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 今天有大雾。
果然不错。
出了机场,还没走多远,前额的碎发就绒绒地沾了露, 只是穿过一片朦胧的雾, 却像被淋了不小的雨。下垂的眼睫微动,颤掉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费嘉复又向下扯了扯卫衣的兜帽, 不自在地把脸往里边缩。
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九区, 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也没想过自己会来, 还是一个人来。他毕竟是个Omega。
而九区在他印象中,比起军区,倒更像是监狱。甚至比监狱还可怕——即便是最高等级的监狱, 也不会集中如此之多的Alpha精英。
他走在这里,望着眼前不可名状的苍茫大雾, 隐约有种羊入狼群的战栗。
他还从未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又不是利齐。
费嘉总觉得利齐蠢, 但他不得不承认利齐身上至少有一点是自己不具备的。
莽撞的热情。
他没有。
他要谨慎小心得多, 像绝大多数的Omega那样。但无感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喜欢江洄的,于是他就一个人来了。
就像向日葵要追逐太阳一样,他要去追逐江洄。
而迟钝的利齐还没有发现他隐晦的心思, 这让他稍微有点抱歉,可也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 再多就没有了。
他很坦然地跟着利齐的动态一步步靠近江洄。
他在往前走-
下大雾实在很不方便, 可见度很低,一不小心就会拥堵。幸而九区还算特殊,飙车党少之又少,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开车, 像个温吞的蜗牛沿着潮湿的水痕一点一点地蠕动。
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江洄坐在沙发上,一时懒得动弹。
她闭着眼睛盘算今天该吃什么,又走神想到费嘉说他今天会到九区。她睁开眼看了时间,天都要黑了。说不定堵在路上,或者他后来又改变主意,暂时不来了。
江洄琢磨着再过半小时还是得发个消息问问,费嘉毕竟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她一面想,一面起身准备往厨房走。
忽然,门铃响了。
不觉愣住,以为费嘉来了。于是急匆匆去开门,一抬头,却是另外一张脸。发梢还有点水汽,他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水果,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我下楼去买了点菜,想问问你要来我家吗?”
他问。
江洄回过神,立即客气邀请他进屋:“每次都去你家,太麻烦你了。今天就在我这里做饭吧。”她的冰箱里还填得满当当的,几乎没怎么消耗。
“不麻烦,”海因茨稍顿,又微微抿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但……也好,那就打扰了。”说着他换了一次性拖鞋,往里走。
自从那一次他主动邀请她去家里吃晚餐后,两个人便总是搭伙吃饭。
因此海因茨对她家也算熟门熟路。
中途江洄想帮忙,他拒绝了。
“你如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坐在旁边看着我。”他说。
江洄想了想,觉得也好。提供情绪价值也算是一种付出。只是后来他频繁用余光看她,总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他办公桌上的绿植,疲倦了就瞄两眼,以便舒缓心情。
她这样想着,忽然就笑了出来。
海因茨回头瞧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摇头。
他应了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冷不丁问:“我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江洄非常捧场。
“那……我长得好看吗?”他不太自然地问道,显然问这样的话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因此垂着眼睑,让她不能看清自己的神情。
只有灯影里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非常好看!”
江洄丝毫不吝啬赞美。尽管她也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摸不着头脑。
“……”海因茨便不作声了。
他又继续装盘,直到菜全都端上了餐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他突然又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江洄咀嚼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慢慢眨了两下眼睛,有些茫然。
“很、很好?”她不确信地答道。
同时偷偷打量他的神态,暗自思忖着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难道研究所那些人背后吐槽他的那个群聊暴露了?还是被九区高层批评了?
可无论怎么看,海因茨都不像是生气不快的样子,好像……也在若不经意偷瞄她?
江洄忍不住咬了下筷子。
她向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干脆就问道:“是有谁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就是你想和我说什么?”
“……”
海因茨一顿。
他倏尔问:“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好吗?”
“会不会很麻烦?”江洄犹豫道,她有点摸不清海因茨究竟要做什么。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终于也想找个下班后能聚一聚的好朋友了吗?
“不麻烦。”
他说:“你呢?每天看见我,你会厌烦吗?”
