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霜与凌玉妍出发前, 是被特意叮嘱过的。
宗主南宇召唤两人前来,也是委以重任。
两人出发前,天池宗来了一位贵客, 身份贵得不能再贵, 令南宇这个宗主都得小心翼翼侍奉那种。
不过亦并不稀奇,对方出自元元天的仙门世家, 本身又极有实力,贵重得不得了。
那位大修不想再见到碧霞派,更不愿意再看着沈小婵在元元天出入。
但却不想脏了自己手脚。
碧霞派不过是须弥山山脚根儿的小门派,亦无需那位大修沾手, 这桩事让天池宗来办就是。
当然自诸魔大战之后, 征伐之事渐少,四界亦是有了体统和规矩,这面子上亦不好太凶残霸道。
九嶷仙宗的谢宗主整日沽名钓誉, 摇旗子做正义使者, 引来信徒无数,人家眼里可揉不得砂子。
管不住慕公子, 还管不住天池宗?
谢倾玉四境推崇者无数, 甚至被信徒称之为“谢完人”。
有这个“谢完人”,大家也不好太癫太狠。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有个现成的玉楼公子在碧霞派当供奉长老,正好给了天池宗插手碧霞派内斗的绝妙借口。
不过二人虽不敢怠慢, 却也觉此桩任务并非极难。
二人乘坐音鸾而来, 也将这下界修士羡慕尽收眼底。
再来就是施妙雪, 这样的寒寒酸酸,偏戴着南玉楼给的礼物。
整个门派颠三倒四,胡言乱语, 全无章法。
赭霜和凌玉妍看在眼里,于是轻视之意愈浓,亦笃定这些个乌合之众必然是逢迎上界。
而今却被重重打了一耳光。
二人回过神来,也并不觉得沈知微如何了得,无非是这些下界修士见识粗浅,师门及邻里关系太强悍。
沈知微极俗,可在第一层天御下也不必画什么高大上的饼,不过是俗气对了这些下界修士胃口罢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有点儿生气,也多少恼自己轻敌。
两人修为皆为玉液境,再加上一个玉液境的南玉楼,以足以压得住局面。
不但如此,二人出任务前,南宗主还多恩赐两样法器。
一枚是孔雀羽,一枚是通天印。
这两枚法器玉液境修士皆可使,且皆能维持半仙之境两刻钟。
众所周知,第一层天是须弥山的山脚根儿,是下界中的下界,亦是半仙修士绝不会涉足的贫瘠地。
有这两样法器,那可不得了,也就是只要加以催动,两刻钟内有两个半仙之境修士的战力!
放须弥山山脚根儿,那可是生生碾压之局!
宗主恩赐法器时,赭霜和凌玉妍还有些不可置信,觉得杀鸡焉用牛刀,总之是小题大做。
两人私底下一复盘,自以为懂了,想来此番恩赏是奖励二人素日里勤勉,且功绩颇多。至于说是碧霞派执行任务,无非是个给赏赐由头。
想到自己是宗门重点栽培对象,两人还有点儿小激动,还盘算着将这次任务办得更漂亮些。
重赏之下,当好牛马又如何?
谁想因轻敌缘故,这若干实力也未曾展露出来,赭霜与凌玉妍都有些不甘心。
看来在须弥山山脚根儿行事,自是要浮夸些。
赭霜面色略沉,蓦然道:“既已分配,沈掌门还不将府库打开,清点药材灵矿!”
沈知微抬清光眼眸,似有些惊讶,仿佛也不愿示弱,只含笑说道:“倒也不急。”
赭霜冷哼,面颊怒色更浓:“不急?事到如今,沈掌门还推诿遮掩,那是真有心戏耍天池宗不成?”
赭霜确实怒,但他又是故意显得这样怒,若不显怒,如何寻到由头发作?
若不寻由头发作,如何展露实力?
沈知微笑着说道:“哪有成心戏耍?只不过是想沉下心来细细商议。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她人是美人儿,模样儿又艳丽,又这般巧笑倩兮,很容易博人好感。
赭霜也承认沈知微样子生得不错,可对方人愈美,赭霜心里就越轻视。
这沈氏肯定习惯了被人奉承,因这一副好皮囊处处被人优待。
但赭霜这等天池宗精英可不是那些个为了区区美色就去谄媚女修的没骨气公狗。
纵是绝色红颜,在他眼里也宛如枯骨。
他便要打脸沈知微,使其知晓区区皮囊放在修士界什么都不是!
赭霜厉声:“罗里吧嗦!不知好歹!”
他已化出了通天印!
果然是上品宝物!一股充沛灵力涌来,使得玉液境的赭霜提前体验到半仙之境!
那枚化出的通天印在空中迅速膨化,胀大数倍,引得风云变化,形成无限之威压!
不过沈知微却没有赭霜笃定的不知所措,甚至那些个让赭霜看不上的下界泥腿子亦惊讶有余,恐惧不足。
她亦柔声轻语:“结阵!”
这声吩咐轻下,本来懒懒散散碧霞派弟子顿也来了精神,容色凝肃。
除开新入门的近两百新弟子,剩余八百弟子迅速高效运转,结成一座防御法阵。
其阵型宛如八瓣莲花,而沈知微便正巧立足于这莲花中心,这般风姿招展,又轻车驾熟。
她口中说道:“须弥山山脚根儿虽没什么厉害修士,不过妖兽贪吃,总是捡灵草灵矿充足地方拱。是故碧霞派是历年被妖兽侵袭最多之处,咱们对付畜生也很有经验了。”
沈知微本佩青红双剑,如今亦抽出一柄青色法剑,其剑晶莹水润,玲珑剔透。
沈知微本便在阵法中心,剑气灌入间,一时可见法阵灵息脉络舒展,宛如莲花花瓣脉络一般,丝丝灵络分明。
闹成这样子,南玉楼俊容上泛起了两片铁青之色,脸色不好看,一时抿着嘴唇没说话。
凌玉妍也叹了口气,方才心尖儿怒气倒是消了些,只有些好笑无奈。
是这沈氏不知好歹!还搁这儿演什么?这众志成城的苦情戏给谁瞧?时下早不流行这玩意儿。
凌玉妍淡淡说道:“沈掌门不必动怒,咱们好好说话。”
伴随凌玉妍言语,她亦催动宗主所赐那枚孔雀羽,再添一个半仙之境威压!
凌玉妍本来生气的,可她很快便想通透了,亦将沈知微的处境看得极为清楚。
今日哪怕他们这几个天池宗修士不做什么,碧霞派也注定没落。
再过半年,九嶷仙宗的那些价低且质高的培元丹就开始由批发转零售,碧霞派这个主营丹药的小门派又如何能再经营得下去?
到那时,这些个选择沈知微的碧霞派弟子还不知晓后悔成什么样儿!
再细想,其实碧霞派这些个下境弟子也没什么可争,天池宗只需卷走碧霞派的灵药灵矿,撇下碧霞派任其自生自灭就是。
若只为支持南玉楼,让南玉楼卷款跑路便是。
而今这般闹腾,无非是那位贵人想见碧霞派被搅散。
这位贵人是急性子,不吃细糠,打脸能当天绝不隔夜,就是要简单粗暴的爽,别整那些弯弯绕绕。
凌玉妍和赭霜总不能打报告说让贵人等一等,反正碧霞派迟早要完。
是故凌玉妍也加入这浮夸戏现场。
总之全是工作,没有一点儿个人情绪!
走一步算三步,凌玉妍心下也盘算极妙。
等压服沈知微,也不仅仅是打开一直被沈知微把着的库房,还要让在场碧霞派弟子再选一次。
绝对力量跟前,这些碧霞派弟子自然知晓如何抉择。
接下来就是强取豪夺,碧霞派因弟子人数、所执资产不足自动解散,连带形成连锁反应。
本来已经入学天元府的沈小婵也因碧霞派解散失去入学资格,从前任务积分一笔勾销。
好好一个天才少女就此销声匿迹,从此母女二人风雨飘摇,苦苦在这须弥山山脚根儿挣扎。
但无论翻起怎样风浪,都碍不着元元天某位贵人的眼了,人家看着也舒心顺气。
凌玉妍虽凉薄,似也觉得狠了点儿。
不过哪怕天池宗不掺和,九嶷仙宗也会断了碧霞派生路。凌玉妍有点怜悯心但也不多,很快便心如止水。
她展露威压,便欲与赭霜一道冲溃碧霞派法阵,这区区守山法阵不过是抵御些异兽,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这时,一道温和女声却响起:“是呀,大家何必如此急躁?”
本来陪伴在小杏跟前的司玉蓦然向前,言语柔柔,眉宇带笑,甚为可亲。
讲话基础,行为就不基础,司玉言语间化出一剑。
那剑跟个枯树枝似的,看着一点儿也不起眼,寻常得紧!
然则一缕气息却如波纹般涌动,初时柔柔浅浅,旋即却是不断的扩大,那小小波澜竟然化作惊涛骇浪,乃至于滔天海啸!
竟是半仙之境修为!
女修抬头,那一张平凡之极面容分明是以术法掩饰,一双眼却十分明亮。
赭霜与凌玉妍对司玉也有点儿印象,无非是今日前来认亲,又有个智力不大好的妹妹。看着原本不过是个路人甲,掏出剑来吓人一跳!
二人竟不确定眼前女修半仙之境是真实实力还是以法器催出?如若当真是半仙之境修为,沈氏竟捡了这么个大漏?竟结下如此机缘?
蔺兰幽本来就是奉命看戏的,他这观众本来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节沈小婵却已暗戳戳跑过来,抬起头,好奇说道:“蔺叔叔难道不是小杏阿姊的好朋友?”
蔺兰幽:嗯?!
沈小婵:“要是只是认识,阿娘说今天碧霞派要处理家务事,不方便让外人看热闹。”
蔺兰幽忍不住笑起来:“你阿娘说的还是你说的?”
他揉了沈小婵脑袋一下:“人小鬼大,你意思是我既是仙子好朋友,也应该出手帮帮她?”
沈小婵假惺惺:“要是修为差太远,也不用为难自己,受伤了可不好。”
蔺兰幽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也差得不太远。”
司玉仙子是第三层天的天之骄女,跟蔺兰幽虽有些差距,但差得不算太远。
他还看着沈小婵,未转身,却已扬袖。
袖中飞出两道剑芒,青芒流转间,竟化出一尊庞大法相,乃是一尊青面修罗墨体尊者,双手合掌并于胸口,威势蕴而不露。
蔺兰幽已转过脸,一张脸冷意森森,蕴而不露,似有万千寒色。
法相展露之时,赭霜与凌玉妍都不禁有不可思议且道心破碎之感。
入半仙之境方可化出法相,但并非每个半仙之境修士皆有化出法相之能力。
眼前的蔺兰幽虽掩饰容色,其貌不扬,但既以化出法相,那所展露的半仙之境境界绝非靠法器催动。
而是靠实打实的硬实力。
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连带着同行的司玉仙子也极大可能是纯纯不掺水的半仙之境修为。
如此这般,靠着两样法器在此地强催境界的天池宗二人便心虚得不行。
二人一时浑浑噩噩,全无应变之能,更万万没想到剧本竟如此癫走,全无丝毫常识。
这时节沈知微倒是将自己淡青色法剑收回鞘内,面上带笑,言语柔柔:“知微一向以诚待人,绝无成心戏耍。我方才不是说了,大家沉下心来细细商议,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给个梯子就下台,赭霜跟凌玉妍也收了法器。
司玉与蔺兰幽亦未趁胜追击,两人笑笑,亦收了神息威压。阳光下,这二人仍是其貌不扬,却亦令在场之人暗暗心惊。
赭霜和凌玉妍对望一眼,皆窥见对方眼中惧色。
临行前,南宇这天池宗宗主不但赠了法器,还极含蓄提醒,说沈小婵若在天元府继续修行,怎么都得留几分颜面。
这意思是若真打不死碧霞派,也不必鱼死网破,最好是留了余地。
南宇虽贪花好色,但既为一门宗主,心机城府自然是有些。
碧霞派左看右看也不像有什么底蕴,否则也不会拉着南玉楼当供奉长老了。在南宗主看来,最大bug就是人家竟有本事得罪上界那位贵人。
似沈知微这样的身份,能被那位贵人所厌,已是一桩本事。
这其中说不准有什么内情。
南宗主说是那么说,但一开始凌玉妍和赭霜并未如何放心上。得罪那位贵人可以有很多办法,那沈氏性子轻佻,且沈小婵又被送去天元府修行,这可不就对上了?
但而今碧霞派还当真出了两个半仙之境修士帮衬,也使两位天池宗使者暗暗心惊,且诸多揣测。
眼见情势缓和几分,南玉楼也赶紧跳出来:“不错,毕竟相识一场,何必这般剑拔弩张。”
赭霜放不下面子,一语不发,来个默认。
还是凌玉妍反应得快些,给二人挽尊:“既如此,看在玉楼公子份儿上,我等亦可聊一聊。”
看来今日是压不住沈知微了,凌玉妍心忖还是分派时多捞点儿才是正经事。虽如此,凌玉妍心思可不老实,暗暗算着可要等几日再从天池宗请些后援?
堂堂一个上界宗门,难道真要吃这个暗亏?赭霜肯定也是这样想,两人心里可下不了这个气!
凌玉妍想,或许,这个小杏的阿姊,真是今日路过恰巧来认亲的?也许下次来便不在了?
念及于此,凌玉妍自个儿唇角也不免轻轻抽搐,怎么可能?
她听着沈知微说道:“南长老要重归上界,是不会留在第一层天,大约也不稀罕从前金丹门并入碧霞派的这点儿地产。但我想着还是要继续经营,自是要继续拿着。虽是玉楼不稀罕之物,我也不愿意亏了他,肯定会有一点儿补偿的。”
凌玉妍听着就想冷笑!沈知微果真是个占尽便宜的主!
