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安转型成导演的道路不算顺利, 还没开机就先病了一场不说,原本定下的女二号也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临时退出。
女二号的戏份不算太少,临时海选找演员又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开机的事情就这样被耽搁了。
“要不我给你想想办法?”温棠工作室里,她正被化妆师涂上亮金色的眼影, 睫毛也被刷的细密, 像小扇子一样。
化妆师童心和她合作许久,早已熟悉,近几日周宴安常来借地办公, 她说话也多了几分随意和大胆。
“晚上慈善晚宴,两位不一起去吗?”今日只叫她来化了温棠的妆容,她在工作室看到周宴安还有些奇怪。
圈内人比圈外信息灵通不知多少, 童心早就知道两人在一起的事情, 现下倒有些好奇周宴安怎么不和温棠一起参加晚宴。
温棠先前没问过他的想法,收到邀请的时候两人还在闹别扭, 现在嘛…
“周宴安,一起去啊!”
周宴安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拒绝, 许久不出现于人前,他已经不适应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
温棠的妆容已经快进行到尾声,最后一笔眼线勾勒完毕, 她微微侧身,方便童心为自己做头上的造型。
“慈善晚宴人多, 说不定你能找到合适的女二号呢, 真的不去吗?”
周宴安思量再三还是摇了摇头,晚宴人太多,温棠去的又是娱乐圈时尚圈齐聚的名利场,踩高捧低严重, 他去了她还要分心关照他,不如不去。
“不去啊。”她装作失落的低头,睫毛垂下扇形的阴影。
温棠状若无意的和童心提起了最近很是红火的乐队,“YFT的组合听说今晚也要去,里面的舞担还挺帅的。”
舞担?
周宴安没抬头,但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温棠身上仔细的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童心从善如流的点头,“是啊,跳舞跳的很好,人也谦虚,我前阵子给他做造型的时候,他还叫我姐姐。”
“姐姐啊…”温棠若有所思的拖长了声音。
“温棠。”周宴安立刻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我要是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吗?”
温棠和童心对视一眼,交换了个胜利的眼神。
“当然来得及,我工作室就有西服,刚好让童心给你上个粉底。”
周宴安直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手里的剧本被温棠直接拿走,连人带轮椅的被推到了镜子面前。
“放心好了,这次慈善晚宴,关注度不高,流不出几张照片的,大合照你只要不上台就行。”温棠从背后抱着他脖颈,拍了拍他的侧脸,起身蹦蹦跳跳的就进了屋里拿出一套早就订做好的西装。
发型被童心简单的用发胶抓了几下,脸上拍了一层轻薄的粉底,嘴唇上蹭了一点点温棠刚刚用的那只口红,气色被提亮之后,周宴安似乎又有了往年的风采,多了点意气风发。
“真帅啊!”温棠笑眯眯的托腮看着他,满意的看到周宴安耳垂染上一点红色。
晚宴七点开始。窗外落日余晖斜斜泼进,橘红色的光晕落在温棠纯白裙摆上,像镀了层暖金。
她弯腰替他整理袖口,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手腕。周宴安垂眸,看她睫毛在夕阳里染成浅金色,随着眨眼轻颤。
窗外传来几声归鸟啼鸣。远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与天光交融。
“这次不是别人穿过的衣服吧。”
话音刚落,他小腿就被她轻踹了一脚,“特意按你的尺码定制的,不许污蔑我。”
周宴安轻笑一下,难得见她窘迫的样子,想要拿旧事调侃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过去的事情…
就都过去吧。
…
晚宴设在北京顶级酒店,到达时,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闪光灯倒是不多,入场有限制,并非所有的媒体都能收到邀请。
温棠先下车,转身等周宴安。司机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展开,她俯身要扶,周宴安低声道:“我自己来。”
这动作他练了很久——手撑车身,借力侧身,右腿被左手捞过位置,稳稳坐进轮椅。
温棠站在一旁,等他坐稳才轻轻拍手,“周老师进步神速啊。”
周宴安抬头看她,“不能给你丢脸。”
进门时,温棠自然地走在他轮椅侧后方半步,既不远也不近,是个随时能伸手的距离。
宴会厅金碧辉煌,人声嘈杂。温棠一现身,立刻有数道目光投来,随即落到她身旁的周宴安身上。
探究、打量、好奇。
周宴安背脊微僵,温棠的手轻轻搭上他肩膀。
“说好的不给我丢脸,不许紧张。”
周宴安失笑,抬手覆上她手背。
温棠泰然自若,笑容明艳的朝几个熟人点头致意,有人过来打招呼,她熟稔的将话题从周宴安身上引开,在名利场如蝶穿花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剧本里的沈红蝶。
YFT的舞担确实来了,年轻男孩染了头银发,在人群中很扎眼。他远远看到温棠,眼睛一亮就要过来。
周宴安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温棠余光瞥见,忍着笑捏了捏他手背:“醋坛子。”
“没有。”周宴安矢口否认。
“哦?”温棠挑眉,“那我去跟他聊两句?听说他舞跳得特别好——”
“温棠。”周宴安拉住她手腕。
“嗯?”