“怎么会呢?”江洄安慰他,“我们现在已经算是朋友了。”
“朋友吗?”他若有所思地轻声念道,不知道在思忖什么。少顷,察觉到江洄在注意他,他停顿了一隙,对她静静地淡笑,“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
虽然这么说,可江洄看他还是一副不甚开怀的模样,心里好像还藏了点东西。她试探了两句,海因茨却都说“没什么”“不要紧”,她就不再多嘴。
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头一回让她觉得煎熬。
等海因茨收拾完东西离开,江洄关上门,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瘫在沙发上,大脑放空。
然而不多时,门铃猝然又响了。
江洄顿时头皮发麻,她苦恼地揉了揉面颊,调整了下表情,然后欢欢喜喜地去开门:“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海因——”
“!费嘉……”
她霎时呆住。
“……你怎么找过来的?”她也没透露自己的住址啊。
费嘉身上已经有些湿了,他拉下兜帽,完整地露出一张漂亮的脸庞。他轻轻地喘着气,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眼睛还蒙着莹润的光泽。
“我问了塞拉菲娜,”他拽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目光不自然地下垂,“她帮我打听到你在这里。”
又僵硬地和她解释:“没有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但这惊喜似乎只有惊,没有喜……
他忍不住低垂着头,有些黯然。
倏尔听见江洄问:“外面是下雨了吗?”
“是,但下得不大。”他低声答。
“很冷吧?”
他忽略了自己飕飕冒着冷气的身体,和一直灌风的卫衣,没什么情绪,张了张口,想说也不冷。却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两颊。
费嘉骤然僵住。
像被抓住尾巴尖的猫,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江洄便以为他果然冷得厉害,又顺手摸了摸他红彤彤的耳朵,替他捂了捂。“你不该穿得这么少,这里可不是三区。”
九区的气候一直是按照现实变化的,冬天更是冷得河流都会上冻,不像三区只有春秋。
她拉着他进屋,让他换鞋,又把室温调高。
整个过程里费嘉都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他抬胳膊,他就抬胳膊,问他吃了吗,他就说“不冷”,问他来这里和利齐说了吗,他也答“不冷”。
“……”
江洄沉默地盯着他。
她正好在摸他的手,冰凉的,闻言她突然笑了下,而后趁他猝不及防捏了下他的指骨。他惊得猛然回神。
仿佛有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大脑,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脑袋轰然,只有心在狂跳。
“怎么?”他竭力平复波澜起伏的内心,故作镇定。
江洄疑心他不大对劲。
“你在心虚?”她的目光上下逡巡着他。
“没有,”他说,看见她半信半疑的目光,又强作冷静地补充,“我只是不太适应这里,所以……状态不太好。”
“是吗?”
江洄疑惑地看了眼,但看他轻颤的眼睫,也不打算逼他逼得太紧,便暂时收回了视线,不再追问。
她让他先去用热水舒缓一下冻得僵硬的耳朵和脸。
他顺从地去了。
可没几分钟,他忽然叫她。
江洄应答着走过去,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卫生间的门开了条不算窄的缝隙,她走过去,缝隙里却蓦地钻出只白皙的手。
她低下头一愣。
那只手忽而就拉了她进去。
……
海因茨回到家,在客厅里静静地坐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这次试探还算不错,结果虽然不能说十全十美,却也差强人意。
江洄对他是不反感的。
他松了松衣领,忽而感到了燥热。或许是室温调得太高了,他喊出AI,降低了几度,心里才舒适了些。
又思前想后,斟酌着下一步。
他记得文森特说“晚上是最适合坦白心意的,尤其在温暖柔和的灯光下”,于是沉吟了半晌,海因茨的目光渐渐落在了手边一叠证件上。
海因茨似乎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
卫生间果然还是有些逼仄了。
江洄的背抵着墙,鼻息埋在一片白皙的肩颈。她嗅到一点淡淡的海水味。可能还有雪的气息,清凌凌的。
她闻着闻着便有些心不在焉。
有一小撮毛茸茸的碎发在似有若无撩拨她的后颈。她有些痒。忍不住腾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他垂下的头发,想了想,又给他勾到耳后。
“你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她用刚刚那只手朝他比划。之前还只是短发,现在几乎有利齐那么长了。
费嘉低低嗯了声。
他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轻声问:“怎么样?”
江洄便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是在问,他的信息素气味怎么样。
评判别人信息素是很亲密的事,江洄觉得这不能信口胡说。可又不能不说——费嘉还在直勾勾盯着她。
就想了想,含糊地说,挺好。那语气大概有那么点敷衍糊弄人的意味,有点像个不粘锅,怕说得太明白,惹上事的感觉。
费嘉的瞳仁静静凝成一条线,像某种猫科动物,俨然是专心致志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与神情。
半晌,他忽而说:“你不喜欢。”
“……没有。”江洄看着他从刚刚就不太对劲的状态,终于叹息一声,无可奈何似的扬起脸,十分真诚地夸他,“很好闻。”
他:“那,要不要咬一下?”
江洄:“什么?”
