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神祷(五)[VIP]


    倒计时迫在眉睫。


    钟时棋来不及脱旗袍, 直接把繁重的西式洋裙闷头一套。


    【您已成功获取梵仪笙拍卖会礼服。】


    【梵仪笙扮演进度值增加5%】


    【总计:5%】


    裙边扫乱男人的长发,他毫不在意地拎起裙摆,夺门而出。


    纵司南和菲温尔已经抵达一楼大厅。


    钟时棋赶到时, 主办人正在给他们分配任务。


    主办人指着纵司南说道:“20号, 你负责瓷板的干燥处理。”


    “你,35号。”他又指向皱眉的菲温尔, 挑了挑眉, “去分装颜色。”


    眼前的鉴宝师渐渐跟随其他拍卖行人员离开。


    最后主办人款款来到钟时棋身前,眼神扫了他一圈, 慢条斯理道:“17号就去素胚烧制。”


    “天黑前没有完成的客人即为不合格的拍品,请注意。”


    他在说最后这句话时,钟时棋眼尖地捕捉到主办人轻挑的眉头,浅瞳中的光芒闪动着精光, 还有——


    钟时棋眉心轻皱, 视线定在他左耳的白玉坠上, 依旧是那个廉价的赝品。


    莫非照九跟他们一样,在扮演角色或者NPC的同时,都存有全部记忆?


    但这样一来是不是有些离谱和违规?


    照九作为设计师,自然知道副本的坑在哪里, 不消除记忆的话,这岂不是开挂?


    “好的,杜轻宁主办人。”


    “禁止直呼全名。”主办人警告道,“叫我杜主办人。”


    “”钟时棋无语, “话说回来,杜主办人耳朵上佩戴的白玉坠怎么还是赝品?是拍卖行不给你发薪水吗?”


    对方表情明显愣住, 他实在不解,这个话题怎么跟个回旋镖似的有来有回?


    “果然。”钟时棋看到他忽明忽暗的目光, 冷笑着质疑道:“请问在这种情况下,要是照九大人作弊帮助某位鉴宝师该怎么办?”


    “不会的。”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我不会包庇任何一名鉴宝师。”


    钟时棋扬眉,“是吗?”


    他凑身靠近,企图在主办人眼里寻找到一丁点撒谎的蛛丝马迹。


    可他似乎对于身份拆穿和质问这两件事并不感到心虚,甚至——


    钟时棋呼吸停了一瞬,主办人的神情除了不在意以外,竟还有掩不住的亢奋?


    这样的情绪不由得令他心中发毛。


    钟时棋的脸近在咫尺。


    格外近的距离,他都能嗅到钟时棋身上散发的气味,那是洋裙经过浸泡后,残留的草木香气。


    主办人眼神恍惚了下,收回对视的目光,微微侧头道:“言出必行。”


    钟时棋拿起扇骨随意地朝他肩上敲了两下,“很好,那杜主办人先忙,我去烧制素胚了。”


    说完,不顾主办人分秒飞红的耳垂,掉头就走。


    没出门口,钟时棋倏然回眸,语气充满疑问:“我去哪里烧素胚?”


    双开的大门前,明媚的光照下来,丝丝缕缕落在钟时棋的发尾处,他微微偏头,任由光线从肩头铺落,不断变换的明暗线游动在他俊挺的脸上,见到怔仲的主办人,不禁笑了笑,“照九?”


    这两个字宛如擂鼓,咚敲醒失神的主办人,这简短的称呼使他心头疯跳,所有监护区中,只有叫他照九大人的,名字这个东西,似乎弃他很久了。


    场面静滞。


    须臾后,他轻咳一声说:“我带你去。”


    钟时棋半开玩笑地调侃:“这不好吧?”


    “这不是作弊。”主办人辩解道,“前面的客人都有人员领路,但现在只剩我了。”


    “好吧。”钟时棋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杜主办人请。”


    钟时棋跟在后面。


    脑子里却不停思索着白天和晚上碰到的杜轻宁究竟哪里不同。


    白日里的杜轻宁完全是有自主意识的NPC形象,头脑清晰,口齿伶俐。


    而夜间的杜轻宁俨然是个纯正NPC的模样,机械重复台词。


    可他跟神女是什么关系?


    晚上的杜轻宁为什么自称是神女?


    钟时棋一路怀揣着这个疑问,来到瓷板画制造间。


    “这里就是。”主办人说,“烧制素胚的在最里面。”


    “谢了。”钟时棋无刻不在打趣他,当他发现这个人不经逗时,一股恶劣的小心思浮上心头,“晚上见了,杜主办人。”


    不知为什么,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称谓,竟让主办人略感不适,其他人喊时,没有钟时棋的怪异,那种他无法形容的勾人语调。


    “抓紧时间。”主办人草草丢下这句话,便消失在钟时棋眼前。


    “还挺有意思的。”钟时棋抿了抿唇,眼尾生出一抹不自觉的笑。


    进入制造间后,钟时棋迅速被看守的人员惊到,他们倒吊着挂在房顶上,笑哈哈地张着嘴,里面的液体每隔一会儿便淅淅沥沥的滴落。


    它们挥舞着尖细的双臂,凶狠地催促着制胚的鉴宝师加快速度。


    钟时棋淡定地朝里走,在即将到达最后一间屋子时,旁边突然有人跳脚大喊:“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倒吊人笑嘻嘻道:“再做错一步,毁掉的就不只是你的脸了。”


    那名鉴宝师惊恐地摸索着被颜料侵蚀的脸颊,颤颤巍巍地重新拿起搅拌器,继续在缸中搅动,干涩的嘴唇发出细微的祈祷声:“求求了,让我做对吧,拜托”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倒吊人忽然咯吱拧动脖子,用那硕大的可怖眼睛盯着钟时棋,嗓音跟磨牙似的,听得人耳朵发痒,“难道也想跟他一样?”


    “不了。”钟时棋说,“您忙。”


    随即推开最后一道门,浓重的火烧味劈头袭来,就仿佛进了锅炉里面一般,火烧火燎的同时,头顶还有一排排催工的倒吊人。


    这个房间分为三个操作台,最左边的是纵司南绿胚制作,右边是菲温尔分装颜色,中间位置估计非他莫属。


    钟时棋跟个老员工似的,轻车熟路地走过去,准备上工,结果刚到岗,脑顶的一个倒吊人淌着哈喇子警告道:“烧制素胚最重要的是细节,17号,你需要烧出一件毫无瑕疵得基础瓷板,否则——”


    它话说一半,就被一把扇子打到下颌,它怔愣愣地瞪着胆大妄为的钟时棋,想张嘴却张不开。


    钟时棋头都没抬,边检查工具边说:“少说点话,别影响我工作。”


    旁边的纵司南和菲温尔:“???”


    这人怕不是玩游戏玩糊涂了吧?


    对于钟时棋而言,烧制素胚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可以说毫无难度,仅仅一个上午,便交出一件近乎完美的基础瓷板。


    而菲温尔相对没有那么幸运和能力强悍,他顶着侵蚀露骨的两腮堪堪完成颜色分装。


    纵司南还可以,干燥处理算是比较简单的工序。


    经过倒吊人的检查,顺利通过这一道拍品程序。


    然而还没顾得上休憩,便幸运地接收到新的系统通知:


    【您已通过主办人下达的烧制素胚任务,以此触发主线任务一。】


    【任务一:“温泉狂欢”】


    【时限:半个小时】


    【规则:请在温泉狂欢任务中找到会致人死亡的原因】


    【提示:提升神女善意度到达100%,目前为60%】


    【失败即死,成功可获得个人扮演角色的一条线索】


    【请鉴宝师钟时棋尽快抵达一楼大厅的地下温泉】


    “走吧。”钟时棋毫不耽搁,这地方热得人都快要中暑了,更别提他还穿着厚厚的裙子,“去泡温泉。”


    菲温尔点头:“走。”


    纵司南走在前边。


    出门前,钟时棋听到倒吊人在咯咯咯地笑。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倒吊人,只见它刺啦刺啦从天花板上爬下来,纤长的四肢落在操作台上,整个形状活脱脱一只巨型蜘蛛的模样,抖动着身子,上面的黏稠颜料不停地流,顺着操作台流向地板。


    做工不够精细的地板缝里,液体存留不过一秒,便缓缓消失。


    菲温尔见他没跟上来,回头督促道:“钟时棋,走了。”


    钟时棋猛地回神,刚才倒吊人这一幕令他感到惴惴不安。


    直觉告诉他,这个任务跟倒吊人大概有关系。


    通往地下温泉的路上,菲温尔略带惊疑地说道:“昨晚我看到拍门怪物的脸了,是陈陵。”


    钟时棋还在想倒吊人,淡淡道:“我也看到了。”


    纵司南一脸蒙圈,“怎么会是她?陈陵不是玩家吗?你们会不会看错了?”


    菲温尔笃定地摇头,“应该不会,今早最里面房间的玩家说昨晚陈陵找她聊天时,脚下一直有颜料流出。”


    纵司南听得后背生风,恐惧地道:“你这话更吓人了,难不成她还能随时调换形态吗?搁这儿卡bug呢?”


    “迄今为止,我们鉴宝师玩家仅剩下十一名,早上衣服任务中,吵架的矮个子选择失败死亡了,但比起这些,陈陵的异常更值得我们怀疑。”


    菲温尔认真分析道。


    “如果”一直沉默的钟时棋加入对话,他回忆着陈陵每一处异样,大胆开麦:“她的任务就是扮演一只怪物呢?”


    “哎?”纵司南眼睛发亮,“你这个观点很新奇,也很合理。”


    菲温尔表情没那么好看,看纵司南跟看白痴似的,“你兴奋什么?假设真是这样,那咱们的处境就太危险了。”


    “没错。”钟时棋说,“要想求证,只能看今晚了。”


    “我说了别碰!”前边就是地下温泉,甬长逼仄的深邃楼梯道里,突然爆出一道尖锐的咆哮声,“碰画会死你不知道吗?昨天钟时棋不是说过了吗?”


    “他的话又不是百分百正确,何况我也看见陈陵碰了画,如果我不碰画怎么提高神女的善意度?”


    “随你吧。”劝说的声音逐渐弱下去,“想死就去死。”


    纵司南小心地看向满脸平淡的钟时棋,“你没事吧?”


    钟时棋眉头舒展,看不出半分不悦,“没事,只要她们别把碰画即死的噱头丢到我头上就行,我不擅长背锅。”


    “依我看,可能性极大。”菲温尔说,“而且你不知道,有的玩家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也是。”钟时棋指腹扫过眉梢,抬脚下楼。


    背后纵司南小声逼逼道:“你少说点这些晦气的话,我还希望他能给我提供点有用的线索呢!”


    菲温尔瞪他,没好气道:“利用人可不是光彩的事情,我想钟时棋也不喜欢这样。”


    “你把自己说的很清高啊,难道你接近他不是为了赢吗?”


    菲温尔:“没人想输,但我一贯赢得光彩。”


    纵司南:“”


    行,真行,完全OK。


    而钟时棋把这些话尽收耳底,纵司南的蓄意接近带有阴谋,他一眼能猜透,但菲温尔这个人没有纵司南头脑简单,反而有些主见和能力,跟叶妄有的一拼。


    拉他合作,想来会是个正确的决定。


    刚走进地下温泉,便被眼前的一幕震住。


    光线昏暗的泡澡氛围,优雅悦耳的复古旋律从留声机里散出,精美雕刻的房顶每秒都在向下坠着水滴,颜色发黑的温泉池里,冒出微微热气,而侧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瓷板画,此时有鉴宝师正在端详。


    “钟时棋,你说得碰画即死是真的吗?”画前,一名短卷发玩家高声质问。


    钟时棋冷淡的抬眼望过去,“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短卷发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愣了愣,“你不是知道吗?”


    “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钟时棋蹲在温泉池边上观察。


    “你?”短卷发无语,“虽然本场是个人战,但大家都是同一个监护区的,互帮互助不过分吧?”


    “少拿道德绑架我。”钟时棋仰头看向一直滴水的房顶,用指甲微微碰了碰水面,顿时腐蚀掉最上边的一截新长出的指甲,冲短卷发礼貌一笑,“我们是一个监护区的又怎样?你能帮我死吗?”


    短卷发彻底哽住。


    旁边的高个儿女生说道:“别问他了,他跟照九是一类人。”


    钟时棋有点不明所以。


    菲温尔叹息道:“你不清楚,照九设计副本的初心就是离开游戏,但有条件。”


    钟时棋蹙眉,原来他没有猜错,照九就是想要离开这里,问道:“什么条件?”


    “监护区众人皆知。”菲温尔说,“总监护人江陈安十分看好照九的能力,所以故意刁难,要求他设计出百分百死亡率的副本才能离开这里。”


    “百分百死亡率?”


    钟时棋轻声重复,眼里都是不可思议,“那岂不是需要进入副本的玩家全部死亡,照九才能离开?”