“我腿麻了。”他面不改色的扯谎。
温棠噗嗤笑出声,弯腰凑近他耳边:“你看我像傻子吗?”
他腿早八百年前就没了知觉,现在跟她说腿麻?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然有人端着香槟杯走过来:
“周导,久仰。”
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我是星耀的制片,李程。一直很喜欢您以前的戏。”
周宴安颔首:“您好。”
李程寒暄两句,话锋一转:“听说您最近在筹备新片?女主角定了温老师,女二还在选?”
温棠挑眉。消息传得真快。
周宴安神色不变:“是,还在物色。”
“巧了,”李程笑道,“我们公司刚签了个新人,科班出身,形象气质都很贴合您戏里那个角色。要不…改天约着见见?”
周宴安与温棠对视一眼。
“可以。”他点头,“稍后我助理联系您。”
李程心满意足地走了。
温棠等那人走远,才低声问:“真打算见?”
“看看无妨。”周宴安转动轮椅,“不过星耀的人…你应该熟悉”
“听说过,不算熟。”温棠推着他往休息区走,“但李程这人…风评一般。”
“嗯。”周宴安应了声,“先接触看看。”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温棠去取饮品。周宴安独自留在原地,目光扫过全场。
忽然,他视线定在某个方向。
宴会厅另一头,陈东升正与人谈笑风生。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与周宴安视线撞个正着。
陈东升笑容淡了些,遥遥举杯。
周宴安没动。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东升也曾这样举杯,对他说:“宴安,合作愉快。”
那时他们都还相信,电影是最纯粹的东西。
…
慈善晚宴以拍卖形式进行。温棠递了个手工玩偶上去——是她早年拍戏时跟剧组奶奶学做的布艺小猫,虽不值钱,胜在心意。
周宴安来得匆忙,没准备拍品,便打算在场中选件合心意的,高价拍下,权当为山区做贡献。
拍卖过半,台上呈出一套紫砂茶具。制式古朴,泥料温润,是已故大师的遗作。周宴安目光在上面停了停。
“喜欢?”温棠低声问。
“嗯。”周宴安点头,“拍下来放茶室。”
起拍价五万,周宴安举牌:“十万。”
“十五万。”斜后方传来声音。
周宴安回头,是陈东升。他举着牌,朝周宴安笑了笑。
“二十万。”周宴安再次举牌。
“三十万。”陈东升紧跟。
场上静了静。这套茶具虽好,市价也就在二十万上下。三十万已超行情。
周宴安手指在牌子上摩挲了下。
“四十万。”他再次开口。
“五十万。”陈东升几乎在他落音的瞬间就跟上。
温棠皱眉,在桌下轻按周宴安的手。
周宴安看她一眼,缓缓放下牌子。
拍卖师落锤:“五十万!恭喜陈导!”
陈东升起身,朝周宴安这边颔首致意,笑容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得意。
周宴安面色平静,只在陈东升转身时,极轻地扯了扯嘴角,温棠却被陈东升那几分得意惹出真火。
接下来的拍品是套青釉瓷瓶,起拍价八万。陈东升举牌:“十万。”
温棠不等旁人出价,抬手便道:
“二十万。”
陈东升皱眉看了她一眼,加价:“二十五万。”
“四十万。”温棠眼皮都没抬。
场上响起轻微议论声,陈东升脸色沉了沉,没再跟。
拍卖师落锤:“四十万,恭喜温小姐!”
下一件是幅当代水墨小品,起拍价十二万。陈东升明显有意,举牌:“十五万。”
温棠指尖在桌面点了点:
“三十万。”
陈东升猛地转头看她,温棠回以微笑,点头致意。
“三十五万。”他咬咬牙。
“五十万。”温棠声音平静。
陈东升攥紧牌子,终究没再举。这画作市价不过二十万,五十万已是冤大头。
“五十万!再次恭喜温小姐!”
