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上明区, 空气里总是混着海风和灰尘的味道。
街上尘土飞扬,混凝土的味道夹杂着汽油味,偶尔有几辆解放牌卡车轰鸣着从路口驶过, 车后扬起大片灰尘。
宁希之前已经来过一趟,对这片地方多少有点熟。她记得哪几条路能通往江边, 哪一段路还没修好。
她依旧戴着头盔, 骑着那辆灰白色的小摩托,一路顺着路牌和地图摸索, 沿着主干道向西。
摩托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响亮。
这次她有了目标, 不再像上次一样似无头苍蝇乱窜, 有了目标之后就变得简单多了。
电话那头的中介已经告诉她大概的地址,说有几处刚建成的厂房要处理。
不得不说, 在买房子这件事上,宁希一直挺有“气运”的。
她刚决定要投资厂房, 就正好有人放出一批符合她心意的地段。厂区不大不小,结构新、位置也正好在她前几次考察时圈定的范围内。
更难得的是,对方手上不止一处,还有几栋位置相连的新厂房。
上明区这一带靠近港口, 风大、地势平整,离江桥的规划线也不远。只是这地现在还没发展起来, 看上去很是荒芜冷清, 就算厂子建得好,也没什么人愿意买。
见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姓杜, 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在臂弯上。
“宁小姐吧?电话里联系过。”他热情地伸出手。
“你好。”宁希微笑着点头,摘下头盔。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随手拨了拨。
“您来得正好。”杜先生笑着招手,领她往前走,“这几处厂房是去年年底才建好的,手续都齐全。就是现在行情不行——上明区比不得海东区,买的人少,租的更少。”
宁希抬眼看了看前方。
几栋崭新的厂房沿着水泥路排开,外墙是浅灰的水泥漆,屋顶是蓝色钢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门口的地面还留着新浇筑的痕迹,连墙角的水泥都还没完全干透。
“这些是同一个业主的?”宁希问。
“对。他原来是准备自己搞厂子的,厂房都准备好了,人手、设备都谈了,结果资金链一断,项目推不动了。厂房放在手里也就是压钱,现在想早点出手。”
杜先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要是放在海东区,这价早卖出去了。上明区这边嘛……不景气。您要是不急着收租,拿来放几年,等大桥通车,升值肯定快。”
宁希没接话,只是走进厂房里仔细瞧了瞧。
屋内空旷明亮,混凝土地面新铺的,踩上去能听出扎实的回音。
墙角的电箱还贴着生产日期,通风口没有锈迹,显然是新装不久。她用脚敲了敲地面,又伸手摸了摸墙壁的厚度。
“地势不错,排水也通。”她淡淡说道。
杜先生笑:“当然。这里以前是砖瓦厂的旧地,地皮厚实,靠近江边但不潮。您要真做加工厂,这地绝对划算。”
宁希轻轻点头。她心里已经在算账。
一千平米,每平一千块,整整一百万。价格在这个地段算贵的。房主可能是想卖个好价,但是应当不会抬这么高,她多少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对方很显然是想要从她这儿捞一点。
“太高了。”她直接说道。
杜先生一愣,笑着问:“那宁小姐心里多少?”
“六十万。”她语气平稳,眼神清冷,“太高我不考虑。你也清楚,现在上明区租赁市场太冷。买下去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不划算。而且这个价格我在海东区买一处房产也很拿得出手,我没必要做这么大的前期投资。”
杜先生皱眉:“六十太少了,您看八十五?”
“六十五。”宁希神色不变,淡淡地看着他。
“我不跟人绕弯。要是你能把周围几栋一并打包卖,我全要。价格一样——六百五一平米。”
宁希很是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只是落在对方耳中却是不一样的效果。
杜先生愣了几秒,拿烟的手都顿了。
“全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
宁希点头:“对,一次性买断。你也省事,我也省心。”
那一瞬间,杜先生的表情变了。
他原本也以为宁希只是替老板代买的小姑娘,很可能是秘书助理什么的,可是现在听着她开口的语气,他感觉自己看走眼了。
宁希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小姑娘,这完全就是个小财神呐!一下子包圆能够节省多少的时间,人力和物力。
能做主一口气买下好几栋厂房的,怎么可能是普通的买家。
他犹豫着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叹气笑了笑。
“您这买卖真够干脆。不过六十五……唉,业主那边估计不好过,我得问问他。”
宁希笑:“可以。你告诉他,明天前给我回信,能卖我就签合同。不能——我去看别的地。”
她的语气淡得不能再淡,却让人听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用,我现在去给老板打个电话,您稍等一小会儿,随便逛逛。”男人从兜里掏出了便携电话,朝着宁希示意了一下。
宁希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看着对方朝着僻静的地方去了,她等的时候也没闲着,而是四周看了看,买房产就是得看得仔细一些。
过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对方回来了,宁希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来人,也不急着发话。
杜先生挠挠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老板说可以,要是您真能一次性全买,六百五一个平方,成交。”
宁希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那就这么说定。”
虽然没显露出来,但她心里已经掀起波澜——
看得出来房主是很想脱手了,不然她这样砍了超三分之一的价格仍然能接受,早知道就多砍一点了。
就算是谈好了,宁希也没有急着签字,而是让对方带着自己,把周围几栋厂房全部转了一遍。
每一处,她都亲自查看,这么多的租房经验,她已经驾轻就熟了。
有的厂房墙皮有轻微裂缝,有的排水管口偏低,她都一一记下。连通风扇的转速、窗户的密封都看得仔仔细细。
等确定没有问题,她才放下笔记本,语气淡定地说:“可以签合同了。”
杜先生长出了一口气,笑着道:“宁小姐真是干脆!我干这一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您这样的客户。”
“互利而已。”宁希将合同收好,笑了笑,“以后有好买卖,不要忘了我。”
“一定一定。”对方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夕阳从厂房的高窗透进来,光线带着橙红的色泽,映得她的侧脸柔和却坚毅。风从敞开的铁门吹进来,卷起几张纸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五栋厂房,面积合计五千多平方米。
按照她的计划,后续简单改造后能出租给轻加工厂或仓储公司,每年租金保守估计在三十万以上。
也幸好在房子转让这个部分是让系统弄的,不然各种文件找不对不说,完事了还要到各个地方交材料。
宁希握紧车把,迎风骑行,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九十年代的机会,随手都是金子。”
她沿着宽阔的新路驶出厂区,依旧是轮渡,她可真的太期待直通桥落成的那一天。
夜色渐渐降临,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光线映在她的头盔上,反出一点金色的光。
风从耳边掠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到未来港口建成、江桥贯通,这片地价值将会暴涨。
从上明区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轮渡靠岸的那一刻,海风扑面而来,吹得宁希有点头晕。她从船上推着小摩托下去,沿着港口的灯光一路骑回春山云顶。
一路上,街灯闪烁,夜色中偶尔传来收音机里陌生也有点熟悉的旋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汽油味。
她心情出奇的平静。
一整天的谈判、勘地、签约,虽然累,但她知道——这一趟,值了。
第二天就是周日,一大早,宁希就去找了齐盛,她给齐盛在中央大街弄了个小小的办公室,看起来还挺气派。
齐盛已经提前到了,桌上摊着几份房租收据和合同。他现在干活越来越利索,文件整理得干净整齐。
“小老板,这个月租金都到账了。”齐盛抬头笑道,“您上次说的那家办续租了一年,租金我也按您的标准涨了百分之十,对方没异议。”
“嗯。”宁希接过文件看了看,随手签了字。
她抬头问:“上明区那边,你熟不熟?”
齐盛一愣,“上明区?那边不是刚开发没几年么?您去那边干啥?”
“买厂房。”宁希淡淡地说。
齐盛瞪大眼:“厂房?!”
他反应过来,忍不住咧嘴笑,“小老板这步棋走得真快啊,那边一通桥,港口一开,这买卖可就赚大了!”
宁希轻轻点头:“我昨天签了五栋。手续已经在办了,等产权下来,就得着手改造。”
齐盛听得眼神都亮了:“您真是有眼光!那片地我以前跑业务的时候去过一回,空得很,不过位置是真好。以后往那边拉货的车多了,仓储肯定吃香。”
“对。”宁希抿了口茶,语气淡淡地道,“先改仓储,用最少的钱做最多的收益。
上明区现在厂多、人少,做加工没必要。先从仓库起,稳妥。”
齐盛一边记一边点头:“那我这两天找几个工人去修修地面、装装门窗?得不着急大改吧?”
“不急。”宁希放下茶杯,“先等流程走完,我再给你批一笔钱。先把安全和水电弄好,能出租先出租一部分。”
她的语气稳得像老练的投资商,可齐盛知道,这位小老板才二十出头。
可她思路清晰、计算精准,说到投资逻辑时,那种冷静让人心底都生出敬意。
“对了,”宁希忽然问道,“你手里有没有认识的货运行?或者常年跑港口的运输公司?”
“有啊!”齐盛眼睛一亮,“我以前在房产那边干的时候接触过几家,他们都在找仓储的地方。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可以。”宁希点点头,“仓库建好了第一批租客最好就能接上。
我不打算等行情起来再推销,到那时,别人早占完地了。”
齐盛听得连连点头。
这年头,能有这种前瞻性的女人真不多。更别提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那天下午,宁希在办公室里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账本。
她一边翻,一边在心里默算:
八栋商厦全部出租,每月进账四百八十万;
新厂房五栋,总面积五千平,预计一年租金三十万;
加上海东区几处住宅楼,每月固定进账也有十几万。
还没过九月,她的积分已经突破了九百万,只差一小截,就能达到那一千万的目标。
宁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窗外是午后的阳光,风吹动窗帘,带起一点暖意。
她勾了勾唇角,外头的世界正翻天覆地地变:商铺、股票、港口、外贸……无数人都在赌自己的明天。
而她,要在房产业当个最富有的包租婆。
傍晚,她回春山云顶的时候,天刚蒙蒙黑。小区里的灯光柔和,空气中有花草的清香。
她推着摩托经过七号楼时,看到隔壁院子亮着灯。容予的车停在院门口,霍文华正拿着资料说话,看样子在讨论什么。
容予看到她,点了点头。
霍文华帅率先开口:“又出门跑生意?”