    菲温尔重重叹气,“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钟时棋原地僵住,双目怔怔望着浮动的水面。


    怪不得照九会在诡船任务里听到“救我即是救你”的话时会信任度飙升。


    原来照九也是受困者。


    他的招揽具有绝对的目的性和利用性质。


    【任务时间剩余二十分钟。】


    清晰冰冷的提示声迅速拉回发散的情绪。


    钟时棋甩了甩头,不再去想照九的事。


    通过主办人发布的制胚任务的鉴宝师寥寥无几。


    数完后,一共就八个人。


    还有三人务必在天黑前完成。


    “下水吧。”短卷发说,“这上面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下水查看有没有东西。”


    高个子不情愿地说:“别吧,咱们再找找,这水一看就有问题。”


    “你不敢就算了。”短卷发说着就要脱鞋下水。


    结果高个子拉住她,咬牙道:“我去。”


    “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啊。”纵司南八卦道。


    钟时棋:“显然高个子是男生,进入游戏被女性化,他们是情侣。”


    纵司南啧啧称赞:“你属显微镜的啊?这么细节。”


    菲温尔开麦嘲讽:“你以为谁都像你?”


    纵司南略怂:“我不跟你吵。”


    对面瓷板画下,高个子脱净鞋子和上衣后,犹豫再三,眉毛拧成了麻花,终归还是跳了下去。


    短卷发回头仰望瓷板画,语气轻佻的说道:“神女你可真漂亮,瞧瞧这身段,这样貌,都是极品,不过——”


    她没碰画,拿手敲了敲画框,嘴上没个把门的,“可惜只是个画中人物,不然还真想看看真实的样子。”


    短卷发说完,便回头去询问下水的高个儿,“喂!有线索吗?”


    水下始终没回应。


    短卷发神色略显慌张,“小林?小林你还好吗?”


    “出事了。”菲温尔平静地开口。


    “不止小林。”钟时棋站起身,看着腐蚀掉的指甲,心里有了一些推测,“你看她的样子。”


    菲温尔和纵司南相继看过去,只见上一秒还笑容倨傲的短卷发,此刻已经双腿无力地摔倒在地上,旁边人吓得连连后退,短卷发犹如一副软弱无骨的皮囊,裙下一直往外流出彩色的水痕,顺着崎岖的温泉池边,融进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水里。


    “小林——”


    短卷发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怒吼后,细长的脖子中间砰的炸开,彩水喷溅到瓷板画上,神女的裙摆霎时鲜艳了几分。


    股股水彩沿着短卷发的颈部线条滑落,皮肤边缘向外翻卷着,皮下的喉管被油彩灌满,她狠狠瞪着眼睛,嘴唇虚弱地一张一合。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神祷(六)[VIP]


    眨眼间, 短卷发整个人消融在池边,仅剩下薄薄一层衣服。


    而波澜不惊的水面下,徐徐浮出小林的长裙, 裙摆上残留着一根煞白的指骨。


    纵司南不禁连吸几口凉气, “天呐,小林是被这彩水腐蚀掉了?”


    “显而易见。”菲温尔道, 转头看向淡然自若的钟时棋, 眉梢一挑:“看你这么镇定,莫非早就想到了?”


    “昨晚我跟纵司南说过, 关于神女被亵渎的看法,我现在仍这么认为。”钟时棋快步走到对面画幅下,试图伸手触碰神女瓷板画。


    纵司南慌张起来,焦急叫停:“别碰!”


    菲温尔大力扯住纵司南挥动的手, 口吻满是警告:“你最好安静点。”


    纵司南下意识去反抗, 谁能想到表面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菲温尔, 竟有一身蛮力,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没能挣脱,于是悻悻地沉下双肩, 分外不爽地说:“好好好,知道了。”


    钟时棋旁边围观的粉发鉴宝师温声提醒道:“钟时棋是吗?我知道你是新一轮玩家中的黑马,我作为有经验的玩家,想告诉你尽量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既定的游戏规则。”


    “谢谢。”钟时棋脸上习惯性地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 但说话语气并不和煦,平淡之下裹挟着警惕和疏离, “不过我认为碰画即死这个死亡条件并非既定的规则。”


    “刚刚我看到了。”粉发鉴宝师眼神茫然了一瞬,“他们两个都碰过画。”


    “试试不就知道了。”钟时棋神态自然地摸过光滑的瓷板画边缘, 脖子里的红外相机有些沉,皙白的脖颈勒出一道红痕,“这幅画跟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他大胆冒险的行为,令在场众人无不提心吊胆,就连晚一步通过倒吊人考验的两位鉴宝师,在看到这一幕后都无比惊诧。


    “是不一样。”粉发鉴宝师说,“这幅画采用的油彩,笔触和层次更接近我们现代人的绘画方式,而之前的两幅分别是青花和浅绛彩,风格更符合民国时期。”


    闻言。


    钟时棋这才正眼瞧他,嘴角的笑容温和了几分,“你说得完全正确。


    不仅如此,神女的表情也很怪异,似笑非笑的,好像每隔几秒后,嘴角的笑容愈发弱下去。


    粉发鉴宝师微微一愣,呆滞半晌后,自我介绍道:“我叫顾茶。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建议你以身试险。”


    “已经摸完了。”钟时棋拍拍手,细腻的粉质扑簌簌落下,他异常平淡的姿态,倒是把其他人焦灼的情绪映衬得格外夸张。


    其中不乏小声议论的:


    “按他在诡船的骚操作来看,我认为这次他可能要栽了,人不能一直幸运吧?”


    “确实这个举动过于作死,都有前车之鉴了,还非要试。”


    菲温尔耳尖,冷冷回怼,“那你们去试。”


    “我们凭什么试?前面不都试过了?”


    菲温尔儒雅微笑,“既然不愿意,那就管好自己的嘴。”


    另外两名鉴宝师敢怒不敢言,只能恶狠狠翻了两个白眼,老实地噤了声。


    两分钟后,钟时棋把手一摊,“事实证明,碰画不会死,只有——”


    画下的男人轻轻一笑,在众人存疑又充满期许的目光中指向短卷发的衣服,“亵渎神女才会死。”


    顾茶恍然大悟,故作迟钝地开口:“有道理,我刚才听见短卷发在对神女说一些不入流的话了。”


    钟时棋悄然擦净手上的粉质,蹲下身去,近距离观察短卷发的尸体和小林残余的骨架。


    “我们既然已经找到死亡原因了,剩下的是不是只有提升神女善意度了?”纵司南跑到钟时棋身边询问,看到小林尸骨后,没忍住一阵干呕。


    “这水池有些奇怪。”钟时棋仰头看着反着光的天花板,那些不断滴答彩水的洞口,在水面光线的折射下,像极了一颗颗闪烁的星星。


    “肯定奇怪。”纵司南说,“这水带有腐蚀性,绝对不是一般的彩水。”


    “你跳下去试试。”钟时棋浅浅推了他一下,纵司南立马跟只猴儿似的弹射起飞,嗖的跑到墙角边。


    惊愕摇头:“不儿,哥们儿,咱不带这么玩的。”


    “真的。”钟时棋一脸认真地说,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乌黑黑的水面,再次开口:“你试试。”


    菲温尔似乎理解到他的意思,回头相劝,“我觉得他说的对,你试一下。”


    “你俩真不把我当人啊?”纵司南疯狂拒绝,适才小林刚死在池子里,换谁都不敢试吧?


    “我来吧。”


    听到顾茶的自告奋勇。


    钟时棋脸上的笑容反而淡了些许。


    他对顾茶的印象没有很好。


    虽说顾茶的举止言行都非常真诚和热心肠,但直觉和小细节告诉钟时棋,这个人大概率会是个雷。


    尤其是他打量顾茶细微的表情变化时,顾茶嘴上在劝诫钟时棋不要碰画,神情看似担忧懵懂,可他真正触碰到画的瞬间,顾茶显然是偷偷松了一口气的。


    “算了,我来吧。”钟时棋揶揄道:“万一你真出了事,我担当不起。”


    顾茶原本笑容灿灿的脸,骤然凝固,眼中游过一丝不快的情绪,语气略显牵强,“好吧。”


    “菲温尔,等一下我入水后,你帮我盯着天花板有没有什么变化。”钟时棋叮嘱道。


    菲温尔点头:“没问题。”


    “把变化用红外拍下来。”钟时棋摘下脖子上的相机,交给他。


    菲温尔震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信任自己,有些意外,“好。”


    钟时棋脱下西式洋裙和墨黑旗袍,里面是素白的上衫,下身换上洋裙的内衬长裤,这衣服质地单薄,要透不透。


    【任务倒计时剩余:十分钟。】


    众人看着他热身过后,一个流畅的跳水动作,纵身跃入彩水温泉池里。


    顿时,其余几位鉴宝师默默睁大了眼睛。


    钟时棋屏住呼吸,游刃有余地往下游去,双脚摆动的幅度犹如灵活的鱼尾。


    这个水池没有很深,他站起来的话,也就刚刚没过锁骨。


    上边菲温尔惊呼道:“变了!”


    他飞快地摁下快门键,对准天花板就是一阵拍。


    水下的钟时棋越往下越觉得水温高,有光的池底罗列着一堆堆惨白的尸骨,他到底以后,努力眨动眼睛往周围逡巡。


    放水口在哪儿?


    他找了半天,仍一无所获。


    眼看憋不住气了,钟时棋打算冒出水面换口气。


    就在他刚换完一口气时,一双大手倏地扣住他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微露出的半个头颅瞬间消失。


    菲温尔惊叫:“钟时棋?”


    纵司南跑过来,满眼错愕,“真出事了?”


    围观的鉴宝师窃窃私语,都在讨论钟时棋这把操作算是主动作死的天花板了。


    钟时棋如鱼儿一样跌进水底。


    慌乱间,他努力维持淡定回头查看。


    光线不够充裕的视野范围中,只能潦草的瞥见一双苍白的手。


    似乎是从水池壁面伸出来的。


    钟时棋不再挣扎,任凭那双手将他扯过去。


    直到即将贴近它时,钟时棋眼神一闪,双手在平静的水面绽出巨大的水花,红木扇骨顶端闪耀着凛冽的冷光,噗通一声中,精准狠辣地切断那双作恶的手。


    霎时间,得到解脱的钟时棋,分秒不敢耽误,径自游出水池,他大口大口喘息,双手撑住池边,利索地爬上岸。


    衣服全然湿透,内里的肤色紧紧贴在素白的衣服上,绷紧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菲温尔立刻把洋裙丢给他,语气关切:“你还好吗?”


    “我没事。”说这话时,钟时棋对于刚才的水下危机,仍心有余悸,“拍到了吗?”


    菲温尔把相机递给他,“拍到了。”


    钟时棋翻开相机,依次查看照片,只见那些天花板上洞口忽明忽暗,大约五秒一换,而其中一张的洞口里露出半截指骨。


    “这些酷似星星的洞口是通过水面光影反射后得到的效果。”菲温尔分析道,“既然你前边提到短卷发是亵渎神女而死,那你说这些洞口像不像是黑暗中偷窥时的眼睛?”


    钟时棋也思考过这一点,原本并不确定,但在下水后便能证实了,“是的,小林跳入的水面是有光的那边,偷窥行为对于神女而言同样是冒犯,所以才会死亡,但通过我跳入黑暗无光的水池后,没有死亡,进一步坐实了这个天花板星洞和水面就是一个巨型的窥视器。”


    讨论中,天花板时不时有新的彩水滴落,且变得频繁起来。


    “所以想提升善意度就是先把这个窥视器摧毁掉?”菲温尔说。


    “是的。”钟时棋大脑飞转,表情严峻,他火速地又看了一遍照片,又盯着瓷板画看了会儿,忽然说道:“找到了,这些洞口五秒一变化的时候,神女的笑容也在消失。”


    菲温尔即刻凑近看,“的确。”


    “我靠!”纵司南忽地喊道,“倒吊人!”


    众人瞬间看向天花板,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口中,分别探出尖细的手指,随后慢慢地露出倒吊人可怖的面孔。


    【时间仅剩五分钟。】


    “来不及了。”钟时棋说,“菲温尔,你去灭灯让洞口接收不到光,我到池底去放水。”


    菲温尔:“好!”


    “纵司南,你尽量拖住这些倒吊人,千万别让他们来到我所在的水池里。”


    纵司南猛猛点头:“放心吧。”


    分完任务,钟时棋撇开裙子,又一次跳进水池。


    菲温尔将钟时棋的旗袍浸满水,对着一根根烛台直接盖头熄灭。


    而纵司南手握长刀,在其他鉴宝师的帮助下,捅向天花板上的倒吊人。


    顾茶则配合纵司南处理倒吊人。


    水池外面一片混战,水池里面钟时棋拨开层层水浪,寻找放水口。


    他先是检查了那双手冒出来的地方,然后把整个无光区域游完后,仍没线索。


    最后目光僵硬锁定在残留一丝微光的危险区。


    菲温尔已经迅速灭掉不少烛台,随着灯光渐弱,有光区域的水池也渐渐暗淡,耳畔的倒计时声悄然打乱钟时棋镇定的心态。


    他从远处张望,忽地扫见有光区域里的角落额外摆着一堆尸骨。


    那里还有微小的漩涡和气泡。


    估计就是那里了。


    钟时棋毫不迟疑,飞速游过去。


    水池外硝烟四起,数不清的倒吊人残肢七零八落的砸进水中。


    钟时棋咬牙潜行,最终在换完一口气后,一个猛子扎下去,双手飞快地拨动那堆尸骨,由于还余有光线,彩水不住地侵蚀他的双手。


    【时间仅剩30秒、29、28——】


    菲温尔扑灭最后一盏烛台后,水池下发出轰隆隆震天响的动静,那些彩水如泄洪一般,哗啦啦向一处角落溢出去。


    【时间已到,通过摧毁窥视器的行为,神女的善意度已达100%。】


    【恭喜鉴宝师钟时棋通过“温泉狂欢”任务。】


    【梵仪笙的线索为:她曾是收集瓷板画的狂热爱好者,在一次人为暴动中,除她以外,全家丧命,原本作为梵仪笙未婚夫的杜轻宁也因此送命。】


    钟时棋精疲力尽地爬上来,无力地坐在池边,纵司南和顾茶解决掉最后一只倒吊人,同样瘫坐在地,热气腾腾的地下温泉中,满墙满地都是颜色各异的彩水斑点。


    他抬头舒展颈部,意外瞧见那些洞口微微挤进来明媚的太阳光芒。


    “累死我了。”纵司南牢骚道,“幸好这些倒吊人活动范围有限,不然真不好处理。”


    菲温尔:“还好吧,咱们都别在这里待着了,回去吧。”


    钟时棋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开。


    衣服全数湿透,他略显狼狈地回到大厅,准备去宿舍换身衣服。


    结果半路碰到主办人,瞧他一身落汤鸡的造型,视线扫过钟时棋因彩水腐蚀而露出骨头的双手,不由皱眉道:“你衣服呢?”