两轮下来,温棠多花了近六十万。周宴安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必跟他较真。”
“我乐意。”温棠偏头看他,“他让你不痛快,我就让他拍不着。”
她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廓:
“反正我有钱,这是慈善拍卖,就当捐钱积德。”
周宴安失笑,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陈东升坐在斜后方,脸色铁青。他本想给周宴安添堵,没成想被温棠反将两军。
接下来的拍卖,陈东升再没举牌。
温棠倒也没再出手,只懒洋洋靠着椅背,偶尔与周宴安低声说笑两句,仿佛刚才一掷千金的人不是她。
散场时,陈东升经过他们身边,脚步顿了顿。
“陈导破费了,五十万买套茶具,收藏价值不错。”
陈东升嘴角抽了抽,甩手走了。
周宴安看着她:“解气了?”
“还行。”温棠甩甩手腕准备上台拍照。
“下次提前跟我说,我出钱。”
温棠弯下腰,笑眯眯的捏住他侧脸,“周老板,心疼了?”
周宴安耳根微红,别开脸:
“算了……随你。”
…
温棠只把晚宴当做工作中的小插曲,拍下来的字画和瓷瓶都放到了工作室当做摆设。
严颂颂围着瓷瓶转圈,“这也太贵了!都能买几个我了!”
“你哪有那么便宜,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温棠抱着她肩膀把她视线强行转过来。
张游从电脑前抬头,“棠棠,慈善晚宴的捐赠你有细则吗?”
“细则?”温棠被问的一愣,“你要细则做什么?”
她哪里有什么细则,她又不是主办方。
张游哀嚎一声,脑门“哐”地磕在桌上,“反黑真的不是个容易事啊!”
“我申请年底加工资!”她摆出个pose,嘴上说着惨,心里却没太把#温棠抢c的热搜当回事。
自己姐姐貌美人气高,站个c位怎么了!
“加!都加!”温棠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工作室全员年底奖金翻倍。”
“!”严颂颂直接蹦起来挂在温棠身上,“我爱你棠棠!!”
温棠工作室气氛好福利高,五险一金齐全,来了之后很少有离职的,她出去谈资源都是被人羡慕的一方。
严颂颂高兴的搓手,年底又有能回家炫耀的本钱了,让那些亲戚再对她说三道四!
话题被岔开,张游神游了一会,看到热搜词条不断往上涨才回神。
“主办方放的合照里,棠棠你是c位,后面站了个位前年得奖的影后,不少人说你抢c,又被顶上热搜了。”
做顶流就这点不好,私生活被人关注不说,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免费顶上热搜,然后被冲浪的网友痛骂占用公共资源,温棠都已经熟悉这一流程了。
她不太想管,甚至准备冷处理,张游却眼尖的在话题里看到一条奇怪的评论。
[人家温棠都入围柏林电影节影后了,站个c位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瞅,还是这句话。
张游想说自己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但看对方头像和主页也不像温棠粉丝。本着严谨的态度,她去刷新了一下柏林电影节的官网。
柏林电影节官网的首页,赫然滚动着最新消息。
张游瞪大眼睛,手有些抖。页面是德语,但“Wen Tang”这行拼音字母她绝不会认错。
她点进详情页,手指哆嗦地打开翻译软件。
“第7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名单……”
“银熊奖提名……《独白》,饰演者Wen Tang……”
张游“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她“嗷”一声,声音却兴奋得发颤,“棠、棠棠姐!”
温棠闻声回头:“怎么了?”
“柏林!柏林电影节!”张游举起笔记本,屏幕朝向她,“你入围了!最佳女主!”
工作室瞬间安静。
严颂颂嘴张成O型。
温棠愣了几秒,伸手:“笔记本给我。”
温棠接过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德文的官网正文。她点开详情页,鼠标滚轮向下,目光一行行扫过翻译后的文字。
确认无误。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女主角提名。
她放下笔记本,第一反应是点开自己的邮箱。
姜敏之前提过,他申报柏林电影节时,留了他和温棠两个人的联系邮箱。但她没想到这么快会有结果。
收件箱里果然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来自“柏林国际电影节官方”。
发信时间,是今天凌晨3点。
温棠点开那封邮件。
德文与英文对照,格式正式。她直接跳到提名作品与提名者信息——
“Best Actress(Silberner Bear)……Wen Tang……《Monologue》”
指尖在触摸板上停了停,她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团队成员。
“是真的。”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作室安静下来。
张游捂着膝盖,眼圈突然就红了。严颂颂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怪响。
温棠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张游说:
“发官宣吗?现在发吗?”
张游愣了一秒,猛地扑向自己电脑:“发发发!现在发!立刻发!马上就发!”