这话说的,说自己拿的是南玉楼本来不要的,她多大方,竟还会给补偿。不过沈知微说了,她也只会给一点儿。
这嘴脸,南玉楼入股那点儿资本被沈知微贬得一文不值!
只不过一个人如若太会算计,什么都贪,到头来亏的是自己。等九嶷仙宗开始零售散货,哪儿还有只能炼培元丹的碧霞派立足之地。
再过半年,沈知微挣来的地皮怕也只能砸她自个儿手里面。
凌玉妍倒乐意将碧霞派地皮分给沈知微,天池宗也不稀罕此等砸手里资产。
虽如此,凌玉妍面上也透出忿色,做出一副沈知微占了天大便宜样子。
南玉楼更叹了口气:“当年,我并没有计较那么多,掌门说需大家齐心协力共度难关,我便将手中基业尽数奉上。我本以为此桩情意是永不相负,掌门你知晓我是不爱计较。”
田熙鱼也演上悲情戏:“公子,真是苦了你了,你素日里是个重情意的人,一向不在意这些俗务。”
南玉楼感慨:“说得我好似迫不及待离开碧霞派一样,掌门给我留块地,我继续经营金丹门又何妨?”
厉瑶最快:“那如何能成?南长老能等,姜仙子如何等得了?若是人家另结新欢,岂不耽搁了南长老大好姻缘?”
南玉楼为之哽咽,他未及发作,沈知微已抢先假惺惺说道:“阿瑶,田七,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二人没大没小的?”
厉瑶唱双簧恭顺应是,田熙鱼也心不甘情不愿住口样子。
沈知微叹了口气,一副我不占人便宜我念情样子忆往昔:“当初碧霞派实力最强,后纳了金丹门、红莲门,将两派地皮并入碧霞派。妙雪带领门中丹师改良丹方,玉楼则以天池宗公子身份推销培元丹取信于人打开销路,大家都是共过患难的,何必闹得不可开交。”
沈知微开始打感情牌,南玉楼便想吐槽,沈氏一打感情牌就是想占人便宜。
果然沈知微图穷见匕:“而今妙雪愿继续随我,连同从前红莲门丹修与我一道。我粗略算了一下,留下碧霞派地产、丹炉,将而今库中成品丹药、灵矿、药材分五成给玉楼。这五五分,最公平不过。”
沈知微主要盘算着将门派升境。
碧霞派从第一层天升级至第二层天,所需条件有弟子人数满八百人,若是以炼丹为主营业务的门派,紫品以上丹师超二十人,还有便是一年来经营额超过十万灵石。
这些都是硬性条件,但第一层天的门派升境对库存资产没有规定要求。
这也是沈知微一开始打算,她本来准备将库存资产分七成给南玉楼,好将南玉楼打发走。
眼见今日占了上风,司玉肯出手相助,还添了个蔺兰幽,沈知微心眼儿也活泛了,便开口说只分五成。
她留了点儿让价余地,准备给六成左右库存应付天池宗。
当然如若司玉仙子肯长期驻守碧霞派,又或者殷无咎能正大光明展露实力,沈知微一成也不会分。
南玉楼虽一向自诩有涵养,此刻亦是被沈知微逗得生生气笑了。
沈知微占了地皮、炼丹炉等固定设备,再将库房库存五五分,再做出一副自己吃了大亏样子,真是好了不起!
南玉楼反讽:“掌门这样岂不是太吃亏了?”
沈知微倒是不奇怪对方反应,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砍价本来该先砍到脚后跟,就这还是沈知微怕太刺激天池宗含蓄了,她可以慢慢磨价格。
此时此刻,沈知微忽福至心灵,想起一事,顿时也有了策略。
她微笑:“那是,分派是大事,玉楼要是有什么意见,无妨花上几个月时间,慢慢谈一谈。”
南玉楼眉头轻皱,沈知微这是在闹拖字诀?
南玉楼不免疑神疑鬼,怀疑沈知微拿捏自己不敢怠慢姜仙子,不好长时间滞留须弥山山脚跟儿。
姜翠美貌多情,其兄风头正盛,追求者众。南玉楼虽使了手段,可所谓见面三分情。
若他长久不在姜翠身边,惹得仙子移情,也并非不可能。
如此思之,南玉楼一颗心也咚咚跳了两跳,越发觉得沈知微卑劣可恨。
沈知微倒是确实有这方面考量,赌南玉楼拖不起。
但这只是其一,至于其二方才是最重要一点。
沈知微察言观色,怀疑天池宗使者可能已经知晓九嶷仙宗决意散卖丹药,这将是对碧霞派的重大冲击!
毕竟沈知微都有门路知晓,甚至谢倾玉还特意跟沈知微提及。
无论怎样,九嶷仙宗半年后的动向大约也并不是什么很秘密的秘密。
如此一来,在这些天池宗使者眼里,碧霞派的地皮和丹房设备皆已不值钱。
若拖上几月,消息传到下界,在他们看来,沈知微必然不肯这么大方将库存资源五五分。
沈知微心里这么算计,面上却不露,和和气气说道:“这几月里,天池宗也无妨多派几个使者多走几趟碧霞派。不过我行事素来公道,也不怕人挑刺。”
南玉楼也不觉微微一愕,心忖莫不是今日两位半仙之境修士亦会长留碧霞派?
凌玉妍嗓音里也添了些不耐烦:“啰啰嗦嗦的,不过是个小门派,也没什么要紧资源,那便这样分吧。天池宗每日事务不少,哪里有许多精神浪费到此等小门派上。”
南玉楼都呆住了!
不错,天池宗确实第三层天的大宗门,不过南玉楼还能不了解释自家宗门是什么做派吗?
天池宗一向是敲骨吸髓,能挖则挖做派,所谓蚊子再小也是肉,没有放过的道理。
当然这面上肯定是极光鲜尊贵便是。
而今凌玉妍居然便这样松了口,闹得南玉楼颇为别扭,想着多半是因碧霞派骤然冒出两个半仙之境修士缘故。
南玉楼虽觉此等大修至多还一两次人情,不可能久留碧霞派,但也不敢说什么。
他瞧那小杏,肌肤白净,看着怯生生的,虽是神魂不全,不过也不惹人厌。南玉楼忽有些可惜,可惜自己没做成这份人情。有时做些面子功夫,也是有些好处的。
沈知微似也有几分吃惊,她演技还颇具层次性,先也有几分吃惊,后又流淌几分盘算和犹豫不决,也分明在掂量小杏阿姊可会久留碧霞派。最后沈知微又有几分迫不及待,说了声好!
凌玉妍心忖自己还能看不明白沈知微那点儿小心思?心下不免连连冷笑。这沈氏不愧是锱铢必较,也真是会盘算,又会借势。只可惜,却是占小便宜吃大亏。
等碧霞派分完派,她转头就将九嶷仙宗那桩消息传出来,恐怕这碧霞派人心也是拢不住了。
要说快也快,两方当即便签了契。
沈知微为碧霞派掌门,而凌玉妍和赭霜又是已授权的天池宗使者,是故也能代天池宗签契。
南玉楼既是碧霞派供奉长老,又是天池宗公子,而今天池宗也代他分了资产。
南玉楼觉得不是很满意,认为可争多些。
但凌玉妍既然这么说,赭霜又未反对,那么赭霜也是赞同凌玉妍。如此一来,南玉楼察言观色,也不好自己闹。
他不满意,沈知微也暗暗觉得可惜。早知晓天池宗使者这么容易松口,她张口只分四成,这还是要少了。
契约已立,一缕契光划过,飞去元母树。
如此一来,便不得轻违。
元母树本为天道,凡契约已成,如若违逆,便受天道惩罚。
沈知微也化出灵匙,送至厉瑶手中:“既如此,那阿瑶你便开了库门,将里面丹药、灵石、药材都给分了,可要点算清楚,分得公正漂亮。”
沈知微人小气,漂亮话却说得一套一套。
南玉楼为人斤斤计较,但也不是个性情刚烈之人,适应性也很强。
既然契约已成事实,南玉楼虽觉亏了,却也想着闹腾也无甚用处,是故竟演起来。
他感慨:“而今分派,也是迫不得已之事。遥想当初,碧霞派这些炼丹门派经营不下去,也是沈掌门召集大家共商对策,游说并派。如此气魄,也是令人十分倾佩。这些在玉楼心中,都是记得的,每每忆之,何尝不是感慨万千。”
他演沈知微也演,说得谁不会忆往昔似的。
沈知微面上立马也添了感情:“当初南长老也万般费心,四处游说。那是谁也没想到,咱们这样须弥山下小门派,也能炼制出不输于九嶷仙宗炼制的培元丹。而今碧霞派炼制的培元丹不但在第一层天有口皆碑,还能销售去第二层天,甚至第三层天。”
“碧霞派能有今天,都是众人同心协力的缘故!”
夸完南玉楼,她又夸施妙雪:“而今碧霞派培元丹所用丹方,皆是妙雪当年十炼十废,一炉炉试出来的。这期间有多少酸楚、绝望,都靠妙雪秉性倔强,不依不饶不服输。”
两人各怀鬼胎,就施妙雪这个老实人说出真感情,施妙雪嗓音微酸:“掌门不必这样说,我知自己不通俗务,一根筋,做起事来不管不顾。那是是掌门全力支持,四下举债,却在我面前从不提困难,只问我缺些什么。这些,妙雪都记在心里。”
施妙雪眼眶红红的。
她不可能不跟随沈知微。
往事总有些甜蜜处。
想着过去之事,她白了南玉楼一眼,心里倒是没那么气了。
那时南玉楼欣赏她的丹药,欣赏她这个人,丹药炼制出来后,南玉楼四处推销,还不惜将自己上界血脉拿出来说事。
那时四下碰壁,南玉楼受了委屈,被人讥讽。
施妙雪一颗心也不舒服,南玉楼红着眼眶,却柔声安抚:“妙雪,没关系的,是他们不懂你的好。”
他说道:“哪怕是须弥山山脚,也能炼制出不输上界的培元丹。”
“他们不懂你的好,也不懂你炼制出丹药的好。”
“你和你炼制出的丹都很好很好。”
情绪价值这方面,南玉楼总是给的满满的,他这个人样子好,更能说会道,漂亮话说得一箩筐。
那时施妙雪很想哭。
沈知微是她最好的朋友,南玉楼是她最心爱的情人。
是故施妙雪觉得很幸福,她以为三个人能一直在一起的,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施妙雪眼眶微微发红,隐隐有泪水盈盈。
可在场三个旧日同盟里,有两个却是在各怀鬼胎。
沈知微和南玉楼彼此间吹吹捧捧,暗暗却吐槽对方。
南玉楼心忖那是!这沈掌门多不要脸!
当年危急存亡之刻,沈知微坑蒙拐骗,到处画大饼,天花乱坠般许诺前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被沈知微搜刮灵石药材打了欠条。
施妙雪几次试丹方失败,沈知微眼睛都不眨一下,灵石灵药是如流水一般花,丹炉几次升级设备。
施妙雪要什么,沈知微就给什么。
等丹方试出来,炼出高品质的培元丹,碧霞派的库房也都空荡荡。
要扩大生产就得再投入,沈知微多狠,本着欠钱是大爷原则,又将曾经债主敲了一遍,半威胁碧霞派要是崩了毛都没得还。
如此又拢到一笔资源,才使研发成功后的碧霞派展开大批量生产。
沈知微心忖那是!这玉楼公子当初多虚伪!
说什么宗主之子,其实不过是婢女所出,那南宗主情人无数,子嗣多得不得了,什么宗主血脉根本不值钱。
也就沦落到第一层天,拿捏点儿下界修士对上界的仙门世家滤镜,厚着脸皮吹自己是落难公子。
于是画虎扯大旗,拼命暗示及明示自己背后有靠山,上头有人,有个第三层天宗主的爹!这南宗主对他这个儿子关注也特别有限吧?说难听些,南宇未必记得这亲儿子名字。
但这货也是个奇葩,南玉楼也不心虚,旁人对碧霞派炼制出培元丹有疑虑时,南玉楼便高高在上,一副咱背靠天池宗,天池宗宗主是咱爹,你说这培元丹行不行?
别人不吃南玉楼这一套时,也冷嘲热讽,让南玉楼遭受了点儿社会的毒打。
好就好在这货脸皮厚,被打击后也能迅速回血,来个越挫越勇。如此广撒网,总有些纯良人士被南玉楼糊弄住,让南玉楼推销出碧霞派的培元丹。
两人面上忆往昔,一派感慨之色,实则内心彼此吐槽。
真正被感动的只施妙雪一个。
一场戏让施妙雪闹得动了情,情绪也整上来,她轻轻说道:“我打小便学炼丹,若不做丹修,便不知晓做什么了。无论如何,整个第一层天只独独碧霞派一个门派炼丹,养得起紫品丹师,开得起炉,炼得出品质不输上界的培元丹。而当初谁都觉得不成——”
施妙雪竟没苦情,而是说道:“这一切,我觉得很骄傲。”
她说道:“我很得意,有时候,竟觉得很了不起。”
沈知微似怔了一下,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光芒闪了闪,然后微微一笑:“不错,本门虽在须弥山的山脚根儿,却也是群星荟萃,人才辈出,经营得有声有色。我也是,我是说大家也是极了不起。”
虽是奇葩开会,但这摊子还是支楞起来。
沈知微感慨自己御下有术,就连南玉楼也放在了极合适位置,确也是不容易得很。
妙雪说得对极,就是了不起!沈知微也不想多说什么,自己真是棒棒哒!
她会煽情,南玉楼就更不输了,说得更是肉麻煽情:“不错,玉楼亦引以为傲,当真三生有幸,绝不会忘却在碧霞派之种种,更永生铭记这段岁月。”
几个人说得热泪盈眶,情绪最高涨时,田熙鱼凑过一颗脑袋:“掌门,两位长老,而今这一株上品紫玉芝如何分?”
