他絮絮叨叨说南淮今天又下雪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是他偶尔流露的、对现实的困惑,而在寻求安慰。
……
循屿会回。
会耐心地把那首歌加入歌单,会在他吐槽时附和一句。
可是,循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主动和他分享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生活。
他的心情,他的三餐,他身边的趣事,他的烦恼,全都没有,成了一片绝对的空白。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以前连中午吃了什么、看到了好看的云,都会拍张照发过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桑安强忍着鼻尖的酸意,一点一点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找不到,没有源头。最后,他翻到了两人刚加好友时的消息。
循屿:[那个视频的音乐我是试着做了个remix,要听听吗?]
“啪嗒。”
那眼泪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了屏幕上。他不是傻子,如果一个人原本会分享自己的日常,突然有一天开始不分享了……
那是因为他没听到的话,都已经说给别人听了。明明可以告诉他一下,也好。他没资格知道吗?
这个念头,与下午在酒店走廊里听到的话轰然重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瞒着他?
妈妈是这样,陈准一家是这样,现在连循屿也要这样对他。
缩在椅子里,他吸了吸鼻子,颤抖着手指,发了消息过去。
冰冰:[哥,我很烦吗?]
冰冰:[你没和我说的话,都去和谁说了?]
一秒,两秒,消息框顶部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夏桑安急了,像是一定要问到底,直接播了语音通话过去。
响了两声,被那头挂断了。
两秒后,新消息弹了出来。
循屿:[没有。]
没有……
又是没有。
所有人都用沉默和没有来搪塞他。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不再发消息,成了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执拗地,一次又一次地按下语音通话的按键。
拨出,被挂断。
再拨出,再被挂断。
循环往复,成了一场无声的凌迟。
直到手臂发麻,眼睛酸涩地再也掉不眼泪。他停下来,像是拿着自己最后一张底牌,发出最后通牒。
冰冰:[可以啊,那就这样。]
世界清净了,死一样的静。
他瘫在椅子里,无声地望着窗外。
几秒以后,手机屏幕确实如他所料,突然亮起,嗡嗡震动起来。
夏桑安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死死咬着下唇,看了许久,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按下了接听键。
将手机贴在耳边,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呼吸着。
对面也同样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这电话还打着。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折磨人,比谁先心软,比谁先溃败。夏桑安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破碎,他再也忍不住,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宣判。
“循屿…你以后不是我哥了!”
他吸了口气,狠狠咬着嘴唇忍住哭声,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刺伤对方,让自己还能有点尊严。
“我们绝交。”
说完,他不再等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挂断,又立刻点进循屿的头像。
删除联系人。
确定。
作者有话说:
小学生吵架来的,放个现阶段吃醋7问吧QvQ!(互相保密版嗷)
受访人:33,准|采访人:昭
1.你看到他和异性朋友聊天会吃醋吗?
准:他身边连塑料袋都最好无性别。
33:他爱和谁聊天和谁聊,反正他不是循屿。
昭:……
2.你吃醋的时候会直接说出来还是憋着?
33:这个问题我只针对循屿回答。
昭:那你就当对方是循屿,你憋着还是说?
33:我……我就不理他了。
昭:(偷偷告诉陈准中……)
准:那他可以理我,不理循屿就不理吧。
3.你觉得对方哪个行为最容易让你吃醋?
33:陈准是吧!我讨厌他作为我哥还去和别人一伙!
准:他天天和一个女O一个男A混在一起,网上还要粘着循屿。
4.如果别人对他示好,你会怎么反应?
33:嫂嫂?
准:未成年不准谈恋爱。
5.他穿得太性感出门,你会不高兴吗?
33:爱穿啥穿啥,他穿什么都是个妖怪,你看我干什么?我没不高兴!
准:所以我不是给他买了件黑色毛衣吗?严实保暖,33适合高领。
昭:咦惹……
6.你觉得吃醋和占有欲是一回事吗?
33:不是,但我分不清这两个东西。
昭:那你觉得在循屿和陈准之间,你对谁的占有欲更强呢?
33:当然是……!循屿啊!我都和循屿认识一年了陈准怎么比?!
昭:(偷偷告诉陈准中……准把昭打了一顿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让昭自己猜。)
7.他和异性朋友合照发朋友圈,你会介意吗?
33;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昭:哪个他呀?
33:两个都不会!
准: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昭:欸?我这次没传话呀……
PS:微博之后会开始做一些聊天饭~可以来找我玩!