键盘被她敲得噼啪作响。严颂颂终于从呆滞中缓过神,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我、我联系媒体!不对,先通知粉丝后援会!不对,先……”
“别急。”温棠按住她手。
话音刚落,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姜敏。
温棠接通,对面是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邮件收到了?”
“收到了。”
“好。”姜敏沉默两秒,“恭喜。”
“同喜。”温棠嘴角弯了弯,“姜导,咱们要一起去柏林了。”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迎上整个工作室十几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都愣着干什么?”温棠笑起来,“该发消息发消息,该打电话打电话——”
“今晚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按说“半场开香槟”是大忌,但姜敏已连续几部影片未能入围国际奖项,上一部更是被戛纳拒之门外。《独白》转投柏林本就是孤注一掷。而温棠首次提名国际影后,团队一致认为“提名即肯定”,索性将整个剧组和工作室全员叫出来庆祝。
一整层酒楼里,温棠和姜敏被拥簇在最中间,姜敏喝了不少酒,明显很高兴,向来不善言谈的人拉着李红梅疯狂夸奖温棠,说她简直是自己的天降贵人。
温棠挨桌敬酒,好听话听了一箩筐。
…
温棠醉了,她是真的高兴,很高兴。
被送回家时脚下发软,走路摇摇晃晃。周宴安在门口等她,她一见到他,就跌跌撞撞扑过去,一屁股坐进他怀里,手臂缠上他脖子不肯放。
“棠棠姐,我扶你进去吧……”严颂颂担忧地看着周宴安身下的轮椅。
“不用。”周宴安声音很淡,手臂却稳稳圈住温棠的腰,另一手转动轮椅,“我来就行。”
严颂颂站在原地,看着周宴安一手护着怀里东倒西歪的温棠,一手转着轮椅,缓慢而平稳地驶进家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夜色。
周宴安停在玄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温棠整张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带着酒气,热热地拂在他皮肤上。
“周宴安……”她含糊地叫他名字,手指揪住他衣领。
“嗯。”他应得轻,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像哄不听话的小孩。
温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映着玄关暖黄的灯光:
“我入围了……”
“柏林……最佳女主……”
她说着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要命。
“我知道。”周宴安用拇指擦过她脸颊,指腹沾了湿意,“李姐打电话告诉我了。”
“你高兴吗?”她泪眼朦胧地问。
“高兴。”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角,“比我自己拿奖还高兴。”
温棠“哇”地一声哭得更凶,脸重新埋进他颈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
“我、我其实好怕……怕演不好……怕辜负姜导……怕让粉丝失望……”
周宴安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酸胀胀的疼。他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温棠,你一直是最好的。”
她在他怀里抽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周宴安低头,发现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无声地笑了笑,转着轮椅进卧室。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床上,拧了热毛巾,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残妆。
温棠在梦里咕哝一声,翻身抱住枕头。周宴安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晚安,我的大明星。”
窗外月色正好,温柔地漫进房间,落了一地银白。
第六十二章 意气风发
周宴安电影开机没几天, 温棠就要去飞去柏林。
她很不解,“明明没差几天,为什么非要在我去之前开机, 搞得我现在还要请假。”
虽然她这个女主角请假很方便,但并不妨碍她有这个疑问。
周宴安正摆弄摄像机, 闻言撑着扶手挪了挪。一手扶稳坐垫, 一手伸向前拉住她手腕。
温棠早发现他特别喜欢皮肤接触——尤其在他有知觉的部位。她顺从地坐过去,抬眼逼视,“是不是因为你怕我拿了柏林影后, 身价起飞!”
“对。”周宴安毫不犹豫的承认。
温棠语塞。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看过片子,”他手指轻轻摩挲她腕内侧,“你演得很好, 电影完成度也高。你是唯一被凸显的主角…”
他抬眼, 目光沉静:
“不是你拿奖,还能是谁?”
温棠被他吹捧的自信心爆棚, 雄赳赳气昂昂的踏上了飞机。
第一次带着作品参加国际电影节,她难得有些紧张。柏林电影节的红毯如实说来和国内也没有太大区别, 甚至没有国内关注度高,但这是电影的至高殿堂之一。
身穿D家的高定,温棠坐下下面看着同样紧张到开始抖腿的导演, 没忍住笑了笑,“要是得奖, 姜导准备说中文感谢词吗?”