“嗯,上明区的厂房。”宁希笑着应,“刚签下来。”
“不错,”容予语气淡淡,却带着赞许,“那片地是个潜力股。”
“我也这么想。”宁希轻轻笑了笑。
三人没有多聊,各自回了家。
院门一关,外头的世界又安静下来。
宁希脱下外套,打开书桌上的账本。系统的数字统计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当前积分:9,470,000】
宁希看着那串数字,心里一阵微微发热。
再过不久,她就能跨过第一个大台阶。
想到这儿,她伸了个懒腰,去阳台上给自己泡了杯茶。
夜色下的海东区灯火通明,另外一方却是黑漆漆的,宁希知道那边是上明区,在两三年后那里的繁华程度不会比海东区差。
风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扬起,她轻轻笑了笑——
1997年快要过去了,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九月的海城,天高气爽。
秋风掠过海面,带着淡淡的盐气,空气里混着水汽与汽油味。
宁希骑着小摩托穿过中央大街的时候,街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
她的实习通知刚下来——她很快就要恢复暑假的牛马生活了。
按理说,大四的学生课程已经不多,但要在实习、房产、系统三者之间来回兼顾,对别人来说也许累得够呛,可宁希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密度的节奏。
又是一个周六,她特意抽空去了趟上明区。
那几栋新买下的厂房经过这段时间的整理,现在终于完工。齐盛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在工地守着,脸都晒黑了几度。
“小老板,这边门窗全换好了,水电也重新拉过线。”齐盛笑着迎上来,“我按您说的,找了防潮漆,刷了两层。”
宁希点点头,走进厂区。
灰白的厂房墙面在阳光下显得明亮干净,地面是刚铺好的防滑水泥,整齐平整。
原本空荡荡的空间,现在装上了照明、通风,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明亮透气。
“不错。”宁希仔细看了一圈,才满意地点头。
“剩下的两栋暂时先别动,看看这三栋能不能尽快租出去。”
“已经有人来看过了。”齐盛神秘一笑,“上次您说让我去找货运行,我联系了几家,有两家挺有兴趣的。今天下午他们的人就过来。”
“好。”宁希把头发别到耳后,“我下午在这边等。”
等人来的工夫,她靠在门口的栏杆边,吹着风,远远望向江桥方向。
那边正在打桩建桥,几台巨大的吊车在轰鸣作业。
灰尘被风卷起,天边一层淡金的光晕。
宁希想——等这座桥一通,海东区和上明区的距离就不再只是轮渡二十分钟。
货运、贸易、租赁……全都会迎来新的变局。
下午两点多,海联货运和华东物流的人先后到了。
前者是家大公司,经理穿着灰西装,言语客气但精明;后者的老板个子矮胖,说话带点北方口音,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
宁希带他们转了一圈,介绍厂房结构、面积、水电配备。
“我们仓储这块主要讲地势和平整度,”那位经理边走边说,“这地面打得不错,能压重车?”
“能。”宁希答得干脆,“地基做过加固,十吨卡车没问题。”
那老板笑了:“那行,这价要合适,我们就租。”
三方在厂房门口谈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海联租两栋,华东租一栋,租期三年,价钱为6元每平米,相对海东区还是低一些,但是在上明区已经属于中上游水平了。
签字盖章的那一刻,宁希心头微微一松。
【恭喜宿主,完成厂房出租任务,额外奖励一万积分已到账。】
宁希看着合同上那一行行租金数据,手心发烫。
这是她正式靠上明区厂房拿到的第一笔收益。
晚上回到海东区,天已经黑透。
春山云顶的灯一盏盏亮起,晚风里带着桂花的香。
宁希把摩托停好,拎着资料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账本。
她计算着这次的租金流入,眼神清亮而专注。
果然,没过多久,系统那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提示:总积分已达10,000,000】
【阶段晋级:资产管理权限解锁】
【奖励:高级房产评估 + 投资额度提升】
宁希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那机械的声音。
一千万积分——她终于跨过了这一道坎。
窗外的灯光从落地窗投进来,照亮了桌上那叠合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
过去这一年,她从一个毫不显眼的大学生,走到如今手里握有八栋商厦、数栋居民楼、还有员工宿舍楼和五个厂房的“小老板”。
辛辛苦苦干了快三年,如今终于跨过一千万的大坎了!
她打算这个月就让齐盛独当一面去收租,那她就能轻松不少。
宁希对齐盛叮嘱道:“接下来我就要去容氏实习,厂房那边你多盯着点。”
“放心吧!”齐盛笑得爽朗,“您去好好实习,咱这边我守着,出不了岔子。”
宁希轻轻笑了笑,把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他:“里面是厂区的租赁合同和维修记录。有什么突发情况,照上面的流程处理。”
“明白!”齐盛双手接过,神情认真。
宁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微微放松。
她知道自己可以放心把这里交给他。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那叠文件。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签章、印戳。她终于从系统的低级牛马变成了高级牛马!
晨间,离开春山云顶时,天色正好。
十月初,海城的早晨带着一丝凉意。
天空高远,阳光斜斜地照在中央大街的玻璃幕墙上,反出刺目的亮光。
宁希穿着浅米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骑着摩托一路往金融区去。
海东区的变化一日千里,尤其是靠近江桥一带,脚手架林立,广告牌上“招商引资”的红字格外醒目。
摩托车在晨光中疾驰,风掠过她的鬓角,远处海城的天际线一片清亮。
中央大街这边,高楼玻璃反着阳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宁希摘下头盔,仰头望着那栋大楼,轻轻笑了笑。兜兜转转,休息了一个月又回来了……
厂房的租金已经稳定,积分系统升级,接下来她要兼顾学业与事业。
回到熟悉的办公室,靠窗的地方能看到整片海东区,夕阳映在玻璃上,城市的天际线像一条燃烧的线。
宁希安静地看了几秒。
她的生活像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边是容氏的实习生,一边是默默经营房产的“小老板”。
这两种身份在她身上奇异地平衡着。
就在这时,复印机传来一阵“咔嗒”声,容予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份资料,看见她时,眉微微动了下——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医院,更新时间不稳定,周末或者下周一时间应该会恢复稳定。[化了][化了][化了]
第37章 第 37 章 逐渐起步。
“容总。”宁希客气地喊了一声。
复印室的光有些冷, 白得刺眼。机器的灯在墙面上闪烁,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械声。
宁希站得笔直,语气平平淡淡, 带着标准的礼貌距离。
容予抬眼,看着她, 眉头微微皱了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空气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嗡鸣。
随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
那一声低得几乎被复印机的声音盖过去。
宁希垂着眼, 心中有一瞬的迟疑。
她总觉得容予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可又像是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
但她也怕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低头继续忙自己的活, 直到最后一页复印完,把纸整齐叠好。
她小心地将文件放进档夹, 朝容予微微点头。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容予淡淡回应,目光却是看着文件,神色难辨。
出了房门,宁希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容予正俯身看着复印机, 灯光从他身侧落下,照得他神情半明半暗。
她总觉得容予有话想要对她说, 但是直到她出门容予也没有开口。
她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收回视线, 宁希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复印机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容予的手指在仪器按钮上敲着, 却明显有些分神。
他目光落在纸张滚出的方向, 却一时没看见内容。
他想起刚才宁希喊他那声“容总”,心头莫名有点别扭。
那种距离感让他觉得有点不适应。
她在公司里和别人打交道的样子他也都看在眼里。
和何晨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笑着, 语气自然;和霍文华交流,也带着几分亲近。
唯独到了他面前,变成了标准、干净、毫无情绪的“上级与下属”关系。
容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意这点。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复印机的纸盒里已经叠了厚厚一摞重复文件。
他低声笑了笑,轻轻摇头。
取出文件,转身离开了复印室。
宁希入职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实习生。
虽然学校那边还算她“学习阶段”,但容氏内部给她的是半正式员工的身份。
她要在部门做事、写工作记录、还得按月向学校递交实习报告。
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可宁希却觉得很充实。
毕竟现在,齐盛帮她把外面的房产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租金准时到账,厂房那边的租户也稳定。
相比起刚开始一人兼顾学业和房产的狼狈,如今她的生活似乎终于步入正轨。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办公室,映在宁希的桌面上。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何晨的身影。
“霍叔,何晨呢?”宁希找了一圈,最后在走廊口拦住了霍文华。
霍文华拿着文件夹,正准备往外走,见她笑着停下:“他们在会议室,开港口项目的内部会。怎么,你找他有事?”
“不是公事。”宁希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上次托他帮我找助理的事,想着请他吃顿饭,谢谢他。”
“原来是这事。”霍文华笑着点点头。
宁希确实是个讲究的人——
别人帮她的忙,她从不会装作理所当然。
只是这件事她一拖再拖,自己也过意不去。
眼下刚好空闲两天,她想着不如周末请人吃饭,顺带也算还个人情。
“要不,霍叔也一起来?”宁希笑着补充了一句。
“毕竟当初推荐何晨的人,好像也是您和容总。”随后轻笑着接了句,“容总那边……您要是看他有空,帮我问问?”
她语气礼貌,却带着几分谨慎。
容予最近确实很忙。她见他这些天连午饭都顾不上,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
请吃饭这种小事,她真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
“行,我帮你传个话,下班前给你答复。”霍文华爽快地应了。
“谢谢霍叔。”宁希笑着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得体。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容氏的办公楼在傍晚时分格外安静,夕阳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泛出淡淡的金色。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宁希还在低头敲打最后的总结报告。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到下班点。
心里还在想——霍叔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叩叩——”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宁希一喜,手还没从键盘上离开,眼睛就亮了。
十有八九是霍文华来了。
可当她抬头的瞬间,却正撞上容予的视线。
他站在门口,穿着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神情一如往常的淡漠,却又带着点她读不出的意味。
“什么时候结束?”