第19章 chapter19[VIP]
短暂的元旦假期过去, 一辆大巴车碾过晨雾,驶上了通往江北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的气氛,有兴奋有困倦, 学生低声交换着关于联赛的猜测, 有人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举起手机, 镜头捕捉着冬日灰白天际下,那一排排枝干嶙峋、却别具风骨的落羽杉。
在这片期待的背景音中,夏桑安成了唯一不协调的休止符。
他蜷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一顶深色的冷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额前浅棕色的碎发凌乱地压在帽檐下,脸上罩着口罩。
从上车起,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 像是在睡觉。
领座的楚槐侧目看了他几次,终于在车辆一次平稳的行驶间隙,低声问了一句。
“不舒服?”
冷帽下方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在摇头。
斜前方,隔着一个过道。周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原本似乎想开口的话,在看到那无声的摇头时, 终是咽了回去。
车厢前排, 陈准时不时和A班的班主任交谈一两句, 靠在座椅里, 指节一次又一次地微微收紧,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次的联赛地点几乎垮了大半个南淮, 这一路上,窗外的落羽杉连绵成片。
而少年只是捏着手机, 耳机里放着不知道循环了几次的歌,在车辆转弯时,偶尔抬起眼皮,漠然地撇一眼窗外陌生的景致,随即又将额头重新抵上玻璃。
一整个晚上。
一整个晚上,那个红色的好友申请提示都没有出现。
他知道自己昨晚的举动有多任性,冲动之下直接删好友,幼稚得像个小学生。可他当时只觉得,如果不立刻斩断,再多一秒自己就会低下头去一遍一遍追问到底为什么。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是桑芜发来的消息,叮嘱他联赛加油,记得好好吃饭。
不是。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还有一个人,应该在今天早上,像过去的许多个早上一样,对他说一声“早安,记得吃早饭”。
现在,已经上午十点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解锁屏幕,点进微信,通讯录那片区域依旧死寂。他不死心,又点开Vee平台的后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同样沉默。
他本以为经过一夜,已经不会再哭了,可鼻腔还是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我……真就那么让人烦吗?
这个念头再次缠紧了他的心脏。一年多,近五百个日夜,他们几乎从未断联。
所以是真的出现了新的人,取代了他?
在联赛前夕,在元旦当天,在他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在他又一次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选择了转身离开。
原来网络世界的感情真的这么脆弱不堪。没有联系,没有好友,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轻易就能抹去。
夏桑安垂下眼,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湿意,带着一股恨意将手机屏幕狠狠摁熄。
渣男!
“同学们,拿好行李,我们到了!”
带队老师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倏地剪断了他纷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混在人群里走下车,深冬的冷风刮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酒店大堂的灯火辉煌,李老师将十个学生聚拢,一边发着房卡一边重申着考试安排:“明天上午笔试突围赛,都放平心态,今晚好好休息啊,别死磕,保持头脑清醒最重要。”
“酒店在市中心梧桐大道,你们可以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但必须注意安全,结伴而行。”
“陈准,夏桑安,3208。”
夏桑安正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一哂。
行啊,又把我安排好了。
房间也是,人生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酒店铺着地毯的长廊。3208门口,陈准刷卡,“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示意夏桑安先进。
夏桑安垂着眼,捏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收紧了一瞬。
就在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合拢落锁,彻底隔绝内外的声音地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往后一拽。
“呃!”