姜敏搓着手, 像是忽然被老师点名,整个人一激灵,“都准备了。”
对上温棠调侃的目光,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乐子, “温棠,我可不信你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柏林电影宫的大厅里,灯光渐渐暗下,只余颁奖台上一束清冷银光。
大屏幕开始轮播《独白》的片段。温棠的侧脸、眼神、一滴悬在睫毛欲坠不坠的泪,在大银幕上被再度放大。
颁奖嘉宾是德国国宝级女演员玛蒂娜·格拉斯,她展开手中信封时,全场寂静。德语发音通过同声传译耳机传入温棠的耳中:
“银熊奖最佳女主角——”
停顿。镜头扫过五位提名者的脸庞。温棠看见大屏幕上自己的特写:她微微抿唇,背脊挺直,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只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白。
玛蒂娜抬起头,清晰的念出:
“Wen Tang,《Monologue》!”
德语名字发音有些生涩,但那个“Tang”字落下时,掌声如潮水般漫过大厅。聚光灯“唰”地打在温棠身上。
她怔了半秒,身旁的姜敏已经弹起来,双手攥住她手臂,眼眶通红。温棠起身时,裙摆拂过座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上颁奖台的七级台阶,高跟鞋踩在深色地毯上,寂静无声。她从玛蒂娜手中接过银熊奖杯——沉甸甸的,奖杯的线条在灯光下流转着冷银光泽。
站到话筒前,她先用德语说:“Danke(谢谢)。”
然后换成中文:
“感谢柏林电影节,感谢评审团将这个荣誉赋予《Monologue》。”
声音透过音响传开,带着轻微颤音。她停顿,吸气,“感谢姜敏导演,你创造了宋熙年,并信任我能成为她。这趟旅程,始于你对电影最纯粹的坚持。”
台下响起掌声。她的目光掠过黑暗中的观众席,“感谢剧组每一位成员。那些在片场度过的夜晚,那些为一句台词反复打磨的清晨,是你们让宋熙年真正活过来。”
她将奖杯微微举起,银光映亮她的眼角:
“感谢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这个奖,属于每一个不曾放弃的‘独白’。”
“最后,”她顿了顿,眼眶渐渐红了,“谢谢我的团队,我的粉丝,所有在我迷茫时没有放弃我的人。”
她弯腰鞠躬。银熊奖杯在她手中折射出万千碎光。
同一时刻,北京郊外片场
周宴安刚结束一场夜戏,喊“卡”的瞬间,场务小跑着递来平板:
“周导,柏林那边出结果了!”
他接过平板,画面里的温棠正走上颁奖台。高跟鞋声、掌声、她的呼吸声,透过劣质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
周宴安靠进轮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镜头推近,他看见她发白的指尖,看见她吸气时微微起伏的肩膀,看见聚光灯下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然后他听见她说:“谢谢每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
周宴安指尖一顿。
画面里,温棠举起奖杯,光芒淌过她脸颊。她转身时抬手按了按眼角,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周围工作人员在欢呼,副导演拍拍他肩膀:“周导!温老师拿奖了!”
周宴安“嗯”了一声,目光仍凝在屏幕上。
直播镜头切到台下,温棠回到座位,姜敏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眼角弯出细细的纹。
周宴安看着,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场务小声问:“周导,要准备发祝贺微博吗?”
“不急。”周宴安把平板还回去,“等她电话。”
他转着轮椅离开片场,北京郊外的夜风有些凉。抬头时,天际泛着薄薄的光。
柏林现在应是黄昏。她那里天还没黑。
周宴安掏出手机,屏幕停在和温棠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入场前发的:
“等我拿奖回来,吃火锅庆祝。”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恭喜,我的女主角。”
发送成功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周宴安想,柏林此刻的掌声,应当比这响亮千万倍。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风穿过片场空旷的棚区,发出呜呜的轻响。周宴安在渐深的夜色里,很慢地笑了笑。
…
温棠不是没尝过爆红的滋味,但任何一次都不会有这次,更让她感触更深。
都说只要红了,那么全世界都会吻上来,身前全部都会变成好人,这种感觉,温棠体会到了。
获奖结果刚公布,不仅官方电影媒体轮番转发祝贺,温棠粉丝后援会也开始抽奖撒钱庆祝。此前还态度暧昧的高奢品牌,此刻纷纷递来橄榄枝。
传回国内的庆功宴照片上,温棠被众星捧月般拥在正中央。她一手端着香槟杯,一手揽着姜敏导演的肩膀,笑眼弯弯,颊边梨涡深陷。银熊奖杯在餐桌中央静静立着,折射着宴厅璀璨的水晶灯光。
意气风发,光芒万丈。
周宴安看着天空发呆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棠发来的照片。
画面里她举着奖杯,背后是柏林的夜空。附了两个字:
“想你。”
周宴安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柏林这边要补几个采访,后天才能回。”
他删掉打好的“注意安全”,重新输入:
“好,等你。”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火锅店订好了。”
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片场的夜戏马上就要继续,灯光将人影拉得很长。周宴安看着监视器里女演员的表演,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温棠拍第一场戏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在镜头前绷紧了背。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场务小跑过来:“周导,下一条准备好了。”
“嗯。”周宴安转着轮椅往拍摄区去,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想,等她回来,要好好听她说说柏林的黄昏。
…
温棠回国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划过舷窗。她隔着玻璃望着熟悉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漂浮不定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机场早有粉丝和媒体在等候。她戴着墨镜,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人群。闪光灯亮成一片,无数话筒递到她面前:
“温棠,拿奖后心情如何?”