沈知微、南玉楼嗅着味儿立马凑过来,暂且顾不得煽情了。
要说丹药、灵石,这些四境之中都有明确的品质标准,价值一目了然,分也好分。
但用来炼制丹药的原材料灵药,这其中水就很深了。
这株上品紫玉芝算是库存之中一株贵重灵物,冠有面盆那么大,要养出这样的品相可是不容易。
南玉楼嘴快:“些些小事,何须闹腾,就从茎处切开,两边称重,力求分量一致,这样公公道道的分。”
南玉楼嘴快,沈知微接得更快:“这紫玉芝药性精华都在冠处,根处药力不足冠处三分之一,玉楼你只要后根,岂不是让你委屈了?”
两边儿都是懂行,是故也不闹虚了。
沈知微将女儿拉过来,人前一副我考考你,问女儿看看这个怎么分啊。
沈小婵虽觉颇为弱智,也只硬着头皮:“嗯,从中间对剖分开?”
这不是显然而易见的事?
一语既出,众人连连称是,称赞小婵如此聪明,简直是个天才,怎么想出这样聪明的办法。
沈小婵听得头皮发麻。
不但如此,沈知微拿把小刀递沈小婵,用让沈小婵头皮麻更厉害哄小孩儿口气:“那小婵,你来分分看,好不好?让大家看看你厉害不厉害。”
沈小婵暗暗吞了口口水,面颊浮起大义凛然之色。
在大人面前搞无聊表演是小孩子们逃不开的命运,沈小婵手一挥,将紫玉芝完美分成两半。
厉瑶跟田熙鱼各自拿出小尺,娴熟量起两边冠厚,又量了重量,确定分量确实一般无二,于是又称赞起小婵伶俐。
沈小婵拿着小刀,听着二人称赞,感觉自己都要死掉了。
蔺兰幽看得忍不住想笑,手指将头顶斗笠压了压,以免破坏自己冷傲不羁个人形象。
戏倒是挺好看,想不到小婵在家是这样子的。还有就是这沈掌门在元元天只是美艳无双,到了下界,这地气一接,倒是鲜活了许多。
虽不似上界仙子,倒别有一番劲劲儿的无耻的风情。
不过慕公子还在看?当真这么爱看?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虽然这出好戏是挺热闹的。
主上整日里冷若冰霜,看些俗戏也添点儿烟火气。
蔺兰幽作为分身使者,本来是个很松弛状态,可这时脑内音却忽而响起来:“去亲她。”
是慕公子声音!
温和、沉定、坚决,且不容违逆。
蔺兰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理解错。
慕公子甚至补充:“亲她一下。”
“你上。”
因为两人五感相通。
慕公子没考虑蔺兰幽炸不炸,事实上蔺兰幽确实炸了!
第22章 022 升境打脸时刻开启~
元元天, 谢倾玉正自作画。
一旁白挽云正自在禀告,说完正事,白逸云亦未离去, 而是有几分犹疑。
本来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白逸云也记得谢倾玉似也几分在意沈氏,也曾亲自相送。
那沈掌门生得非常漂亮。
谢倾玉虽被称之为完人, 但毕竟是血肉之躯。与那些将谢倾玉封为神明般信徒不同,白挽云还是颇为体恤自家宗主的。
谢倾玉心系四境,操心这天下事,喜欢个鲜活漂亮女修又有什么?宗主总需消遣、松弛一下。
有些私欲再正常不过。
但白挽云也吃不准自己猜中没有。
若他猜差了, 那便在谢倾玉跟前无礼了。
他迟疑, 谢倾玉却有所觉,问道:“有事?”
白挽云略犹豫,还是说了:“听闻天池宗有意掺和碧霞派分派。”
若谢倾玉想解围,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谢倾玉嗯了一声, 说道:“无妨。”
他落笔作画,勾画是一名女修, 眉眼已让谢倾玉描出来, 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谢倾玉画的竟是沈知微。
碧霞派种种,白挽云不说,谢倾玉也知晓。
也不是大事,更不是坏事。
沈知微性子倔, 压一压亦无妨。
她没去处时, 九天之上也会伸出手, 将她拉一拉。轻轻一提,就能使心高气傲的沈氏扬眉吐气,打脸的剧本谁不喜欢?
谢倾玉也不觉得有什么卑劣, 为难沈知微的人又不是他派去的。和很多时候一样,谢倾玉只不过是恰到好处时候伸出手。
他总是仁善。
白挽云提及时,谢倾玉却说道:“沈掌门若无去处,可来投九嶷仙宗,但我不能因私费公。我想惠泽四境,一个碧霞派注定难以为继。”
白挽云一想,也觉谢倾玉说得极是。九嶷仙宗惠泽四境,以极廉价价格贩售培元丹,却偏偏护住一个炼制培元丹的碧霞派算怎么回事?这样岂不是惹人猜疑九嶷仙宗居心?
说到此处,谢倾玉轻轻叹了口气:“沈掌门必然是不会喜欢我。”
听着谢倾玉是真动了心思了,言语里也添了几分感慨和惆怅。
白挽云也不觉目眩神迷:“宗主为了大业,确实牺牲良多。”
那沈掌门人漂亮,出身下界,却似有些不知尊卑好歹,看着脾气有点大,实是有些不体统。
宗主大约就是喜这股劲儿。
可惜啊,偏偏竟不能顺心。
谢倾玉容色温润且惆怅,他继续作画,他在想自己布局。第一层天物资不丰,灵息稀薄,就似他跟沈知微所说那样,种植灵草灵植也足以维生,何必再养个下品丹门?这养着也只炼培元丹。
各地环境不同,各有各的功用,安排好了就是各司其职。
他对四境都有一些规划,这些是沈知微那个脾气大的小女子不能理解的。
夏虫不可语冰,谢倾玉也并不准备与之沟通。
不过沈知微只是有趣,谈不上是谢倾玉的阻碍。
谢倾玉想到了慕公子,慕公子才是他真正阻碍。
慕公子不会像谢倾玉这般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甚至任性随意不介意自毁人设。
虽如此,慕公子仍追随者众,声势甚至压过谢倾玉一筹。
因为一力降十会,慕公子承大衍仙尊一缕仙息,已超越这个世界规则,他宛然如神!
这个世界分作聚气、淬身、玉液、半仙、仙人五个境界。
仙人之上的存在被唤做慕公子。
慕无限是人中之仙。
谢倾玉几日前又见过慕无限一次,慕公子的伪人感更浓了些。
对方就那么坐在冰殿之中,冷得一丝活人气息也无,令谢倾玉暗暗心惊。
谁愿意被这么个怪物压一头?
谢倾玉容色温润如玉,面皮之下,心思却奔腾似暗涌。他此生做不得英雄,也得做个枭雄,总归是要做番大事业出来。纵然慕无限是个怪物,谢倾玉也不能认输。哪怕是神明之躯,凡人亦可戮之。
谢倾玉眼底泛起了灼灼光芒,亮得骇人。
这时他笔下那副画亦已画完。
白挽云赞:“宗主当真好画技,只是画中的沈掌门也太英气了些。”
白挽云还说得委婉了,他也见过那沈氏,美则美矣,却太过俗气。美人儿在皮在骨更在这风流气韵。
沈知微俗不可耐,不免拖累了容色。但约莫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谢倾玉笔下的沈知微十分鲜亮,更有一种高贵的神秘气度,令人莫可逼视。白挽云心忖哪怕沈知微真人来了,跟这副画一比,也是黯然失色。
谢倾玉先想的是沈知微,之后想的是慕公子。他想得杂了,落笔时便将沈知微跟慕无限揉在一起。
画中人虽是沈知微样貌,却是沈知微跟慕无限的综合体。
闻言,谢倾玉只一笑,也并没有解释。
这时节,一头却冒出了一颗脑袋,这样的探头探脑。
是十岁的谢珏。
谢倾玉淡淡说道:“出来吧!”
谢珏立马窜出来,凑谢倾玉跟前:“大叔父,听说那沈小婵已不能来天元府了,是不是?”
谢珏面容姣好,唇红齿白,加之年纪小,看着简直像个女孩子。
谢家几个小辈之中,他算是得谢倾玉喜欢了,于是在谢倾玉跟前也很热络。
谢倾玉笑了一下,说道:“你不喜欢她?小婵那孩子看着挺活泼。”
谢珏:“小棠不喜欢,她要是不来了,小棠肯定更高兴些。不过,棠姐儿肯定没有大叔父重要。听说大叔父还给沈小婵买了南离剑。”
元元天的仙门世家就是这样,什么都早早定下来,两个小孩儿不过才十岁,已经订下亲事。等到了岁数,容棠跟谢珏就要结为道侣。
谢珏也是对容棠是喜欢得不得了,觉得容棠既威风,又高贵,模样也漂亮。
但容棠就不怎么乐意了,总是淡淡的,对谢珏也没什么好声气。
容棠不大喜欢谢珏。
虽还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但容棠就是不喜欢谢珏的性子。
不过容、谢两家定的孩子亲没那么容易解。
谢珏鬼主意可不少,眼珠子一转,便说道:“大叔父要护住小婵,可要担心了,我悄悄打听到,容家暗暗派人去了天池宗——”
他扮墙头草,想知谢倾玉会不会护沈小婵。
沈小婵为人讨厌,亲娘倒是有几分姿色。
谢珏忍不住瞥了那幅画一眼。
白挽云将谢珏反应尽收眼底,暗暗皱眉,觉得谢珏这位小公子年岁虽小,但心眼儿太多,也无宗主儒雅风度。
小孩子太显大人样儿,就显得可厌了。
不过谢倾玉似未留意到谢珏这点儿小心机,恐怕只将之当作小孩子的胡闹。
长辈总是对淘气的小辈有滤镜的,谢倾玉失笑摇头,拉着谢珏的小手说道:“珏儿,我只是欣赏沈掌门,又觉得小婵十分难得,但并不算偏私偏心,也绝不会擅自插手因果。”
“但是,不要去为难小婵了。”
谢珏赶紧装乖点头。
须弥山山脚根儿。
因碧霞派分派完毕,赭霜和凌玉妍闹了一肚子气,私底下便跟南玉楼发作:“这沈知微又是谁的外室,怎会忽而有两个半仙之境修士出现?”
南玉楼斟酌词语:“那小杏是当初兽潮乱,顺手救下孤女,当时就糊糊涂涂的。未曾想,居然有这样机缘。竟是个上界血脉,还有这般厉害亲眷。我看,是要讲因果了,人家认了这恩情,肯定要还一还,但肯定不会久留碧霞派。”
赭霜气消了些,却犹自怀疑:“怎会这样巧?”
南玉楼肯定不能承认自己给的情报有误,咬死这是沈知微走大运:“沈氏肯定没什么厉害后台,否则也用不着我,也不会容我。她虽不算小气,可也不算大方。田熙鱼是她当初救下孤女,却跟了我,我跟她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较量,若不是我有利可图,她岂会忍下这口气。”
“我不敢说她背后一定没人,但能用得着我,她背后肯定没什么很厉害的靠山。”
赭霜和凌玉妍也不得不承认南玉楼所言有些道理。
凌玉妍:“这沈氏倒也有些运气,可惜不知晓惜福。由着她吧,碧霞派也经营不下去了。”
南玉楼有些惊讶,凌玉妍也没隐瞒,将九嶷仙宗半年后要散卖培元丹的消息细细说了。
听着这桩消息,南玉楼微微一怔,忽而有些惆怅,不过一瞬即逝。
凌玉妍:“等过几日,便将这桩消息传出去,碧霞派人心也稳不了,怨言肯定也有些。”
人总是会美化未选择道路,碧霞派刚刚又分了派,留下来的弟子肯定指望跟着沈知微有前程。谁想忽而得了这个消息,那是不是就会犯嘀咕,想前日自己若选跟南玉楼,那可便好了。
凌玉妍:“跟着你那几个在碧霞派肯定有相熟之人,这时正好去游说,次一些的弟子不必要,只在那二十来个紫品丹师身上下功夫。”
吞并拆分小门派什么的这些天池宗使者已是很娴熟了,这一套接着一套的。
南玉楼在一旁称是。
凌玉妍也觉颇为无奈,这是束了手脚行事,没将天池宗的优势给发挥出来。这沈知微呢才能是没看出来,但运气却是极不错。
这捡了个宛如稚童般女修就得了个半仙修士人情,真是想也想不到。
但人家确实已经认了这个因果。
就像南玉楼说的那样,那大修只是偿还人情,并不会真逗留在碧霞派。但若天池宗真做了什么狠事,人家为了了结这桩恩情,生死存亡之际绝不会袖手旁观。
而南宗主意思也很明显,不要硬碰硬,天池宗并不准备为讨好那个贵人付出太多的代价,这谁心里没个小九九?
既然如此,凌玉妍只好按规矩来挖坑。
哪怕拆分了碧霞派,也不是说便不斗了。
赭霜话不多,但人狠,他心思差不多跟凌玉妍一致,等凌玉妍说完,赭霜才补充:“还要加一句话传,说沈知微早知晓九嶷仙宗有意散卖培元丹,却刻意隐下此事。她无非为了沈小婵的前程,不愿碧霞派这样散了,只是就不大顾门人死活。”
这挑拨之计十分狠辣,本来人心惶惶之际,又传出这么一个谣言,点出沈知微利益之所在,于是乎更能引起两方矛盾。
这门中弟子细细一盘算,哪怕将信将疑,肯定也要多顾自己前程。
碧霞派是分派了,但门下弟子都长着腿,也能跑,大家来去自由。
天池宫两个使者手握大料,还是准备挥动锄头挖一挖。
南玉楼配合度相当高,赶紧称是。
他态度倒挺端正,也未因自己宗主之子刻意端什么架子。
是故赭霜与凌玉妍虽觉南玉楼蠢笨了些,倒也不算太可厌,至少南玉楼对自己身份地位的认知很清晰。
南玉楼将两位天池宫使者的话这样捋了一遍,忽想再过大半个月,妙雪必然是大吃一惊。
施妙雪肯定会又惊又怒,事情发展怎么跟想象不一样?但现实就是残酷的!