他勾起耳后一小绺头发露出后颈,然后侧着脸露给她看。
“不是说很好闻吗?”他低垂着眼睛,也不看她,只是固定着这个动作不动。然后慢吞吞地问她,“要不要咬一下试试?”
门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
朦胧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平静地盯着里面的海因茨。他一言不发,抱着江洄的手臂却忽然紧了紧。就像是某种隐晦的挑衅。
海因茨注视着他,视线又渐渐、渐渐地落在熟悉的背影。脚边的证件散了一地,两人的眼神平静地碰撞,又平静地分开。
第42章 四十二个雇主 这不能怪他
江洄感觉到勒在她腰背的那条手臂隐隐加重了力气, 让她贴得更近了。她觉得不太好,挣扎着扭开他胳膊,趁他不注意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你……”
费嘉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她。
她却注意到他之前视线的落点一直定定地落在她身后, 便下意识回头。然后不偏不倚和一双冷峻平静的眼睛撞上。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 慢慢俯身捡起地上的证件。
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此刻绷得笔直,更显得骨节分明。他指尖伸长, 去够皮质的封皮。江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 无意瞥见翻开的页面写着xx荣誉。
他的银行卡、他的户口簿、他从小到大的全部荣誉、以及他的所有财产证明……堆叠起他这个人的全部。
都在这里了。
散落了一地。
他一样样捡, 很平静, 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洄莫名觉得氛围不太对劲。
她三两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弯下腰又三两下按大小厚薄给他捡起来叠整齐,再送还给他。他垂眸看了眼, 顿了顿,低声道了谢, 接过。
江洄蹲在他面前, 仰起脸, 模糊地发觉他有意识回避的眼神。
还想说些什么,费嘉走了过来。他拉她站起来,忽然开口:“我记得我进来时,门关好了。”声音很冷静, 冷淡的口吻下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江洄录过我的指纹。”
海因茨漠然答。
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没什么感情。
也是奇怪。他们两个说话, 却谁也不正眼看谁。
费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到了江洄的手腕, 他紧紧握着她,眼神凝在她从乌黑的头发里露出一点的耳朵尖,纤薄得好像白玉。
他的指尖动了动,又忍不住抿嘴唇, 有些渴意。
海因茨则望着她的脸,以及她迷茫的眼睛。尽管在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没有白天里那样乌黑发亮,仿佛蒙了淡淡的雾气,但却透着蜜色的光泽。
像某种黏腻的糖浆。
会让人生出更好接近的错觉。
也会给信以为真的人当头一盆凉水,清楚地意识到,确实只是错觉。
他今晚还是太冲动了。
海因茨想。
可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他沉静地冲江洄点点头,语调平稳地说了句“抱歉”,他说“打扰了”,尽管语气里根本听不出任何抱歉。
然后转身往回走。
漠然地忽视了另一个不冷不热盯着他动向的人。
屋子里,有Alpha的气味,也有Omega的气味。可这两股气味并没有纠缠在一起,反而渐渐有几分对峙的意味。
Omega吗?海因茨冷淡地垂下眼睑,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他走向门口。
江洄虽然不能察觉到两个人的信息素在互斥,但也不至于神经大条到对奇怪的氛围无动于衷。她觉得吃人家嘴短,今晚刚吃了海因茨做的饭,总不好太冷待他。
于是跟上去,打算给他开门,好歹说两句“慢走”“路上小心”,虽然他就住在楼下,电梯直下一层就到了。
她一动,费嘉也动了。
他慢吞吞跟在后面,始终和她保持了一步之遥。
江洄热情地先一步替海因茨把门打开。
然而,她的手刚放在把手上,还没把指纹印上去。却忽然听见“滴”的一声,外面的把手先扭动起来。
倏尔,几个人都顿住了。
江洄一愣。
门就在这时被霍然朝里推开,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恰好鞋后跟踩住了一个人鞋尖。还没来得及动,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就熟稔地钻了进来。
还有柔软的轻声抱怨。
“真不知道费嘉又跑去哪儿了,我在机场外面从大白天等到天黑,也没看见他来。他说不定就没有来,只是在骗我。”
“……”
江洄没出声。
“……亲爱的?”他终于察觉不对,放弃继续和围巾缠斗——风太大,他的头发又有些长,白金色的头发和围巾缠在了一起,拉扯得他头皮一阵一阵地痛。
利齐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他久候不至的人。
就站在他亲爱的身后,那双熟悉的灰色眼眸与他对视,没有任何的心虚与闪躲,就这么直直望向他。
江洄莫名处在了一个三角之中。
海因茨在她的右边,利齐与费嘉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她望着利齐,一时之间没有动弹。费嘉自然而然地环住她肩颈。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中淡淡的阴翳。
他想,这不能怪他。
这都是老师教他的。
程栩在办公室露出一小片后颈引诱她时,他微微睁大的猫眼就和程栩注意到他后似有若无的微笑相碰撞。
那时他就在想,他要取而代之。
作者有话说:一次正确的教学示范(?)