“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会考虑进军国际影坛吗?”
她一概没答,只微笑着点头致意。直到坐进车里,才摘掉墨镜,长舒一口气。
拿奖后,再不会有任何的同龄人企图和她捆绑着营销,柏林影后的奖杯足以让她成为同期女演员里的断层第一。
她的粉丝都抖起来,再也不怕别家的碰瓷和比较,温棠笑意盈盈的刷着超话,连续点了好多个赞。
点赞也不用顾忌的感觉,真好。
她向周宴安请了一天假,一下飞机就赶去拍《Vogue》下月封面。
温棠关掉手机,仰头靠在后座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红了,真好。
拿奖了,真好。
她年少时的愿望,真的一步步全部实现了。
封面拍摄持续到深夜。
《Vogue》摄影棚灯火通明,造型团队围着温棠打转。礼服换到第五套时,她终于轻声说:“稍停五分钟,我喝口水。”
化妆师放下散粉刷,刘春林小跑着递来温水。温棠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蜿蜒。
手机震动,周宴安发来消息,“还没结束?”
她弯起嘴角,敲字:“最后一套了。你收工了?”
“嗯,在片场等你。”
“下着雨,别等,先回家吧。”她发完又补一句,“火锅可以改天。”
“不。”他回得很快,“想见你。”
温棠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回:“好。”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
拍摄结束时已近凌晨一点。温棠换回自己的衣服,素颜裹着外套钻进车里。车驶出停车场,她靠在窗边,看着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成斑斓的光斑。
手机又震,周宴安发来一张照片——
片场休息室,小桌上摆着两盒自热火锅,热气模糊了镜头。
“等你回来吃。”他写道。
车停在郊外影视基地时,雨已停。路灯昏黄,石板路湿漉漉的。
温棠推开休息室的门,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周宴安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正低头看剧本。听见声音抬头,眼里映出灯光。
“不是让你别等。”她关上门,脱下湿漉漉的外套。
“想和你一起吃。”
自热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温棠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柏林怎么样?”周宴安问。
“冷。”她夹起一片肥牛,塞到嘴里。
周宴安低笑,把香菜碟推到她面前。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温棠忽然说:“周宴安。”
“嗯?”
“拿奖的时候,我在想……”她顿了顿,“要是你在台下就好了。”
周宴安筷子停了停,抬眼看她。
“但后来又想,算了。”温棠把毛肚裹满麻酱,“你肯定在手机前看我,比在台下看得还清楚。”
“嗯。”他点点头,“看得很清楚。”
“看见你手在抖。”
温棠动作一僵,耳根发热:“……镜头拉那么近干嘛!”
周宴安笑着夹走她筷尖的肉,“紧张很正常。”
“我才没紧张。”她小声嘟囔,埋头吃藕片。
窗外夜色浓稠,休息室里灯光暖黄。自热火锅的蒸汽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两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凌晨三点,温棠终于困得眼皮打架。周宴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她后背:
“睡会儿,天亮送你回去。”
“你腿现在不麻了……”她含糊地问。
“不麻。”他低头看她,“我习惯了。”
温棠在他颈窝蹭了蹭,嗅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片场尘土的气息。很安心。
她闭上眼,在火锅余温里沉沉睡去。
周宴安维持着姿势没动,指尖很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柏林很远,红毯很长。
但此刻她就在身边。
第六十三章 新年快乐
对于温棠马不停蹄的进组周宴安的《红蝶》, 而不是去和大导合作刷履历这件事,其实不少粉丝有点意见。
新人导演,之前还卷入过和陈东升的纷争中, 就算有影帝的光环,也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超话里悄悄冒起讨论:
“棠棠是不是恋爱脑上头了?”
“周宴安导演处女作就敢接, 万一扑了多伤口碑。”
“她刚拿柏林影后, 正该冲奖巩固地位,接商业片也行啊…”
“可棠棠一向事业心很胜,她肯定有她的考量吧。”
“但《红蝶》剧本都没详细信息, 万一是雷呢?”