他的声音低沉。
“霍叔和何晨开车去了。”
“啊?哦——马上!”宁希反应过来,语气下意识拔高,连忙合上文件夹,手忙脚乱地整理桌面。
容予看着她忙乱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
“别急。”他说得慢,“他们应该还在停车场。时间还早。”
“那也不能让霍叔他们一直等。”宁希边收拾边解释,语气认真。
她确实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不论是谁。
能自己掌控的事,她总想尽快解决,不拖延。
容予静静看着她,神情莫名。
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清楚,宁希骨子里的那份独立与认真,是别人学不来的。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其实算算,除去有血缘关系的宁氏一家,她在海城关系最亲近的,也就是这几个人了。
不算朋友,却也说不上疏远。
像是一种被岁月默默打磨出的“亲近感”,不需要多言,就有一种自然的信任。
电梯的指示灯在墙上跳动,红色的数字一点点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宁希的指尖还带着文件纸的干涩。
“叮——”
电梯门滑开。
容予先迈了进去,动作利落。宁希紧随其后。
空间狭小,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宁希转过身,刚好和容予面对面。
男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头顶。
她头发细软,发尾因为秋风的干燥有几缕微微翘着。
容予微微低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一瞬,他才缓缓开口:“最近实习工作适应得还好?”
“挺好的。”宁希轻声道。
“部门的人都照顾我。”
容予微微颔首,神情淡淡,却像是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以为,她会因为身份的转换——从实习生成了半个正式员工——而感到不适。
但看样子,她比他想象得更冷静。
电梯继续下行,灯光在他们之间晃动。
气氛短暂的安静,随后容予的声音又从宁希身后传来。
“为什么你跟着我一块儿喊霍叔,”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但喊我,却是容总?”
语气平静,却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层浅浅的波纹。
“啊?”宁希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
容予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当然是因为你是我老板啊,”宁希语气诚恳,还带着一丝疑惑。
“公司里不都这么喊你吗?要是我喊名字,那才奇怪呢。”
容予看着她认真回答的样子,唇角轻微动了动。
“你不用那么客套。”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不经意,
“可以直接喊名字。”
宁希愣住了。
……她要是真在公司喊“容予”,估计第二天整个部门都得炸。
她能想象出那些眼神:震惊、八卦、还有一点点“你疯了”的意味。
可看容予的神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犹豫了几秒,眨了眨眼,心想:
要不私下喊容予,在公司还是叫容总?
这总不犯法吧。
小脑袋飞快地转了一圈,嘴却像被线缝住一样,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算了,慢慢来吧。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宁希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就问了这么一句。
再多问两句,她怕自己真得脑子打结。
大厅的空调风带着一丝冷意,宁希走出电梯,远远就看到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何晨坐在驾驶座上,霍文华在副驾驶,正回头说着什么。
“走吧。”容予的声音不高,却自然地落在耳边。
宁希点头,快步跟上。
她率先走到后座门前,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礼貌:“老板先请。”
容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没有上她开的那一侧,而是绕到车的另一边,自己拉开门坐了进去。
宁希:“……”
——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愣着干什么?不上车?”
车内传出那熟悉的低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宁希被逗得一愣,赶紧拉开另一边的门坐了进去。
“来了来了。”
车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引擎的声音。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映在宁希的脸上,掠过她微红的侧颊。
“霍叔,去金凤大酒店。”
宁希轻声开口。
“哟呵,今天小宁要请我们吃大餐啊?”霍文华笑着打趣。
“那必然!”宁希爽快地接话。
她平日里待人真诚,说起请客更是大方,倒显得像个小老板。
何晨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那我可得多吃两碗饭。”
几人笑作一团,车内气氛渐渐轻松。
只有容予靠在一侧,神情淡淡,没说什么。
——
金凤大酒店在海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档餐馆。
大堂铺着厚厚的酒红地毯,吊灯是进口水晶,走进去便有一股特有的香气。
宁希抬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她约容予在咖啡馆见面,被服务员误以为是来应聘的失业生。
一年过去,她再踏进这种场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人轻视的小姑娘。
如今,她手上有资产、有事业、有身份。
服务员看她的目光,也变得格外尊敬。
包间里灯光柔和,桌上摆着青瓷餐具。
何晨不一会儿就上来了,四人落座。
气氛意外地还不错,只是容予话不多,只在霍文华或宁希开口时偶尔接一句。
“想吃什么,随便点。”
宁希笑着,把菜单递给何晨。
然而,刚递出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便伸到她面前。
那手的动作不急不缓,却有种天然的存在感。
宁希顺着那手抬头看去,视线正好撞上容予的眼。
男人神情淡淡,眉目清俊,嗓音带着点磁性:“我的呢?”
这一问,语调平常,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音。
宁希怔了怔。
不知是灯光太柔,还是那一瞬太近,
她竟愣了半秒。
回过神来时,脑子已经有些发热。
“这,这个给你!”宁希急忙把手里的菜单递过去。
霍文华原本正准备把菜单递给容予,手举到半空,被这一幕弄得动作僵在那儿。
他干脆默默把菜单收回,笑得意味深长。
心想:少爷这是……净会逗人。
“给,小宁,我这有多的。”霍文华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把手边那份递给宁希。
宁希连声道谢,接过去时手指还有些发烫。
容予原本打算和她一起看菜单,动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悄悄收了回去。
他目光转向一边,神情淡淡,却掩不住那一瞬的情绪波动。
霍文华没注意,只觉脊背一凉,还以为是空调风口开大了。
——
金凤大酒店的菜名繁复,光是菜单就厚厚一本。
宁希和何晨对这些都不熟,翻了半天,也只认得几道家常菜。
最后还是容予和霍文华两人合着点了几样,干净利落。
菜上得快。每一道都摆盘精致,色香俱全。
大盘银碟里雾气袅袅,香气混着酒香在空气里弥散。
“这地方,果然气派。”何晨感叹道。
“你要是喜欢,下次还来。”宁希笑着回道。
气氛缓和,笑声间那点尴尬似乎也散了。
饭店里的灯光柔和又明亮,吊灯层层垂下,折射出金色的光影。
钢琴声在大厅回荡,轻柔中带着几分旧式浪漫。
宁希正低头翻着菜单,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女声。
嗓音不算太好,有些紧张的唱着流行的小调。
那声线很熟。
宁希抬起头,循声望去,舞台上正站着一个穿粉色纱裙的年轻女人。
灯光打在她身上,亮片闪得人眼花。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宁芸。
嘴角那抹笑淡淡浮了出来,带着几分难言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大伯母在电话里还神气活现地说:
“我们芸芸啊,将来要当大明星,学校的老师们都夸她有天赋呢。”
结果现在,所谓的大明星正在金凤大酒店的舞台上给人唱歌助兴。
灯光是亮的,可底下喝酒吃饭的客人谁也没认真听。
宁希端起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那舞台上,神情平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容予察觉到她的视线,也顺着望去。
他是见过以此宁芸的,多少也知道一些内幕,所以并未多言什么。
几首歌唱完,台下掌声零零散散。
宁芸拿着花束,笑着向观众鞠了一躬,转身时,余光扫到窗边那桌——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怔了。
宁希?
她不敢相信。
宁希竟然能坐在金凤大酒店?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笑容又重新挂上去,踩着高跟鞋从台下走了下来。
“宁希?”她笑得甜腻,语气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讽刺,“真巧啊,这地方可不便宜呢。”
宁希抬眼,神情平静:“巧。”
“没想到你也能来这儿吃饭。”宁芸笑着,手轻轻理了理耳边的卷发。
“我还以为你还在厂子里上班呢?怎么,转行了?”
那句话说得柔柔的,却每个字都带着刺。
宁希将筷子放下,轻轻一笑:“公司聚餐。”
“哦~公司聚餐啊。”宁芸意味深长地拖了个尾音,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容予身上。
看着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的容予,对上他淡漠的神情。
宁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当然认识容予,她没有想到跟宁希一块儿吃饭的竟然是容予这样的人物,宁希凭什么!
一股酸意顺着心口往上窜,几乎压都压不住。
她强装自然地笑:“容总,您好呀,我们以前见过,我给贵公司拍过广告。”
容予淡淡看她一眼:“记得。”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但分寸得体。
宁芸却听出那是礼貌性的回应,心里有点尴尬。
她又转头看向宁希,语气柔和,却带着不掩的酸意。
“真没想到啊,宁希,你运气真好,这么年轻就能进容氏,看来人脉不一般呢。”
“运气不错。”宁希微微一笑,语气淡得几乎没什么情绪。
“霍叔,取些小费给这位表演者。”容予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霍文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掏出来五张纸币准备递给宁芸,宁芸的脸瞬间就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他觉得自己如芒在背,宁希就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我还得回后台一趟。”宁芸提起裙摆,硬撑着笑意,“下次再聊。”
转身走的时候,她脚步急了些,鞋跟在地毯上敲出“嗒嗒”的声音,带着点仓促。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宁希才低头拿起筷子,神色如常。
何晨忍不住笑了声:“你这亲戚,好像挺不服气的样子。”
宁希夹起一块牛肉,慢慢嚼着:“她一向这样。”
“你不生气?”容予忽然问。
宁希轻轻摇头:“没必要。”
无畏的口舌之争只是浪费时间,反正她也不想跟宁家那群人有过多来往,能不理就当个陌生人也挺好的。
晚饭过后,宁希去付了账单,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贵,也有可能是手头的钱多了,心态也不一样了。
她坐得是容予的车回去的,下了车她朝着两人道别,心情颇好。
只是厂房那边,虽然出租了三栋,剩下的两栋还是一直租不动,她还是比较看好齐盛的。
上明区的十月,比海东区要冷一些。
海风带着腥味从江口吹来,夹着机器油的味道。
齐盛骑着摩托,沿着工业园区外的水泥路一路颠簸。
厂房已经全部交接完毕,这两天他照着宁希给的计划,开始联系其他租户。
他很清楚,小老板的眼光向来毒得很——
这一片地虽偏,可一旦港口通航,周围整片地价都会翻倍。
宁希买得早,确实有前景。
但现在,这地方依旧是“荒”。
白天看,人影稀稀落落;晚上连盏路灯都没有。
很多人一听在上明区租厂房,第一反应就是——“太远,没配套,没人。”
齐盛已经被拒了三回。
他也不恼,抽根烟靠在摩托上,一边看天边的港口吊机,一边做记录。
烟头一点一点燃到指尖,他掐灭扔掉。
“这生意,不急。”他自言自语。
他拎着包又去了工业市场。
那里是小加工厂最集中的地方——
做五金、皮具、塑料制品的都有,老板多数是南边来的,也有些走出口生意的。
“厂房啊?上明区那边也有,地儿宽,价不高。”齐盛笑着介绍,
“你们要是租一千平,价格我还能给你们抹点。”
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面露犹豫。
“上明区那边现在过去不方便啊,要走轮渡。”
“等桥修好了再说吧,现在跑那边送货太折腾。”
齐盛也知道他们的顾虑,笑着没反驳。
“现在是远点,可您想啊——这桥一修好,那边的地可就不是这价了。”
他把摊开的图纸往前一推,“您看位置,这块靠近规划港区,离码头直线不到十公里。要是搞外贸,加工出口,租那儿比在这儿省多少?”