夏桑安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撞上墙壁。背后传来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脚边的行李箱也“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陈准的眼睛。
陈准垂着头,呼吸粗重,捏着他肩膀的手指收得极紧,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夏桑安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吓得忘了挣扎,他没见过这样的陈准,只觉得这个陈准陌生得可怕。
前所未有的被压制感一阵一阵袭来,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和动作都没有。
陈准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捏着他肩膀的手缓缓上移,颤抖着替他摘掉冷帽和口罩。
所有的伪装剥离,露出了夏桑安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眼圈通红,带着惊惧与疲惫的眼睛。
陈准的呼吸在看到这双眼睛时,变得更加粗重混乱,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内疚与分化期带来的暴躁易怒在他体内疯狂撕扯,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被撑爆了。
“哥……”夏桑安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完全没反应过来。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抵住陈准的额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
那只冰凉小手的触碰,像一滴冷水坠入滚油。
陈准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挣开时,眼底骇人的风暴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整个人的重量卸下,额头抵上夏桑安的肩膀。
“嗯。”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着夏桑安的颈窝,“头很晕。”
他靠在夏桑安身上,用一种和刚才的凶狠判若两人的依赖姿势,低声说:“所以,别再躲我了。”
两人靠得极近,夏桑安忽然从那滚烫的体温和灼人的呼吸间,捕捉到了一丝从来没闻到过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
是一种极其冷冽,初闻能感觉到一股寒意的薄荷味道。干净又疏离,紧跟着漫上来一股木香,像是闯入了一座被风雪封锁千年的寂静森林。
这矛盾的气息被陈准滚烫的体温一烘,变得更加清晰,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带着侵略感钻进夏桑安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从未在陈准身上闻到过。
他对这味道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这是分化的前兆。
“陈、陈准,”夏桑安抬手抵住他的肩膀,指尖却虚软得使不上力,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分化……
明天就要联赛了,如果他现在分化,要怎么办?会被立刻送走的,考试也不能参加。
恐惧、不安、担忧、疲惫…越来越多的情绪像混乱的潮水,将他的心理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混乱溺毙,那令人心悸的味道,悄然褪去,消散无踪。
他现在只想逃,去哪都好。
“我…我去找一下楚槐,聊一下明天的题。”
他得逃。
可是,他不能推开他。
不想推开,手用不上力,他们都学过分化有多难受,这双手,早就失去了推开的力气和勇气。
而陈准却先一步放开了他。
几乎是获得自由的瞬间,夏桑安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甚至不敢再看陈准一眼,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冰凉的空气铺面而来,他却觉得肺叶依旧被那股气息灼烧着。直到扶着墙壁走出好几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怕得连腿都在发软。
怎么办?
要去和老师说吗?这样的状态上不了考场的,很危险。
陈准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有分化前兆,为什么不说?是因为这场联赛吗?
等等……
他为什么能闻到?他能闻到陈准的信息素……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跑到楚槐房门口时,猛地劈中了他。
他也快分化了。
一直以来的逃避、对分化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与刚刚对陈准的担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该怎么办?如果现在去告诉老师,他和陈准都有了分化前兆……他们两个都会被立刻取消资格。
他茫然又无助地站在楚槐门前,彻底成了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门开了。
楚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那双眸子微微一凝。
“进来。走廊随时都会来人。”
门被关上,女生的语气依旧平静:“你刚和陈准在一块?”
夏桑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楚槐能精准地点出名字。
楚槐见他没答,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未拆封的强效阻隔剂,递到夏桑安手里。
“信息素,沾了你一身。”
见她转头要去拿手机,夏桑安慌了神:“现在不能告诉老师,明天…明天就要笔试了!”
楚槐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那你说,如果明天笔试的时候,他分化了,怎么办?正在分化的人,可以参加考试吗?”
她将手机往床上一丢,“是Alpha的信息素,你生物不错,也该知道,一个Alpha分化初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暴戾、狂躁、易怒,意味着理智的堤坝随时可能被生理的洪流冲垮。
夏桑安看着那瓶阻隔剂,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场分化已经避无可避。陈准的状况,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糟糕和明显。
怎么办……
他六神无主,那恐惧缠着心脏,一点点收紧。握着阻隔剂的手指泛着白,无助地低下头,视线却不经意间,死死锁在楚槐床铺上那个眼熟的小银盒。
K-13……
对,它副作用之一就是可以压抑分化!
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K-13,能不能…给我两颗?”
楚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那个银盒子,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了然。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又翻出一支抑制剂,和糖盒一起塞进夏桑安的手里。
“短时间内吃效果有限,瞒不住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分化一旦开始,就像雪崩,抑制剂也压抑不住,夏桑安…”
她看着夏桑安骤然黯淡下去、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他们这边。
“我会当做不知道,”她说完,在夏桑安转身想离开时,又补了一句。
“……小心一点。”
夏桑安握紧了手里沉甸甸的东西。低声道了句“谢谢”。
走廊的空气比来时还要凝重几分。他一步步挪回3208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那股令他心悸的信息素消失了,被酒店的香氛和潮湿的水汽取代。
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氤氲着未散的白雾。
陈准站在房间外的小阳台上,背对着他,身影高挑,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沉默、孤寂。
夏桑安没有犹豫,走到阳台门口,拆开那瓶阻隔剂的包装。抬手对着陈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喷。
“呲——呲——”
细密冰凉的雾剂落在头发上,衣服上,覆盖掉所有可能残留的气息。
陈准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喷完阻隔剂,夏桑安将瓶子放在一边,走到陈准旁边,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楼下那条梧桐大道。光秃的枝桠在深冬的风里,留下满地斑驳的碎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反而充斥着一种共同又沉重的压力。
过了许久,夏桑安才轻声开口,“不说……是因为联赛?”