南玉楼倒也不是恨施妙雪,毕竟妙雪对他也挺不错。
但就是说的话显得很可气。
从前两个人好得如漆似胶,那时南玉楼天天拿些光伟正真善美的话哄她。
但两个人相处,也总不能让南玉楼一个人提供情绪价值。
他这个情人温柔周到,一句重话都没有跟施妙雪说过,也就真要分派了,才跟施妙雪提一提现实,说一点儿厉害关系,让施妙雪权衡一下利弊。
结果施妙雪一听,就做出一副玉洁冰清样子,自己跟她说点儿贴心话,她却站在道德制高点冷脸指责。
闹得谁还不会站道德高地似的。
南玉楼横竖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委屈心思倒有些,总觉自己颇不容易便是。
人总是个亲近之人计较,沈知微最是可厌,不过南玉楼最计较的居然是施妙雪。
这时节,却传来咚咚咚敲门声,然后传来厉瑶和气嗓音:“南公子可在?”
须弥山山脚根儿,这时节蔺兰幽还在万般纠结。
慕公子轻描淡写一句吩咐,闹得蔺兰幽十分忐忑。
蔺兰幽内心戏丰富,但事实上他喜爱隐于暗处,日常不爱现身于人前。
在蔺兰幽看来,看戏总比演戏舒服些。
他并未有过情缘,也未曾跟女修亲近过,虽然这“优点”不值一提。
平日里大统领会照顾他一下,因他稳重、耐心好、不挑活儿,是故大统领也会额外顾他一下。
比如有些任务需要分身使者放得开,有一定经验,那么大统领就尽量不会安排蔺兰幽。
但慕公子可不惯着他。
蔺兰幽欲哭无泪,反省自己平日里确实不大对。
主上一切都是对的,蔺兰幽也决意认真执行。
最初震惊过去了后,蔺兰幽也决意抛下自己底线和廉耻。这出任务杀过的人都比碧霞派弟子要多了,蔺兰幽吐槽自己还假惺惺的装纯情。
无论如何,这沈掌门只是玉液境,而他一个半仙之境修士绝对能将此次任务办得悄无声息,甚至连沈知微自己都不知道。
慕公子还看着,但没有催促。
蔺兰幽对此感激涕零。
公子实在太过于宽容。
蔺兰幽低调扶了一下自己的斗笠。
他一身青衣,戴着斗笠,斗笠下有一张平凡的脸。
当然而今蔺兰幽已经展露过实力,是故碧霞派弟子看着蔺兰幽已戴上了滤镜,觉得蔺兰幽这道身影稳如山岳,确实高手风范。
蔺兰幽一双眸子流淌清光,落在了沈掌门身上。
沈知微身姿婀娜,雪肤红唇,确实极为美丽。
蔺兰幽准备借助一下道具。
他法宝囊重藏着苗疆蛊虫,会使女子入坠幻境,神思恍惚。以蔺兰幽这半仙之境的修为,他自认令沈掌门暂且失神并不难。
当初苗疆有妖邪作祟,以此蛊虫操纵年轻女子对之神魂颠倒,神思恍惚间沦为炉鼎。
蔺兰幽奉命行事,将那些邪修尽数斩于剑下,从此苗疆再无妖孽邪祟。
这有漏网之鱼也不敢再冒头。
那次事后,蔺兰幽毁了情蛊,但留了一双幻心蛊,觉得对敌时刻指不定还用得着。
虽然慕公子的要求极是无礼,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为慕公子麾下分身使者,以公子任务为第一目标,无论如何艰难,皆要为其达成。
蔺兰幽一边化出那枚幻心蛊,一边不觉在想沈掌门在窍心处做什么?
碧霞派的窍心是一棵树,其树干、树叶宛如玉质,总之不似正常的活物。
实则四界大大小小门派都有一棵树。
这些树皆为元母树的分支,如此蜿蜒生长,遍布四界,滋养着四界大大小小门派。
碧霞派的这棵窍心树看着是小了些,不过却枝叶繁盛,生得极好。
他见着沈知微化出绯红法剑,执于手中。
这沈掌门有青红双剑,之前蔺兰幽已见其拔出青剑,催生法阵。而今沈知微又化出红剑,且催动剑息。
一瞬间,沈知微眼神已是不同。
沈知微本来敛息收神,如今也不装了,大大方方露出来。
她气息一波波释放,如海水涛涛,剑息流转,也引得枯木山局部天气变化,引来云霞凝聚,造成局部范围天气变色效果!
蔺兰幽眸光轻轻一颤,他确实没想到,更不免有些吃惊了,这是半仙之境修为!
如此动静,惹得整个碧霞派留意,众修士因异象变化,个个探头探脑。
蔺兰幽已觉自己一向低调行事,极善扮猪吃老虎震慑众人,而今这专业素养被沈知微啪啪打了两耳光。
他面颊微红,赶紧将这幻心蛊收起来,自个儿差一点便要丢脸。若当真施展出来,怕不被沈知微狠狠嘲笑。
丢脸还在其次,最要紧是这任务难度分明又上了一个等级。
厉瑶叩门求见时,天池宗三人组小会已经开完,赭霜点点头,南玉楼整了一下衣衫,说道:“请进。”
见着厉瑶入内,南玉楼暗暗皱下眉头。
沈知微俗气,厉瑶又是沈知微手底下最爱计较一个。
南玉楼素来是不喜欢厉瑶。
他觉得厉瑶一双眼珠子鬼鬼祟祟,全是些极庸俗算计,厉瑶也确实这般打量他。
厉瑶目光逡巡,含笑说道:“看来南公子不久便会回上界,不欲在须弥山山脚根儿久留。”
如今已经分派,南玉楼就是南公子,而不是什么南长老了。
厉瑶接着便图穷见匕:“公子与施长老好过,妙雪长老也不图一丝利益,只求公子真情。是故断情之时,她也将公子赠予贵重之物归还,以此见她人品贵重。”
“当时情好之时,妙雪长老也曾赠南公子一枚陨心焰,南公子出身高贵,人品肯定也是贵重里的贵重,肯定也也不稀罕占人便宜。”
厉瑶笑盈盈的,她可是什么话儿都能说得出口,绝不会不好意思。
南玉楼只觉得她简直不要脸。
施妙雪心思浅,那便是沈知微在磋磨自己,沈知微肯定记恨自己非要分派。
南玉楼面色亦沉了沉:“这是我与妙雪私事,岂容旁人置喙?”
“我虽与妙雪有缘无份,不过总归记得这一段,你无妨告诉妙雪,我每每运转陨心焰,便不由得想到她了,心下甚为惆怅。”
南玉楼又一拂袖,不耐烦:“罢了,这是我与妙雪两人之间的事,实不必转他人之口。有些话,我与她两人间细细说。”
他虽然有几分见怪施妙雪,却也知晓施妙雪性子好,肯定拂不开面子讨要送出去灵物。
厉瑶早猜到南玉楼会怎样说了,接得也快:“是!南公子跟施长老情分也不是一天两天,肯定不能说断就断。毕竟是人之常情,这些睹物思人的情分瞒着姜仙子就是了。”
那就是如果不还姜翠一定会知道的意思。
人家话里有话,如若南玉楼不肯还那枚陨心焰,那么姜翠肯定会知晓这些个睹物思人的情分。
南玉楼一瞧厉瑶,只觉其通身俗色,果然是沈知微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
与这二人相比,施妙雪虽不算聪慧,却也被衬托得清丽脱俗。
南玉楼这般吐槽,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化出一枚陨心焰:“罢了,我虽欲念及旧情,可亦不愿牵扯不清,误了妙雪心境。这枚陨心焰,还是还她便是。”
赭霜和凌玉妍两个天池宫使者在一旁看着想吐槽,跟下界的仙子谈情说爱简直了,这分了手送出去的都要给吐出来。
也是绝了!
南玉楼倒是拎得清,这定情之物还了就是,也免得施妙雪纠缠不清。
厉瑶可不理会旁人怎样看,她笑嘻了将陨心焰纳回法宝囊。虽是替施妙雪讨的,但谁都喜欢斗赢的感觉,厉瑶心情大好。
以上小插曲只是前菜,厉瑶搁这儿上正菜:“今日来也不是为施长老的私事,是因碧霞派今日升境,恰巧本门又有几位贵客,是故请几位前去观礼,这也是本门一桩大喜之事。”
沈知微将要升境,她还恐天池宗几位贵客观看不及时,是故特意令厉瑶相请。
她这话好似在房间里整了个晴天霹雳
第23章 023 瞧得目瞪口呆不甘心
要说谨慎, 沈知微确实也谨慎,要升境的打算也是捂得死死的。
不过今日顺利分派,分派后升境条件又齐全, 所谓择日不如撞日, 沈知微也挑了个好日子。
如此一来,正好提提士气。
南玉楼得了消息, 匆匆赶去。
他御剑而行,容色微沉,面色有些不好看,心尖儿更似微微恍惚。
当初沦落下界, 南玉楼不死心, 在须弥山山脚根儿挣扎。
他眼界也还有些,有人欺他是上界公子哥儿,拿次些灵药以次充好, 哄骗南玉楼, 是真把南玉楼当傻子了。
南玉楼准备拆穿他,压一压, 气势上占了上风后, 再高高在上低价将这次品给收了。
哪想到下界真是民风彪悍,被南玉楼拆穿后,这下界卖假药的泼皮非但没有羞愧慌乱之色,反倒辱骂起南玉楼:“还说是个上界公子, 这么点儿小利都锱铢必较, 争争夺夺, 也是好笑。装什么装,穷酸得不行。”
南玉楼是占理的,却被这几句话说得满面通红。
一根绷紧的弦就这么断了, 那时他憋红脸拂袖离开,跑得老远。
阿母虽只是个婢女,他也是锦衣玉食。
那时他毁丹自尽的心都有了。
不过南玉楼到底疼惜自己,也总不能当真去死。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重回上界!
自始至终,他都没跟施妙雪认过真。他不可能真跟施妙雪这么个丹修混迹于第一层天,糊里糊涂的过日子。
他也不可能跟沈知微一样认命。
这沈知微曾经也有机缘,攀附上个上界大修,做了外室,结果生了孩子,也未曾将那道侣拴住。亏得生这么一副容貌,也撼动不了那些一意修道大修心思。
沈知微很可恨,可也真可怜啊!
有时南玉楼也跟沈知微生出一缕微妙的同情和共鸣,他们二人都是被上界所弃,沦落在须弥山山脚根儿,这样苦苦挣扎求存。
沈知微都被人弃了,还故意渲染自己背后有个男人,真是说不出的可笑可怜。
但南玉楼不似沈知微那样堕落,沈知微被人弃了后,私底下和殷无咎睡在一道。这等事瞒得了别人,不过却瞒不了南玉楼。
长于天池宗,南玉楼可是对这些勾当熟悉得不得了。
这样那个男人肯定不会要沈知微了。
南玉楼虽不知晓那个男人是谁,但想沈知微这般会算计,又是这样一副容貌,肯定不会委身个寻常人物。
可沈知微没守住,已与殷无咎有私,算是放弃了那段情缘。
可能第一层天太冷太苦,所以沈知微需要一种慰藉,于是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情人不会再回来,倒不如寻些踏踏实实的安稳。
至少殷无咎爱她爱得不行,对沈知微死心塌地,日常照顾得也十分细致。
那时南玉楼心里就有一种微妙优越感。
沈知微已经放弃飞升上界了,可南玉楼却是没有。
沈知微私下风流,而南玉楼却并没有跟施妙雪那个。
妙雪,其实也挺天真可爱的。
那样的纯洁、质朴、简单,她快乐也很简单。
南玉楼当然也是喜欢的,郁郁时看着施妙雪也添了几分欢喜,不过却并没有肌肤之亲。
他怕施妙雪纠缠不清,若真有了什么,以后不好脱身。
而且他也怕陷入这温柔乡,真生出几分在这第一层天苟且的心思,消磨了志气。
娇妻在怀,又有几个子女绕膝,也许,他便会觉得第一层天还不错。
温柔乡就是英雄冢。
南玉楼还是不甘心认命的。
再后来,碧霞派在九嶷仙宗的倾轧下存活下来,也引起天池宗的关注。
阿父终于想到了他,派了使者与南玉楼加以联系,还给了点儿资源。
天池宗一向如此,父亲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白,就是要他吞了碧霞派,然后发育茁壮成长,成为天池宗一根分支。
那时起,沈知微就成了他敌人。
他也要找一个新的情人。
南玉楼找到了姜翠。
不是姜翠,也会是其他人,反正不可能与施妙雪一道。
可现在碧霞派却要升境!
南玉楼忍不住咬了一下后槽牙。
沈知微样貌绝美,可是资质就没有脸那么顶。当然也不是说沈知微天资不好,她天赋是中等偏上,算是优秀那一拨,大约能顺利淬体,运气好些还能窥见玉液境。
能入玉液境,已是多少修士难以望其项背。
至于入半仙之境,那是天才之中天才才能有的境界。
那时有上界的医修云青叶曾游历至此,这小老头儿被沈知微哄得眉开眼笑,也愿意指点两句:“你这资质勉勉强强,若想要更进一步,怕也要吃点儿苦。比如以丹火之气洗涤经脉,虽苦了些,倒是能让你快点儿入玉液境。”
沈知微笑盈盈说道:“要吃苦啊?谁愿意吃苦?”