对方低头看着图纸,神色动摇。
齐盛又趁势补了一句:“我们这厂房新建的,结构全钢,地坪能压十吨货车。真要是有诚意,我带您去看。”
那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片刻后,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点了根烟,吐出一口气:“行,那就去看看。”
齐盛笑着收起图纸,“那走吧,保准不让您白跑。”
没隔几天,宁希就收到了齐盛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听医生的意思,明天大概可以出院。终于能回去用电脑码字了,这手机戳得我手都麻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38章 第 38 章 麻烦上门。
宁希知道齐盛这两天都在忙着谈租厂房的事情。
上明区的开发项目眼下正是关键阶段, 招商的人多,来谈的客户也多。
齐盛前几天给她打电话,说有一位客户看中了他们厂区靠近主干道的那栋厂房, 价钱已经谈得差不多,只等今天客户最后确认一遍, 签合同定下来。
宁希心里明白, 能顺利租出去这些厂房,意味着他们的厂区终于能走上正轨。她一早就把合同、印章和几份备份文件都装进牛皮纸袋里。
她骑着那辆越来越顺手的小摩托往厂区赶。
齐盛打电话时叮嘱她不用急, 他亲自带客户过去, 让她直接到厂房门口等着。宁希倒也乐得清闲, 省去不少来回折腾的功夫。
她心想,有齐盛帮忙, 真是给自己省下了不少事。不管是找租户还是收租金,齐盛都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十月的上明区, 天气已经有了秋意。风从港口那头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因为不少地方在扩建,四周尘土飞扬,但阳光很好, 洒在铁皮厂房的屋顶上,闪得人眼睛发花。
宁希心里总觉得, 每次来上明区的时候, 天都特别蓝,似乎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赚钱的湿润。
只是, 她依旧不太适应从海东区到这边的水路。坐船晕的很, 都已经来了这么多次了宁希也还是没办法适应。好在她出发得早,下了船休息了一会儿就骑着车到了厂房那边。
他们约好的是上午十一点见面。宁希十点半刚过就到了。
厂区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远处施工机器的轰鸣声。她顺道去看了看之前租出去的那栋厂房, 铁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堆了几排木箱子,看样子是客户的新货,地上铺着新的防潮垫。
宁希笑了笑,心里踏实不少。她知道,只要一个客户开始运作起来,其他人看到这地方能赚钱,很快也会跟上。
她又绕到那两栋还空着的厂房去看。墙面刷得干净,地坪刚翻修过,光可照人。电线、水管全是她前段时间重新请人布置的,比原先标准还高。
她心想,现在行情不算热,租金提不上去,但等几年开发区完全成形,这几栋厂房肯定值大价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宁希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听着风吹动铁皮发出的“咣当咣当”声。十一点一刻,她看了看表,心想大概路上耽误了。可一直等到十一点二十,仍不见齐盛的影子。
她皱了皱眉。齐盛这人一向守时,做事认真,不像会出这种差错的人。再等了十分钟,仍无消息,她终于有点坐不住,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宁希掏出那部随身便携电话,按下号码。电话那头一直在响,却没人接。她盯着指示灯闪烁,直到自动断线,才慢慢放下电话。
不该啊。齐盛每天晚上都给电话充电,第二天一早带在身上,这么长时间从没出过问题。
宁希的心开始往下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是堵车了?还是临时被客户叫去别处?或者……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再犹豫,转身上了摩托。
从港口那边过来只有一条主路,她打算原路回去看看。摩托在阳光下嗡嗡作响,路面铺得平整,车轮碾过时卷起一点细灰。路两旁是新盖的厂房和半荒的地,偶尔有几辆货车开过,扬起尘土。
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她就看到前方聚了一大群人。
人声嘈杂,还能听见有人在骂骂咧咧。宁希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家工地吵架。
可就在她骑过去的瞬间,眼角却瞥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急忙掉头,车还没完全停稳,人就已经跳了下来。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地上倒着一辆变形的自行车,车铃和链条散了一地。齐盛靠着路边的电线杆,额角有血,衬衫袖子被扯破,胳膊上也蹭出一大片红。
地上还掉着一只摔碎的电话机外壳,可不就是齐盛特别宝贝的那部手机么!
“滚滚滚,我都说了咱们这儿不能搞厂房!吵得人不得安生!”
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一边喊,一边推了齐盛一把。那人膀大腰圆,皮肤晒得黝黑,眼里透着凶光。
齐盛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声音还算平静:“同志,我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镇里那边——”
“手续?我管你什么手续不手续的!”那壮汉恶狠狠地打断他,“你们建厂房,车来车往的,灰尘一地,还污染了环境,闹得我们孩子都睡不好!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得赔钱!”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有附和的,也有看热闹的。齐盛抿着嘴,没还手,只是眉头紧皱。对方人多,他一个人也说不清楚。
“算了,跟你这种打工的说不明白。”那壮汉哼了一声,伸手指着齐盛的鼻子,“让你们老板出来!建这么大的厂,还一建好几个,肯定有钱。让他出来赔点钱,大家都好说话!
齐盛一个不查直接被人推搡在地上,本来就受伤的腿脚更是不稳,这会儿根本支撑不住他,要不是反应过快撑了一下,又得摔个猛地。
宁希在人群里听得心里直发凉。她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几户人家大多是附近村里的,看厂房盖起来,心里不平衡,觉得别人挣钱太容易。
齐盛前几天来得勤,他们盯上他,以为他是管事的,想讹上一笔。
想来也有可能是前房主惹下来的祸端,毕竟他们才接手几天。
她深吸了口气,快步挤进人群。周围人嘈杂,空气里混着尘土味和一点机油味。她身形又瘦,轻轻一钻就到了前排。
“你把电话砸了,让他怎么找老板?”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像是在小声蛐蛐的环境里,猛里投下一块石头。人群一时间安静了片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摩托头盔的年轻姑娘站了出来。她的头盔还没解开扣,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扬起。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神清亮又坚定。
“你是谁家的姑娘?”那壮汉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吼道,“一边儿去,别插嘴,大人谈事呢!”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附和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显然,他们都不认识宁希这个生面孔。
宁希没有退,她摘下头盔,声音比刚才更稳:“我是这家厂房的负责人。”
她的语气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宁希的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啥?她是老板?”
“这么年轻的丫头片子,也能开得起厂?”
“骗鬼呢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怀疑和讥讽。那个壮汉上下打量了宁希几眼,冷笑了一声:“哟,还是个年轻的女老板?这年头真是稀奇了。”
宁希没理会他,快步走到齐盛身边,蹲下查看伤口。齐盛额角那道口子不深,但血还在往下渗,胳膊上也有擦伤。她压低声音道:“还能站起来吗?”
齐盛微微皱眉,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小伤,不碍事。”
“少逞强。”宁希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巾,替他擦去血迹,又抬起头看向那群人。
“这条路是开发区主干线,我们厂房在镇里立了案,手续都齐全。”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觉得有噪音、有灰尘,这些可以提,我们可以请镇里单位里的人还评估,或者改善环境。但你们动手打人、砸东西,这就是违法。”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那种镇定,让不少围观的村民都有些意外。
“违法?”壮汉冷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咯吱作响,“你们建厂,占了我们村口的地,弄得这条路天天都是灰。我们找镇里说,镇里还不是推来推去?现在来了个小丫头,还给我讲什么违法?”
宁希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对方嘴里那所谓的“村口的地”,原厂主就已经走完了手续,一切证件齐全,周围的村民当时也都是同意的,现在又改了口。她压下情绪,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理智而平和:“所有单位文件,你们村支书那边都有备案,如果你们有异议,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镇里反映,但动手就不对了。”
“陪我们去镇里?那镇里的人还不是和你们一伙的?”有个年纪大的村妇在旁边插嘴,嗓门尖利,“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一个个都说有批文有手续,可吵得我们一天不得安生,天天车来车往的烦死人,谁给我们管?”
宁希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厂里进出货物,有声响是正常的,这些都已经率先谈过了。噪音和灰尘我们也会再处理。可这位同志——”她目光落在那个壮汉身上,“你刚才推人、砸电话,还要求赔偿,这笔账得说清楚。”
壮汉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赔偿怎么了?你们占地赚大钱,就该给点表示,不然以后这路上天天堵车,看你们怎么运货!”
这话算是威胁。
宁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站直身子,迎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厂房有批文,地有合同,路是建厂时贴钱给镇里修的公路。你要拦车,就是妨碍公路通行。要真闹大了,派出所出面,可就不是‘要点表示’这么简单了。”
她说完,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卷着灰尘从路口吹过,几片纸屑在地上打着旋。齐盛低声提醒:“宁总,别硬碰,他们人多。”
宁希摇了摇头,目光仍冷静地盯着对方。
壮汉咬了咬牙,显然有些被她的气势压住。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在窃窃私语:“这姑娘胆子真不小。”“看样子真是老板。”
沉默了片刻,壮汉终于冷哼一声:“行啊,小丫头有种。你说派出所,那就去啊,看他们敢不敢真管!”说完,他冲身后那几个男人摆了摆手,“走,走,这事儿没完。”
几个人推着破旧的自行车,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慢慢散了。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陆续走开。
路边只剩下风声和阳光。
宁希这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掌心都是汗。她蹲下帮齐盛扶起那辆倒地的自行车,又把碎裂的手机外壳捡起来。
“我真没想到,他们会闹成这样。”齐盛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懊恼,“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沟通,结果……”
宁希摇摇头:“不是你的错,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只是今天刚好让你撞上。”
她从包里掏出随身的药棉,给齐盛擦了药。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机油味。宁希抬头望向远处那一排崭新的厂房,心里一阵酸涩。
1997年的开发区,机遇多,也混乱。前面都走的顺风顺水的,却没想到,第一道坎来的这么快。
“走吧,”她轻声说道,“先去卫生所看看,再报案。”
齐盛一怔:“要报案?”