陈准依旧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夏桑安就当他是默认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盒糖,递到陈准手边。
“这个糖,”他的声音很低,“我…一直吃,是因为它除了能让人喘口气,还能暂时压抑分化。”
他本以为陈准会意外一下,或者其他反应也好,可那张侧脸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江北的风卷着湿冷,穿过阳台。长时间的沉默,让那些被紧张压下去的复杂情绪,重新翻涌上来。
夏桑安盯着楼下梧桐树上最后一片顽固的枯叶,内疚感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这几天,一直在躲他。
就在他吸了口气,开口的瞬间——
另一个声音,在同一时刻,重叠着响起。
“对不起。”
夏桑安一怔,诧异地转过头。
陈准仍然望着前方,侧脸冷硬而疲惫。那句道歉,沙哑、低沉,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为什么要道歉呢?
明明这几天躲你的是我,在你难受的时候,逃掉的也是我。
那点委屈和别扭,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盖了过去。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夏桑安的声音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低下头。
“我这些天……”
而陈准,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动作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在否认他的道歉,像是在否认其他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两个少年明明并肩站在一起,离得那么近,心理却隔着厚厚的、由谎言和误解筑成的墙。
可江北的风,似乎真的将这各自心怀鬼胎、同时说出口的歉意,吹散了一些。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令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夏桑安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远处街道上奔忙的车流。
“哥…”
他轻声问,像在寻求一个承诺,又像在许下一个愿望。
“我们能撑过去的吧?”
作者有话说:
能的能的,你们一定能撑过去的(贼笑)
第20章 chapter20[VIP]
从浴室里出来, 蒸腾的水汽在他身后散开。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准不知道去哪了。
也好。
两人的关系在谈心后虽然有了缓和,但现在这种独处, 才让他真正有机会喘口气。
他擦着发梢上的水, 随手拿起床头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
微信界面上,终于跳出了那个小红点。
循屿。
身体先于意识,已经点开了详情。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 像在无声宣告他的胜利。
可真的看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
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自己决绝删好友时的狠劲儿,闪过那句带着哭腔说出的“我们绝交”,闪过着一天一夜里的委屈和心如死灰。
可最终所有翻滚的情绪都被一个执拗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他赌赢了。
先低头的人是循屿, 不是ice。
“切……”
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带着点得意,带着点释然,带着点“果然如此”。
退出微信,锁屏,动作十分潇洒,屏幕朝下往床头柜上一扣。
渣男。
就在申请列表里呆着吧。
通过是不可能通过的, 至少现在不可能。这是他的报应, 是对这份莫名被冷落、被抛弃的惩罚。
掀开被子躺进去, 手伸向开关时却顿住了。
陈准还没回来。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江北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 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明明感觉自己是打赢了一场夺回尊严的战役,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 沉甸甸地坠着?
明天的笔试……
应该,不会出事吧。
_
沧明作为底蕴深厚的百年名校,无疑是本届联赛理论上的夺冠热门,以往年年以基础扎实,擅长在传统难题中深挖细究赢得了无数次联赛。
然而今年五校联考的命题权,落在了东道主江北外国语学校里。
笔试地点设在江北外校的圆形会议中心。当试卷发到夏桑安手上时,他指尖下意识地一顿。
只是粗略扫过几道题,他就能感觉到,这和他们这一个月来反复演练、强调逻辑深度和技巧性的培训风格,截然不同。
他抬眼看向坐在斜前方的陈准。陈准已经在答题了。看着那道背影,夏桑安像是吞下了一颗定心丸。
语、数、英三科,虽然题型新颖,但是是在可以应付的范畴内。
可是真正的风暴藏在那套综合卷里。
题目像一张庞大而错综复杂的网,将物理原理嵌入城市交通规则,用化学知识解释历史文献里的工艺,要求用经济学模型分析古典文学作品里的社会背景。
夏桑安看着那明显跳出传统框架的题目,手心里的汗濡湿了笔杆,心里的石头骤然悬到了嗓子眼。
他卡在了一道需要同时调用地理区位理论和生物种群竞争知识来论证古代王朝兴衰的题目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环顾四周,心里猛地一沉。
从旁边的人,到更远一些的人,几乎每一个沧明学生的脸上,都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满脸都是茫然、焦急和无措。
与此同时,联赛官方直播平台,正实时拍着赛场内的画面。
[是我卡了吗?怎么感觉沧明这边进度慢了好多?]