沈知微脸漂漂亮亮的,说话就有点儿显怵。
彼时南玉楼也听到了,也暗暗翘起唇角,不屑笑了一下。
他还能不知道沈知微?沈知微人聪明,会钻空子,套路一套接着一套,又有一副如花似玉的容貌。
一个人太会走捷径,是耐不下什么心思吃苦受累的。
他可是太清楚沈知微的为人了。
可后来沈知微总往丹房里钻,去得也勤。
南玉楼嫌丹房乱,也不常去。他不去,可他是施妙雪的相好,施妙雪总在他面前提。
提沈知微如何的勤劳、有心,跟施妙雪所以为的全然不一样。
他偶尔也去丹房寻施妙雪,顺道看见了沈知微。
沈知微已有点儿修为,本也寒暑不浸,可被丹火所灼,也出了一层汗水。
透着银鲛纱衣,沈知微背后让异兽抓出的狰狞爪印若隐若现。
本来活色生香场景,南玉楼却看得发了一身冷汗,竟有些微妙的,说不出的,畏惧?
一个人聪明也罢了,居然还沉下心用心,那么沈掌门便显得有点儿可畏!
接着南玉楼心里却冷冷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沈知微,也没什么了不起。
被上界大修所弃,肯定不甘心吧?可这样瞎折腾能有什么用?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彼时南玉楼离开丹房,将一颗丹药塞入唇中。
天池宗送来的丹药,供他滋养身躯,提升境界。
父亲舍了一颗药,便能助南玉楼入玉液境。
要是沈知微有本事哄得住男人,也不至于这般辛苦。那个男人也真是铁石心肠,沈知微孩子都生了,也哄不来颗升境的丹药。
可现在沈知微却是半仙之境——
她什么时候升成半仙之境的?
南玉楼一颗心咚咚的跳,他只盼厉瑶在说谎,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沈知微连同其爪牙最会扯大旗唬人。
那些假话虚话说得一套又一套的。
可第一层天升境就是需要一个半仙之境的掌门。
更何况而今天气变化,整个碧霞派灵息窜动躁动,种种异象变化打脸,证明厉瑶所言非虚一切竟为确切真实!
如此种种,灵息流窜之间,南玉楼脸颊已无半点血色。
他已赶到窍心处,也看到了沈知微的动静。
万千灵息涌动,沈知微执剑而立,正立于中心。
沈知微手中执剑,法剑殷红若血,观之风华绝代。
如此种种,南玉楼呼吸已是一窒!
窍心树已有了反应,一缕灵息遥遥从虚空处掠来,跨越了四界空间,遥遥将碧霞派的窍心树锁定。
是元母树一缕垂顾!
碧霞派当真要升境!
那么沈知微真是半仙之境?
南玉楼发有点儿乱,头顶玉冠也有点儿歪。往常他是极重仪容的一个人,而今却是禁不住大汗淋漓,目瞪口呆,竟似喘不过气来。
恍恍惚惚间,南玉楼说不出上是什么滋味。回忆往事,他有酸涩、愤懑、不甘、狼狈,如此等等——
总之,他是说不出的酸!
还有,就是说不出的不甘心!
他怅然若失,只觉得一颗心似被什么给抓起来。
却想起今日自己替沈知微的辩白之词。
“难道一个女修有几分姿色,必是委身于人?一个修士出身下境,门派经营得好,便一定有个靠山?”
“尔等居然便不信,有一人可单凭自己,将这摇摇欲坠碧霞派经营至如此规模,又养出一个能去天元府念书女儿?就凭自己一双手,一颗心,便能立门户,起事业,根本不必靠着谁!”
南玉楼蓦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额头滚烫。
他唇瓣轻轻颤抖,最后挤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那些言不由衷言语,未曾想倒是一语成谶。
倒闹得南玉楼十分可笑。
凌玉妍和赭霜也已赶至,面色皆泛惊怒,心下也不知晓是什么滋味。
二人一时感慨今日之事幸好未曾做绝,一时又颇为不甘,心里想着要不要使什么绊子?
总之就是尴尬、丢脸,恼恨得不行。
碧霞派弟子观见异动,亦纷纷赶来。
这时一声清脆清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似什么碎裂之音。
沈知微手执一柄殷红法剑,那法剑本是地阶紫品,一眼可观。可伴随一连串细碎碎裂之声,法剑簌簌掉落一层粉屑。
人作伪,剑亦如此。
所谓物似主人形,沈掌门的剑也遮遮掩掩,藏头露尾。
原本地阶紫品的法剑灵光流转,竟透出天阶法器才能有的光辉润泽!
其剑光芒流转,色泽上品,质感极佳,透出极正的凤凰血红色,观之就说不尽的高级,说不尽舒畅。
剑身上原本字迹便露出来,上以古篆写了个弑字。
此把剑竟催出了森森的杀气。
不过沈知微倒是驾驭得游刃有余,她轻轻一催,剑气便漫天飞。
那些剑气流转间,竟开始凝结一具法相!
就连蔺兰幽也轻轻咿了一声。
需知半仙之境跟半仙之境亦不同。
这初入半仙之境者,一开始虽能引得境界天气变化,却不见得能结法相。
而今沈知微剑息凝结,竟化作一具巨大赤红若血仙女像。
观之令人目眩神迷!
蔺兰幽亦瞧得呆住了。
此时此刻,沈知微平日里的俗气尽消,如此眉眼沉润,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感,一如她身后那具极壮美庞大的赤红仙女像。
沈知微肯定踏足半仙之境有些时间了。
赭霜和凌玉妍两个天池宗使者什么心思都散了。
这沈掌门心机深沉如斯,好会掩饰!
二人面颊透出几分赭色,好似被人啪啪打了两巴掌。
沈知微,好哇,竟这般刻意掩藏。
细品间,忽而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如此。
沈知微其实也想分派的——
如此一来,碧霞派升了境,天池宗便插不得手,更绝不能借由南玉楼关系分一杯羹。
两人不知根由,在沈知微跟前还十分自信——
竟无丝毫察觉!
赭霜最是心高气傲,气怒攻心,喉咙涌起一抹腥甜。他不欲人前露怯,生生将喉头一口鲜血生生咽下去。
他想到片刻前,自己和凌玉妍还在那儿分析,那么算计。这么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碧霞派的覆灭就在眼前。
一想到这些羞处,赭霜又觉五脏如焚。
凌玉妍性子倒没赭霜这样傲,不过也是不舒坦,又想之前盘算都算差了,这桩差使当真砸在手里,忍不住郁郁不快。
有个念头已被凌玉妍压下来,谁想竟又禁不住窜起来。那念头再窜起时,竟使得凌玉妍打了个寒颤,觉得这碧霞派山脚根儿的小门派确有几分邪性。
南玉楼倒是缓过劲儿,站在一边不吭声,也没说话。
这时沈小婵也来了,殷无咎带着她,引着她一道。沈小婵漂亮又精神,乌溜溜一双大眼睛闪动光彩。
殷无咎肌肤雪白,衬得鬓间一朵红花更艳,唇角却浮起一缕温和笑意,介绍:“小婵,这就是整个门派升境,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
“你瞧你娘,现在可真漂亮。”
南玉楼这样瞧着,忽有些说不出滋味。
但沈知微确实非常好看,此刻更是神采奕奕,精神得不得了。
元母树天外探来一息,使得碧霞派的窍心树仿若得了几分滋养,吱啊呀的开始抽条儿,嘎吱嘎吱响起来。
与此同时,窍心树亦绽放若干神息,一根根的利落展开,点中一个碧霞派弟子。
无论远近,哪怕是还在处任务的碧霞派弟子,皆落下一根神息。
条件符合,碧霞派以一派之力与元母树签契,助力整个门派升境。
就连沈小婵也被小小一根窍心树神息点中,忍不住乐不可支。
当然南玉楼就无此福泽,碧霞派已经分派,他已跟此等奇观毫无干系。厉瑶加以通知,南玉楼看看就好。
南玉楼估摸着分派时跟了自己的那几个碧霞派弟子也会不大欢喜。大家都是俗修,之前二位天池宗使者也盘过碧霞派弟子心思。
那时赭霜跟凌玉妍笃定九嶷仙宗散卖丹药,碧霞派必然无存,只要散出消息,碧霞派弟子们肯定有点儿意见。
人总是会美化未选择道路,碧霞派刚刚又分了派,留下来的弟子肯定指望跟着沈知微有前程。谁想忽而得了这个消息,那是不是就会犯嘀咕,想前日自己若选跟南玉楼,那可便好了。
但现在事情却反过来,风水轮流转,估摸着轮到分派时跟了南玉楼的弟子心里犯嘀咕了。
大约也会想,若分派时选了跟沈知微,那可便好了。
窍心树滋滋生长,冲入云霄,枝叶纠缠凝聚,钻入空中。
以树为引,连接两界。
如此缔结链接之后,元母树会在第二层天给碧霞派开辟门派所需的空间资源,再滋养出一棵崭新的窍心树。
如此一来,整个碧霞派弟子可全员移居第二层天。
参天巨树灌入天际,缔造难得一见奇景,碧霞派上下弟子皆十分激动,枯木山乃至于整个第一层天皆为之侧目,为之震慑!
这可是须弥山第一层天的稀罕事。
所谓升境,在第一层天是虽闻其名,未闻其实。
第一层天资源薄,极难养出一个半仙之境的修士。要按史料记载,几百年前曾出过一个天才修士金道子,对方飞升半仙之境后,也提携了自个儿师门飞升。不过那些都是老黄历的陈年旧事了,纯属须弥山山脚根儿传闻,有添油加醋的成本。
却不似现在,是实打实的真实。
南玉楼目光触及之处,看在在场被神息点中的碧霞派弟子个个眸泛泪光,容色甚为激动,也知晓沈知微此举是拢尽人心。
沈知微本就会演戏笼络人,哄得许多弟子分派时跟她,经历这么一遭,这些碧霞派弟子自然更是对沈知微死心塌地。
天元府,小修们假期结束,亦纷纷回府。
虽说是逢七修二,但江映雪回家肯定不是玩的,被家长拎去千剑洞悟了两天剑意。
也不止江映雪要回家进补,其实天元府的小修个个儿都差不多。
这些小修出身都不错,天赋底子都是不错的。但小修们出身好,天赋又高,却无人懈怠,个顶个的卷得更厉害。
江映雪回了天元府,不过却并没有看到沈小婵。
她心里有点儿急,班上缺了两个小修,莫临和沈小婵都没来上课。接引的仙师也略提了提,莫临心性不稳回家修养,而沈小婵则请了假。
莫临休学倒是在意料之中。莫家为使莫临显天赋,是故喂了些禁药。莫临还是个孩子,满头头发掉了个精光,所以戴了一顶假发。
这般手段当然违了天元府府规,退学休养是一定的,肯定失了在天元府求学的资格。
江映雪想到沈小婵包包里露出的猫爪子,一颗心咚咚的跳。她有些担心沈小婵,天元府规矩严,一向不大允人请假。
但沈小婵却请假没来。
不过乔仙师惜字如金,言简意赅介绍两个小修未现身的缘故后,便不再提。
谢珏消息倒挺灵通,乔仙师上完课,谢珏便凑过去跟容棠说话。
“小棠,听说那个沈小婵大约入学资格出了些问题,说不准也不能再来天元府了。”
听说碧霞派要分派,说不准连碧霞派都没有。
谢珏从小到大这样故事都听得多了,倒也并不觉得如何,觉得都是些很平常的事。
容棠一皱眉,小脸上透出几分不耐烦。
谁让谢珏说这些了?
她已经告诫谢珏了,可谢珏还说得没完没了。
说得她好像很介意,很在乎,仿佛挺忌惮什么的。
这天元府时常有小修休学,与她有什么相干,她见怪不怪,难道个个要去在乎?
阿娘说得对,她是容家血脉,天赋又高,根本不必在意嫉妒谁。
容棠抿着嘴唇不说话,谢珏当然也看出她不高兴。
谢珏也有些受伤,他是关心小棠才这样的,他不许任何人让小棠不高兴。
而今容棠却这般表情,谢珏当然有些委屈,有点儿气,他悻悻然:“我也不过是,关心你。”
容棠扭过脸,不想跟谢珏说话。
她都懒得理会谢珏了,怕自己如若搭个话,谢珏肯定絮絮叨叨说个不休。
一想到自己跟谢珏打小订了娃娃亲,容棠更不高兴了。
像她这样仙门世家出身的天之骄女自幼就是千万娇宠,当然见的事也多,自然也很早熟。
很多事情她都懂。
容棠这个年龄对谈情说爱还是懵懵懂懂好奇,谈不上真懂,但她却很清晰知晓,她不喜欢谢珏!
虽一块儿玩到大,但也不过是因为容谢两家互为盟友罢了,性子也谈不上如何的相投。
所以想着这桩婚事,容棠就烦得不得了。
谢珏凑过来,神神秘秘:“你要想要知晓内情,问我就好。”
谢珏已经把自己哄好了,觉得哪个女孩子不八卦,容棠说不准想知晓得多一点。
容棠烦得不得了,蓦然侧过脸,说道:“阿珏,其实你该学学谢宗主,你与他本来就像,若再学点儿他的礼数风度,那就更好了。”
谢宗主就是谢倾玉。
谢珏一怔,然后说道:“我肯定比不上大叔父,长大了也比不上。”
这个年纪的谢珏是个阴暗批,不过长辈之中,却亦有一位令谢珏倾心崇拜的。
谢珏极是崇拜谢倾玉。
容棠提了提,谢珏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怎能跟叔父比?