    “湿了。”钟时棋漫不经心地回答。


    主办人眉眼一跳,“湿了就扔了?”


    钟时棋:“不然呢?”


    主办人:“”


    钟时棋睨着他盯了会儿,忽然笑道:“照九大人,您这副本设计的可太有意思了,我是您的未婚妻?”


    主办人愣住,眼神稍微僵住,反问道:“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不知是不是错觉。


    主办人感觉这句话充满了嘲讽。


    钟时棋缓步走到他面前,莹亮剔透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就是您的品相一般,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请帮我安排一个更好的未婚夫。”


    主办人:“???”


    他是真的有些无言以对。


    平时在监护区雷厉风行的照九,此时竟有点词穷。


    “你先通过这个副本再说。”主办人说道。


    “好的。”钟时棋的尾音莫名有些许的俏皮,刚准备返回宿舍,猛然发现主办人的耳饰换成了一颗白宝石耳坠,对于这种品质的宝石,钟时棋单用肉眼就能鉴别出是个真品,他不免笑了下,“这个耳饰很漂亮。”


    话罢。


    上手摸了一摸。


    忽然间。


    一些细碎的片段一闪而过。


    【系统检测到你想要使用“古董记忆”技能,请确定是否使用。】


    “不。”钟时棋不想把技能浪费在他身上,收回手。


    踏出门前,主办人声音从背后递过来:“钟时棋,别对我使用技能,这不会是件好事。”


    钟时棋淡淡回首,报以微笑,“那劳烦照九大人也注意自己的言行,百分百高风险死亡率的传言已经传到我这里了,如果是真的,我想我大概会重新考虑是否留在您的监护区。”


    “你会的。”主办人笃定道,“我相信你在了解完其他监护区后,只会选择留在我这里。


    钟时棋表情丝毫不变,只是叩击扇骨的动作不经意加快,嘴上照旧不饶人:“那就请照九大人继续保持这份自信。”


    交谈完毕。


    回到住宿区域,看到一排的衣服,钟时棋没有轻举妄动。


    带着满身湿水回到屋子里。


    他暂时卸下防备,乏力地坐在床边,头靠在窗柩旁,闭眼休憩。


    不久。


    其余人相继回到住宿区。


    “咚咚咚。”


    顾茶礼貌性地敲了敲门,“你在睡吗?”


    钟时棋掀开疲倦的眼睛,目光闪过片刻的混沌,视觉能力下降的10%,对他而言还是有轻微的影响,“没有,有事吗?”


    顾茶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跟你合作。”


    “个人战,没什么可合作的。”钟时棋想也不想,直接婉拒。


    他还不想跟个随时会炸的雷合作。


    至少在顾茶没透露目的之前,是绝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你的顾虑。”顾茶说,双手摊开,一脸自信,“但我十分有诚意,我可以告诉你,昨晚依次敲门的怪物是陈陵,而且她脚下一直有彩水外泄。”


    钟时棋挑眉:“是吗?我没看见。”


    顾茶半信半疑的笑了笑,“那,如此能证明我的诚意吗?”


    钟时棋还没回话,隔壁菲温尔的一头红发先行闯入眼帘,语气不甚愉悦:“不能,既然被拒绝了,就赶紧回去吧。”


    顾茶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钟时棋淡淡开口:“顾茶,你先回去吧。”


    “行。你好好考虑考虑。”


    顾茶走后,菲温尔急忙问道:“你真要考虑他?”


    钟时棋笑笑,“缓兵之计。”


    菲温尔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纵司南让我转告你,他打算今晚抓敲门怪物。”


    “好啊。”钟时棋十分赞同。


    菲温尔莞尔一笑:“那晚上在纵司南房间见了。”


    钟时棋同意后,菲温尔返回房间。


    眼看天黑下去,塞着枕头的化妆桌后面传出几声闷响。


    钟时棋起身走过去,扯开枕头向下看。


    “神女”正站在下面,拖地的金线缠绕着它,它就静静地看着探出头的钟时棋,轻轻挥了下手。


    第24章  神祷(七)[VIP]


    钟时棋面无表情地将枕头堵了回去。


    他压根就没打算帮“神女”偷画。


    毕竟地下这位的身份都没有搞清楚。


    但刚才触摸到主办人的白宝石耳坠, 稍纵即逝的画面有点熟悉。


    只是频闪太快,钟时棋没来得及看清楚,系统便弹出了提醒。


    影影绰绰窥见一道纤薄羸弱的男人背影, 他吃力地拖着另一个男人, 将人丢进一块类似于沙子土坑里的地方。


    “哐当、”


    地下的“神女”继续在敲打壁面。


    钟时棋心中一阵烦躁,两手捂住耳朵, 坐回床边。


    奈何敲击声愈来愈强烈。


    “哐当、哐当、”


    钟时棋耐心告罄。


    再度拔开枕头, 嗓音冷冷地递下去:“别敲了。”


    “神女”咣当将石头一扔,露出桎梏在手腕处的耀眼金线, 由于距离墙壁较远,它击打壁面时,金线深陷皮肉里,丝绒般流畅的血水浸染整条手臂。


    它的声音充满了胆怯和试探:“画呢?”


    看到它颇显无助和希冀的神情, 被质问的钟时棋一时哑然。


    眼底少见的闪过一丝心虚。


    “神女”仰面而望, 钟时棋察觉到捆在它四肢关节处的金线似乎在生长。


    昨晚还只是一个指节宽, 现在已经涨到小拇指那么宽了。


    “我不会帮你的。”钟时棋淡道。


    “神女”的表情立马呈现出失望,并逐步演变成绝望,声音在地下回荡,“为什么?”


    钟时棋充耳不闻。


    直接把被子挡在化妆桌的洞口处。


    处理完, 便趁着天还没黑透,去纵司南的房间集合。


    脑子里却仍在复盘“温泉狂欢”的任务细节。


    钟时棋不懂设计这个游戏的意义在哪里,不禁发问:“你们觉得温泉任务和神女有什么特殊关联吗?”


    纵司南懒散地躺在狭窄的床上,转着眼珠说道:“可能就是个提供线索的过渡游戏吧。”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钟时棋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我认为星洞和神女可能有直接联系。”


    纵司南皱起眉头,“不太能够, 目前我还没掌握什么有利的线索。”


    “眼下最主要的除了查出怪物的身份,就是竞拍神祷瓷板画后离奇暴毙的原因了。”钟时棋道。


    纵司南脸上压过一记几不可见的惊慌, 口吻稍显失措,“确确实。”


    “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要抓怪物?”钟时棋问道。


    这句话疑似插到纵司南大动脉,他的额头迅速生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眼神遮遮掩掩,不敢正视钟时棋,“咱们不是为了验证陈陵的任务是不是扮演怪物嘛!”


    这理由蹩脚牵强到极点。


    钟时棋看破没说破。


    话里有话的试探道:“我可以帮你,但——”


    他清晰地看见纵司南眼中升起的恐惧和震惊,以及下意识伸手掏兜的戒备动作,钟时棋不以为意,笑着补充完毕,“你也要帮我。”


    纵司南殊不知自己掉了坑,磕磕巴巴的答应,“好。”


    “不过,”钟时棋想到星洞就联想到照九,满心疑惑,“你们今天讲的百分百死亡率到底是什么?他曾说过通过六个副本就可以离开这里。”


    倚在墙角沉默不言的菲温尔冷不丁说:“通过六个副本只针对参与游戏的鉴宝师,照九曾是神秘监护人的top1,作为玩家,当时他的确可以离开。但在江陈安的煽动下,成为监护人兼副本设计师后,便只能遵循监护人的更迭规则。”


    “你的意思是只有物色好下一位新的监护人,他才能走?”钟时棋大致是听明白了这变态的规则。


    菲温尔:“这是其中一项,另一项是设计出一个死亡率100%的副本,满足两个条件,就能离开。”


    菲温尔瞧他沉思又略显震惊的神态,又添了一把烈火,“而且整个监护区都认为你就是他物色的下一位人选。”


    门外响起“噔噔噔”的走路声。


    钟时棋耳朵颤了下,警觉地转过头,通过窗柩看向走廊,同时压低分贝说道:“他想的倒挺美。”


    菲温尔诧异:“你不想做监护人?”


    他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菲温尔立刻闭嘴,反手拔出后兜的武器。


    而纵司南蹲在窗下,斜看着窗口。


    月光如注,洒满整条漆黑的长廊。


    那阵脚步声渐渐逼近。


    它和昨晚一样,先是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后,前往下一个。


    钟时棋全神贯注的看着外面,不料一颗流着彩水的脑袋砰撞上窗扇。


    突如其来的贴脸,饶是菲温尔,都没忍住狠狠一激灵。


    纵司南差点叫出声,幸亏钟时棋动作快,一个巴掌堵在他嘴上。


    这力度跟带了点私人恩怨似的,纵司南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铛铛铛、”


    怪物慢吞吞叩响房门。


    隔着一层窗扇,钟时棋勉强能看清那是陈陵的脸。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他们三个人蹦蹦心跳的咚咚声。


    门板边上的缝隙溜进来一股森凉的阴风,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水味,像是发霉的泔水桶灌进鼻腔一样。


    “啪嗒。”


    钟时棋见纵司南久久没动,抬脚踹了他屁股一下,用唇语示意:“上。”


    虽然是纵司南提议抓敲门怪,但事到临头,他还真有点发怵。


    可转念一想,监护区大厅还有鉴宝师实时观看,便一闭眼一咬牙,挥起长刀刺破薄薄的窗扇,大吼道:“敲什么敲!”


    怪物一把将纵司南从窗口拎出去,啪叽丢在地上。


    见状。


    钟时棋和菲温尔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准备来一个前后夹击。


    不成想,开门以后,钟时棋跟另一位怪物对上了眼。


    “”


    不儿?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


    菲温尔的优雅面罩瞬间崩裂,惊讶到破音:“老天爷啊,竟然有两个怪物?!”


    被掐住脖子奋力反抗的纵司南,听到后只觉心已死,“衰啊!太衰了!”


    钟时棋:“别发牢骚了,先解决怪物。”


    说完,抽出扇骨企图攻击怪物看似最薄弱的喉咙。


    可怪物似乎不想跟他拉扯,几番对峙之后,它跑往楼下。


    钟时棋一路追过去,误入一片黑黢黢的地方。


    这处空间里到处充满湿漉漉的潮湿感,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尽头门缝里乍泄而出的微光,脚下是黏答答的不明稠液,跟高温融化后的口香糖似的,黏到拉丝。


    视觉下降,听力便会越发敏锐。


    他尝试着朝前跨出一步,那抹异形的怪物身影便撤后一步。


    这样的行为似乎在引诱他寻找什么一样。


    “陈陵?”钟时棋轻声喊道,“我知道是你。”


    怪物不语,忽然间,发出凄厉的笑声。


    钟时棋被这动静吓得更加清醒精神。


    黑暗的走廊中,他缓缓前进着。


    这只怪物始终没有主动攻击他,反而——


    钟时棋觉察到一阵说不上的诡异。


    脊背后面是无尽的黑色,男人单薄的被迫披上一层沉重的夜色。


    压得他难以喘息。


    “系统,打开商店。”


    钟时棋决定买个照明道具。


    【系统:已为您打开。】


    “你认真的?”看完价格后,钟时棋人麻了,“你一个普通手电筒卖我三千积分?”