“她开心就好吧,反正我信她眼光。”
粉丝群里争执不下,有人忧心忡忡, 有人选择信任。
直到《红蝶》首张概念海报发布。
暗红底色上, 一只残破的蝴蝶标本被银丝悬在中央,下方是斑驳的“1943·上海”。没有主演名单, 没有导演署名,只有底部一行小字:
“编剧/导演:周宴安
主演:温棠”
海报美学极佳, 氛围感拉满,但信息量太少,反而激起更多好奇。
营销号开始扒皮:
“温棠自降身价捧男友, 柏林影后走下神坛?”
“内部消息:《红蝶》民国谍战片,温棠演舞女。”
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 粉丝更焦虑了。
温棠拍完定妆照的第二天, 空降粉丝群。
她发了一张片场自拍——
照片里她穿着旗袍靠在老式留声机旁,指尖夹着细长烟杆,没点火。妆容艳丽,眼神却冷。配文:“信我一次?”
粉丝群炸了。
“信信信!旗袍杀我!”
“这眼神我死了, 棠棠演什么我看什么!”
半小时后,周宴安罕见地发了微博。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温棠的背影。她站在旧上海百乐门般的布景中,灯牌的光晕染红她半边旗袍。
构图、光影、色调,无一不精。
底下评论:
“这镜头语言…周导有点东西。”
“突然对《红蝶》有信心了。”
“只有我注意到周导发图没配文吗?暗戳戳秀?”
舆论悄悄转向。
但仍有人质疑:周宴安一个残疾人,能掌控好片场吗?
开机一个月后,剧组开放了首个媒体探班日。
记者们走进搭景的“百乐门”舞厅,都被还原度惊到。台上乐队演奏着爵士乐,舞女们摇曳生姿,灯光迷离,仿佛真的回到1943年的上海。
然后他们看见周宴安坐在监视器后,轮椅停在升降台上,方便观察全场。对讲机挂在胸前,声音平静清晰:
“3号机位推近,给温棠侧脸特写。”
“群演往左挪半步,挡住后面穿帮的灯架。”
“道具组,桌上的酒杯反光了,擦一下。”
场务小跑着执行指令。周宴安目光没离开监视器,继续道:
“温棠,走位时裙摆再飘一点。对,要想象有风。”
台上,温棠依言调整,旗袍下摆荡出柔美的弧。
一条过。
现场安静几秒,随即响起掌声。
有记者小声对同行说:
“这掌控力…还可以啊。”
当晚,探班报道出炉。
配图是周宴安在监视器前的侧影,和温棠的回眸。
文章里写:
“原以为周宴安首次执导会很生涩,没想到现场调度老练,指令清晰。温棠状态极佳,一个眼神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红蝶》或许…真能成。”
片场里,周宴安放下对讲机,轻轻舒了口气。
温棠提着旗袍下摆摇曳生姿的走过来,蹲在他轮椅边,仰头笑笑,“周导,今天我的表现还行吗?”
周宴安低头看她,“温老师,一如既往地好。”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发髻上的珍珠簪子,“但明天那场哭戏,要再收一点。”
“外放容易,内敛难,你可以吗?”
温棠眨眨眼:“那周导教教我?”
周宴安弯起嘴角,“今晚收工,给你开小灶。”
…
《红蝶》剧组场面大,剧情丰富角色多,拍着拍着就拍到了年底,算上后续的剪辑和送审工作,国内的电影节,也只能赶上金翎奖。
温棠说周宴安是重新征战金翎奖,不过这次换了个身份。
周宴安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无奈的看着不来分担反而幸灾乐祸的温棠。
“就不怕我把你的剧情乱剪一通,白瞎你的表演?”
温棠施施然的走过来,手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你会吗?”
周宴安先前的轮椅在片场奔波,一个轮子光荣负伤。温棠索性给他换了新轮椅,还是黑色系,但添了些低调的金色纹饰。
她俯身,凑近他耳边,“我赌你不会。”
周宴安闻到她头发上浅淡的茉莉香,是用了昨晚他新买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别过脸,耳根微红。
“这么自信?”
“当然。”温棠直起身,手还搭在扶手上,“周导这么敬业,肯定舍不得糟蹋好素材。”
她顿了顿,忽然笑开,“再说,你舍得糟蹋我吗?”