但谢珏很快就回过味来。
容棠这是在开嘲讽。
崇拜谢倾玉的人不少,甚至将谢倾玉推崇为“谢完人”,但不喜欢谢倾玉的人亦很多。太过完美的东西就显得假,讨厌谢倾玉的人就觉得谢倾玉很虚伪。
容棠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但若谢珏学得装一装就好了,也不会这样烦。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要上夹子了,照例带带预收,两个预收喜欢的亲们可以收藏一下下~可能会反复改,但一定会写的。
预收1、《与病娇为邻》
卫嬛是从合欢宗转职剑修的
身为剑修,她之所以心灰意冷,是因她发现自己一向崇拜的宗主左怀雪是个不折不扣的狗东西。
左怀雪人前一副冰清玉洁的圣父款,却总是诱信徒替他披荆斩棘清除异己。
她递了辞呈,寻了个清净地儿把自己养好。
小山村来了个卫娘子,生得是唇红齿白,虽荆钗布衣,难掩颜色。
卫娘子识文断字,在村里当个女夫子教孩子识文断字,也算颇受敬重。
内伤难愈,卫嬛不免想起转职前合欢宗学的知识点。
居住在卫嬛隔壁青年也是隐于村中修士,生得肤白貌美,挺拔昳丽。
卫嬛偶尔得知他是纯阴之质,极适合与自己双修疗伤,续她性命。
卫嬛便起了点儿心思,意欲图之。
谁想对方是个阴暗偏执之人,被卫嬛撩上后狂热跪于卫嬛裙前。
剧本很反套路,按套路遇到真爱的反派通常会被救赎,这厮却撕破面具开始发起癫了。
青年平日的清雅端正荡然无存,一脸崩坏反派相双眼火热:“本来我杀人已杀厌,也无兴致再祸害世间,而今得遇卫娘子,忽又有祸世之兴致。”
预收2、《伪善阴湿男鬼隔壁的林娘子》
林家小娘年方十九,幼逢家劫,体弱多病,辗转回到京城寄宿亲戚家中。
日子虽不似从前,林棠却是个热爱生活之人。
要说吃,井水浸的李子清甜,扁食馅鲜皮滑,茯苓玫瑰糕甜,羊肉炕饼香咸鲜辣。再支口锅,片鱼沸水煮之,吃的是新鲜。
闲暇再追几本市井坊间正连载的时新话本,这小日子也挺有滋味。
叔父木讷,婶娘泼辣,白吃白喝肯定不行。
林棠体弱,一场大病后耗尽积蓄,也掂量着干点儿轻巧活。
为谋生,她在衙门口支了个书画摊,替人代写书信,描绘画像,乃至于代写讼词。
这日她隔壁来了个沈郎君,样貌出挑,性子也极好。
林棠不知晓沈侑是受她前未婚夫宣婴所托,特意来看顾她。
两人渐熟络,沈侑对她关怀得无微不至。他嘘寒问暖,陪林棠查案,林棠生病也细心周到照顾。
就连林棠小日子来时,他也会心细递上热水袋让林棠暖肚子。
林棠脸红红的不好意思,也悄咪咪的对沈侑动了心思。
她心思细,觉得沈侑对自己也有那么点儿意思,有很大把握可以双向奔赴。
不过相处久些,她察觉沈侑表里不一,性子不似表面那般温善可亲风趣爱笑,他私底下行事阴骘狠辣,只是善于作伪罢了。
林棠也歇了心,虽颇舍不得,暗暗敬而远之,有疏远之意。
虽如此,林棠亦颇为惆怅。
沈侑亦有所觉,醋劲儿大,表白时柔声似怕惊了她:“小棠,你也是心悦我的,是不是?”
他言语柔柔,晦暗莫名双眼里透出两点灼热,绵绵若暗渠潮湿处养出的毒蛇。
仿佛容不得林棠来句不是。
林棠也气上心来,忿怒:“不是!”
沈侑一下子呆住,明显无措起来,结结巴巴:“不,不是?”
宣婴心里藏着一个白月光,那女孩子本出自书香清流之家,却因大宗嫡脉所累,沦为堕民。彼时宣婴无力搭救,第一次品尝到无能狂怒滋味。后他费尽心思,争夺权势,终得回归京城。
他只想再见那女孩儿一面。
那绣了棠字手帕贴着宣婴心口,将他冰冷心口捂来一缕炙热。
再见面时,昔年富贵人家堂前燕的娇女却与市井之流混迹一道。
宣婴好似被狠狠打了一耳光,他如梦初醒,落荒而逃,竟不堪相见。
宣婴不敢想这些年一孤女无家族庇护是如何活下来。
最初,宣婴让沈侑对林棠加以照拂。
沈侑骨子里阴骘狠辣,看着却性情和善,不喜与人相争。
但宣婴也笃定沈侑虽是个真魔头,也总归会给自己几分面子。
再之后,宣婴却后悔起来。
幸喜仿佛一切还来得及。
可等他准备挽回时,偏生窥见令他五内俱焚一幕。
墙头桃花几枝,沈侑温柔搂住林棠,小心翼翼吻住少女脸颊。
小棠脸红得厉害,却紧紧握着沈侑的手,攥紧的手掌心绷紧生出潮汗,她由着沈侑试探吻她脸颊。
于阴暗潮湿处,开出明媚之花。
伪善阴湿男鬼X温柔聪慧病弱少女
第24章 024 狗血事
谢珏白皙脸颊泛起了一点儿红晕。
要换成别的谁, 谢珏肯定不肯罢休,可偏偏是容棠。
看着小棠有点生气漂亮脸蛋,谢珏心尖儿一点点气也烟消云散了。小棠只是对大叔父有些误会, 对谢倾玉不甚了解罢了。
再说容谢两家本来有些旧事, 容棠不过是向着那个心性素来偏激的容剑仙。
谢珏心尖儿又开始泛软了,白皙小脸上潮红更浓了些。
他又凑过去, 想跟容棠多说几句话话,却被容棠狠狠瞪了一眼。
容棠对谢珏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狠狠瞪了一眼。
谢珏只要不说话了,心里却不畅快, 有股气。
这点子闷气他自然不好发在容棠身上, 他目光逡巡,最后盯住了江映雪。
江映雪虽竭力掩饰,面颊还是泛起一点儿乱, 藏不住担心。
沈小婵虽然来天元府没几日, 但江映雪与她玩得挺好。
谢珏便凑过去,问:“江小修, 你现在这个同桌也不来天元府了, 不知道谁还能跟你同桌。”
江映雪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也不大会说话。
谢珏故意:“不如我帮你问问,谁愿意跟你同桌?”
他语调刻意大一点儿,没有人应。
江映雪本来来自第二层天, 也没什么特别熟的同修。同班的小修倒是并不讨厌她, 也不反感与她做同桌, 但谢珏故意这么问,也没人耐烦去争执。
江映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婵只是请假, 也不是不来。”
谢珏没想到她会应,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这样说了,她肯定不会来。”
容棠暗暗皱了一下眉头,离谢珏远些。
容骁修行未至,容棠都有些想念他了。
天元府规矩很严,除了容骁,其他未满十四岁小修皆不能随意请假。沈小婵不大可能请假,那就是要退学。
可这跟容棠有什么关系?她烦谢珏说得没完没了。
谢珏从小就爱胡闹,容棠小时候去谢家玩耍,第一次见他,就见着谢珏衣袖略脏。
谢家灵园中有个金蚁窝,大人们都不理会,谢珏却故意催动炎息诀,将金蚁窝给烧了。
容棠也不喜欢脏兮兮的金蚁,但通常不会理会。谢珏却觉这样很好玩儿,还将一块污垢弄到衣袖之上。
那时谢珏才六岁,圆圆小脸上透出纯粹的欢喜。
容棠就有点儿不喜欢他。
其实容家的容月君言传身教,讲究杀伐果决,容家的小修们也不是说要讲究什么仁善。
但谢珏就是很惹人厌。
三岁看八十,从很小时候开始,谢珏就阴绵残忍。
容棠离谢珏远些,绷着一张漂亮骄傲的小脸。
容骁被亲娘捉去修行,容棠身边位置就空着。不过就算空着,容棠也不会允谢珏坐。
第一堂课是符篆课,灵风仙师上课前也简单提了提:“莫临犯了府规,已被天元府除名。这两日碧霞派门派升境,允沈小婵请假一日。”
说完这些,灵风仙师便再不提闲话,直接开始授课。
灵风仙师是专注本职工作,不理其他闲事。虽然第一层天有个门派升境挺难得的,但灵风仙师也并不打算如何的理会。
这些跟灵风仙师没什么关系。
可底下小修们却觉仿佛吃了个大瓜,个个彼此打眼神,只是碍于灵风仙师冷冰冰一张脸,也不好说小话议论。
谢珏一张脸却刷的一下红了。
他出身谢氏,谢倾玉也对他很宠爱,是故他说点儿什么旁人一向当真。大家觉得谢珏肯定有点儿内幕消息,
有时谢珏语焉不详说几句话,也有同班小修想了又想。
但现在谢珏放的料却不真。
谢珏当然会觉得很没面子。
他本来就很会装腔作势,而且他问过大叔父的,谢倾玉已经说了不会插手。虽然那沈掌门很漂亮,可也不过是个下界女修,叔父不在意也理所当然。
而且小棠虽不想听,但确实是容家差遣人去天池宗,让天池宗去为难一下沈知微。
他消息灵通得不得了,怎么会出错?
憋着这些料,谢珏本来准备在容棠面前炫耀的,而今只庆幸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谢珏忍不住狠狠咬住了唇瓣,咬了一个红红牙齿印,面颊火辣辣的。
谢珏坐在容棠后面一点,他盯着容棠背影,都能脑补出容棠不耐烦的神色。
他又忍不住看着江映雪,江映雪气色好好,看着挺高兴样子。
谢珏当然很是气恼。
他还想到莫临,虽然谢珏本没有将莫临当回事,但莫临是他养的狗,却被沈小婵搅得不能来天元府了。
容家,苏源身为谢成璧随从,此刻却额头冒汗,紧张得不行。
身为随从,苏源掺和的是容谢两家家事,也禁不住冷汗津津。
有些事谢成璧肯定不认。
夫人疑心许久,今日才发难,也算是将苏源攥手里。
容盈平时总是笑盈盈的,哪怕假了些,却也总显得和气。
可而今容盈却冷着一张脸,面色也不和善。
容盈和声:“你家小苏再过两年,也要参加天元府擢选,而今虽服了些禁药,却也是不小心缘故。其实,也不必这般计较。只要好好调养身子,也不能查出什么。到时候必然是能入选天元府,也是难得一见天才小修。你呀,做父亲的也不必太担心。”
苏源擦了把汗水,说了声是。
容盈继续说道:“你是成璧心腹,而我是他妻子。既是道侣,我自然与他一条心,也不是要做什么有损他的事。只是有些话他不跟我说,我设法问一问。苏先生能干得很,可每月却必会去须弥山山脚根儿,总会呆上几日。”
容盈图穷见匕:“想来,是有什么很要紧的事,要你这般顾着。”
“是什么事?”
这事是容盈心尖儿一根刺。她们容家在第一层天可没什么经营,谢家自然也是。
第一层天那么个穷地方,灵气又薄,资源又差,有什么值得垂顾的?
容盈自然会想谢成璧在第一层天有什么烂事。
有些上界男子,恬不知耻,改名换姓,跑去第一层天偷腥。
当年大战之后,谢成璧又去须弥山脚执行任务大半年,说是说为了家族做事,谁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想当年,二人虽青梅竹马情意深厚,可毕竟各自在家受宠,性子都谈不上多好。
于是分分合合,也闹了些气,各自也有过别的情缘,可到底更挂念对方些。
后来诛魔之战,两人聚少离多,牵肠挂肚。
大战结束后,两人便成了亲。
结为道侣前,阿姊挺不高兴,也很担心,觉得容盈跟谢成璧一直闹脾气,便是结为道侣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容盈心里也是有点儿担心的,可到底两人真有情分,于是决意搏一搏,试一试。
未曾想成婚之后,两人十分和顺。也许因为经历了诸魔大战,两人性子改了些,于是也不似从前那般闹腾了。
这夫妻二人竟甚为和乐甜蜜,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婚后二人更有了一双儿女,怀泽跟小棠天赋又好,性格又乖。
这日子好得不得了。
可这样极好的日子里,容盈心里却有一根刺,刺得她心口发疼。
那就是谢成璧对下界异乎寻常关注,苏源为其心腹,时常去第一层天办事,也不知为了谁!
在这件事上,容盈满肚子都是气。
谢成璧行事挺缜密,容盈是抓不住他把柄,问了定也白问,肯定会抵赖。这说不定,还会让谢成璧生出防范。
容盈也是隐忍不发,而今抓住苏源要紧把柄,才来撬苏源的口。
她一直回避、忍耐,但毕竟有自己骄傲。
如若谢成璧闹得太过分,她也会,忍无可忍!
阿姊肯定会站她这边,两个孩子她都要!
要是谢成璧胆敢外边还有个家,她便一定给谢成璧好看!
一想到这个可能,容盈心尖儿蓦然生出痛楚!
苏源期期艾艾的,扭扭捏捏的,却又知晓容盈今日是真的会不达目的不罢休,终于还是张了嘴开了口:“我每月所瞧之人,仙子也是认识,就是那个,沈掌门。”
容盈甚至谈不上多意外,她飞快想,不错,能让谢成璧念念不忘的,也肯定是沈知微那个姿色。
还有就是沈知微的后背,有那个印记,她是被妖兽伤过。
偏巧那年谢成璧从须弥山山脚根儿回来,也受了妖兽之伤,一条手臂都被咬烂了。当时她去照顾,流了好多的泪水珠子。医修看过,还给了两个意见,一个是原臂治疗。再来就是斩去伤臂,再造一根新的接上。
怎么那么巧,居然都遭了第一层天的兽潮?
那时容盈已经有几分怀疑——
那女修生得十分美艳,又,极俗气,但是,似乎也有点儿本事。
而今寻来,又故意人前露脸!
容盈忍不住攥紧了衣摆。
苏源亦飞快说道:“至于主人,这十多年来,是从未去见过沈氏,更未与他说一句话。他每月聆听我报告,且郑重其事,令我好生窥视,不得有误。”
容盈厉声:“你自然替他说话,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隐瞒!”