    【系统:是的,这不是普通的手电筒。】


    “”


    咬牙买完道具。


    钟时棋咔哒摁亮手电筒后。


    着实被这五彩斑斓的光硬控了好几秒。


    后边追过来帮忙的菲温尔大老远就看到一道怪异的彩光,进来一看,笑了,“看来你被系统坑了。”


    钟时棋瞧着跟主题酒店相同的缤纷灯光,摇了摇头,“凑合用吧,没准一会儿能有用。”


    “对了,你追的那只怪物呢?”菲温尔问。


    “它似乎不想跟我打。”


    那怪物早在买东西前就溜走了。


    “是的,我跟纵司南也碰见了这个情况。”菲温尔严肃道,“只不过纵司南挺有病的,非要查看怪物的样貌,满楼追着它杀去了。”


    “先不管他。”钟时棋把光照向脚底,“这些油彩看质地已经过期非常久了,上面糊着一层涂了油的赝品釉片。”


    “但是,”他眼睛一亮,心中倍感奇怪,“这最上面的粉彩是新鲜的。”


    紧接着他又把光打到头顶上方,“我刚才以为这里的结构会跟星洞一样,但这上面的天花板完好无损。”


    也很怪异。


    这些天花板采用的竟然是面镜子。


    “那接下来怎么办?”事情超出预期,菲温尔束手无策。


    “去前面亮灯的地方看看。”钟时棋松弛的跟在自家一样,露齿一笑,“没准还能触发个小任务呢!”


    “可”菲温尔表情为难,目光担忧,“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没关系。”钟时棋笑笑,“你现在可以回去睡觉。”


    菲温尔脸色一热,有种被人看轻的感觉,“算了,我去。”


    这条走廊不长,走到亮灯的门口后,举起手电筒一看,钟时棋竟误打误撞来到了行长办公室。


    也就是“神女”委托他偷画的地方。


    如此巧合吗?


    他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小心谨慎的查看里面的状况。


    办公室装潢十分奢华,四周都是由基础瓷板构成,顶端边缘贴了一排玉牌,形状呈长条状,乍看光滑细腻,水头充裕。


    书案前的西装男背对着门,而这个背影看起来像主办人。


    西装男的嗓音苍老沙哑,手指不断拨动留声机碟片,“下一批拍品处理的如何了?”


    主办人:“还在检货中。”


    “这批货里有品相好的吗?”


    “有一个。”主办人说,“不过跟之前的相比,略显逊色。”


    “那就把这些货物再塑造塑造,争取让每个拍品的质量更上一层。虽然神祷是我们拍卖行有史以来最好的拍品,但你切记,不能跟之前神祷的作品塑造的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吗?


    钟时棋思忖。


    神祷中的神女也是被他们通过某些程序塑造出来的?


    那这个神女就不是神明意义上的,而是由普通人塑造出来的拍品?


    若如此,恐怕梵仪笙本人也是沦为了拍品塑造的人选。


    不然怎会和拍卖行和杜轻宁有关联?


    “好的。”


    主办人说完,倏地回头,一双锋利的眼睛扫向露出一条缝的门口。


    钟时棋大喊不妙,迅速避开,却还是跟主办人撞上了视线。


    “怎么了?”西装男见他迟迟没说话,问道。


    主办人爽朗一笑,“没事,有猫路过。”


    西装男:“你养猫了?”


    主办人:“有意。”


    他重新挑眼看向门口,“想养一只。”


    西装男:“养归养,别坏我事就行。”


    主办人:“没问题,那我先去收留一下这只捣蛋的猫。”


    西装男:“去吧。”


    话罢。


    钟时棋提醒菲温尔先走。


    然而菲温尔刚拐出走廊,就被一堆彩绘人逼了回来。


    【系统:您已解锁彩绘人NPC。】


    【此类型NPC攻击性略高,触碰到粘液可造成视觉下降。】


    【支线任务已触发:“瓷板画接力鉴别”】


    【规则:每位鉴宝师分别进入一间屋子,序号由1到11,1号房间鉴别完毕,将会把真品还是赝品的结果,传达给下一间屋子里的鉴宝师。】


    【传达者可选择撒谎和不撒谎。】


    【提示:如果撒谎的鉴宝师没被识破,便为成功,而没有识破撒谎的鉴宝师则为失败。】


    【结局:失败视觉下降30%】


    【限时:四十分钟。】


    【十分钟后任务开始,请鉴宝师们准时到住宿区域左侧的绘画室集合。】


    (钟时棋房间序号为8号,需查验的瓷板画由彩绘人NPC提供。)


    说得这么复杂,不就是个接力版狼人杀吗!


    “你在这干什么?”突然一只修长的手臂横在钟时棋脖颈处,主办人的脸就这么明晃晃的闯了进来。


    钟时棋伸手想掰开,结果这人力气大得离谱,无奈地说:“散步。”


    “你真是说谎都不会脸红的。”主办人动作一转,指尖无意扫过他顺滑的发尾,“明明就是想偷听消息。”


    “你平常也这样吗?”钟时棋受不了他慢条斯理的调侃。


    “哪样?”


    “油腻。”


    “油吗?还好吧。”


    钟时棋:“把手松开。”


    “好的。”主办人收回手。


    他整整凌乱的领口,准备去任务地点。


    突然停下脚步揶揄道:“照九大人也赶紧去找猫吧。”


    主办人:“”


    菲温尔在那群彩绘人当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瓷板画。


    钟时棋亲眼见他走进10号房间。


    其余人陆续而来,顾茶见到钟时棋并无惊讶,他进入9号房间,而跑得气喘吁吁还徒劳无功的纵司南则是七号房间。


    见此情形。


    钟时棋不免替自己捏了把汗。


    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啊!


    取走瓷板画,走进八号房。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台,角落里分配着一个彩绘人。


    它模样吓人,全身关节处都是呈现出拼接的痕迹,滴答粉彩的双手分别拎着一把大锤子。


    眼球跟粘他身上一样,走哪儿跟哪儿。


    钟时棋静候前边的传话信息。


    期间开始查验手上瓷板画的真假。


    关闭彩光手电筒,他掏出放大镜,取来烛台,弯腰仔细观察。


    瓷板釉片肌理光滑,颜料沉稳细腻,怎么看怎么像真品。


    但——


    指尖慢慢捏起一块边缘掉下来的碎屑颜料。


    揉搓之后,粗粝感明显。


    这种现象有些混淆钟时棋的分析。


    在现实参与鉴宝活动时,都有仪器加成,准确率会大大提升。


    可现在空手鉴真伪,实属困难。


    主要是这一副有真假混淆的凌乱感。


    “咚咚咚。”


    墙壁被七号房的纵司南敲响了。


    钟时棋走到墙边,心脏飞跳,纵使做过心理准备,但在听到答案之前,仍然保持戒备和防范。


    “钟时棋,听得见吗?”纵司南喊道。


    钟时棋回答:“听得见,你说吧。”


    “你信我吗?”


    钟时棋犹豫了一瞬,“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此话一出。


    对面足足有五六秒没声音。


    “你知道了?”纵司南笑声格外明显。


    “嗯。”钟时棋大致猜到,“你的扮演任务应该跟陈陵有关,或者说你们之间有关系,所以你才在抓怪物时紧追不放,即便知道他们没有攻击性。”


    就跟他和主办人杜轻宁一样。


    新的线索跟主办人有关。


    “的确。”纵司南说,“我这幅画是假的。”


    “好。”钟时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纵司南:“你不问问真假吗?”


    “撒谎的权利在你手里。”钟时棋眼神闪了下。


    “那你是选择相信我?”那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窃喜。


    钟时棋笑了,“目前看来是你希望我相信你。”


    所以——


    钟时棋对彩绘人说道:“我认为七号房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


    作者探出来问:有人吗?


    第25章  神祷(八)[VIP]


    纵司南瞬间发出惊惶的咆哮声:“你在说什么?我没撒谎。”


    他后边半句话自觉没底气的弱了下去。


    屋内昏暗, 静等回答的间隙,钟时棋手心涨出一层湿漉漉的潮汗。


    他轻咬牙齿的摩擦声环绕在脑袋里,此刻只剩微微急迫的呼吸声。


    彩绘人咔叽挪动脖颈, 那些纹路像与生俱来地嵌在肌肤里, 在烛光的照耀下,钟时棋看清它的模样后, 无声地重重咬住后槽牙。


    它咔哒咔哒举起锤子, 关节活像生锈的合页。


    系统这时又冒出声音:【请注意视觉下降达到100%,彩绘人会启动攻击。】


    眼看彩绘人愈来愈近, 钟时棋的淡定终于破碎些许,他缓缓攥紧扇骨,站姿却依旧挺拔,毫无撤退之意。


    彩绘人高壮魁梧, 几乎高他一半, 低头审视间, 粘稠的液体淅淅沥沥倾洒在他头顶。


    【警告!警告!警告!】


    【由于您接触到彩绘人NPC液体,视觉即将下降10%】


    系统警示声音刚结束,钟时棋眨了眨眼,眼球跟贴上一张劣质膜一样, 看不清晰的同时,连彩绘人身上的各种颜色也产生了难以区分的感受。


    他心下一惊,急忙撤后,避开粘液的侵染。


    “恭喜你。”彩绘人张嘴, 塑料颜料味混合彩水汩汩涌出,“你可以向八号房传达信息了。”


    闻言。


    钟时棋悬起的心脏猛然落地。


    抬手抹了把脖子里的汗。


    走到瓷板画前, 重新查验后,用红外相机拍了一张。


    虽然这幅画带有模糊规则的恶意, 但经过多次鉴别,整体质感上来看,更偏向真品,不论是用料还是基础瓷板,都符合当下时期的特点。


    为确保准确率,最后使用扇骨鉴定后,确定是真品。


    面对八号房的顾茶,他的选择十分纠结。


    顾茶和纵司南相比不相上下。


    多疑中还带着八百个心眼。


    “咚咚咚。”


    白皙的指节直截了当的敲响生硬的壁面。


    顾茶迅速传来声音:“你查验好了?”


    “嗯。”钟时棋动了动脖子,长久的高压使人浑身乏累,“我不想跟你走那些弯弯绕,索性直白些告诉你,我这幅瓷板画是真品。”


    对方沉默半晌,语气含有质疑:“七号房骗你了吗?”


    钟时棋眉头一挑,起初并没反应到顾茶询问七号房的原因,后而细细一盘算,想必是顾茶不相信自己的回答,想深入套一套是否在骗他。


    有时候最简单的方式反而能引起出乎意料的效果。


    于是如实回答顾茶,“骗了。”


    顾茶嗤笑出声,“那我还能相信你吗?”


    后边彩绘人不断发出黏答答的啪叽声。


    钟时棋扫眼一看,那怪物竟然在舔舐锤子上的彩水。


    还是从它自身上滴答下去的。


    顿时,胃里好一阵翻涌。


    钟时棋强忍住,忍得喉咙生痛。


    “我无论怎么回答你,你都会生疑的。”钟时棋嗓子干涩,“我只能告诉你,我说的是实话。”


    顾茶久久没出声。


    直到砰画室门自动弹开,系统提醒他通过支线任务。


    钟时棋回头给了想偷袭自己的彩绘人一扇骨,扇得它彩水横流。


    然后再迅猛地踹出一脚,将它咚踢到了墙角处。


    彩绘人立刻摔得四分五裂,因彩水腐蚀的骨头变得脆弱不堪,噼里啪啦的断裂开,跟棉絮似的往下掉。


    见此情形,不禁吐槽:“这副本设计的真是一言难尽。”


    “你怎么识破的?”


    刚出门,就听见纵司南的疑问声音。


    钟时棋头都懒得回,正脸也不给,嗓音更是坠进冰川湖底的冷淡,“说实话,原本你伪装的怂且搞笑的人设非常到位,堪称完美,但就在我们即将袭击怪物的时候,我询问你为什么要抓他们,你模棱两可的回答跟下意识的戒备反应露出了马脚,再到菲温尔说你追着怪物杀,我就已经怀疑你了。”


    纵司南浅笑,笑声朗朗又饱含阴沉,“难怪你刚才会不相信我。”


    他绕到钟时棋面前,“虽然我骗了你,但我想跟你合作的心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钟时棋瞧他突然变亮的眼睛,微微一笑,眼角轻轻抽动一瞬又迅速压平,“不想跟你合作的心。”


    说完,抬脚欲走。


    前边十号房猝不及防爆发出崩溃尖叫的吼声。


    这一嗓子,差点给钟时棋魂儿喊飞走。


    “等等。”纵司南慢悠悠叫住他,“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并且能给你提供一条线索。”


    钟时棋转头看他,“哦?我什么秘密?”


    纵司南:“你坠海的事情。”


    轰。


    钟时棋原地僵住。


    眉头飞速地拧了起来。


    双脚跟冻结在地上一样,抬都抬不动。


    “谁告诉你的?”钟时棋的口吻中难得带了些戾气,蜷缩的指节僵硬得像石头。


    纵司南:“你作为新加入照九监护区的鉴宝师,神秘监护人论坛里自然有扒你现实身份的帖子。”


    “所以呢?”钟时棋面不改色,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你能有什么线索?”


    “你帮我完任务,我就告诉你。”纵司南道。


    钟时棋二话没说,掉头就走。


    纵司南哎了声,忙追上去,满脸不解,“不是,你不好奇嘛?”


    “你有病就去治,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纵司南:“你考虑一下?”


    深夜的风蔓延过钟时棋精致的轮廓,他皱紧眉头质问纵司南,“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别告诉我就为了让我帮你完任务。”


    “能有什么原因。”纵司南在夜风中笑了起来,眼中却不经意横生荒凉,双手背到身后,宽松的衣服让他拽到紧绷绷的,边注意他的表情变化边摩挲腰间的刀柄,“我也只是想活着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话很好听。”钟时棋淡笑,“但通过刚才的支线任务,你很难让人相信。”


    纵司南:“只要我们合作,我就可以向你透露我的身份和线索。”


    “好。”钟时棋说。


    纵司南:“好什么?”