“当然,”宁希的语气很平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她重新戴上头盔,把摩托推到路边。齐盛咬咬牙,也推着那辆弯了前轮的自行车跟上。
镇派出所离上明区厂房大概十几分钟车程。宁希骑着摩托在前面带路,她本来准备带着齐盛的,但是齐盛舍不得他的自行车,宁希本来想让齐盛骑自己的摩托,但是齐盛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了。于是宁希在前面骑着,齐盛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沉默。秋日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风里夹着干草味和一点柴油味。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上斑驳的红字写着“治安为民”。大厅里有两张旧木桌,几名民警正在整理卷宗。宁希走进去,礼貌地打了招呼,将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还特意拿出厂房的批文复印件和合同。
接待的民警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皮肤晒得黝黑,语气倒挺和气:“你说的是上明开发区那几栋新厂房吧?前几天我们也接到过反映,说有村民投诉噪音、灰尘问题。没想到这次还动了手。”
他说着,拿笔记了几下,又抬头问:“受伤没大碍吧?”
“皮外伤。”齐盛应了一声。
“那行,你们先去卫生所包扎,我们这边会派人过去调查看看,等确认情况后再立案处理。”吴警官语气平稳,却透着一种“事情复杂、慢慢来”的意味。
宁希点头:“麻烦您尽快处理,他们人多,我们怕再出事。”
吴警官“嗯”了一声,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快下午一点。太阳正晒得毒,空气干得像要裂开。宁希看了看时间:“先去厂里看看吧。”
齐盛点了点头,两人又往回赶。
路过镇口那片田地时,宁希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她抬起头,只见远处厂区方向飘起了灰白的烟尘,隐约还能听到砰砰的敲击声。
她心头一凉,猛地一拧油门。
摩托在路上飞快穿行,轮胎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一层雾。等他们赶到厂房口时,只见那扇刚换不久的铁门已经被撬开半边,地上是散落的砖块、玻璃碎片,厂房里面一片狼藉。
仓库大门的一角被掀翻,进货口的卷闸门也被捶了个稀烂,窗户也被砸裂,碎木屑铺了一地。靠墙的两盏日光灯被人用棍子敲碎,细细的玻璃渣在阳光下反光。
宁希怔在那里,连头盔都忘了摘。
“是那帮人。”齐盛咬牙,声音低沉。
知道这些村民不讲理,但是没有想到一个个还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直接把她的厂房给砸了!她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冷静。
“报警。”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立刻报警。”
她说完就掏出了便携电话……
十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而来。吴警官带着两名民警下车,看见这场景也皱起眉头。
“还真敢砸。”他说。
宁希上前,压抑着情绪:“吴警官,我们刚从你那出来不到一个小时。”
吴警官点头,示意同事拍照取证,然后转向齐盛:“你先带我看看受损的地方。”
警察忙着测量、记录,宁希走到门口,望着那片满地的碎屑,心里一阵空。风一吹,碎玻璃在地上轻轻作响,像某种残酷的回声。
她突然想起上午那个壮汉的脸——那种明目张胆的狠劲儿,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无力。
这是1997年的上明区,政策刚放开,开发区和村镇的界线模糊不清,执法有时也力不从心。那些村民觉得自己吃了亏,敢闯、敢砸,也不怕事。
齐盛从厂房里出来,眼神沉重:“吴警官说,先按‘故意毁坏财物’立案,但要等抓到人再定赔偿。”
宁希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一片狼藉。她忽然觉得这片新厂房,在阳光下有种孤零零的荒凉感。
“他们砸得不是厂房,是我们的脸。”齐盛咬着牙说。
“是啊。”宁希淡淡应道,“可我们得站住脚,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今晚我就去镇里找开发办,让他们派人来协调。”
宁希本来不想这么麻烦的,毕竟她凡事都喜欢简单点,但是这个事情不处理,后患无穷。
警车走后,天色已经有些昏黄。夕阳从厂房残破的窗格里透进来,照在那堆碎玻璃上,折射出一地碎光。空气里混着油漆味和灰尘,显得有些呛人。
齐盛还在清点损失,宁希靠在门口,眼神微沉。
卷闸门好几个,窗户也好几扇,墙面灯具五盏,铁门修复至少要三天。宁希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算账——这一场闹腾,起码要损失小三千。厂房还没租出去就已经要赔一笔了。
但她更担心的不是钱。
她担心这件事传出去后,客户不敢签约。厂房租赁最忌讳不稳,谁愿意把货放在天天有人闹事的地方?
“宁总,要不我明天去村里看看,跟他们好好谈谈?也许还能劝下来。”齐盛走过来,小心地说。
宁希摇了摇头,神情冷静:“谈?现在去谈,等于认怂。人家正看咱能不能退步。”
她转头望向外面那条通往村口的路。天边有炊烟升起,隐约能听到狗叫和孩子的笑声,那一片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她心里很清楚,那些笑声背后,藏着的多半是冷眼和算计。
“他们觉得我年轻,好欺负。”宁希轻声说,“上午那帮人动手的时候,看我一开口,就拿‘大人谈事’来压我。这种人,你越软,他越觉得自己有理。”
齐盛看着她,欲言又止。宁希从地上捡起一块玻璃,手指微微一紧,那玻璃反射的光在她掌心跳动。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她的语气低沉,却有种冰冷的笃定,“他们想要钱,那就让他们知道,敢伸手要钱,也得先付出代价。”
她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像落在石头上的铁钉。
“可那几个闹事的……”齐盛迟疑着。
“他们不是想吃钱吗?”宁希嘴角轻轻一勾,冷冷一笑,“我就让他们尝尝吃官司的滋味。”
要是小打小闹,平日里宁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是这群人根本就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直接把齐盛弄得满身血不说,齐盛的个人物品也砸坏了,厂里的东西也损失了不少。
她要是息事宁人了,那日后这些人吃到了甜头,卷土重来怎么办!
“算了,现在先不管这个,我先带你去诊所看医生,然后再带你去买辆新车和新电话。”宁希对齐盛说道。
“不用了,这件事情也是我没有处理好,损失我自己承担,自行车修修换个轮子也能用。”齐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没事,听我的,你给我工作,手机跟自行车都是工作需要,我给你买是正常的。”宁希对齐盛说道。
齐盛这也算是工伤了,宁希也挺过意不去的。
齐盛见宁希态度坚决也就没再拒绝,面上不表,心里却是感动不已。
“我跟客户改了个时间,下个月再说吧,毕竟厂房修复也要点时间。”齐盛说道。
“行。”宁希爽快的应下。
看来处理村民闹事的事情也得快点了,不然到时候又出事就麻烦多了。
第39章 第 39 章 正式官宣
宁希扶着齐盛去了镇上的小诊所。
那是条狭窄的水泥路, 两旁是简陋的小商铺,卖面条、修表、理发的都有。诊所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上明卫生所”。
屋里弥漫着碘酒和草药的味道, 一排暗红的中药柜子在屋子左边靠墙,格外显眼,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摇晃的白炽灯。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姓何,戴着老花镜。
见齐盛胳膊上有伤, 忙让他坐下, 一边清洗一边嘟囔:“这伤得擦破皮, 倒不重,可不能马虎。现在天热, 伤口要是化了脓,麻烦。”
他边说边用镊子挑出碎渣, 又涂上药水。齐盛咬了咬牙,一声不吭。宁希在一旁看得皱眉,心想做生意也不容易,虽然十有九次顺风顺水, 但是偶尔也会有这样贪婪的刁民。
“这几天别沾水。”医生包扎好后叮嘱,“多擦药水, 别感染。”
宁希连声道谢, 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老医生摆摆手:“钱是小事,安全要紧。最近这边开发, 乱得很,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要小心点。”
出了诊所,天边的云已经压得很低。宁希看齐盛那条被摔得歪斜的自行车,眉头皱了起来。车把扭曲, 前轮几乎打不直,链条也掉了。
“这车还能骑?”宁希问。
齐盛挠挠头,笑得有些勉强:“修修还能用,反正不远。”
“修?”宁希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每天跑客户、看房,有时候一天几十公里,骑这破自行车车?真要摔出个好歹,那才真的是大损失。”
齐盛赶紧摆手:“不至于,修修花不了几个钱。”
宁希没再多说,只问:“你有摩托车驾照吗?”
齐盛愣了一下,点点头:“有,早几年考的,之前跑业务用过。”
宁希这才“嗯”了一声:“那就行。”
她转身,把那辆旧自行车推到旁边的废品回收点。那回收摊老板正蹲着抽烟,见她过来,笑着接过:“这车还能拆点零件,给你三十块。”
“好,卖了。”宁希爽快道。
齐盛想拦,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走,去车行。”宁希提起包,脚步干脆。
车行离上明区的渡口不远,铁门上方挂着“建设摩托专卖”的红漆牌子。
店里摆着十几辆摩托,光可照人。老板一见宁希,立刻迎上前:“两位客人你好,请问要买什么牌子的摩托车?”
宁希扫了眼车排,目光停在一辆银灰色“建设125”上。她问价:“多少钱?”
老板笑着道:“新款,八千整。发动机稳当,省油。”
宁希点头,干脆利落:“行,就这辆,给我开票。”
齐盛急了:“小老板,这车太贵了!我那自行车还能修……”
“我不是给你买玩的。”宁希语气平静,却透着决断,“你要跑客户,要进出厂区,不可能靠一辆旧自行车。自行车的效率多低啊……再说了,你有驾照,合法合规。以后要是业务多了起来,你这两条腿蹬自行车都得蹬废咯!”