第43章 四十三个雇主 不要变成流浪狗……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都回去了, 我继续写报告。”一个回了公寓,两个回了酒店。她没事人一样伏在书桌前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到了点倒头就睡。
完全没受任何影响。
崔夏便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手里还在给她剥橘子, 一瓣瓣喂到她嘴边, 望着她突然皱眉说“好酸”,他自然而然地伸过手去, 让她吐出来, 却少不得还要说两句有的没的。
“你只是嘴巴酸, 恐怕有人心里比吃了这一百个橘子还要酸。”
他注视着她。
“你别怪她。”明树忽然抬起头。
他是难得有假期, 写了申请书跨了大半个区来见她。
“我怪她什么?我只是说,有人心里大概不好受了。”
“那也是他们的事,怪不了江洄, ”明树倒了杯水放在她跟前,目光始终落在她脸庞, “她没有错, 她只是对每个人都很好。”
难道对别人好, 还好出毛病来了吗?
“对一个人好自然没什么,可对每个人都好,就容易引火烧身了。”崔夏笑道。
明树听着便很不悦。
“那么照你的意思,我们两个也不该都坐在这里, 只能留下一个人才好。”他淡淡地睐了他一眼,“既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能忍则忍, 不能忍也不必强求。”
“毕竟,是我们离不开她,不是她离不开我们。”
更何况,如果不是她边界感不强, 他们又怎么能轻易靠近她?Beta本身就是性冷淡、又对感情淡漠的性别,与人交往总是点到即止,不远不近。
江洄是少有的热情活泼,情感充沛。
已经占了她性格好的便宜,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得到她坦诚相待,又凭什么怪她太热情开朗,对谁都包容体贴?
总不能好处都被他们这群人占了吧?
明树是不希望江洄为他们有所改变的,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至于一段关系想要保持得长久,总要磨合,他宁可被磨去棱角的是他。
“你说的,我当然都明白。”
崔夏笑眯眯地望着江洄在阳台接通讯。他说:“我只是担心有人不清楚。”
年轻气盛的总是占有欲、攀比欲更强烈。朋友之间喜欢同一个人,稍不留神,也容易兄弟反目。反目倒也不要紧,就是怕牵扯到江洄。
“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
他们当然是不同的。
好到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怀疑,他们两个肯定要一左一右跟着江洄一辈子的。三个人里面缺了谁,都会有长辈问,缺的那个怎么不在呢?
明树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江洄从阳台回来。
崔夏:“有急事吗?”
“不急,明天要出门一趟。”她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去?”今天是周日,明天他们又要一个回研究所,一个回军区。
“今晚就不回去了,我要留下来。”
崔夏轻飘飘看了明树一眼:“反正研究所离得不远,明天早点出门就行。”
“那我也留下来。”
明树算了一下:“四点起来,我就能赶得上晨训。”
可是现在天这么冷,四点起来把人的骨头都要冻僵了。江洄不大赞同,劝他:“就多了一个晚上而已,你还不如早点回去。”
“但是……我想留下。”
明树轻声说着,并安静地望着她。
江洄就拿他没辙了。
最后到底睡的一个房间,只是不在一张床上。床不够大,躺不下三个人。可一个人躺着,另一个人睡书房,谁也不愿意。就只好一个睡沙发、一个打地铺。
沙发仅仅勉强容得下一个高大的Alpha平躺着,江洄躺在床上,看明树蜷缩着,很小心翼翼,生怕翻个身就滚下去的可怜模样,不免好笑。
又听见崔夏从地上发出一连串的抱怨:“你最好老实点,千万不要半夜掉下来。不然我被你这么砸一下,鼻子都要被压塌。”
明树闭着眼,不为所动:“这么担心,你就去睡书房。”
“才不要,”崔夏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江洄,“万一我走了,你半夜爬床怎么办?你可不是什么老实人。”
“你也一样。”
明树不客气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到江洄熄了灯都没停住。还是江洄最后猛地拍了下被子,大叫一声:“肃静!”一下子鸦雀无声。
崔夏闭上嘴,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他突然小声叫道:“小洄,小洄……”
“哪只狗在叫?”江洄闭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一条手臂伸到床边,往下够,直到指尖触碰到柔顺的头发。
崔夏从善如流。
立即配合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又学狗叫:“汪!”
“说!”