[不是卡,是今年的题风格大变,重应用和跨学科,沧明那种深挖坑的训练体系水土不服了。]
[急死了!陈准怎么也停笔了?!他刚才数学不是做得飞快吗!]
[啧,百年名校这就跟不上时代了?感觉要跌下神坛了。]
[看这集体坐牢的表情,沧明今年怕是要悬。]
[别唱衰!相信陈准!相信沧明!]
一条条飞速滚动的评论,刺穿着屏幕内外。
培训时他们不是没做过江外历代出过的卷子,老师甚至专门整理了近五年的真题,他们反复钻研,自认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套路,也下了苦工。
可夏桑安握着笔,手心一片湿冷。这次的题,和以往的都不一样,不是简单的题型变化,每一道题都像精心设计的陷阱,绕开了他们所有擅长深挖的“眼”。
他感觉这不是偶然,就像是命题者摸清了沧明这个传统强队,为他们量身打造的软刀子。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夏桑安几乎是硬着头皮,靠着平时积累的硬实力和一点连蒙带猜的直觉,勉强填满了答题卡。
当终场铃声响起,他放下笔,感觉指尖都在发麻。
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看到方砚垂着头沉思,看到楚槐起身时深深叹了口气,看到更远处几个沧明的同学面面相觑,一脸灰败。
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个身着沧明校服的学生身上。
夏桑安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寻找那个身影。
陈准已经收拾好文具,站起身,脸上没什么异样。
然而,当十个沧明学生陆续走近专供他们休息的会议室,门一关上,之前在考场内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颓败。
“你们…”一个五班的女生声音带着颤,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最后那张综合卷……答题卡都写满了吗?”
“写满?”立刻有人嗤笑一声,语气尖锐。
“这次的题和我们这一个月往死里培训的东西有半毛钱关系吗?押题?押个屁!”
“你什么意思?”同是五班的男生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来。
“难道联赛的题就该和平时月考一样,让你提前押中才公平?”
“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另一个高个男生“哐”地一脚垂在旁边的椅子腿上,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行,你全会写?那你刚才在考场怎么也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艹!你他妈再说一遍!?”
被戳到痛楚的男生瞬间暴怒,额角青筋暴起,挥拳就冲了过去。会议室瞬间乱成一团,惊叫声、劝阻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夏桑安和楚槐几乎同时冲上前,死死拦住那个几乎要扑到对方身上的男生。
“够了!”
一声冷斥劈开了混乱。陈准一把攥住高个男生再次扬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动作一滞,随即将人往后猛地一扯,直接掼到了墙边,动作暴戾。
“现在要吵的,滚出去吵。”
这是陈准从未有过的语气。夏桑安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却只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除了冷,看不出任何波澜。
“呵…”被推到墙边的男生揉着发红的手腕,阴阳怪气地一哂:“牛逼啊陈准,你再牛逼,这题你会吗?你做完了吗?”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恶意。
“哦我忘了,你家里后台硬,早就知道这次是这种题了吧,就看着我们像个傻子一样往坑里跳是吧?”
一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水里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房间里所有目光,怀疑的、不敢置信的,齐刷刷钉在了陈准身上。
夏桑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想也没想就挡在陈准前面,声音里压不住的怒气:“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又当什么和事佬?!”那男生立刻把炮火转向他,眼神讥诮:“他知道,你是他弟你能不知道?你他妈现在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话音未落,陈准动了。
没有暴怒,只是迈步。一步、两步,不紧不慢地走到那男生面前。灯光下,他额前垂落的黑发在眉骨投下阴影,遮不住那双隐在金丝眼镜后的凤眼。眼尾微挑,瞳仁深黑,敛着阴冷的光。
整个会议室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他比那个男生高了半个头,垂着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抬手,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衣领,猛地往前一扯,迫使对方狼狈着扬起头。
“题,我做完了。”
陈准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平静又沉冷。
“背景,我确实有。”
他凑近了些,盯着对方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嘴角一勾。
“你既然觉得,我家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能把手伸进联考题库……”
他顿了顿,偏过头,周身那股冷寒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那你不如想想,就凭你刚才句话,够不够让你家,三个月内在南淮查无此人。”
这话太赤裸,也太过狠戾。那男生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这场只是突围赛,后四名自会被淘汰。”
楚槐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她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后面的团队课题和辩论,占比分更大。成绩还没出来,自己人就在这里内讧。”
“是嫌我们沧明今天在直播镜头前,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一直沉默的方砚快步走过去。伸手将那个滑坐在墙根的男生架了起来,低声说了句“少说两句”,便将人半扶半拽地拉到了房间另一角。
几乎同时,周域也动了。他脸上挂上笑,几步插到陈准、夏桑安和其他几人之间。
“行了行了,都一个队的,至于吗?”他先是拍了拍夏桑安的肩膀,递了个“别怕”的眼神,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了上去,勾住两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出了会议室。
“考砸了谁心里不窝火?有话好好说嘛。”
他这话像是打圆场,目光却带着点探究,在陈准和夏桑安之间转了一圈。
就是这只搭在夏桑安肩上的手,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陈准眼底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他盯着周域那只手,刚刚压下去的暴戾混杂着分化期失控的占有欲,猛地再次翻涌上来。
“放手。”
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几乎能冻伤人,里面淬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周域挑眉,还没反应过来,夏桑安已经心里咯噔一声。他太熟悉陈准这种状态了,比刚才在会议室里发火时更危险。
不能再待下去了!