齐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憨憨地笑了笑:“那我以后多跑点租赁回来。”
宁希也笑:“那好!看好你!”
办完手续,老板把车推出门,油箱里添满了油。银灰色的车在阳光下反着光,显得格外亮眼。宁希又从隔壁电器店买了一台“摩托罗拉传呼一体机”,型号新、信号强。
“你的那手机摔坏了,”她把盒子递给齐盛,“这个拿着。出门在外,能随时联系。”
齐盛接过盒子,眼眶微微发热:“小老板,我真不知道该说啥了。”
宁希淡淡一笑:“这都是小事,好好干,以后业务拓展了再给你涨工资!”
齐盛面上不表,心里却是一阵感激。
两人骑着新摩托出了路口。傍晚的风带着尘土味,路两旁的玉米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宁希走在前头,声音被风带散:“齐盛,我们干正事,不怕事;但也不能被人欺着。别人推我们一步,我们就得往前顶两步。”
齐盛握紧车把,重重点头:“明白。”
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那辆新摩托的银壳上,亮得刺眼。
宁希的背影挺直,神情专注。那一刻,齐盛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老板,真的是他走大运了!
开发办是一栋白墙楼,门口立着一块蓝底的牌子——“上明经济建设办公室”。走廊里弥漫着文件纸的味道。宁希带着合同和照片,径直找到刘主任。
刘主任四十多岁,穿着浅灰衬衫,笑容里带着官场的圆滑:“你们厂区那点事我听说了,毕竟都是附近的村民,这个事情也不好处理,但是我们会协调的。”
宁希把照片摊在桌上,冷静地说:“厂房是按镇里批文建的,有合同、有地号。昨天对方不仅打人,还砸了设备。我要的不是‘协调’,是结果。”
“放心,这件事情我们肯定会给你们一个结果,好吧!”刘主任应了一声,这话是对着齐盛说的,大概以为齐盛才是老板,看着他这一身伤痕,心里也有些拿不准,毕竟能搞这么多厂房的也不是一般人。
宁希看着对方表情严肃,应该是会说话算话的,心里也稍稍放心了一些。她其实也有些担忧对方看她年纪不大还是个女孩就不规矩办事,所以给了个眼神给齐盛。
“那行,等着你们的消息。”齐盛接收到宁希的眼神,立刻回应了一句。
这事儿也算是定下了。
镇上的动作比宁希预想的还快。
隔天,派出所就传来消息:在厂房闹事的几名村民被带走调查,其中领头的正是那个壮汉,姓罗,是附近村子的一个组长,平日仗着亲戚多、力气大,镇里的人也多少忌他几分。
吴警官打电话给宁希时语气明显比之前硬了:“你们那边的情况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昨天动手砸厂房的几个人已经承认。你们放心,这事我们不会糊弄过去。”
齐盛从后面走来,小声道:“警察说,那几个村民现在可后悔了,听说有人的媳妇都跑到派出所门口哭呢。”
宁希抬了抬眼:“哭有用?他们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宁希走到厂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轻声说:“齐盛,等他们人放出来,你别急着去理会。让他们先晾着几天。”
齐盛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下午,镇上便有人来厂里“调解”。
带头的是刘主任,后面还跟着村支书和两名民警。几人一进门,气氛就有点僵。村支书陪笑着:“老板,这几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村里那几个人,也是一时糊涂,想着占点便宜。您看,要不这样——他们认个错,您撤了案,咱们私下赔偿点损失,这事也算翻篇?”
宁希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她一只手在文件上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端着茶杯,连目光都没抬:“撤案?”
刘主任笑着圆场:“宁老板,您看这事闹大了对双方都不好。您也知道,我们这儿地段本来就不好,上面天天盯着指标,要是传出‘投资商和村民冲突’的事,对咱镇形象也不好。”
宁希抬眼,神情冷静:“刘主任,我当然知道形象重要。可是这事要真不处理,以后谁还敢在上明区建厂?今天砸的是我的厂,明天也可能砸别人的。您觉得,这形象能好吗?”
刘主任脸上的笑一滞。村支书看气氛不妙,连忙往前凑了凑:“都是乡里乡亲的,犯不着撕破脸。他们那几个人现在拘着呢,媳妇孩子天天求我,说家里指着他种地。要不这样,让他们拿钱赔?赔多少您开口。”
宁希这才缓缓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赔是一定要赔的,修理费、设备损坏,还有耽误客户验厂的损失——一分都不能少。除此之外,我要他们公开写保证书,贴在村委会的公示栏,让所有人都看看,砸厂是犯法的。”
她说完,抬头看向刘主任:“我不是要难为他们,我只是想以后大家都能安稳做事。”
“那行,我去谈谈先。”刘主任的神情有些沉重,这个事情不好办,他总归还是要顾虑一下投资指标的,而且毕竟是村民犯错在先,总归是要先问问的。
看着刘主任离去的背影,齐盛才长出一口气:“小老板,您是真狠,这回他们怕是要老实了。”
宁希微微一笑,那笑里没多少得意,反倒透着几分冷静的疲惫:“狠不狠不重要,要让他们记得——闹事有代价。”
夜色渐深,厂房那边依旧亮着灯。几名工人正忙着收拾残局,把碎木板搬出去,把机器重新摆正。风吹过,铁皮发出轻微的颤音。
宁希也不可能一直等着后续,后面的事情让齐盛处理,她工作日还得回去上班,好在齐盛的办事能力还是可以的,过了没多长时间,上明区那边就联系了齐盛,说是要开个协商会。
宁希抽了个时间,又跑了一趟,刚刚坐下没多久,刘主任带着村支书和两名民警来了,神情都有些尴尬。
“宁老板,”刘主任一开口就陪笑,“这几天我们也做了工作,那几个人认错了,说是一时冲动,没想到事情闹大。拘留也罚了钱,就是赔偿……他们家里条件实在差,一下子拿不出来。”
宁希安静地听着,手里捏着笔,不急不慢地问:“他们真没钱?”
“真没。”村支书叹口气,“那几个家里连电视都没买上,孩子还在上学。”
宁希抬眼,目光平静:“没钱可以不赔,但态度要有。”
她其实早就知道村里的情况了,上明区这边的经济不行,她这三千六的赔偿金可不是一个小数字,拿不出来也正常,所以她早就做好了第二套准备。
刘主任一愣:“你意思是?”
“他们砸厂是犯法的事,光在派出所待几天不算完。要他们写保证书,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滋事,还要在村头的告示栏贴悔过书,让村里人都看看。”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锋利,“赔钱的事我不逼他们,但脸面得自己贴上去。以后谁要是再闹,看着那张纸自己掂量。”
刘主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这个要求合理。”
村支书也赶忙附和:“我来安排,我来安排。”
几天后,村口的公示栏上,贴出了一份盖了手印的“道歉与保证书”。
“我等因不满厂区建设扰民,言行过激,造成财物损坏,深感后悔,保证今后不再滋事,如有再犯,愿承担法律责任。”
字迹歪歪斜斜,也算是能看明白。
镇里还特意派人来厂区做“慰问”,宁希知道,这不过是做做样子,但这“样子”对她有利——客户知道了,心里就踏实。
三天后,那位原本犹豫的客户再次来访。厂房已收拾得整洁干净,墙面重新粉刷,门口还挂上了新的招牌。客户参观完,爽快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字那一刻,宁希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辆客户的货车渐渐远去,夕阳照在她脸上,风吹起发梢。她轻轻说道:“齐盛,这下好了,厂租出去了。”
齐盛笑着点头:“小老板,您这回算是立威了。以后没人敢乱来了。”
宁希看着远处那条尘土飞扬的公路,目光沉稳而明亮。
“不是没人敢闹,”她淡淡道,“而是他们知道,闹了,也得付代价。”
杀鸡儆猴的戏码,还是挺好使的,但凡是知道点的人应当不会犯第二次这样的错误。
风掠过厂房,带起屋檐下的红布条,猎猎作响。
1997年的上明区,依旧混乱,但在这一隅地上,宁希也算是赚到了第一块金,虽然也赔了不少,但是万事开头难,慢慢来吧……
等到厂房的事情处理好,宁希总算是安安稳稳的跑去上班了,学校那边还要写报告,宁希也忙了一段时间,没多久就快到年底了,其实大伙儿都挺忙的,容氏企业也在一点点扩大,宁希见容予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国内外出差的次数好像挺多的,偶尔还能瞧着霍文华在帮他打理公司的一些事物。
宁希还挺佩服容予的,她是一点点看着容予在海城从零开始的人,如今看着公司一点点的扩张,不知道怎么的,她心底也挺有成就感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厂房那边她也没再管,齐盛给她吧这个月的租金都收上来了,她手里又有不少钱了,趁着投资的好时候,她打算今年就把目标放在海城,于是又开始研究起了上明区。
十一月初的上明区,天高气爽,江边的风仍带着咸味。
宁希又准备买下了位于上明区桥南附近的一排商铺。
那片地当时还只是刚平整好的工地,四周堆着黄沙,机器轰鸣。
工人们搭着钢架,连道路都还没完全铺好。
宁希默默调出新权限,一份半透明的评估面板浮现在眼前。
上明区的简图自动展开,几条主干线闪着微光。
她输入关键词:“桥南”。
系统很快反馈——
【地段价值评估:潜力极高】
【预计未来三年价值增长幅度:340%】
【建议投资类型:沿线商铺 / 驿站休息区】
【风险指数:中】
得到反馈之后,宁希也不犹豫,准备直接去联系开发商。
开发商办公室里,经理看着她的年纪有些犹豫:“小姑娘,这地段现在人烟稀少,买来做什么?这钱要是压进去,怕几年都收不回本。”
开发商还是看她年纪小,怕她只是口头合作一下,毕竟没见到真金白银,谈什么都不作数。
宁希平静地回答:“我买来等桥。”
经理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桥?那工程还没定。”
他这两天也是收到点风声,就是没想到宁希看着年纪不大,竟然也会关注这个。
“会定的。”宁希语气笃定,“而且就在这边。”
直到签订合同的时候,开发商都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竟然这么大的手笔!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签字那一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合同上。
纸面上一个个字,像是某种未来的印章。
【系统确认:投资项目——行车服务休息区商铺】
【评估状态:已锁定】
【预估收益:+380%(长期)】
【自动记录中……】
宁希收起笔,嘴角弯了一下。
齐盛知道这个事情后,急得直挠头:“小老板,您真打算把全部钱都压在这上头?”