江洄拍了拍他的脑袋,干脆利落吐出一个字。
“你……”他想说,Alpha和Omega你更喜欢哪个;又想说,不要被那些狡猾的Omega骗了,那群心机怪最会卖弄可怜。可话都到嘴边了,他却说,“就算你哪天真和别人交往了,我们都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那当然。”
江洄趴在床边,忽然睁了一只眼睛,偏过头瞧他。
“你在担心被弃养吗?”
“对啊,”崔夏笑眯眯地回答,“流浪狗很可怜的,我可不要变成流浪狗。”
“不会的,不会的。”江洄打了个哈欠,熟练地安抚他。然后拍了拍他,才把手臂缩回被子里,“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哄她。
“我呢?”明树冷不丁在黑暗里出声。
“你也不一样,你们都不一样,都是特别的。”哄一个也是哄,两个也一样。江洄一本正经说,“交往也有可能分手,但是和你们不会绝交。”
“所以都快点睡吧。”
她一句话下定论,然后彻底闭上眼睛-
翌日。
江洄醒来后就只看见热腾腾的早餐在保温,家里就只剩下她自己。她吃了早餐,去了前一天梁佑京在通讯里说的地点。
结果到了才发现,梁佑京没来,来的是海因茨。
她疑惑地把包放下,坐在海因茨对面。问他:“您也有事找我?”虽说两个人也算熟悉了,可一涉及工作,她就习惯性用敬词,听起来总感觉更正式。
海因茨果然有所反应,让她不必这么客气。
“听起来很生疏。”他说。
又回答道:“梁佑京有别的工作,那天开完会她把文件给我了,让我替她见你一面。顺便转述几句话。”
他说着把文件摊开,言简意赅地告诉江洄在哪里签字。
这是之前九区和B.F.A联合制定的培养计划书,江洄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确认无误了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什么话?”她一边签一边抬头问。
“你愿意留下吗?”
江洄一顿。
海因茨却仍然注视着她。那副表情让江洄很容易联想到那天餐桌旁,他也是这样专注地望着她,问“我每天给你做饭,好吗”。
她揉了揉眉心,把和正事不相干的情景从脑子里甩出去。
“恐怕不行,我不打算在九区定居。”她虽然不是依赖熟悉环境的类型,但比起九区,她还是更喜欢长期在一区呆着。尽管在B.F.A,她大概也是要常年出差。
但感觉还是不同的。
“好吧,”海因茨的声音低下来,“那很遗憾。”
他又拿出一叠文件,这里面包含了保密协议,以及解除和九区临时雇佣关系的合同。江洄这才记起来,与之对应的雇佣合同还是当时她冒充方妮小姐前签下的。
海因茨没有直接把厚厚一叠都递给她,而是把要签字的一张张搁在她面前,指给她看签字栏。
江洄没有多心。
她扫了两眼就刷刷签字,到后来她一张刚签完,他另一张就递过来。她看都来不及看,只是惯性签字。
海因茨的面孔没什么笑,平静的目光凝在她脸庞。
江洄隐约感觉到这视线的重量。
她签字的速度不觉放缓,面前的文件一张接一张递过来,她的字迹却没有因此潦草而敷衍,反倒越发仔细端正。
直到她突然发现有一张婚姻登记表混在其中。
乍一看很像项目书,只是上面要填写双方信息的表格还一片空白。最末是签字栏,一左一右。险些把江洄糊弄过去。
海因茨递文件太快了,搞得她签字也成了流水线作业。但凡一个惯性,就签上去了。
得亏她还多看了眼。
“这是……?”她抽出来,递给海因茨,一脸讶异与好奇。
海因茨先是沉默,然后淡淡地笑了。
“这个啊……”他接过去,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似乎准备解释,其实什么也没说。江洄觉得他笑得有些勉强。
江洄想,海因茨先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总觉得这种手段还是太笨了,如果放这份婚姻登记表的人是故意的话,她想,这不是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吗?海因茨先生是非常严谨的人。
所以,不管是谁,都不会是他。
她暗自思忖,心里还有几分笃定。
于是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哪个整理文件的人不留神混进去了。毕竟这种事,一般都是交给助理或者秘书来做,说不定有谁就要结婚呢。
她没多心,就没事人一样认认真真继续检查了所有协议书。
临走前,她收到林雪霁的消息,他有工作的事要和她商议。就径直起身和海因茨告别,她笑得欢快,走得也欢快。压根就没受刚刚那个小插曲的影响。
海因茨注视着她慢慢走远。
他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摞齐,归置好。最后桌上只剩下唯一一张。他垂下眼,凝视着那片空白的签字栏。
倏尔就轻声道:“可惜了。”
他似乎还很平静。
第44章 四十四个雇主 他不能犹豫
江洄在九区整整待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内, 梁佑京没少让人旁敲侧击,暗示她“弃暗投明”,选择留下。但她都婉拒了。尽管崔夏和明树都在这里。
可她又不是小孩子, 非要三个人绑在一起。
林雪霁那天和她交代了剩下的工作安排, 就离开九区了。离开前,江洄还请他捎带上利齐和费嘉。她认为学业为重, 把他们统统都打包送回学校去。
也是难得, 他们谁也没有反对, 都安分地坐上了返程的飞机。
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是古怪, 透着疏离和冷淡。利齐一如既往地对着她笑得十分热切甜蜜,说话仍旧黏糊糊的,一度让随同来送林雪霁的医生认定他处在“热恋期”。
“他说话一直这样。”
江洄否认了所谓的“热恋期”。
他分明第一天见面就开始一口一个“亲爱的”叫她, 动不动就要吻她的脸颊,虽然他的吻也是像小动物那样只是黏糊糊地蹭她的脸。
“嗯……那么有没有可能, 他看见你的第一眼就陷入了热恋?”