    “回答得好。”钟时棋避重就轻地回答,心中疑惑不减。


    “那我们算是合作了?”纵司南问。


    “你先告诉我身份就算合作。”


    “我扮演的是杜轻宁的表弟。”纵司南说,眼神光线忽明忽暗。


    身后通过支线任务的鉴宝逐一走来。


    这个任务比较简单,只不过顾茶生性多疑,昏暗里摸索着墙壁往住宿方向走,菲温尔毫发无损。


    【系统通知:十一号房间的鉴宝师因连续接触彩绘人以及未能识破谎言,导致视觉能力下降到达100%,现已淘汰。】


    淘汰?


    恐怕是被那大锤子抡死了吧?


    “嗯。”钟时棋淡淡应允道。


    纵司南开始彰显诚意,小声提议:“我刚才追怪物时在三楼路过厨房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而且那边有活人。”


    钟时棋穿的单薄,仅一身里衣,还没干透,加上凉风,不禁微微蜷缩了下脖子,声线略显发抖,“走吧,去看看。”


    说完,两人朝着三楼的方向走去。


    重新经过十一号房时,敞开的房门里面,那把大锤上沾着浓厚的鲜血,而底下压着一颗变形的血色头颅,其余肢体横七竖八的砸在瓷板画上。


    见此血腥的场面,钟时棋没忍住抖了下肩。


    这个拍卖行异常宏大,三楼长廊里寂静得落针可闻,视野幽暗,加上他们都有过视觉下降的惩罚,谁都看不清尽头。


    月光铺满走廊,这让钟时棋的视线略微清晰了些许。


    打眼望去,左边这一排都是木质窗柩,一捅即破的单薄窗扇,陆续有浓浓的烟火气溢出,脚下的地板是干净的,没有黏腻的彩水。


    钟时棋被这判若两地的环境给弄得惴惴不安,他提紧扇骨慢步往前,纵司南并肩跟在身边,目光同样警觉。


    “你们都做快点,明天主办人就要用的。”唯一一道门中,响起一声中年女性的醇厚嗓音,她举着盏烛台走出来,扭头发现他们后,满脸疑问,“你们是谁?”


    纵司南:“我是杜轻宁的表弟。”


    中年女人哦了声,凑近钟时棋,摇曳的火光朝他脸上一照,啧啧道:“这位您也是杜主办人的亲戚?”


    “不是。”钟时棋言简意赅,嘴角含笑眼神却冷静漠然,腔调更无明显起伏,只是表情难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是他的未婚妻,梵仪笙。”


    旁边的纵司南听得目瞪口呆。


    不儿,哥们儿?你们玩这么大吗?


    “哦——”她故意拉长语调,烛火在眼瞳中跳动如蛇信,“原是梵小姐,杜主办人交代了,您要是来到三楼,定要您去卧房寻他。”


    “为何?”钟时棋学着她的措辞问道。


    “我也不知,您去便是了。”


    身旁的纵司南拿肩膀撞他,耳语道:“你这身份也太特别了?我劝你最好别去,这个主办人不定在憋什么坏呢。”


    “没事。”钟时棋音量轻到仅有他们能听见,“说不准能在他那里搜集到一些线索。”


    “行吧。”纵司南也不勉强,毕竟他说的是对的,作为未婚夫妻,主办人那里必定掌握着一些线索。


    “主办人在四楼走廊第一间屋子。”中年女人告诉道。


    纵司南则在三楼查找其他线索。


    获得信息,钟时棋走向四楼。


    从四楼栏杆处眺望,大致将整个拍卖行的轮廓纳入眼底,在这座怪事频生的地方以外,灯火通明的街道,竟都是跟彩绘人相似的公民。


    离这里最近的一家歌舞厅门口,张贴着一张亮眼的海报。


    看清样貌后,钟时棋目光泛出薄怒,唇瓣微微张开,定定看着海报上年轻貌美的“女人”。


    竟是他自己。


    钟时棋瞳孔震动,僵硬地念出声音:“梵仪笙,十里拍卖行最新拍品之一即将面世。”


    【梵仪笙扮演进度值+10%】


    【您已搜集梵仪笙拍品海报。】


    【总扮演值为:15%】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神祷(九)[VIP]


    【扮演值达到30%, 可解锁一条线索奖励。】


    四楼风大,吹得海报刷刷作响,除了梵仪笙外, 旁边竟还有两个空白的海报宣传位置。


    钟时棋默默收紧搭在石栏杆上的手, 胸膛的幅度微微剧烈了几分,黑瞳氤氲出惊疑且愠怒的神色。


    亮如白昼的歌舞厅门口, 几位涂满粉彩的旗袍女人先后乘坐黄包车经过, 黄澄澄的光线中,街道拐角处突然冒出几个军官装束的人。


    “这个没成型, 带走。”领头的军官命令道,并回头警告歌舞厅中,满脸畏惧的工作人员,“若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厅内窝藏未成型公民, 隔日便会贴上封条。”


    钟时棋视线紧紧追随那名军官, 心中疑惑未成型公民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当被拖走的公民头颅转过来的刹那, 他差点咬到舌头。


    那是一张比彩绘人更加离奇惊悚的面孔,且先不说脸上的粉彩颜料,就那层浮于表面的软绵绵皮肤就足够吓人,更遑论颤动皮肤下偶尔漏出的白花花骨头。


    跟军官这种成型的相比, 未成型的就像没有缝制拼接完成的残次品。


    此时一阵寒风卷过,钟时棋没忍住抖了抖肩,收回沉思的思绪,扭头看向黑暗中紧闭的房门。


    联合拍卖行以外的情况, 钟时棋的表情显然有些变化,他抬手打算敲门, 却抵不住心中犹豫,为什么要偏信中年女人的一面之词呢?


    他甚至连中年女人的真实目的都不清楚, 就敢孑然一人上楼。


    正在他迟疑之际,三楼纵司南大喊道:“钟时棋?钟时棋?”


    他立马跑回栏杆处,高声回应:“怎么了?”


    纵司南说话气息一阵一阵的,还时不时发出抨击的声音,“我在这里发现了关于拍品的线索,不过刚才在打架中,那个中年女人往楼上跑了,你注意点,别让她见到主办人,尽量拖到我这里结束。”


    “好。”


    钟时棋几乎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隐约瞧见纵司南一刀干脆利落地捅在纷涌而来的人身上。


    纵司南气喘吁吁地闯进厨房里,反身关门,将那群躁动的人挡在门外。


    可这里面的气味实在刺鼻,他借着幽暗的灯光,掀开咕嘟咕嘟沸腾的锅盖一看,震惊得两眼发直。


    “我嘞个豆。”


    这群人居然在这里熬制粉彩颜料?


    隔壁几个锅依次打开,分别是青花、浅绛彩、油彩。


    看样子这一层是拍卖行制作颜料的地方。


    “啪啪啪!”


    门外人疯狂涌动,黑影重重的窗户上,全是狰狞的面孔,眼看有人敲破窗扇,想要翻窗而进。


    纵司南着急惊慌之中,回头看了眼热气腾腾的四个锅,忽然,想出个损招。


    他收起长刀,把手缩进袖子里,端起盛满滚烫油彩的锅,对准那群爬窗的人,精确无误地泼了出去。


    黏稠的油彩在木地板上蜿蜒成河,几个被泼中的人突然浑身僵直。


    他们皮肤上的颜料像活物般蠕动起来,与火热的油彩疯狂交融。


    纵司南下意识倒退两步,看着其中一人的脑袋被油彩吞没。


    顿时,惨叫声响彻整个楼层。


    三楼爆发的凄厉叫声让钟时棋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到走廊地板上涌出许多色彩纷呈的颜料。


    他火速冲向楼梯口,悄无声息地露出半个头,警惕地观察着黑乎乎的楼梯间。


    几秒钟过去,依旧空无一人。


    钟时棋内心不安,刚想继续查看三楼情况。


    未曾想,扇骨不小心刺啦刮过门板,留下一道道划痕。


    房间里迅速传来一声凌厉的低声质问:“谁?”


    钟时棋唇瓣翕动,还没想好如何回答,突然一股蛮力袭来,房门拉开的一瞬,几乎是同时,两把尖锐的扇柄互相压住彼此的脖颈。


    主办人见是他,眯了眯眼,快速收回扇柄一端的利刃,仅用圆钝的扇子一端抵着钟时棋的脖子,“这个时间点,你到我卧房做什么?”


    钟时棋寸步未退。


    只是频繁的呼吸声和警戒目光十分醒目。


    门缝溢出的暖黄烛光将两人分隔开,瘦削的男人迎光而立,谎话信手拈来,眼睛却不自然地朝楼梯口处扫视,“不做什么,我只是对拍卖行十分好奇,想了解了解。”


    “你想了解哪方面?”主办人问道。


    钟时棋眼珠转了一下回答:“关于住宿走廊上的衣服。”


    主办人握住扇柄的力度增加了几分,语气不缓不慢,“衣服有什么好问的?你没衣服穿?”


    上下扫了他一眼后,沉默。


    好吧,确实没衣服穿。


    谁家好人只穿里衣到处溜达?


    “杜主办人就是这样对待您的未婚妻子的?”钟时棋啧了声,率先收起扇骨,并在手指间转了圈,眉目轻抬,眼底光泽灵动闪烁,主办人也不难看出,里面的算计和精明。


    这个反问令主办人颇感意外,他明显怔愣了一瞬,为避免占据下风,立刻调侃道:“你对自己的身份倒是习惯得很快。”


    钟时棋莞尔一笑,看似风平浪静的表情下,隐藏着无数的担忧。


    他抬手挪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扇子,故意拖长腔调:


    “所以——”指尖勾过主办人阔肩上的黑色斗篷,“把这外套脱下来借我穿穿。”


    主办人冷笑,将他的小九九琢磨得一清二楚,却依旧配合着演戏,两手指了指斗篷,“好啊,随你拿去。”


    钟时棋神经高度紧绷,白净的耳朵轻轻一颤,疑似听见噔、噔、噔上楼声音。


    步履缓慢。


    轻一下重一下。


    大概率是被纵司南打伤了?


    但眼下最紧急的是先解决照九这个麻烦。


    主办人仍在慢条斯理的说话:“不要吗?”


    钟时棋侧头一笑,“要。”


    话罢。


    重新甩出扇骨,飞快地挑向主办人的斗篷。


    突如其来的黑暗使主办人倒退趔趄了半步。


    但很快,他扯住高高挡住自己视野的斗篷,顺着钟时棋的目光朝楼梯口望去。


    然而下一秒,钟时棋直接用斗篷将他兜头蒙住。


    操作时,藏在窄窄袖口里的五彩手电筒滑落。


    砰一声。


    磕到按钮。


    霎时间,绚烂夺目的光色直直照向走廊。


    混乱之间,那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暂且停了下来。


    【系统:恭喜您触发五彩手电筒的使用方法。】


    【本手电筒除了可供照明以外,还可在短时间内影响NPC的活动。】


    【影响时间一般为十分钟。】


    【CD时长为半小时。】


    好好好。


    抽中的时候不说,现在才说是吧?


    “破系统。”钟时棋咒骂道,回头又看见主办人那张溢满挑衅的脸,一脚把他蹬进房间里。


    紧接着,利用斗篷将他捆在桌腿旁边。


    “呼……”


    做完这一切,钟时棋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


    垂眼睨着两眼清明的主办人,哼笑一声:“感谢照九大人的配合。”


    主办人不语,只一味的盯着他看,绑在身后的双手在拼命蠕动。


    钟时棋走出房间,先处理完中年女人,然后再返回来,把他桌上的文件依次翻了个遍。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搜寻到一条线索。


    “三日后,十里拍卖行将推出三件拍品,目前已敲定的拍品为梵仪笙、陈思和夏怜。”


    看样子这些拍品的名字都是按照扮演角色的人名记录的。


    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从支线任务结束到探索三四楼,一切都显得比较顺利,而且最令人惊诧的是主办人的武力值竟然这么弱吗?


    以最开始他们两人拿扇互架脖子的速度和反应来看,主办人的武力不会这么弱。


    他摇了下脑袋,越想越不对。


    越发感觉这是个陷阱。


    钟时棋立马把文件卷起来,塞进袖口里,准备开溜。


    转过身的一刻,倏地感到一阵凉风,还听见一道细微的脚步声。


    钟时棋眼中冷光一闪,故意把闪躲动作放缓,脊背微微前倾,让主办人飞来的手刀偏了些许。


    然后两眼一翻,倒地装晕。


    狭窄的空间里,主办人轻微的舒展完四肢后,弯腰拍了拍钟时棋的脖子。


    力度不大,更像是抚摸。能感受到皮肤透出的滑腻温软。


    见他毫无反应,慢悠悠地拎起他的左小腿,往另一侧楼梯口走去。


    三楼还在混战的纵司南,把四个锅全都甩完了,才堪堪击退这些人。


    他蹑手蹑手地跨过那些断臂残肢,脚底板粘上黏稠拉丝的颜料。


    来到四楼后,发现只有中年女人的尸体。


    而最重要的钟时棋和主办人已经全然不知去向。


    空荡荡的长廊里,咚咚咚的动静频频响起。


    主办人把钟时棋拖到一处宽阔的环境里。


    这一路擦得他浑身刺疼,单薄的里衣也磨破了口子。


    他撒开钟时棋,皱着眉拍了拍手,对前边的彩绘人说道:“开始吧。”


    彩绘人咯吱咯吱移动脚步,“是的。”


    它艰难地拖起钟时棋,“请问主办人,这次还要按照之前的塑造方式来制作吗?”