苏源苦笑:“夫人请想,若主人亲至,何须我再月月都去?那岂不是给自己寻不自在?更多此一举!再者,他的行程,夫人也是查得出来。”
容盈心忖倒也是,面色也和顺些。
苏源所言倒确实有些道理。
幸而,谢成璧没有另外一个家,这么亲亲热热,让那个沈小婵搂着他脖子叫爹。
这样想着,容盈心里又忍不住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她好生不争气!
但似乎,谢成璧虽犯过错误,却并未踩着她的底线。
更何况她其实并未真的能狠下心跟谢成璧断了。
她虽然还在生气,却已经开始为谢成璧找理由。
按沈小婵年龄,以及第一层天发生兽潮时间,那应当是婚前之事。
当年诛魔之战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修士,也有许多修士道心崩溃。
也许那时谢成璧是道心崩了,又恰逢沦落下界,又遇到一个,一个似乎还可以的美貌女修。
于是一时糊涂。
而那时,她口头上又跟谢成璧分了手,虽然年轻时候分分合合并不是真分手。
于是,有了个风流债。
于是,总不能不理会。
于是,总让下属时时去看看。
好似,也不能真不管不顾,那样没人性。
但容盈酸意滔天!
她从小娇宠,又任性惯了,又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容盈也很醋,忍不住说道:“于是便让你看着,若那沈知微好好的便罢了。如若沈知微有什么为难,必然要出手帮一帮。是不是?”
“难怪碧霞派有如今声势!居然还升了境。原来,这背后竟有个这样子的靠山!我说也是,单单靠个天池宗私生子,如何能有这样的根基?”
容盈已经捋清了,看透了真相,声音也渐渐大起来。
事情自然是如此,绝无其他可能,真是好笑得不得了!
容盈唇角甚至浮起了一缕讥讽笑容。
谁想苏源却摇头,说道:“不是!”
苏源一咬牙,也不管该说不该说,也全说了:“主人是让我看着她,她去第三天也好,第二层天也好,总之不能去元元天。”
“主人说,绝不能让她乱说什么,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那沈掌门如若到了元元天,一定要禀告他。要是沈掌门说些不中听的话,就必然要阻止她。必要时刻,下些重手也不要紧。”
“主人意思是,可留性命,但废了修为并不要紧。”
容盈听得都怔住了!
她没想到谢成璧会说这样的话。
会这样的,狠?!
谢成璧居然是这样的人?她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谢成璧了。
记忆里,少年时的谢成璧始终有几分任性孩子气,跟她是针尖儿对麦芒,互不相让。
成婚后——
成婚后谢成璧似乎也未变很多,有时那些不成熟的孩子气还会冒出来,只是性子比婚前好许多,对着容盈总会让一让。
容盈虽猜疑他偷腥,但也想不到他居然这样的狠。谢成璧上头有个兄长,还是谢倾玉那等名头极盛极强势的兄长。有这么个哥哥,当弟弟的自然会弱一些。可本来理所当然事,而今却不真切起来。
难道谢成璧是装的?
他不甘心?
他不愿意伏地做小?
他另有野心,没那么服谢倾玉?
容盈一下子脑补了许多版本,亦不觉冷汗津津,通身竟泛起了几许寒意。
是了,那段情缘只是谢成璧一时意乱情迷。等谢成璧清醒过来,自然不愿意让人知晓。诛魔大战之后,容谢两家可谓极之风光,谢成璧身份亦水涨船高。
她跟谢成璧更是恩爱夫妻,为一段佳话,也给两家名声增光添彩。
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谢成璧当然不愿意过去那些尴尬旧事翻出来,供人咀嚼议论,还不知晓说得多难听。
于是他防着沈知微来元元天胡言乱语。
她听着苏源说道:“这次,那沈氏居然上了元元天,属下也奉命紧紧盯着,怕她胡言乱语,也怕她伤了容仙子。幸喜那沈氏还算知趣,至多是含沙射影说几句酸话,也未有什么僭越之举。”
甚至这次沈知微上元元天都被暗暗盯着?
容盈心下更加悚然!这可真是想也想不到!
谢成璧未免也太过于卑劣,真是下贱!
但她也不能自欺欺人——
虽是下贱,虽是无耻,虽是薄情,虽说挑男人要挑本来便人品好的,虽说男人对别人无情也可能对你无情如此等等。
道理容盈是全懂的,可她心尖儿竟生出了几分欢喜、舒意,乃至于解气。
那母女二人在成璧眼里宛如草芥——
他只想要现在这个家。
甚至因谢成璧这些个卑劣冷酷的行为,她都有些消气了,不似方才那般恨得厉害。
她心也软了,与谢成璧和离心思也淡了,已经在想跟谢成璧将日子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
苏源察言观色,也替谢成璧说几句好话:“主人一颗心终究在仙子身上,那母女二人算得了什么。仙子何必介意?若非得闹腾撕扯,反倒让那沈氏看了笑话,她本没什么指望。”
容盈冷笑:“他与人女儿都生出来了,竟还能吹情深意重,虚不虚伪?”
她顿了顿,厉声:“今日我与你议论,你绝不能说给别人听。”
她已准备将日子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也就是忍一忍,但她并不打算让谢成璧知晓自己选择忍。如若谢成璧知晓她会忍,肯定觉得她可欺,肯定谈不上感激,肯定会得寸进尺。
做夫妻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苏源应了声是!
容盈松了口气,旋即又有几分的心烦意乱。
那个沈知微被这样薄待,肯定是有怨的,也不知会不会起意报复?说不准,沈知微就想将她跟谢成璧的好日子搅了去。
但沈知微又能怎么样?哪怕升了境,也不过是在第二层天,如何能跟容谢两家的声势相提并论?一如蚍蜉撼树,根本没有机会。
这沈氏若是安分些,好好经营过日子也罢了,否则,没什么好果子可以吃。
那沈知微看着也有几分聪明劲儿,大约也是知晓轻重的?
虽如此,容盈其实并没有什么把握。
想着沈知微巧笑倩兮,混若无事的样子,容盈只觉其心机颇深,心下竟隐隐生惧怕。
这厢沈知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各种人设很多,只不过似乎都是反派角色,譬如心机深沉意图报复外室,虚伪狡诈掌门,又或者要对四界不利的灭世狂徒。
不过沈知微也是个踏实的人,而今也是好生经营门派。
经过一天一夜的光景,元母树在第二层天为碧霞派催动的空间也已成熟稳固,可供门派进行生产经营。
沈知微已催动法剑巡视了一圈儿,对第二层天版本的碧霞派有了大致了结。
碧霞派占地范围扩大了五倍,共有两条灵脉可供采矿,每条灵矿皆为紫品规模,跟从前枯木山那条赤品小灵矿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有灵舍百间,内有经堂一座,有丹谱及功法卷轴,大都是紫品、黄品功法,地阶功法有五卷。
修士升及玉液境方可修紫品功法,升至半仙之境方才可习地阶功法。
元母树升境所送功法也与门派规格颇相称。
一个小目标完成,沈知微心里盘的是下一个目标。
她愿望倒是简单朴素,将碧霞派从第二层天升至第三层天。
要更进一步,沈知微这个掌门倒是无需再升级,第三层天的掌门亦只需半仙之境修为。
其主要分别在于门派规模。
碧霞派从第二层天升级至第三层天,所需条件有弟子人数满两万人,若是以炼丹为主营业务的门派,紫品以上丹师超一千人,地品以上丹师五人,还有便是一年来经营额超过千万灵石。
简单归纳就多赚钱,多攒人头。
这时节,厉瑶领着施妙雪已至。
沈知微化出那枚陨心炎还回,还叹了口气:“而今南公子将这枚陨心还回——”
“他说,怕姜仙子误会。”
沈知微又给了个懂的都懂表情。
南玉楼自然不想还,这枚陨心炎是厉瑶伶牙俐齿讨回来的。
而今沈知微搁这儿挑一挑,厉瑶心知肚明。
厉瑶想要笑一下,又强自忍住,觉得有些丧功德。
厉瑶强自忍住。
施妙雪面颊之上顿时流露难过之色,眸中泪意一闪,旋即双颊染上了一层怒色红晕。
施长老就是心肠软,已与南玉楼闹成那样儿,却仍自依依不舍,分明亦是心有挂念。
不过她自尊有些,而且再深情分也抵不过南玉楼那么作加沈知微这么挑。
失恋的小女修咬牙切齿:“他不要,我还不舍得给他,他本来就不配!”
施妙雪伸手就将陨心炎给收回来。
沈知微看她将送出去的陨心炎收回就觉得还好,最怕就是施妙雪陷入苦情戏不可自拔。譬如狠狠付出证明自己什么都不图是真爱啊,以后一定没有人比我情意更纯粹之类。那完全犯不着。
施妙雪将陨心炎融入体内,面上怒色未褪,看着确实是气得挺狠的。
第25章 025 给一个大大的温暖抱抱
当然除了解决感情纠纷, 沈知微今日寻施妙雪还是有正经事。
她说道:“那两个天池宗使者说漏了嘴,我倒是听到一桩消息,虽匪夷所思, 但多半是真的。”
沈知微将九嶷仙宗欲散卖培元丹的事讲了一遍。
不出沈知微所料, 施妙雪面上添了震惊和忿怒。
南玉楼有心分派已是薄情,倘若再加这么个背景, 那么一通骚操作是为了碧霞派去死。
施妙雪一复盘,当然是越盘越有,譬如天池宗并不稀罕碧霞派的地盘及丹炉设备,只念着分灵石灵药, 松口也松得快。
如此看来, 分明也是听到些风声,故而如此操作。
南玉楼想拿了资源脱身,然后再将碧霞派踩几脚, 将所有人都踩到泥地里。
施妙雪心里更凉。
但除开这些男女之事, 施妙雪马上想到另外一个重点。
碧霞派升了境,哪怕不炼制培元丹, 也可以开始着手炼制一些高阶丹药了。
比如魂丹和五灵丹。
事实上九嶷仙宗开始炼制培元丹后, 其他以丹药经营为主的门派都开始摒除培元丹这个基本款。
魂丹是以魂为淬,润养灵体。
至于五灵丹,分金木水火土五灵,根据修士体质不同, 针对性专业进步。譬如修行火系功法者, 便服食五灵丹里的火灵丹。
碧霞派升了境, 便能产业升级,肯定也能经营下去。
但第一层天的旧址就不大会继续炼制培元丹,算是整个碧霞派迁出了第一层天。
从此以后, 第一层天再无丹门,越发萧索。
施妙雪迟疑:“掌门,如此一来,碧霞派也不会再在须弥山山脚根儿经营?”
施妙雪对第一层天是有情怀的,她最不耐烦南玉楼满口就是上界,将须弥山的第一层天贬得一文不值。
小时候须弥山山脚根儿还有些些炼制丹药的小门派,不过也是良莠不齐,奸滑者多。不过施妙雪的阿母施芸脾气硬,讲究保质保量,童叟无欺,于是将红莲门给经营起来。
但因第一层天资源稀薄,又有上界大宗门插手,那些炼制丹药的小门派也都一家家经营不下去。
那个谢宗主名声那样好,又是那般高高在上,四界崇拜谢倾玉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有些女修甚至描摹了谢倾玉俊美的画像,私以珍藏,如梦似幻。
但施妙雪却打心眼儿里厌他,觉得他十分可恨。
因为谢宗主一点儿仁心,断了多少第一层天丹师的生路。
她情绪上来了,不觉说话又快:“如若第一层天没有丹门,以后怕也没有丹师了。便是有修士有天赋炼丹,又去哪里学如何炼丹?哪怕是些很基本技巧?若去上界求学,哪怕是第二层天,人家也要有些基础的丹修。”
说到这儿,施妙雪脸一红,她也不是责备沈知微的意思。
这些跟沈知微没关系,掌门致冷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堪堪保住自己。
她知自己不知变通,性子有些倔强,又或者说是有些不合时宜。
这样的清高古板,有时便显得不大合适。
又或许她这个不聪明的样子委实不讨人喜欢。
不过沈知微倒也没生气,她一向很和气,还笑了一下:“妙雪说得极是。”
她说道:“其实这些我也有想过,心里是有点儿想法。再贩培元丹虽是折本,可也不是说从此不经营售卖培元丹。”
沈知微也早有自己想法,心下亦有盘算。
如今沈知微也娓娓道来:“炼丹所需药材如若是我们自己种植,成本可削一成。在第一层天开设八品灵植种植,连带炼制高阶的魂丹及五灵丹都能削些成本。”
“培元丹炼制削减至从前三成,碧霞派在第一层天继续经营,赚灵石还是其次,主要是为供给自产自销灵植药材,再来就是开课授学栽培一些第一层天的丹修。”
“培元丹价格和九嶷仙宗持平,单看培元丹肯定会亏一些,不过能保证碧霞派整个门派药材供给,还有就是栽培年轻丹修。整体而言,对碧霞派也是利大于弊,也有利于碧霞派的名声。”
沈知微早就盘算好了。
她早便设想开设灵园种植药材自产自销,不过从前碧霞派底子薄,铺不开这么大摊子。
再来就是升境要攒人头。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碧霞派虽升境,但底子太浅。新员工想要入职,碧霞派算不得一个极好的选择。
但如若这些丹师是碧霞派在第一层天一手栽培,有这个感情基础在,对方选择碧霞派就业的可能性就很大。
如此一来,单看培元丹是会亏一点儿,却能有利于整个碧霞派的正循环。
偏巧施妙雪又是个极合适的人选。
换做旁人,自己本来有点儿能力,整个门派都升境了,偏偏撇下自己在须弥山山脚根儿吃亏,那还不闹意见?
但换成施妙雪,那便是瞌睡了正好送枕头。
重情圣母你得放在合适的位置。
沈知微一番话也说得施妙雪是眼泪汪汪了。
施妙雪面上就大写两个字,感动!