医生咬着一支戒烟糖。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 但她说的话可一点都不含糊。此刻, 她正挑着眉,若有所思地暗示江洄。
江洄:“他是说了些喜欢之类的话,但我觉得这都是青春期充沛的热情在骚动。”她从一开始就没当真。或者说,她相信他的喜欢, 只是不打算接受。
“Omega还是和Alpha在一起比较好吧。”
她认真地说。
而她只是个Beta。
易感期无法给Omega回应,也不能标记他们, 最多进行一些抚慰行为予以短暂的缓解。最终还是要靠药物和意志力硬生生熬过去。
还是太痛苦了。
她也是见过Alpha易感期发作得比较严重的样子, 完全神志不清,要费很大劲才能勉勉强强认出人,情绪根本不受控,一直在流眼泪, 还要死死抓住她的手。
她稍微一动弹,就会被怀疑是要丢下他。
眼泪掉得那么凶,还不忘用四肢缠住她,嘴上发狠说“不许走”,埋在她后颈的脸却湿漉漉的,滚烫的眼泪淹没了她衣领。
江洄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树这个样子,简直呆住了。
后来又是发烧,又是无意识自残,不过短短几天就害他消瘦了好多。
她当时就在想,她一定不能和Omega在一起,不然太可怜了。Alpha都这么煎熬,身体柔弱易碎的Omega怎么可能受得了呢?
她就是个Beta,还是和Beta一起比较好。她家里也都是Beta,她就觉得很幸福。家里人也都情绪平稳,她喜欢一切都可控的感觉。
医生看了她半晌,忽而笑了一声:“你说的也对。”
只是可怜了那几个明争暗斗的Omega和Alpha了,她勾起嘴角,心里不免升起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与玩味。
“Alpha和Omega都是一群会被信息素控制的动物,还是Beta最具备人的理性。”她一条胳膊搭上江洄的肩膀,赞许地对她点头,“你确实应该和那些不够理智的家伙保持距离。”
江洄很认真:“谢谢您的提醒。”
……
但话虽如此,她还是没少见崔夏和明树。
大概是缺乏某种意识——在她的认知里,崔夏和明树就只是崔夏和明树,保持距离那是其他的Alpha和Omega。譬如海因茨。
江洄给他的定位就只限定在楼下做饭好吃、面冷心热的邻居。
不过他似乎有所感应,并总想说些什么。但每次江洄正儿八经询问他有什么想说,他却又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江洄和他做了近一个月的饭搭子,深感他的贤惠能干。
直到离开九区的那天,他还给她做了最后一顿早餐。她心怀感激地吃完了,并真挚地邀请他以后有机会去一区,她虽然厨艺一般,只能勉强果腹,但她爸爸一定很高兴和他切磋。
海因茨嗯了声,眼睛却望向崔夏。
他和他同时出现在机场时,两人交错的视线下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察觉的暗流涌动。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都心知肚明对方想要什么。
Alpha的本质是如出一辙的掠夺和占有。
崔夏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心想,他还不够格。因为他还做不到像自己一样能容忍。
江洄对他们的心思一无所知。
她笑吟吟地和每个人都打过招呼,才轻快地跟着一众高层登机。
这几位都是军区高层,这次也是要去一区谈工作。她原本是要自己坐飞机回去的,但梁佑京说,路上能多在领导前刷刷脸也是好的。说不定以后哪天又能碰到呢?