宁希合上合同本,神情冷静:“大桥一通,那里就是人流的第一站。这些地方以后不会亏。”
齐盛还想劝,她抬眼淡淡地笑了笑:“齐盛,你放心,我做的每一步都有底。”
对上她的目光,齐盛突然沉寂了下来,宁希的投资目光就没有错过,他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他还是选择相信小老板。
直到半个月后——
广播的声音突然在午后的上明区炸开。
“中央新闻:国家重点工程‘江海一线交通枢纽项目’正式启动。项目以上明大桥为主线,连接江城与海东区,并配套建设上明港口综合开发区。”
那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头音乐响起,镇上的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从小卖部门口跑出来,喊道:“新闻联播播了!上明大桥真批下来了!”
“港口也要扩建!全国项目啊!”
街上顿时沸腾。茶馆里、码头边、连理发铺都挤满了人。
收音机还在播着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工程总投资八十亿元,将推动上明区成为江海交通核心枢纽——”
齐盛面对着宁希,脸都红了:“小老板!您听见了吗?新闻联播都播了!全国项目!您那商铺要发财了!”
宁希放下手里的文件,神情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光。
“我听见了。”她轻声道。
第二天开始,上明区彻底变了样,之前都以为是小道消息,大多数人都在观望,现在都直接上《新闻联播》了,那还能有假的!
镇口的街道挤满了外地车牌的汽车,打听地价、看厂房、问租铺的商人络绎不绝。
茶馆里谈地皮的人一桌接一桌。原本没人问津的地段,一夜之间成了“黄金线”。
而齐盛的电话,也被打得响个不停。
那些几个月前嫌厂房“地偏、租不出去”的人,如今一个个换了副嘴脸:
“齐老板,上次真是我们看走眼,您那边还有厂房没?”
“齐老板,现在行情好,我们想重新谈谈。”
“您要价多少都行,只要肯租给我们。”
这些人笑得比以前热情十倍,茶叶、水果、香烟一箱箱往办公室送。
又被齐盛一箱箱的给拿出去了,这些人早干嘛去了,当初看不上厂房,还态度不好的那些人,齐盛理都懒得理,就是留了几个确实想租又稍显犹豫的潜力客户。
厂房是出租了,他手里不还有铺子么,发展一下客源还是有必要的。
短短几天,齐盛就激动得合不拢嘴:“小老板!那片服务区商铺,现在问价的人比买房的都多!有好几家江城的餐饮公司想租,说要先开加油站和饭馆!”
宁希听完,只是点头:“你先帮我整理一下租客名单,筛筛背景。别谁出价高就给谁。”
齐盛一愣:“啊?现在都抢成这样了,您还挑?”
“当然挑。”宁希的声音淡淡,却稳得像一块石头,“要做长久租房合作,不看眼前的钱,看以后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江风正吹过,远处工地的吊塔在阳光下缓缓转动。
这时的上明区已经彻底热起来。
有人忙着囤地,有人四处谈租,更多的人在后悔当初的犹豫。
而宁希,早在热浪袭来之前,就已经站在风口。
傍晚,新闻里还在滚动播放大桥项目合作签署的画面。
齐盛坐在厂房台阶上,看着电视上的播报画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小老板,您真是有先见之明。”
宁希靠在栏杆上,语气淡淡:“不是先见,只是我不怕早行动。”
江面反着灯光,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明区的牌,才刚刚翻开,她要尽快吸收更多的潜力地段,等着租金进账。
第40章 第 40 章 再次出发。
1997年12月的海城, 风愈发地冷了。
从海面上卷来的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如刀子般锋利。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脚步匆匆。
厚厚的呢子外套被风鼓得微微发抖,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街头呼啸而过, 车铃声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迅速被潮湿的空气吞没。
电视里里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由容氏集团开发的商业化搜索引擎网站RSearch,正式上线投入使用。该项目因支持多语言搜索, 一举成为年度科技热门话题……”
女播音员的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仿佛自己也能感受到那股时代即将翻页的气息。
屏幕上画面一闪, 镜头对准那栋银灰色的总部大楼。冬日的京都天空湛蓝,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成刺眼的光。字幕缓缓浮现:京都容氏集团总部。
播音员继续道:“容氏集团旗下电子事业部的无线传输模块已进入试运行阶段, 这项技术有望成为科技领域的重要突破,也标志着网络科技进入全新纪元。”
屋内的灯光暖黄, 宁希坐在桌旁,拿着笔,听着新闻播报,手指微微一顿。她抬头望向电视屏幕上那栋闪光的大楼, 心中泛起一丝熟悉的波澜。
她对京都不算熟悉,却也并不陌生。
那是她年初去考察房产项目时到过的地方。那时的京都街头随处可见“容氏集团”的广告牌, 整座城市都透着一种新兴繁荣的气息。
只是那时的宁希, 一心只想考察房产,不过因为囊中羞涩, 加上没有门路, 别说是拍下一处潜力房产,她甚至连拍卖会的入场券都拿不到,如今兜里多了些底气,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机遇。
作为容氏集团海城合作项目的技术参与者之一,宁希所在的海大团队这次也被列入邀请名单。十四名学生将前往京都总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参观与学习。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会。
“听说总部的实验室就在主楼顶层,那可是容氏的核心研发区。”
“要是真能见到无线传输的设备,那可比课本上任何实验都值。”
“我妈都说,这年头搞计算机的,前途大得很。”
同学们的兴奋溢于言表,而宁希只是笑笑,没多说。
出发前几天,宁希照例把手头的工作一一交代清楚。
齐盛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上明区那边的商铺出租得火热,新的一批客户排着队谈合同。
宁希坐在办公桌后,把账目整理好,递给他:“海城这边的事我暂时顾不上,你先盯着。”
齐盛接过文件,笑着点头:“小老板放心吧。您去京都,好好学习,回来咱也能跟着沾点光。”
宁希失笑:“回头我也给你买台电脑,让你学学新科技。以后账都要录入系统,别老靠手抄。”
“电脑?”齐盛挠挠头,憨憨笑道,“我这文化水平,还能学那个?”
“总得跟上时代的脚步。”宁希淡淡说。
此时的“电脑”在普通人眼里还算稀罕物,价格不低,可这东西迟早会普及,就像十年前没人相信每家都有电视一样。
总归是要跟上时代的进步的。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春山云顶的路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呀作响。
宁希裹着深色呢大衣,围巾掩在领口里,双手拎着行李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化成一团雾。
街灯昏黄,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原打算去路口打车去机场,却在转出院门时,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雾灯透着温暖的橙光,照亮了薄雾中的车影。车身在晨光里隐约反出一层柔光,稳重而低调。
容予靠在车旁,身穿深灰色长呢大衣,领口扣得严实。寒风吹起他鬓角的发丝,神情依旧清冷。
霍文华在副驾驶旁笑着朝她挥手:“早啊,小宁。”
宁希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霍叔,容……先生,也要去京都?”
“少爷要回总部开年终会议,我当然得跟着。”霍文华笑呵呵地说,“正好顺路,少爷说带你一程。”
“啊?”宁希有些惊讶,抬头望向容予。
容予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走吧,我已经和你的主管联系过了。你不用跟团队走,直接和我们一起过去。”
“这……不好吧。”宁希尴尬地挠挠头,总觉得自己像被开了后门。
容予似笑非笑:“海城部分项目的技术汇报由你完成,这是内部投票决定的,你的主管应该通知过你,路上你先给我做个简单的报告。”
宁希愣了下,瞪大眼睛:“我?”