    黑影里的男人整了整歪斜的斗篷,淡淡道:“按照神祷那一版来制作。”


    彩绘人听到这个字眼,俨然挺直了身板,“行长不允许,”


    “照我说的做。”主办人开口,不容置喙,“明天早上之前,我要见到新品。”


    撂下这句话。


    主办人转身离去。


    彩绘人把他移动到一处较为明亮的地方。


    钟时棋顶着又痛又麻的后颈,悄悄睁开眼后,扫见身边的几个彩绘人在背对着自己摆弄什么。


    彩绘人还在相互交流,举起小型刀片,语气缓慢中透出阴鸷,“先从五官下手,这个部分的塑造过程最是困难。”


    第27章  神祷(十)[VIP]


    “好的。”


    彩绘人分工时。


    钟时棋早已把屋内环境逡巡一遍。


    眼前是熟悉的拍卖舞台, 背后是危险无边的料峭台阶。


    偌大宽敞的拍卖厅中,座位上拍卖者的面孔愈发清晰。


    钟时棋瞪大了眼。


    粉彩脸皮轻飘飘挂在脸上,露出煞白骨架, 仔细端详, 能扫见贴在它们侧颈处的数字号码牌。


    看这些拍卖者的模样,跟街道上被军官抓捕的未成型公民十分相似。


    “开始吧。”彩绘人冷不丁的声音, 给钟时棋吓了一跳。


    他瞬间翻滚躲进较为逼仄的座位底下, 却没料到,这些未成型公民还在滴答彩水。


    【系统:警告, 未成型公民的彩水可导致鉴宝师同化。】


    【达到100%即可同化,目前已同化10%,浅绛彩已蔓延至左脸。】


    “”


    服了。


    钟时棋清晰的感受到左脸传来一阵滚烫的剧痛,就活像三楼刚熬制好的颜料直接泼在脸上一样, 他疼得直抽气, 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努力往里面退, 双腿蜷缩成一团。


    屏住紧密的呼吸,透过狭窄的缝隙,警惕地观察彩绘人们的一举一动。


    “人呢?”看起来像主刀的彩绘人问道,它脸上是诡美的浓重油彩。


    脸上铺满粉彩的彩绘人颤巍巍答道:“刚才就在这里, 我立刻去找!”


    “我也去。”身上游满浅绛彩的彩绘人嗓音更加颤抖和畏惧。


    目前来看,油彩像是它们的头领,其余彩绘人中再无油彩,莫非——


    钟时棋抓紧手电筒, 随时准备攻击找过来的彩绘人,同时暗自分析, 它们这种NPC也分等级?


    还是按颜料区分等级?


    可这个逻辑也不大对,若是分等级, 那主办人脸上怎么没有颜料?


    他轻轻甩了下头,沉寂的空间里,仅剩哒、哒、哒催命的脚步声。


    “这边没有。”浅绛彩把座位角落寻了个遍。


    油彩转着刀片,目光一寸寸扫过去,“看看座位下面。”


    离他最近的粉彩收到指令,立马就要蹲下来。


    好死不死就是在钟时棋躲藏的这一排。


    就在粉彩即将蹲下探头时,钟时棋握紧手电筒,力度之大,似乎都要把它捏碎了,额角的汗水流进鬓角里,又湿又痒。


    “铛铛铛。”


    突然有人扣响大厅门。


    霎时间,彩绘人的目光投放到门口。


    粉彩率先跑去开门。


    趁这个空隙,钟时棋无声无息地逃离座位。


    并借机扯下边上位置半成型公民的外套,迅速套好后,从舞台侧门闪走。


    “喂,这边!”门侧,菲温尔正朝他招手,手里端着火红光的烛台。


    看到菲温尔第一眼,钟时棋大概猜到敲门的人是谁了。


    “纵司南找的你?”


    菲温尔拽着他往住宿区域方向走,眼神时不时向后瞟,同时压低声音解释:“没错,他那把枪是真的挺有用,能击退这些彩绘人。还有他在三楼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


    “关于拍卖行的颜料等级制度?”他沉着脸,走廊阴风渗骨,薄绒外套也显得不保暖,仍是冻得直缩脖子。


    菲温尔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钟时棋:“刚在大厅看见的。”


    噔、噔、噔、


    后边霍然发出焦急的走路声。


    钟时棋眼神一凛,当机立断,“它们追上来了,跑!”


    说完,菲温尔拔腿就跑。


    唯一的烛台因为奔跑,骤然熄灭。


    两人循着记忆朝住宿位置狂奔,但七拐八绕后,疑似来到一处荒凉怪异的地方。


    背后追逐声不断。


    甚至能听到液体频繁滴落的动静。


    菲温尔弱弱地举着烛台做防护用,“要进吗?”


    “进。”钟时棋按亮五彩手电筒,置于耳上位置,这样的高度能使光线扩散得更充裕,他眼睛滴溜溜的转,并小声提醒道:“把门关上。”


    菲温尔轻轻地关好门,且戒备心极强的反锁上。


    听到咔哒一声,钟时棋回头问:“你就不怕咱们一会儿不好跑吗?”


    菲温尔“啊”了下,表情尴尬,“不会吧,这群彩绘人主要攻击性是身上的液体,再说——”


    他指了指门,“这门够沉的,就算它们想砸开也要砸一会儿。”


    “这里是行长办公室。”热衷搜集线索的钟时棋说道。


    不久前他刚在这里偷听过主办人和西装男的对话。


    他走到书案前,桌上摆着一堆信笺和书籍,这些物品陈旧发黄,发着淡淡霉味儿,想必是收存许久。


    菲温尔把椅子堵在门后,凑过去看,“这个是档案袋吗?”


    钟时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书案左上角陈列着一沓牛皮纸档案袋,“打开看看。”


    他咬住手电筒,两手伸过去准备把档案袋挪过来。


    倏然眼睛里蹿进来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捉住钟时棋。


    “啊!!!”菲温尔惊到尖叫。


    “闭嘴。”钟时棋低喝,目光急忙瞥向门口,“别把它们引来。”


    眼看窗外天光渐亮,黑蓝交融的颜色透过窗扇钻进来,在牛皮纸上留下斑驳痕迹。


    幸亏钟时棋反应够快,脸一转,迅速将手电筒光对准座椅里的人。


    菲温尔手抖着指向座位上的人,声线惊慌:“他是死的。”


    “管他死活。”钟时棋说,左手取出手电筒,嘴巴撑得酸涩不已,“你先把他绑住。”


    “行。”菲温尔三下五除二地绑完,“现在呢?”


    “菲温尔,你看这个人跟他像不像?”钟时棋递给他一个档案文件,下巴努了努,指着座椅里的人。


    “刘虹德,民国生人,性别男,数字号码牌为2号,归档于‘神祷’类拍品。”


    菲温尔强压慌乱念道,“本件拍品是十里拍卖行第二件成型公民,塑造完毕后,质量和价格远远高于半成型公民。”


    “砰砰砰!!!”几声特殊响动后,钟时棋略显震惊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哑声问道:“刚刚是枪响吗?”


    菲温尔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是的,这是纵司南的武器。”


    “我记得他是把长刀。”


    菲温尔:“长刀是他在商店抽取的,这把枪是系统初始赠送的,而且他的枪不普通,子弹是特制的,能够百分百鉴别古董真伪,也具有销毁能力。”


    钟时棋听得眉头直跳,眼底有些羡慕,“这武器真不错。”


    菲温尔瞧他一眼,纤细的五指紧握着红木扇骨,扶眼镜的手指依然轻微颤抖,“你这个也不赖,即是攻击武器又能鉴宝,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钟时棋抬眼看他,眉眼轻蹙,“是什么?”


    菲温尔脸上流露出暧昧的笑容,意味深长道:“你的红木扇骨来自于照九监护人的那一把西洋古董扇,这把扇子是照九初进入游戏的初始武器,经过不断升级,衍生出单独的红木扇骨,它作为商店里的超高级武器,许多鉴宝师都想得到,但没想到它最后竟然被当做初始武器赠送给了你这个新人。”


    “不是我说,”钟时棋无奈,“你们这些消息都从哪里听到的?”


    菲温尔笑笑:“神秘监护人论坛啊,凡是有新人通过,”他低头,嗓音淡淡,刚才的惧色一扫而空,眼神里全是对掌握诸多八卦的欣赏,“都会被扒个底朝天。”


    “行了。”钟时棋不耐烦道,“这人是不是档案上的?”


    “目前观察,有五分像。”


    “你看他的四肢和头颅及眼睛,有没有熟悉的感觉?”钟时棋用扇骨把他扒拉个遍,审视的视线锁定在腐烂的眼球和面孔上。


    “死亡情况很眼熟。”菲温尔皱眉道,“貌似跟副本介绍里的竞拍者的死状非常相似。”


    “是完全一样。但这不是重点。”钟时棋将沾染彩水的扇骨往衣服上蹭干净,脑海里想起主办人跟西装男交谈的画面,当时西装男背对着,无法确定是不是眼下这个人。


    思考间,眼睛四处张望,“咦?”


    他缓缓松开尸体,疑惑地走到书案正对面的墙前,“菲温尔,你觉得这面墙怪不怪?”


    菲温尔松懈警惕,“经过触摸和目测,应该就是副粉彩制作的壁画。”


    “这种壁画走廊也有。”钟时棋认真道,指尖摸过凸起的墙面,用手电筒照过整幅壁画,“不过这些壁画上的人物有点不对劲。”


    他举起脖子里的红外相机,调好焦距后,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壁画颜色浓郁,简短有力的笔触刻画出一副极其完美的民国街道夜景,但是在红外的照射下,其余的色彩全数画作背景,潜藏在粉彩之下的另一副壁画渐渐浮出。


    “3月11日,十里拍卖行发行‘神祷’拍品,此画作为记录仅以纪念盛况。”


    菲温尔喉结微动,红发在彩光中分外惹眼,他语气惊异,“什么意思?难道这副壁画才是‘神祷’吗?”


    “破开看看。”钟时棋到处寻找,最终摸到一把还算趁手的工具,“前面的壁画是个幌子,我们砸开这一面后,就清楚了。”


    菲温尔对于他的猛中带细,莽撞又精准的行为还拿捏不清,只知道诡船暴力破门的骚操作,不禁心有余悸,“真要试?”


    钟时棋总是笑容恬淡,语气平和温吞,但用词刁钻又犀利:“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破解‘神祷’吗?”


    菲温尔:“是这么个破解法儿吗?”


    尾音未尽。


    精美的壁画迎上一记破釜沉舟般的重创。


    第28章  神祷(十一)[VIP]


    钟时棋把墙壁凿出个半弧形的洞口, 土屑石子滚落遍地,还有一颗凶狠地擦过眼角,产生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煞无其事地抚过轻微破皮的眼角, 淡淡呲了呲牙。


    重新打亮手电筒, 冲呆若木鸡的菲温尔说:“走吧,进去看看。”


    这是菲温尔鲜少见过的粗莽行径, 他正了正胸口的衣襟, 维系早已坍塌的冷静,轻声提醒:“慢点。”


    墙壁后边是一方异常狭窄的空间, 堪堪容纳下他们两个。


    脚下是风干的颜料堆,鞋底踩上去无比坚硬。


    而鼻尖环绕着呛鼻的霉味儿,还有颜料常年闷堵引发的臭气。


    那股味道像是直接越过口鼻贯穿进喉咙一样,十分冒昧。


    “举着。”钟时棋将手电筒递给菲温尔, “帮我打下光。”


    菲温尔不懂但照做, 高举手电筒直冲眼前壁画。


    “这幅壁画采用的是油彩, 笔触层次分明,质地沉稳细腻,不褪色,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常用到的颜料。不过——”


    他皱起眉头, 葱白的手指怼在壁画上,语气疑惑地说:“这幅画跟打碎的那副并无不同,所以拍卖行为什么会把它隐藏在壁画之下呢?”


    饶是现实里看过钟时棋数场鉴宝直播的菲温尔,也陷入壁画疑云, “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神祷’?”


    钟时棋迅速否认:“不可能,你可以说没有神明, 但在这里‘神祷’必然存在。”


    彩光灯下,钟时棋的轮廓更显深邃, 淡如水的眉眼荡漾着不可言说的自然美色。


    连菲温尔都看得略显入迷。


    “因为所谓‘神祷’本质上就是由公民塑造并拍出天价的‘人造神’。”


    菲温尔点头,收回赤白的视线:“你的观点较为合理,但迄今我们都没发现真正的‘神祷’长什么样,或者说,”


    他眼神暗去一瞬,浅金棕的瞳孔储满疑问与不解,“我们还没真正入局。”


    “也许吧。”钟时棋并未正面答疑解惑,反而是把疑点推到更高点,“但至少天花板星洞里的那幅画可能是真的。”


    砰、砰、砰、


    办公室外枪声不断。


    无意中给他们增添了些许压力。


    瞧着菲温尔一脸茫然又绞尽脑汁思考的模样,钟时棋宽慰似的拍上他宽厚的肩膀说:“我有个点子。”


    菲温尔眼睛活像突然擦着的火柴,蹭得亮起来,“什么点子?”