这样别人记起来,她也不算是个无名氏,将来有工作也好办。
于是就把她塞进去,蹭了个顺风机。
只是临行前,海因茨突然在她错肩时叫住她。他说:“我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江洄微怔,迷茫地抬眼,想不到他能有什么事。
“我把一张登记表混进了那些文件。”他注视着江洄。
江洄闻言才恍然大悟:“是您啊……不要紧,这事也不算严重。”她暗自感慨,海因茨先生果然是足够严谨。这种错误她自己都要忘了,他还特意点出来,主动承认。
她正要顺势安慰两句。
却忽而听见他说:“但我是故意的。”语气极度冷静理智,似乎压根就不在乎她会怎么想,就这么明明白白地点破。
然后在她彻底愣住时,对她点了点头,道别:“祝你一路顺风。”
江洄突然觉得思维有些混乱。
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可走了没多远又倏尔停下,忍不住扭头问:“那底下有两行签字栏,如果一个是我,还有一个——”
“会是我。”
海因茨明确而又平静地告诉她。
他说:“我想成为你的配偶。”
只在她耳边,低声地说给了她一个人听。
……
江洄突然庆幸今天还算冷,风吹得她头脑足够清醒,不至于被这几句话扰乱了心神,冲得头晕脑胀。
坐在她周围的领导都还算和蔼亲切。
诚然也有个别因为她是Beta对她一直很冷淡,甚至隐约流露出轻蔑与倨傲。
但江洄心态很好,一律视之为目光短浅的老古董。
她成功让两三个高层对她有一定兴趣,并且其中一个对她赞许有加,给推荐她的梁佑京刷足了脸面。一位似乎地位颇高的女士直夸梁佑京眼光好,只可惜她手下没能人,留不住江洄。
“真不考虑来军部吗?”
江洄坦然道歉:“我毕业前就已经签给林长官了,不能出尔反尔。而且B.F.A让我成长了很多。”
“好吧,”这位女士很遗憾,“是个诚信的好孩子。”
心里却更惋惜了。
江洄下了飞机,先把行李送回家。林雪霁那边暂时没有要紧事,B.F.A也不需要她打卡,她在下一个紧急任务前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然而,回了家却发现她妈妈江女士也难得在家。
她在端详一幅画。
江洄好奇地从她背后探过头去,讶然发现:“这是我?!”又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蓦地记起来,这是之前默蓝送她的画。
“画得不错,很有神韵。”江女士若有所思。
又瞟了眼落款:“这是你之前那个雇主。”她还记得。
“是。”
“我记得是个Beta。”
“对。”江洄讶异于妈妈竟然连这个都记得,毕竟当时她都不在家。
“有机会可以带回家看看。”江女士点点头,淡定道。听起来总像是把默蓝先生当成了她的潜在配偶,一副“拉出来溜溜”的语气。
江洄不理解,但她茫然地答应下来。
江女士说完便老神在在地去厨房看她爸爸备菜了。
江洄抬眼仔细观察了这幅画,忽然发现落款的地方似乎没那么平滑。便从墙上摘了下来。她把画带进房间里,又翻出工具,自行把画框卸下来。
没了玻璃遮挡,这下她看得更明显了。
果然是凸起一小块。
她忍不住用指甲磨了磨,惊觉这落款经过了特殊加工。是后来补上去的。一点点小心翼翼刮掉这层落款,骤然看见一列数字。
像是某个人的号码。
可江洄记得默蓝的号码不是这一串。
她试探性地摸出终端,打过去。大约过了一分钟的安静后,一道甜润的声音文质彬彬地答复道:“您好,这里是莫里斯家族内部私人留言箱。”
显然是智能回复。
随后“滴”的一声。
江洄听见一串类似齿轮转动的声音,短短几秒,静得让她不敢呼吸,生怕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错过。结果下一刹那,对面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依然那么清冷,只是在终端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江洄。”
她听见了她的名字,下意识顿住。
就听见他轻声地说:“我喜欢你。”
缓慢而清晰。
……
她一愣。
突然记起来那天刚收到这幅画时,她爸爸拍给她看,她又特意去感谢默蓝先生。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却没有多提这幅画,只是问:“你听见了吗?”
“什么?”