“对。”容予的声音沉稳。
宁希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主管之前确实提过项目汇报的事——她以为只是在海城分部展示,没想到是直接去总部。
她一时间有点僵,连行李箱的把手都握紧了些。
“行……吧。”她小声嘀咕,这年头牛马也不好当啊……
霍文华笑着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放进去:“放心吧,不用太紧张,总部那边有少爷在呢。”
容予拉开车门,淡淡地道:“先走吧,路上还远。”
他伸手替她打开车门,语气平淡,却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分寸感,“风太大,上车再说。”
冷风裹挟着咸味钻进脖颈,宁希缩了缩肩,只默默叹了口气。
她把行李箱提起放进后备箱,合上盖,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抖了抖。然后上了车。
车厢里的暖气也开得很足,玻璃窗被烘得微微发烫。
外头天色尚未大亮,雾气在街灯的映照下泛着白光,像是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城市。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结着一层细霜,枝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在车灯下打着飞旋儿。
宁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海面,呼吸中仍能尝到海的咸味。
容予坐在后排,翻开了当天的《海城早报》,头版头条正是那行醒目的标题
《RSearch引擎引爆互联网元年,容氏集团领跑科技新时代》。
阳光从车窗洒进来,照在他指尖的报纸上,也照在宁希的侧脸上。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数字时代的风已经吹起,而她,正要踏上风口。
容予坐在一侧,膝上放着文件夹,目光沉静,神情一贯的冷淡沉稳。那种从容的姿态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霍文华开着车,偶尔跟着收音机的旋律哼两句歌,车内的气氛因此显得柔和。
宁希靠在窗边,视线跟着车窗外的风景流动。街灯、拐角、行人……一幕幕从她眼前掠过。
当初刚来的时候,连电视都是稀罕物品,更别说电脑手机,如今座机倒是多了一些,但是电脑这个东西在老百姓眼中还是有些陌生的。
而如今,她已经走在了时代的前头,她今天要去的,是全国最顶尖的科技中心之一:容氏集团总部。
车子一路驶向机场,天边的雾开始慢慢散去,晨光从远处的海面涌上来,一寸寸推开夜的阴影,金色的光透过云层洒在公路上,照亮了前行的路。
宁希靠着车窗,望着那道金光,眼神渐渐柔和,新的一年要来了,新的时代也在悄然崛起。
上了飞机后,宁希就没有闲着,她跟容予坐一排,全程都在为汇报做准备。
她把项目资料一页页理顺,又在笔记上写下关键点。
容予偶尔低头翻文件,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笔尖上。那支黑色中性笔被她握得很稳,笔迹清秀有力。
“还有几天时间,你也不必太紧张。”他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足以盖过飞机的轰鸣。
宁希抬头,笑了一下:“虽然我之前就有草稿,但总不能让咱们海城分部丢脸不是?好好准备还是有必要的。”
容予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微微点头。
宁希继续讲着项目的内容,条理清晰地描述着各阶段进度。容予偶尔插一句,语气平稳,不冷不热,却足够精准。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很快过去。
当机舱广播响起提醒降落时,宁希才将资料整齐地装回文件袋,轻轻呼出一口气。
容予看着她的动作,语气淡淡:“总结得不错,定稿后发我一份。”
宁希认真地点头:“好。”
在工作上,她从不敷衍。哪怕只是一次汇报,她也希望能做到最好。
飞机抵达京都时,天色阴沉,雾气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从登机口出来,寒风迎面而来,吹得人眼角生疼,机场外的灯光一排排亮着,映得湿润的地面泛着光。
人群推着行李箱鱼贯而出,广播里回荡着温柔的提示音。
宁希裹紧大衣,刚踏出门口,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京都的冬,和海城完全不同,那是种干冷的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风大,快上车。”容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正站在出口处,身影被车灯照亮。
黑色长大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头发被吹得微乱,脸上的线条在灯下清晰分明。手里提着她的行李箱,姿态随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车灯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镶上一层浅浅的银边。那一瞬间,宁希有片刻的恍惚。
她快步走过去,忍不住说:“我自己来就行。”
“上车。”他只淡淡重复了一句。
宁希犹豫了几秒,还是快速钻进车里。
车厢里暖气正好,开车的人应该是容氏的司机,穿着特定的制服,规矩得很。
霍文华坐在副驾驶,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回头笑着说:“京都的风就这样,硬得像刀子,来了几天就能习惯。”
宁希笑了笑,轻轻点头。
窗外的城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与海城的海腥味不同,这里的空气干净、冷冽,透着一股清肃的秩序。
街灯笔直地延伸到远方,商厦的灯牌亮着柔和的白光,在雾色中晕开。
道路宽阔、整洁,车辆有秩序地行驶着,少了些许喧嚣。
宁希靠着车窗,静静地望着外头雾色下,那一层层朦胧的光。
容氏集团总部位于京都西侧,靠近高新科技开发带。
车子驶入大道时,天色已经暗沉。远处那座庞大的建筑群逐渐显露轮廓。
道路两侧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灯杆修长,泛着柔和的白光。空气中似乎带着些许金属的气息,与寒冬的风交织在一起。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金属牌匾立在广场前方,镶着银边,容氏的商标格外显眼,RONG GROUP的字母也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庄严,像是时代的印章。
车子缓缓驶入园区。
门岗核对完信息后,闸杆升起,保安笔直敬礼。宁希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觉一阵震撼。
整个总部建筑群由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包裹,在薄雾中反射出内部灯火的流光。线条简洁,却不失力量。楼宇之间是干净笔直的通道,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员工匆匆经过,手里拿着文件或实验板。
“欢迎来到容氏。”
霍文华笑着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宁希,好好表现,让总部的人也看看我们海城分部的本事。”
“霍叔,那是当然。”宁希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年轻的轻快与一丝紧张。
车子停在主楼前。那是一座极具现代感的高楼,门口两侧的玻璃旋转门缓缓转动,透出暖色的光。
容予先下车,替她把行李从后备箱取出。冷风一吹,宁希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跟着走进大厅——
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顶部的灯光柔和不刺眼,层层嵌入吊顶中,显得明亮而有层次。
接待台前摆着大屏幕,循环播放着集团的标志与宣传视频。
视频里的片段里,有科研实验室的镜头、服务器的特写,也有容氏各地分部的照片。
一位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主管迎了上来。
“少爷,您回来了。”他微微鞠躬,语气恭敬而克制。
“嗯。”容予点头,神情平淡。
那主管顺势一瞥,看到宁希时,明显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容予身边还带着陌生人。
他犹豫了下,问:“这位是……?”
容予语气平稳:“海城项目组的实习生,随行交流。”
“是,明白了。”对方立刻点头会意,“宿舍已经安排好,我找人带你过去。”
宁希轻轻颔首,语气温和:“那就麻烦您了。”
她转向容予与霍文华,微微一笑:“容总,霍叔,我先去宿舍安顿,回头会议上见。”
容予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好。”
住宿区在主楼后面,园区内道路笔直,路灯低矮温柔。冬夜的空气里夹着一点树脂香,走在其中,能听见远处风吹过钢结构的“嗡嗡”声。
宁希被分到靠近西侧的楼层。宿舍是双人间,但因为她们海城项目组只有三位女同学,另外两人已经住在一起,于是她一个人单独占了一间。
房间不大,却干净整齐。
床铺靠墙,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全新的蓝色圆珠笔。桌角有小型台灯,灯罩是淡米色的布料,散发出柔和的光。
她把行李放好,拉开窗帘。窗外的雾气仍浓,园区被灯光照亮,高处的玻璃楼体反着冷光,低处是穿行的车影和亮着灯的实验室。
这一切安静又繁忙,像一座不眠的城市。
宁希靠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心里莫名有些激动。
她能感受到那股属于时代的力量,像浪潮一样的科技变革,正在无声地逼近。
第二天一早,晨雾尚未散尽。宁希穿上黑色呢子外套,拿着文件走进会议楼。
她原以为会议只是普通的汇报,可当走进会议厅时,仍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整个会议厅极为宽阔,一层分成三段。
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与电路图。两侧墙体上嵌着整排服务器终端,屏幕泛着淡淡的绿色光。
空气中充斥着轻微的电流声与设备散热的嗡鸣,那种声音细微却持续,像是科技的脉搏在跳动。
主持会议的是容氏事业部的负责人,一位年约五十、戴着金边眼镜的技术顾问,声音低沉有力。
容予坐在首位,神情冷静,身姿挺拔,偶尔低头翻看文件。
宁希坐在靠后的位置,全程认真地做笔记。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每一个重点。
当主持人汇报到各地分部项目进展时,语气微微一顿,转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神情。
“另外,海城分部的反馈方案非常完善,尤其在信号稳定性和设备容错率上表现突出……”
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
那是第一次,地方分部的项目在总部会议上被公开表扬。
宁希的手在笔记本上微微一顿,她下意识抬起头。
正前方,容予正在翻看报告,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抬眼。
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他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在听完掌声后,淡淡颔首。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却凭那一抹从容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明白——
这一年来,容氏海城分部的成长,已不再是附属的“试点”,而是真正被看见的力量。
宁希垂下眼,心口却微微发烫。
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心底由衷的激动,毕竟这些成果中也有她这半年来的努力。
她知道,这一刻只是个开始。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宁希正准备收好笔记本,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
“下午,跟我去实验楼。”
她抬头,看到容予正站在过道那头,神情如常。
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拿着文件,身后是窗外薄淡的冬日光。
宁希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午饭是在容氏的员工食堂吃的,昨天她就跟其他同行的人一同来过了,确实比海城要壮阔多了,容氏在海城的规模比起总部来还是差得远了,也难怪今年容予一直在扩张海城分部。
他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午后的风比上午更冷,但是偶尔还是能见到些阳光。
园区内道路笔直,两旁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晃不止。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电流气味,远处传来设备运转的低鸣。
实验楼坐落在园区最深处,和行政楼之间隔着一条小道。那是一栋纯白色的建筑,立面简洁无多余装饰,只有银白色LOGO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门口有两道安全门。
进门前,工作人员仔细核对身份卡,再扫视仪器确认信息。
金属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那一片幽冷的空间。
墙面上贴满了线路图和信号传输草图,笔迹密集到几乎覆盖整面墙。桌上堆着模块板与半成品芯片,光线在焊锡线上闪着细碎的亮。
电脑屏幕反射出的青白光映在技术员的脸上,让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都显得格外专注。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传来短促的指令声和仪器的蜂鸣。
这一切让宁希有种莫名的震撼。
她从未离“科技的核心”这么近。
容予走在她前面,脚步平稳,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数据面板。
“想试试吗?”容予忽然开口。
宁希微愣,指了指自己:“我?”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在海城做过相关项目,应该懂。这边有体验项目,你可以尝试一下。”
说完,便递来一块尚未封装的模块板。那是一块掌心大小的银灰色电路板,细密的焊点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光。
宁希接过它,双手有些冰,却依旧稳。她深吸一口气,坐到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调试线路。
周围的技术员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投来几道略带好奇的视线。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宁希的指尖轻轻拨动连接针脚,呼吸被压得极轻。
屏幕上的信号曲线一点点攀升——
十几秒后,指示灯由暗转亮,绿光稳定闪烁。
“不错。”容予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他的语调不高,却足以让她心跳慢了一拍。
那句短短的“不错”,里头带着一丝稀有的赞许。
宁希抿唇笑了笑,声音轻柔:“还有很多需要进步的空间。”
容予抬眸,目光定在她脸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着急,时间还长,慢慢学习。”
这一瞬,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机器散热的声音。
散去雾气后,难得的晴天,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斑驳地洒在工作台上。
金色的光线在金属表面流转,折射出柔和的亮。
宁希低头继续检查线路,神情专注。
她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周围的温度似乎高了些许。
耳尖微微发烫。
宁希从那栋白色建筑里走出来,夜风拂面,凉意清透。
她提着文件一路走回去,脚步轻快。
回到房间后,她脱下外套,泡了一杯热茶,坐到书桌前,把笔记本摊开。
柔和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的桌面上。
宁希一页页地回忆着白天的内容,仔细记录下每一个关键节点——会议要点、数据模型……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远处实验楼的灯还亮着,像一座有力跳动的心脏。
她写得极认真,字迹干净而利落,半小时后,宁希合上笔记本,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微微一笑,心底默念:新的时代,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前面有人说不太理解女主为什么要去男主公司上班,毕竟当个咸鱼包租婆也挺好的。
emmmm……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追求不同,目的不同。
人各有命,随心就好,做与不做都是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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