    钟时棋:“把这幅壁画也砸了。”


    菲温尔:“哥们你怕不是癫子吧?”


    “真要砸?”菲温尔知道他言出必行,脸色认真起来,“我看这画不像假的。”


    “开玩笑。”钟时棋笑道。


    由于视觉下降的原因,钟时棋的眼神在弱光下显得不太敏锐,只能频繁借助现有的工具。


    他摘下红外相机,把眼前这幅毫无亮点的壁画拍摄下来,旁边菲温尔自言自语声和门外打斗声不止。


    “把光移过来一点。”钟时棋低头查看照片。


    菲温尔从容地递过去,却在跟他一同瞥见照片时,不由自主地发出震惊的声音,“天呐!这”


    钟时棋表情更加严峻,甚至一向毫无波澜的眼底,涌动出无法形容的震撼、吃惊且痛苦的神色。


    再正常不过的一张照片中,由油彩刻画出的壁画之上,竟有数十颗人头显影出来,他们拥挤的排列在画上,每张脸都是稚气未脱,每张脸都充满困惑及求救的无助神情。


    “这是”菲温尔嘴唇都在颤抖,咬的发了白,“‘神祷’。”


    钟时棋嗓音干涩,眼瞳蒙上一层雾色,“是,是‘神祷’。”


    壁画左下角清晰的留有名字——神祷。


    而这些人头的性别无不例外全是女性面孔。


    或者说是被刻意打造成的女性容貌。


    菲温尔脸色惨白的指着最左边的人头说道:“这个好像是我”


    “是你。”钟时棋闭了闭眼,中间位置最显眼的人头是他自己。


    是他年仅二十岁时的样子,俊挺的五官满是细细碎碎的划痕,头发被剃了一半,余下的男不男女不女的留在头上,嘴唇抹着鲜艳的大红色口红,眼睛却是黑到看不到一丁点眼白。


    其余面孔中也囊括本场参与游戏副本的全部鉴宝师。


    “这是什么意思?”菲温尔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每个人都是‘神女’吗?”


    钟时棋摇头,内心晦涩,跟压上数座山峰般沉重,他长舒一口气,艰难地摸住壁画边缘,“暂时还不清楚。”


    就在他思绪混乱时,系统好死不死的响起:【检测到您想使用“古董记忆”技能,请您确定是否使用。】


    【当前视觉能力下降已达20%】


    没一丝犹豫,“确定。”说完,立刻叮嘱菲温尔:“听走廊动静,估计纵司南快挡不住彩绘人了,等下我准备使用技能。”


    菲温尔瞬间理解他的意思,展开笑容,目光坚定,“放心,我会守好这面空心墙壁的。”


    钟时棋淡淡一笑,眼前视线快速黑了下去。


    一副灯火通明的十里拍卖场在视野里缓缓拉开。


    依然是高如楼层的阶梯拍卖厅,舞台上的主持人介绍完神祷系列拍品,血红帷幕一拉,露出倒吊在空中的成型公民拍品。


    其中竟有杜轻宁,数字号码牌是1,是本场竞拍价最高的拍品。


    其他人的序号便是排到20号,里面的2号刘虹德并不在场。


    “恭贺这位先生竞拍成功,‘神祷’系列最优质最年轻的神女梵仪笙作为1号成型公民,塑造的非常成功。”主持人高抬头颅,目光睥睨着台下恶狼扑食般的竞拍者,口吻满是轻蔑,“但经过行长决定,‘神祷’系列只认定这一位神女,剩余的神女可无条件赠送给到场竞拍者。”


    他恶劣一笑,“先到先得哟。”


    无限宽广的拍卖厅里,台下是疯狂涌动的竞拍者,台上是刺耳尖锐的哭喊声。


    钟时棋攥紧了拳头,随着又喜提10%的下降视觉,他几乎已经看不清壁画上的笔触了。


    眼球活似裹上层浓雾,甚不明晰。


    系统贱嗖嗖的声音却是最为清晰的:【恭喜您成功收集梵仪笙未婚夫的线索,扮演值+10%,目前总扮演进度值为:25%】


    没想到神女真是杜轻宁,那化妆桌下的神女和执意改造他们的主办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此时窗外天光已亮,菲温尔独自一人抵挡在门口,却寡不敌众,钟时棋刚结束技能使用,办公室的门爆发出震天的巨响。


    纵司南跟颗球一样被门外的彩绘人踢翻进来,先是砸穿门板,紧接着撞飞挡门的物体,最后连同无辜的菲温尔一同撞到在地。


    纵司南一出溜跳起来,手里的迷你手枪对准打算翻进来的彩绘人,呼吸极其不稳,“愣着干什么呢?赶紧的!”


    钟时棋双手一摊,他现在连纵司南的脸都看不清,“抱歉,我也想帮忙,但眼睛已经达到30%的视觉能力抹杀,我无能无力。”


    纵司南眼睛倏地睁大了,“不儿,兄弟你真会玩,头次见到新人鉴宝师努力给自己使绊子的,行吧,反正就剩几个了,我来解决。”


    钟时棋笑笑:“打架也这么碎嘴子。”


    不过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继续探索壁画,地上的菲温尔配合纵司南,两人联合对付外面的彩绘人。


    背后击打声频发,钟时棋镇定自若地解密。


    “神女说这幅画真的,让我把画带给他,但是——”他看着整整一面墙大的壁画,有些有心无力,“我怎么带到地下室呢?”


    “不是,你朝哪儿开枪呢??”菲温尔手腕上中了一枪,得亏纵司南的枪是专门在游戏里使用的,左手腕子像是封了一层冰,动弹不得,他紧躲慢躲,都没能逃过,“有准头没有??”


    纵司南剜他一眼,没好气道:“抱怨啥呢,打架呢!不就中一枪吗?叽叽歪歪的,等打退它们,我给你机会打我一枪!”


    菲温尔:“行!”


    空心墙后的钟时棋听见打架还在吵嘴的两个人,默默叹了口气。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墙后,窗扇迸射进来的晨光给他的视力增加了一些清晰度,能看清书案后边的角落里,设有一张类似化妆台的桌子,上面摆着香水瓶和颜料盒。


    钟时棋立刻想到住宿区的化妆台是通往地下的,但这里不清楚,他快速靠近,砰砰几下敲开化妆桌,挪开破碎的木板后,地上露出一个正方形的轮廓痕迹。


    他眼神一喜,马上打开地板门,然而刚撬开的一瞬,一股冲天的粉彩喷了出来。


    钟时棋避闪不及,被喷了一身。


    正当他不解时,系统提示“咚”的在耳边响过——


    【全体通知:鉴宝师钟时棋已触发主线任务‘怏怏绮梦’】


    【规则:与神女共梦。】


    【提示:跟随神女默念祈祷词。】


    【念错或者中途语句断开都视为失败。】


    【失败永困于梦境。】


    【成功每人角色扮演值可获得相应增加10%、20%、30%,根据完成度获得对应增加值。】


    【限时十分钟。】


    钟时棋刚听完,突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连带对抗彩绘人的纵司南和菲温尔。


    再度醒来时,钟时棋已经泡在天花板星洞的温泉水里,水是干净的,墙壁上的瓷板画仍然存在,只是上面的神女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神祷(十二)[VIP]


    水温在加热, 速度缓慢,煞有温水煮青蛙的架势。


    “梵仪笙。”


    地下室回声震耳,这一道不疾不徐的喊声不知从何处来。


    钟时棋巡视许久, 也没找到声源。


    倒是发现排在背后的一群人, 看到时,他乌黑的瞳孔默然放大。


    全身用麻绳捆绑并泡在温水中的分别是剩余的鉴宝师们。


    基于是在梦境里, 每个人都要完成任务, 所以大概率不是真人。


    他们每人都陷入昏睡状态,身子靠着温池边, 才不至于倒头砸进水里。


    随着温泉水逐步增高,钟时棋原本还算良好的状态明显下降。


    额头、脸颊、脖颈处蓄满汗珠,纤薄的肌肤透出绯红色,手指泡得皱皮, 他略微踉跄了一步, 长时间泡在里面, 头晕得厉害。


    “神女?”他勉强撑住水池边缘,视线漫无焦点地四处探寻,冷笑着字字顿道:“还是应该叫你成型公民啊?”


    “咔吱——”


    正前方的瓷板画毫无预兆地晃动起来,钟时棋瞬间抓紧手指, 表情警惕,唇角却是轻轻扬起的。


    在他的注视下,沉甸甸的画板后边,先是探出一双脚, 给人初印象观感十分白净,骨节清晰, 再往下露出,一条金线调皮的钻了出来, 见此情形,钟时棋不免压重眉头,心中的危机感愈来愈强烈。


    他慢慢掏出扇骨,目光犀利如狼,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做人要懂礼貌。”画后,一抹敏捷的身影跳了下来,随走姿荡漾的白色长袍之下,是用金线裹住的小腿,裸露在外的双臂及脖子、头颅都用金线缠绕,仅仅留出双耳、鼻子和嘴巴。


    钟时棋皱了皱眉,这位的眼睛已经丧失视觉能力。


    虽然他自己的视觉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不至于是个瞎子。


    长袍漫过公民踩满土的脚,“不然你也会变成我现在这幅样子。”


    面对言语威胁,钟时棋简直不以为意,现实中语言辱骂的事件一抓一大把,这点威力不足为惧,他云淡风轻道:“可以,只要你有这个能力。”


    “呵。”公民嗤笑,俯首低头之间,那双注满油彩和金线的眼瞳慢慢转向水里的钟时棋,像是异常生气,脸上的金线都随之颤动,“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留给你的时间只有八分钟了。”


    他热心提醒。


    “行,不着急。”钟时棋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躬身往水里一弯,别提多么松弛了,语气更是懒洋洋,“我想跟你聊会儿天。”


    “聊什么?”他好奇地坐到水池边上,眼神里透出清澈,“你难道不知道如果失败了,就要永久留在这里吗?”


    “我当然清楚。”只是钟时棋还没找到破解方法。


    后边的人又昏死着,只能从他这个还能张口说话的金线怪物口中套取点信息了。


    目前来看眼前这位公民极有可能就是画上神女,或许真能从他嘴里得到点什么有用的线索。


    但——


    他扫了眼沉沉晕厥的鉴宝师们。


    把他们绑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威胁震慑吗?


    可是这只是个念祈祷词的任务。


    “聊一聊你是怎么成为成型公民的?”钟时棋收回视线,看向边上的男人。


    他沉默须臾,神情凝重又迷茫得像个小孩儿,“记不太清了,我只依稀记得行长问我孤不孤独。”


    “孤独?”钟时棋挑眉,开始思索眼前这位神女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行长为什么会这么问?”


    公民眼角耷拉下去,“我是孤儿。自小无家可归,流浪在附近的街区中,偶然一次机会,撞见外出的行长,好心把我收留到这十里拍卖行。”


    钟时棋:“你记得很清楚啊。”


    公民:“”


    “我是说我不记得如何变成成型公民的。”


    钟时棋动了动位置,这水温每隔两分钟便会升高。


    “我也没说成为公民跟你是孤儿是两码事啊。”


    公民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住,转而露出个微笑,“好吧。”


    他脸上故作天真的神态刹那散去,缠满金线的手指着后边一排鉴宝师说:“想离开这里很简单,只要他们留下。”


    公民说这话时,距离较近。


    嘴角处金线蠕动的地方,露出一个数字1。


    无比鲜红的1号。


    这是杜轻宁?


    钟时棋内心惊诧,眼睛眯起,直接忽略他的话,问道:“你是杜轻宁?”


    公民再次愣住,这次的语气颇有起伏,甚至充满焦急,“你认识我?”


    “你是杜轻宁,那一直徘徊在拍卖场的杜轻宁主办人又是谁?”


    “你什么意思?”公民彻底惊住,“我一直都被关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拍卖场?”


    水温再度升高。


    钟时棋微感不适,胸腔迎上一阵窒息般的压迫力,血液循环快得像是要起飞。


    他轻声呼吸,眉眼间略显虚乏,“这样吧,你告诉我你身上有什么显著的特点吗?我帮你。”


    “特点么”公民愣了愣,疑似在努力回想,紧接着恍然大悟的一拍手腕,“我左手腕有个疤。”


    咕嘟咕嘟。


    水池开始沸腾了。


    “什么样子的?”钟时棋加快语速询问,体能逐渐下降。


    他尝试过爬出去,但边缘滑得像抹了油,手根本扒不住。


    公民:“一个很小的圆,就像袖口大小,是救人留下的。”


    袖口?


    钟时棋顾不上细想,只一味套话,“好,那你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回答行长关于孤不孤独的话的?”


    “我说如果孤独是必然的,我会让它成为我的优势。”


    “你这回答还挺”钟时棋顿了顿,无言评价,“可以的。”


    “当然。”公民扬起骄傲的脸,“这句话可是连行长都非常认可的一句,在我成为成型公民后,亲自在瓷板画背面写上了这句话,说是专属于神女的词。”


    专属于神女的词?