周宴安被她问得语塞,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动了两下,没说话。
剪辑室堆满了硬盘,屏幕上的时间线密密麻麻。温棠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看他调出色调曲线,一帧一帧调整光影。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剪辑室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两人对着屏幕,一帧一帧打磨,偶尔争执,更多的是默契。
夜深时,温棠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周宴安停下动作,转身看她。
她睡得不舒服,眉头轻轻皱着。周宴安伸手,抚平她眉心,然后将腿上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温棠在梦里咕哝一声,蹭了蹭毯子边缘。
周宴安转回去,继续调整时间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如果很多年前没有受伤,他现在会不会还在片场演戏,会不会遇见她,会不会有此刻?
没有答案。
但此刻很好。
窗外,北京冬夜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了下来。
…
雪落了,年关就近了。
温棠一向是自己过年,偶尔工作太忙,李姐也会留下来陪她。
今年则不同,家里还有一个周宴安。
她父母早亡,习惯了清冷的屋子,也没什么过年的仪式感,周宴安则不同,拉着她买了不少正红的装饰品,美其名曰要有年味。
周宴安直系的血缘上的亲人只剩下周崇,往年都是兄弟两人一起,今年又多了个温棠。
周崇工作忙,即使是除夕夜白天也在公司加班。
温棠提前囤了不少东西,特意没让周宴安下厨,袖子一撸,就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叮当声。
周宴安转着轮椅在门口探头,见温棠正笨拙地给鱼刮鳞。鱼尾一甩,水溅到她脸上,她皱眉“啧”了一声,手背去蹭,反倒蹭了更多。
“我来吧。”他说。
“不用,”温棠头也不抬,“说好今晚我掌勺。”
她动作生疏,但神情专注。案板上摆着切得厚薄均匀的肉片,几颗香菇滚在角落。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周宴安没走,停在厨房边缘看她忙碌。窗外飘着细雪,室内灯光明黄,锅沿腾起白雾。这场景陌生又熟悉——许多年前,母亲也这样在厨房里转,父亲在旁打下手。那时他还小,在客厅跑来跑去,等着年夜饭。
轮椅轻微转动的声音让温棠回头。她脸颊沾了点面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看什么?”她挑眉。
“看你。”周宴安说,“好看。”
温棠耳根一热,别过脸:“少来这套,干扰不了我。”
话虽如此,切菜的节奏却乱了。
周宴安低笑,转着轮椅靠近。他腿使不上劲,但手还算灵活,捡起滚落的香菇冲洗干净,递到她手边。
“帮你打下手,不算违规。”
温棠没接话,但唇角微微弯来弯。
两人就这么一个切一个递,一个炒一个递调料,竟也配合出几分默契。汤锅热气氤氲,渐渐漫满了整个厨房。
饭菜都被端到桌子上,温棠细心做了摆盘,美滋滋的拍了张照片拍到朋友圈。
围裙一摘,手洗的干干净净,她拿了双筷子夹了块软炸里脊放到嘴里,“不错,不错,非常成功。”
转头看到周宴安潋滟的桃花眼,她眼珠一转,“你要不要来一口?”
周宴安直觉她不怀好意,“那你喂我。”
果然,里脊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进了温棠自己的口中。
他作势要去抢走她手里的筷子,温棠一躲,他便扑进了她的怀里。
“小心一点。”温棠搂着他绵软无力的腰腹把他带起来一点,余光扫到两人玩闹间,他的拖鞋早已甩飞。
温棠搂着周宴安的腰,小心地将他扶回轮椅坐稳。
她嘴里还叼着那半块里脊,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他脚踝形状优美,但因多年瘫痪显得有些松垮无力,皮肤苍白,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指尖在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拿起甩飞的拖鞋,仔细替他穿上。
周宴安垂眸看她,喉结动了动。这场景太过亲密——她蹲在他脚边,长发从肩头滑落,唇边还沾着一点酱汁。而他毫无知觉的腿,正被她握在手里。
温棠穿好鞋,却没立刻起身。她指尖顺着他脚踝向上,停在膝盖处。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手术疤痕,颜色浅淡,摸上去微微凸起。
她低头,很轻地碰了碰那道疤。
周宴安呼吸一滞。
“凉吗?”她抬头问,眼里有很浅的笑意。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亲密时,她也不是没吻过那里。用温热的唇,一点一点,吻过他每一寸失去知觉的皮肤。
“不凉。”周宴安声音有点哑。
温棠笑了笑,站起身,把那半块里脊送到他嘴边:
“真不吃?”
周宴安张嘴咬住,嘴唇擦过她指尖。
“好吃吗?”她问。
“嗯。”他慢慢咀嚼,目光没离开她的脸。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笑声扬声器传来,有点模糊。
但这一刻,屋里却又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温棠俯身,吻掉他唇角刚蹭上的油渍。
“新年快乐,周宴安。”
周宴安抬手,把她脸颊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新年快乐,温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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