沈掌门虽然心眼儿多了些,但无疑是个有责任感有温度有人情味的掌门!
沈知微已握住了施妙雪的手发感慨:“我心目中有个人选,那就是你,妙雪,再没比你更合适的了。只是,我觉得让你继续留在第一层天,不免委屈了你。”
施妙雪热血沸腾:“掌门,能为自己家乡做些事情,怎么能算委屈?”
她情切之余,还拉踩了南玉楼几脚:“玉楼就是这样,上界什么都是好的,咱们下界什么都不是。其实咱们下界也有人情味,是会互帮互助的。”
说到此处,施妙雪心里隐隐有些明了。
她和南玉楼本来就不会成,总归是要分道扬镳的。
南玉楼,他是不愿意留在须弥山山脚根儿。
厉瑶在一旁听了,亦不觉微微动容。在厉瑶看来,施长老确实是好人,不过也食古不化,不知变通,又整日耽于情爱。
厉瑶之前觉得施妙雪人好,也还算喜欢施妙雪,可也有点看不起她。
可而今,厉瑶心里也不觉微微一动。
其实施妙雪只是重情罢了。
有些人重情,男女之情、朋友之情、还有对家乡的眷顾之情都看得很重。
不过施妙雪下一句话就让厉瑶险些咬了舌头。
施妙雪:“你说玉楼是不是真的对我一点儿情分都没有?”
她很困惑,而且不甘心。
她还是一个困于爱情不算聪明女修。
沈知微看着她,有点犹豫,接着开口:“其实这位南公子呢,也不算是什么冷血无情,穷凶极恶的恶毒之人。他也有感情,对你自然也不是一点情分都没有。”
她说道:“妙雪,你又那么的好,你很好很好的。”
这样被夸赞着,施妙雪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腼腆。
沈知微:“但是——”
但是来了。
沈知微:“也不是我诋毁他,他这个人呢,就是控制不住占人便宜。你待他好些,越对他不设防备,他非但不会感动,还会得寸进尺,还会各种花言巧语抵赖。我看他以后非得寻个厉害的心思重的,将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当然那也是他自找的。”
施妙雪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沈知微又望向了施妙雪。
“妙雪你就不一样了,你遇到个三观端正温柔和善君子,日子不知道能多好。”
这时殷无咎牵手手领着沈小婵过来,施妙雪也告了辞。
沈知微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施妙雪一走,她便对厉瑶道:“阿瑶,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沈知微都问了,厉瑶想了想也开口:“其实掌门没必要给施长老留什么念想,我是说,南玉楼能有什么情意?”
要男人干什么?男人只会影响女人挥剑速度。
以后南玉楼再纠缠不修,说不准施妙雪又容易心软,被三言两语哄回去。
施妙雪重情又心软,还不如断得干干净净呢。
沈知微有了女儿后,妈味儿是重了些,说道:“让妙雪对这个世界多一点点信心和希望有什么不好?”
“再者说,让一个女子不再痴迷于一个不值得男子,不是要分析给她听她有多傻,而是要让她知晓除了那个男子还有很多值得的事。”
她刮了一下沈小婵鼻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爱她。”
“更要让她知晓她是多么的好,多么的能干。”
如若一个女子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了愚笨又可厌,那就再也不能踏出原本的世界了。
亦再不能滋养新的感情,心里抽出新的枝丫。
沈小婵听得若有所思。
廊上,施妙雪听着沈小婵脆生生唤她:“施姊姊——”
施妙雪刚回头,就被一道小小的软软的身躯给扑住了。
沈小婵不觉抬起头,冉冉一笑,真诚得不得了:“施姊姊,我最是喜欢你了。”
现在又成了施妙雪是沈小婵的最喜欢。
厉瑶便想哼哼,幸灾乐祸侧过头,恰好窥见殷无咎微微裂开的脸。
厉瑶啧啧两声。
她上前,拉开了沈小婵,伸出手臂,抱住了还未反应过来的施妙雪。
“施长老,我也最是喜欢你了。”
跟沈小婵学的,她也会最喜欢,说得谁还不会说最喜欢一样。
沈知微不是说了吗?要很多很多的爱。
那厉瑶也可以给出爱,响应一下掌门的号召。
等厉瑶松开了手臂,这次是殷无咎抱上去。
殷无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说道:“施长老,你很好。”
施妙雪慢慢的反应过来,唇角抽搐,想要笑一笑,却禁不住流了点泪水。
看着是又哭又笑。
殷无咎松开手臂,映入施妙雪眼帘的是沈知微。
沈知微冉冉一笑:“我一向是最后的。”
她一直都是压轴出场,是最最重要有分量的一位。
论出风头的本事,没几个能及得上沈知微。
施妙雪已回过神来,主动伸开双臂。
沈知微抱住她,温声:“妙雪,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很好的。”
施妙雪面上还沾染了泪水痕迹,而今唇角却终于向上扬起,她笑颜如花。
碧霞派刚刚才升境,阳光也很温暖,一切都很好很好。
哪怕酸涩且深刻的初恋都这样灰飞烟灭了,但施妙雪想,这个世界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值得她关心且在意的东西。
更有许许多多值得她去做的事等着她去做。
一切都很好很好。
走廊另一头有三道身影,是蔺兰幽陪着司玉姊妹。
蔺兰幽自然也看到这一幕,他忽而有些,不自在?
沈知微,沈掌门,她真是个很复杂的人。
她行事这般的果断,心机如此深沉,单单为升境所用种种手段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而今所见,沈知微又不失几分人情味儿。
蔺兰幽倒是不知晓该如何点评。
因沈知微手段狡诈,是故他亦觉得在沈知微身上用点小手段也没什么问题。而今蔺兰幽倒是莫名的心虚起来,心下略有些不自在。
这样一闹,把他认真干任务的心思都动摇了。
但慕公子并未吩咐终止任务。
这时节小杏扯了司玉仙子衣服角一下,自己小跑过去,学着沈小婵抱了一下施妙雪。
小杏清秀小脸上浮起红晕,乐不可支,把跟施妙雪来个抱抱当个今日碧霞派必打卡项目。
施妙雪眼里也添了几分怜惜之意,伸出手掌轻轻拍拍小杏的后背。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司玉虽未除去伪装,却也自然凑上前,抱抱施妙雪。
司玉心底也生出了几分慰藉,忽而想小杏这些年在碧霞派大约也生活得不错。因为这样的缘故,司玉也不由得觉得这世间多了些美好之处。
如此一来,压力便给到了蔺兰幽。
蔺兰幽:什,什么?
身为慕公子的分身使者,他不可引人注意,一向低调行事。
他旁观做记录,就算做了什么事情,一定要静悄悄没声音,绝不能令旁人留意。
蔺兰幽也未料到还有突如其来的互动环节。
他也可以不拥抱施妙雪,但旁人似向他望过来,有好几道目光打量,也许他还要解释自己性子冷峻再立一个不能跟人有肌肤接触人设。
想想就麻烦之极。
蔺兰幽蓦然嗖一下掠至施妙雪跟前,展开修长手臂,蜻蜓点水般抱了一下。
接着他又嗖一下推开,伸手按了一下斗笠。
他易容过后平凡面容尽数掩于斗笠阴影之下,微微恍惚后,才察觉耳朵热辣辣。
旁人轻笑几声,似也放过他了,蔺兰幽大大松了口气。
他机智如斯,应付得十分巧妙,总算未曾引起大的注意。
但他也十分尴尬。
说到底,也是因为慕公子到现在还与他五感相通,并未撤退。
这可是从来未有过的事!
往常五感相通,也不会持续这样长时间。
蔺兰幽心中惴惴,难道碧霞派还真隐藏了什么大秘密,有个什么大魔头?
因如此,蔺兰幽心里有些慌乱,举止更添无措,整个人未免有些惊惶。
蔺兰幽心里浮起若干阴谋论,却没个数。
当然这一天一夜光景里,慕公子虽仍与他五感相通,却一直沉默,再无别的吩咐。
如此一来,主人最后命令便是让蔺兰幽吻住沈知微。
慕公子的任务自是需得执行,这是他们这些分身使者的铁律。
但若要做到沈知微无知无觉,蔺兰幽又觉十分困难。
接下来却是司玉向沈知微辞行。
一番相处,小杏跟司玉相处也还不错,只不过仍更偏向碧霞派。司玉也未强行将妹子带走,只跟沈知微商量,让小杏仍留在碧霞派,而她时时来看望。
等相处几年熟络后,司玉再将小杏带走。
司玉辞行,使得蔺兰幽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他本以司玉同行者身份来碧霞派,司玉既然离开,他总需寻个别的由头留在碧霞派执行任务。
沈知微已屏退左右,似要处理公务,蔺兰幽也一路尾随。
但沈知微是半仙之境,蔺兰幽也知瞒不过她。
他暗暗揣测,也许就是因这样缘故,沈知微刻意令其他人避开。
沈知微将要推门之际,蓦然转过身,望向蔺兰幽。
沈知微柔声:“蔺仙友可有什么事?”
她雪肤红唇,容色极艳,双眼轻轻往上抬时,有一种恰到好处好奇之色。
蔺兰幽面色镇定,心里慌得一逼。
他想用什么手段?苗蛊?幻月镜?还是能令人短暂失忆的凤凰香?
蔺兰幽仔细思量用什么道具。
他跟沈知微商量:“我想亲沈掌门一下,只盼沈掌门能同意。”
话虽说出口,蔺兰幽只觉沈知微会同意才怪!
云阙天宫,冰殿之中,慕公子已戴上了那片白鬼面具。
往常独处之际,慕无限是不会戴这张白鬼面具的,而今慕无限却化出面具,掩住了自己真容。
面具未贴合的肌肤处却泛起了异样的潮红。
慕无限手臂上咒纹好似发疯的野草,开始疯狂的滋长,如此蜿蜒而上,好似极恶毒的活物。
一如慕无限极狂热的,欲。
似生了极可怕的痴病,怎样都不会好。
沈知微,其实半点也不像,根本不是那个,她。
可慕无限也不知晓自己为何要看这样久。
伴随手臂咒纹疯长,慕公子一颗心活热中夹杂着浓郁嫉色,他本欲神识传讯,令蔺兰幽不再执行任务。
下一刻,沈知微却主动吻上来。
嘴唇相贴,缠绵里带着沈知微唇脂香气。
蔺兰幽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大脑每一个褶皱都已被熨平。
良久,两人嘴唇分开。
沈知微手指捧着蔺兰幽的脸:“若是慕公子想亲,下次真身跟我说,知微不胜荣幸。”
蔺兰幽结结巴巴:“那,那倒也是。”
少了他这个中间工具人道具挺好的。
沈知微当然没想到蔺兰幽这样说,噗嗤笑出声。
她漂亮的面孔有点儿媚,跟人前模样有点儿不一样,蔺兰幽打量她半天了,此刻竟浮起了几分陌生。
蔺兰幽本待说些什么的,蓦然心头一阵发慌,转过头一语不发。
他本便不是善于言辞之人,此刻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沈知微娴熟拿出个小粉扑,啪啪脸颊两下,又瞧了蔺兰幽一下,手指点了一下嘴唇。
蔺兰幽本来没察觉,这下突然回过神来,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尴尬得不得了,飞快擦去唇上的膏脂。
是沈知微的唇脂。
这时他神思一松,察觉那一缕魂丝松开,主上未再继续以他身躯为媒窥视。
沈知微好奇:“慕公子可还在?”
蔺兰幽摇了一下头,又觉得不该让旁人窥探主上动向,莫名间警铃大作。
沈知微实在太奇怪了,换做旁人,知晓慕公子相关,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哪似沈知微这般,话还多得不得了。
蔺兰幽又扶了一下斗笠,将斗笠压得再低了些。
沈知微叹气:“要说你们这些分身使者,也真是委屈,慕公子如此刁难,什么样稀奇古怪要求都要应允,也实在太为难人。”
沈知微心善,搁这儿共情打工人,可蔺兰幽却静下来。
然后蔺兰幽沉沉说道:“沈掌门,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沈知微不大明白样子:“什么?”
蔺兰幽:“下一次,你言语里再对慕公子无礼,我便会杀了你。”
蔺兰幽言语里杀气倒是不多,不过却显很认真。
其实这一次他便应该惩治沈知微的。
可也许因沈掌门今日分派之戏十分精彩,也许沈知微抱施妙雪那一下很温情,又或许因为刚刚那个吻。
于是乎蔺兰幽决定宽纵沈知微这一次。
但他要把话跟沈知微说清楚。
沈知微也举起手指,比至自己唇间嘘了一声,认真点点头,是她很懂事的意思。
蔺兰幽也点了一下头,沈知微知道规矩就好。
蔺兰幽这么一提点,沈知微表情一下子就严肃起来,她有几分担切:“那我方才那般言语,慕公子有没有生气?”
蔺兰幽心忖你总算反应过来方才言语极是无礼了。
他也只能摇摇头:“我不知。”
沈知微嗯了一声,搁这儿分析:“所以你们这些分身使者虽与慕公子魂丝相连,不过却是单向控制,你这一头并不能知晓慕公子的喜怒哀乐?那不知他可知晓你的喜怒哀乐?你若遇袭,他是否会知晓?会不会救你?”
蔺兰幽太阳穴跳跳,咬了一下后槽牙:“慕公子跟分身使者关系更不是你可窥探。这些机密与你有什么关系?”
沈知微也一副我很无奈但顺着你的样子:“我只随口问问,我怎知慕公子有许多规矩?那我一个字不提就是。”
蔺兰幽心忖沈知微最好是不要被慕公子召见,他也去过慕公子的冰殿,静得一点儿声都没有。沈知微话多成这样子,去了冰殿,还不将慕公子给吵死!这小命肯定是保不住。
这沈氏经营门派是个精明人,人也爱打听,却不知晓元元天规矩森森,那些云端上大修有许多极严苛的忌讳。
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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