    真是有意思,祈祷词也是人造的。


    钟时棋暗自沉思着。


    突然背后的鉴宝师们逐渐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身上的麻绳被热水煮到脱落,碎成一块一块沉进水底


    这群人全然没了清醒时的和善,每个人都充满攻击性,脚踩发烫的池底快走而来。


    明知这是梦境,钟时棋还是带有一丝慌乱,他利用梦境内外的杜轻宁信息差套出祈祷词的内容,现在只要一字不差的念完就能成功。


    【时间剩余四分钟。】


    钟时棋热得不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刚张嘴,一只手覆上来,从背后硬控住他。


    “梵仪笙。”公民叫他,声音很轻,“你是要走吗?”


    钟时棋呜咽说不出话,扇骨打在他们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毫无杀伤力。


    “这里是梦境啊。”公民笑,笑容粲然,人畜无害,“他们是打不死的。”


    钟时棋上半身全被控住,只有下盘还能动弹,他毫不迟疑踹起一脚直冲背后捂住他嘴的纵司南,然后脑袋一转,砰的撞开两人的间距。


    【时间剩余两分钟。】


    趁这个距离,钟时棋飞快地重复公民的那句话,半熟的鉴宝师们再次飞扑上来之际,昏暗的视野里骤然天光大亮。


    耳边仅剩公民喃喃自语的回音:“我的脚脏了啊。”


    他慢慢把脚探进水池,只见上一秒还干净的池子里,瞬间被鲜艳浓厚的油彩层层淹没。


    “咳咳咳!!!”


    钟时棋背摔在地上,忍不住咳嗽几声。


    系统音淡淡传来:【恭喜您完成任务,按照您的行为表现为您增加20%扮演值(未达30%是因为使用捷径手段套话),当前扮演值总共为45%】


    【扮演值已超30%,系统将奖励您一个关于角色梵仪笙的线索。】


    墨蓝的天幕之下,钟时棋疲惫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半空浮现出一行小字,他默默睁大了眼。


    “你躺在大厅门口不合适吧?”半米开外,一道漆黑的阴影坠落到他的身上,“挡路了。”


    钟时棋看了眼,没搭理他,突然,又回头瞄了眼,蹭的翻身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杜主办人的手腕。


    “你做什么?”突如其来的接触给杜主办人吓得不轻,他下意识想甩开,却被钟时棋用两只手紧紧攥住,并没有任何觉得这个行为不妥的想法,扯开了杜主办人的袖口。


    “我看个东西。”钟时棋仔细观察他手腕处的疤痕,应该跟梦境里的公民描述的差不多。


    “看什么?”


    皮肤与皮肤相接的温热,使杜主办人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感觉今天温度有些高,身上热热的,耳朵也泛出红色。


    “你这疤痕怎么来的?”钟时棋没看到他的微表情。


    丝毫没注意身后陆续通关的纵司南和菲温尔。


    杜主办人:“被人抓的。”


    “哦。”这么一形容,又不像了,“是救人时候被抓的吗?”


    “是。”


    “救谁?”钟时棋瞬间抬眼,望向面前男人的眼睛。


    “一个学生吧。”他回答的很模糊。


    “哪里的学生?”


    “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问这些合适吗?”杜主办人终于收回手,揉着手腕瞪了他一眼。


    “”


    算了。


    反正目前已经足够确定杜轻宁就是神祷的第一位人造神女。


    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提升扮演值才能破局。


    其他的事情出去副本再问也不晚。


    杜主办人看他的眼神异常莫名其妙,不理解的走人。


    身后的菲温尔凑上来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怎么还拉上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神祷(十三)[VIP]


    钟时棋眉梢一挑, “别乱说话。”


    菲温尔:“眼见为实,没乱说话。”


    钟时棋:“”


    返回住宿区后,晾晒的衣服基本风干, 空荡的走廊中, 仅有陈陵和顾茶的对话声,其余鉴宝师尚未通关梦境任务。


    “这些衣服已经停止滴水了。”钟时棋观察入微, “这件白金色旗袍不错, 正好我没有能换的衣服。”


    “你确定要拿吗?”顾茶突然递过来一句,脸上的笑容戏谑。


    钟时棋煞无其事地取下旗袍, 静静回怼道:“你想穿哪件?你要是不敢拿,我可以帮你。”


    顾茶脸气得发红,“哼!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些衣服是要遵循住宿守则才能穿的, 你现在取走, 小心引来灾祸。”


    “谢谢提醒, 不过——”钟时棋说,黢黑的眼瞳扫过顾茶,嘴角微扬,意有所指, “我需要这场祸事。”


    说完,开门进屋。


    窗柩没关严实,顾茶和陈陵的交谈声一清二楚。


    陈陵低头处理裤脚上的彩水,疑问道:“顾茶, 你不是昨天还打算跟他合作吗?今天怎么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顾茶眉头紧锁,仔细分析钟时棋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模棱两可地说:“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


    陈陵:“这跟合作有什么关系?”


    她揩起一块黏稠的彩水,微笑着碰上顾茶只有薄薄一层衣袖的手臂, “难不成你认为他能带你通关?”


    顾茶冷笑:“就凭他?我自己又不是没那个能力,刚才不过只是检验合作可行性的手段而已。”


    陈陵不置可否,两手上下一拍,眼角的笑容弧度逐渐放大,诡异的溢出一层透明的水渍,“好吧。”


    此刻窥听到全部谈话的钟时棋三人,陷入沉默。


    纵司南率先打破这份寂静,“还没来得及说,在三楼厨房时,我曾发现他们在熬制颜料,里面都是我们见过的四种颜料,而且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像是正常人,没有可怖的粉彩脸,但攻击性十分高,眼神异常好使,像是能自动锁定一样。”


    钟时棋愈发感觉事情不妙,“这件事暂时没有任何头绪,但我在四楼搜到一个拍品名单,分别是陈思和夏怜。”


    “我就是陈思。”纵司南说,“我扮演的表弟就叫陈思。”


    “你呢?菲温尔。”钟时棋反应平淡,看向沉默不语的红发男人。


    通透的光线从窗柩缝隙里钻进来,把菲温尔硬朗的五官衬得无比柔和,眼睛忽明忽暗,频频眨动,“不是,我不是夏怜。”


    他没透露半分消息,这点令钟时棋极为诧异。


    菲温尔的谨慎和警惕是他没料到的。


    “目前我们并不知道拍品名单的具体作用。”钟时棋说,“但我猜测大概就跟神祷人造神女的目的差不多。”


    “可这跟我们的扮演任务有什么关系?”纵司南疑问。


    菲温尔恨不得一个耳刮子拍过去,“你脑子是捐了吗?你自己都说了扮演任务完成才能通关,如果你被当做拍品卖出去,你还能通关吗?”


    豁然开朗的纵司南:“啊~对对对!”


    “可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菲温尔情绪骤然转变,低落道:“我们既没找出陈陵跟怪物的相关性,也没搞懂二号刘虹德的死因。”


    “是啊。”纵司南附和道,转头问钟时棋:“暂且不谈刘虹德,你刚才跟顾茶说的需要一场祸事是什么意思?”


    “我有需要验证的线索。”钟时棋在这件事上,没选择隐瞒,“并且我要跟照九达成一场合作。”


    纵司南和菲温尔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你跟他谈什么合作?”


    钟时棋抿唇不言,许久才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话题转变极为生硬,钟时棋自顾自脱掉上衣,下逐客令。


    菲温尔、纵司南面面相觑,“不儿,钟时棋,你知道这副本是实时直播吗?”


    钟时棋面不改色地套上旗袍,整理好后,才褪去潮湿的裤子,语气淡到极致:“知道,但我不能换衣服吗?”


    他说这话时,口吻异常温吞,甚至还有点说不出的理所应当。


    “我衣服湿了。”


    剩余两人彻底哑口无言:“好好好。”


    待他们离开后,钟时棋的表情慢慢溢出冷淡,他挪开化妆桌,来到地下室。


    根据角色扮演奖励的线索判断,这地下的“神女”的确是个雷。


    信息内容简单明了:“‘神祷’瓷板画竞拍成功后,暴毙事件一出,瓷板画退回,但1号拍品也就是人造神女,未曾退还。”


    所以这下面的神女不是1号。


    “神女”安逸的躺在铁笼里,任凭那些金线吞噬寸寸肌肤。


    “我见到你说的那副神祷瓷板画了。”钟时棋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模糊不清的面孔,大面积覆盖着颜料,仅凭细枝末节堪堪确定他拥有跟主办人相同的模样。


    “神女”闻言,倏地弹起,由于金线完全裹住他的双腿,扑过来时,钟时棋纹丝不动,冷眼盯着他扑倒在自己脚边。


    “你带来了吗?”他几近暴走,语气神态堪称癫狂。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我是神女啊。”他笑,“‘神祷’作品中唯一一个被称作神女的1号拍品。”


    “看你的品相不是。”钟时棋直言戳穿,指尖摸住那张粘腻感十足的脸,使劲往下剐蹭,“这模样虽说跟1号一样,但细看差了很多。”


    最能确定的一点是这人手腕没疤。


    “就算不是1号,我也是‘神祷’中的人造神女。”


    “你姿色不佳,所以没有成为1号神女,但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执着于那副瓷板画?”


    “因为这是桎梏。”他说,“你不是看到了吗?你以为1号是什么好东西吗?”


    钟时棋跟着他环顾这座酷似囚笼的地下室,手心发凉。


    静默半晌。


    钟时棋皱起眉头,举起扇骨打开攥住自己小腿的双手,不悦的说:“瓷板画很大,我一个人拿不来,如果可以,我愿意带你过去。”


    “你带我过去?”他满眼茫然和震惊,眼神左右飘忽,“我身上都是金线,走不远的。”


    “几条金线而已,我可以帮你割断。”钟时棋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继续加大诱惑的筹码,“还是说你不想要瓷板画?”


    “神女”瞪向他,又在看到钟时棋冷峻的表情后,弱了下去,“算了——”


    话没说完。


    钟时棋早已替他做出决定,用扇骨刀刃切断缠连的金线。


    割断的瞬间,整个地下室发出震耳的警报声。


    没几秒,头顶上方当即响起噔噔噔焦急的脚步声。


    “神女”惊恐地跑回铁笼中,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捂住耳朵尖叫:“完了完了,要死了,他要发现我了!!!”


    钟时棋冲过去,“谁?谁发现你了?”


    “1号啊1号!”


    “1号?”这话给钟时棋听迷糊了。


    这时,地下室的另一侧轰隆隆拉开一扇铁门,飞扬的灰尘扑面而来,钟时棋呛咳了两声,抬眼看过去,并没看见1号,而是看到了主办人和彩绘人。


    “神女”已然抖成筛糠,害怕得连连惊叫。


    “堵住他的嘴。”主办人不耐烦的挖了挖耳朵,紧接着看向淡定自若的钟时棋。


    他身形瘦削,穿着旗袍违和感较低,长发披满后背,随着他们带进来的风,微微漾动。


    主办人愣了一瞬,“你怎么在这儿?”


    钟时棋淡淡道:“我在上面听到点动静,下来看看。”


    “你觉得我这么好骗吗?”主办人挑眉反问。


    “那你想听什么回答?”钟时棋满脸玩味,“我编给你听。”


    “你们几个把他带出去。”主办人指着“神女”命令道,缓步走到钟时棋跟前,“至于你,少跟我扯皮,既然在彩绘人手下逃过一劫,就应该好好祈祷拍卖会上,能卖个好价钱。”


    “你看我现在这模样,能卖个好价钱吗?”钟时棋哂笑,脸上的颜料跟着颤动。


    由于视觉下降,正常的社交距离,已经看不清对方的五官细节。


    他微微向前一步。


    主办人见状,不自然的后撤半步,咳了声说:“我这里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钟时棋微笑,明明容貌清秀,生的一张温和古典的样貌,可徘徊在外表的确是荆棘锋利的反叛和张扬,“是像拍卖大厅座位里百十张相同的面孔?还是像刚刚这位五官跟克隆一样且拼命想成为1号的神女?”


    “你这话什么意思?”主办人的神情明显黯了下去,眼底闪烁着危险警告的光。


    钟时棋摸摸下巴,“没什么意思。”


    他悄然凑近,盯着主办人的眼睛说:“我大概知道1号是谁了。”


    主办人目光一凛,转而笑道:“是吗?”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钟时棋轻轻拍打他微皱的衣领,“包你稳赚不赔。”


    “理由?”


    “你很适合跟我合作。”


    主办人:“你的理由单薄的可笑。”


    钟时棋不急不恼,就直直盯着他不说话。


    双方交汇。


    气氛压抑得像是随时都会爆炸。


    地下室空气阴森,霉味儿刺鼻,时不时还有老鼠过街。


    钟时棋表现的坦然,面色无虞且眼睛含笑。


    如此平和且无攻击性的态度,终于使得主办人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喉结微动,对自己的妥协有些懊恼,“好吧,你想怎么谈?”


    钟时棋:“你应该先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谈这个合作。”


    主办人眯了眯眼,将他眼中的精光看得透彻,“监护人?”


    “嗯。”钟时棋恬淡一笑,“以监护人照九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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