挣开周域的手臂,反手一把抓住陈准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陈准手臂的肌肉绷得有多紧,体温更是高的吓人。
“先走了。”夏桑安声音不大,带着急,用尽了全身力气,拽着陈准,头也不回地逃。
这一路上,他神经绷到了极致,死死盯着陈准,生怕在那急促的呼吸间泄露出哪怕一丝可怕的味道。
酒店电梯里逼仄的空间更是将这种恐惧放大到极点,他紧盯着跳动的楼层字数,只觉得时间漫长难熬。
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几步扑到床头柜边,手忙脚乱地掏出那支抑制剂,转身就扎进了陈准的胳膊,药液推尽,他又胡乱地从糖盒中倒吃两颗糖,塞进陈准紧抿的唇间。
“你现在怎么样?还可以吗?”
他太急了,急得心脏都在抽搐。这一路上那么多考生,那么多双眼睛,以那股信息素的强度,一旦泄露,根本瞒不住。
这场联赛不能没有陈准。
这个念头刻在他的脑子里。如果因为陈准分化而强制退赛,那刚经历笔试溃败的沧明,将失去最后的主心骨和翻盘的希望。
他会输,沧明会输,所有人这段时间的努力,都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陈准含着糖,滚烫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夏桑安的颈窝里,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喷在他的皮肤上。
许久,才低哑地说:“我去洗个澡。”
从浴室出来时,他脸色比进去前更白了几分,沉默地坐到离床最远的椅子上。
夏桑安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云顶桑叶茶”群里云端和叶山茶的询问,都在问笔试到底怎么回事。
指尖发凉,心里也很乱。他只能含糊地回着“题很难”、“和练习的不一样”。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长、模糊,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彻底沉入墨蓝。
随着夜色加深,夏桑安自己也越来越不对劲。他能感觉到一阵阵心慌,皮肤底下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泛起莫名的燥热。
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冷冽又躁动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清晰,成了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不畅。
压不住了……
他们都压不住了。
“三三,”陈准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夜色更沉,带着极力压制的沙哑。
“你得走。”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出去。”
夏桑安猛地抬头,对上陈准在昏暗光线里异常明亮的眼睛,像躁郁的兽。
好可怕。
他要逃。必须要逃。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可看着陈准强忍痛苦的样子,那股倔强却先一步冲上来。强撑摇头,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颤。
“我不走。”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交错沉重的呼吸声。墙上的时钟指针,无声地滑向深夜十一点。
陈准的气息骤然变得无比混乱,那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他猛地看过来,眼神里的暴戾再也压制不住。
“夏桑安,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有!”
“我说了我不走!”夏桑安被他眼神里的决绝刺伤,又急又怕。没有抑制剂了,他想起那盒糖,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手臂撑着发软的身子就要过去。
“哥……糖…你再吃一颗……”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滚烫的温度和巨大的力道猛地笼罩下来——陈准一把将他按倒在了床上。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夏桑安被困在陈准身下,上方是那双猩红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和那彻底失控、铺天盖地将他紧紧缠绕的信息素。
作者有话说:
随心所欲小剧场: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老虎还在抽烟的时候。
有一只名叫33的小鸟。
有一天风把鸟窝吹掉了。
掉进了河里。
河神陈准问小鸟。
“你掉的是是这个金丝窝还是银丝窝?”
小鸟摸了摸自己翘起来的小羽毛。
“我的窝是草做的呀,所以应该是草丝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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