江洄困惑道。
一幅画而已,能听见什么呢?她当时只觉得一头雾水,不能领悟他的画外之音。现在才明白,哪怕这幅画,也只是一件承载工具罢了。他要送的,其实只有那则留言。
她坐在地毯上,低头望着这幅画。
她突然拨出去那个号码。这次对面竟然接得出奇的快,几乎没过半分钟,就传来略微急促的呼吸。似乎是听见声音,匆忙跑过来的。
他轻轻喘息着,又顿了顿,努力平复下来。
“江洄。”他叫着她的名字。
江洄:“默蓝先生。”她又习惯性像一开始那样称呼他。
可他这回没有刻意纠正她,只是轻轻嗯了声。
“我听见了。”她说得没头没尾。
但默蓝听懂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在电话那头微微低垂着眼睑,他没有回避,停了一隙,平稳地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江洄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答不可以,好像显得她十分蛮横、不通情理;说可以,却又像是在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
她突然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妙。”
“太狡猾了,”她真心实意地说,“您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默蓝没有否认。
“抱歉,”他很诚恳地低低说道,“大概因为,哪怕是我,也会有自己的私心。”他已经等待得够久了。
他想,还以为她很可能永远注意不到。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束之高阁。但他毕竟等到了。这是命运注定。
他不能犹豫。
第45章 四十五个雇主 我不用在他面前假装与你……
利齐和费嘉绝交了。
不是意气用事, 而是经过冷静理智的对话后最终做出的决定。这在学校里闹得很大,一度引起过短暂的轰动。
毕竟利齐的脾气实在太好了。
他眼光虽然也很挑剔,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他的朋友, 但他对已经成为朋友的确实十分宽容。哪怕是费嘉对他态度不冷不热, 也能兴致勃勃和他聊上半天。
然而,断交是利齐提出的。
那天他和费嘉从江洄的公寓离开, 就近去了小区的人工湖边。
他站着, 因为嫌弃外面的椅子不干净, 没有碰。费嘉倒是很随意地盘腿坐在草皮上。冷空气刺激得他鼻子不太舒服, 就皱着脸把身体团起来。
“你骗我。”利齐冷不丁开口。
“我没有。”费嘉否认。
“你不是因为帮我才过来,你是为了江洄。”
“我从来没有说过是因为你。”所以算不上欺骗。
“但你含糊言辞,给我造成了某种误解, 而且你对此心知肚明。”
对于这一点,费嘉就没有否认了。
“抱歉。”他平淡无波道。
利齐的脸上却仍旧没有笑。
他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他感到了深深的不愉快, 尤其当他立即联想到那天在学校门口, 费嘉出神地盯着他背后——他当时就怀疑那方向是朝着他家车, 而车里就坐着江洄——利齐认定他是蓄谋已久。
因此格外不快。
“你要和我抢吗?”
费嘉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直视他,一字一顿:“是你不可以和我抢。”咬字非常清晰。与他平时说话总一副倦怠、无精打采的样子,因而吐字含糊迥然不同。
他说:“先来后到。”
“是我先遇到的她, ”他还说,“塞拉菲娜之前都已经和她商量过订婚的事了。”只是江洄没有答应。但怎么着也算得上是, 见过家长, 议过婚事。
不过他还是有所保留,没有说自己已经和江洄发生过关系。
倒也不是觉得不光彩。
费嘉只是不关心政治,但他并不迟钝。他很清楚这种事抖出去对江洄没有好处,她正处事业起步阶段, 未来一片光明,任何细微的风险都该被扼杀。
“塞拉菲娜很欣赏她。”
“我爸爸也很看好她。”利齐习惯性逞口舌之快,却在说完后又撇了撇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可真是少见。
他一向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完美精致。
“好吧,你先认识的她,”他面容严肃地蹙眉,“可这不能决定什么。她没有答应你。”
费嘉:“也没有答应你。”
利齐屡屡被他反驳,越发不高兴了。
“那么抛开这一切不论,只说你来九区这件事,”利齐指出,“你是通过我和你的聊天才知道她的位置,你把我当成了一把通向她的梯子。”
“而不是朋友。”
费嘉对此无法狡辩,也不打算辩解。索性利落承认:“你说得对,这点确实是我的错。”
“那么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利齐收敛了抱怨,冷静地向他宣布:“我们绝交。”
“不再是朋友,”他说,“也不能成为朋友。朋友之间需要信任,但显然,我们不具备这种联系。你以为呢?”
费嘉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我想你说得对。”
“很好。”利齐恢复了他的理智,重又伸手拨弄了下凌乱的头发,很快他又变得美丽整洁。他扬起下巴,骄傲地冲费嘉点了点,“我们公平竞争。”
他说:“但愿你不要再玩弄这些手段,做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一个坦荡的人。”
说完他走了。
费嘉向他的背影行注目礼。
他低头微微思忖了须臾,也没有再上楼,回去见江洄。他订了当晚的机票,决定连夜返回。但返程前,他给江洄发了一张照片。
是刚才那片人工湖,都结冰了,天空隐约飘着细碎的雪花。
他说:“好冷啊,江洄。”
“我没有朋友了。”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但是我有点高兴。”
“我不用在他面前假装与你无关了。”
作者有话说:利齐:别耍手段(恼)
费嘉:好——(其实转头就卖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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