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医疗设备都在发出声音, 运作的嗡嗡声像海洋深处的嗡鸣震颤,冰冷的空气则变成了咸涩的水,将整个房间填满。
嘀——
嘀——
嘀——
监测仪器的提示声被隔绝在静音舱之外, 洁白的消毒外壳上,还有一泼没能擦干净的血,废弃的医疗药品成箱成箱地运出,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应急效果。
静音仓外。
走廊里。
有骂声传来。
“——这是你们的责任, 难道还是我的吗?难道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吗?!”
卫亭夏的太阳穴上贴着精神稳定器的电极片, 苍白的仪器表面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昭示着他此刻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觉得刚才的话远不能表达胸中翻涌的怒火, 又厉声质问,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谁他妈的把数据信标装在星球上的?!说啊!”
他很少这样不顾形象地骂脏话,但这一次真是气疯了, 连嘴角残留的血迹都忘了擦。
从援军将他们连扯带拽送上战舰,到紧急送入医疗中心,卫亭夏只草草戴了个稳定器, 便堵在走廊里开始骂人。
这时候也没有人敢质问他一个上尉怎么敢骂军团长了——燕信风还在静音仓里生死不知的躺着呢, 卫亭夏就算把这里砸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几声辩解有气无力地传过来,在盛怒之下显得苍白无力。
“数据信标的安置……确实不在我们的计划范围内,是私自安装上去的。”
第五军团的副军团长试图解释,声音艰涩。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浅灰色山鹰,此刻正蔫蔫地停在他肩头, 羽毛黯淡,头颅低垂。
它隔着厚重的舱壁,清晰感受到了同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挣扎, 因此自己也变得萎靡不振,连主人被指着鼻子骂,也提不起丝毫精神去捍卫威严。
卫亭夏的目光死死盯着副军团长,眼神像是要杀人。
“什么叫,”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有人私自安装上去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稳定器的红光在他额角急促闪烁。
“你们监管整个军事演练,连这种能要人命的东西被偷偷装上都查不出来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回荡,“废物!废物!!”
最后两声怒骂耗尽了他强提着的力气,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卫亭夏的话。
他弓下身,又是一口鲜红的血呕了出来。
数据信标对他造成的反向冲击远未平息,加上精神链接另一端,燕信风生命体征的微弱波动不断传递过来,如同钝刀子在反复切割神经。
卫亭夏能支撑着骂这半个小时,全凭一股直烧心肺的邪火在硬撑。
眼见他又吐血,那几个原本老实挨骂的高级军官顿时慌了神,互相交换了一个无措的眼神后,默契地将缩在人群最后方的陈启推了出来。
陈启一个趔趄,被迫挪到卫亭夏面前,顶着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小声劝道:“你先……先去休息吧。”
他指了指卫亭夏太阳穴上闪烁不停的稳定器,“好歹先把你自己稳定住,不然……他怎么办?”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陈启被他瞪得后背发毛,啧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疾手快地又将旁边第五军团那位气质相对温和的向导副团长扯了过来。
他低声快速道:“你快劝劝!”
那位向导副团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卫亭夏微微颤抖的胳膊,力道柔和地带着他转向另一间准备好的医疗室方向。
“卫上尉,这边走,您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卫亭夏任由他搀扶着挪动脚步,身体的虚弱让他难以挣脱,但精神却依旧紧绷着。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疯狂戳0188。
“帮我监控他的身体状态变化,一旦下落马上叫我。”
[好的。]
……
……
医疗室里的两天,时间过得缓慢而窒息。
整个医疗中心的专家轮番上阵,各种精密的仪器在卫亭夏身上扫描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都只能得出一个模糊且令人不安的结论——他的精神屏障正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变得脆弱。
不像燕信风那样彻底崩裂,但他的精神图景确实在持续恶化,仿佛基石被悄然蛀空。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把我治好,”卫亭夏对又一次前来会诊的医生团队强调,声音因缺乏休息而沙哑,“帮我稳定住,维持现状就行。我还有事……”
他未尽的话意所有人都明白,那间紧闭的静音舱里,躺着比他情况更危急的人。
燕信风一直没有醒转的迹象。
磐石-III型强化剂,联盟将其列为禁药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以榨取哨兵未来潜能为代价,强行稳固当下,而代价往往是在药效过后,使用者会陷入深度的精神迷乱。
对于已经沦为废墟的精神图景而言,这几乎就是致死一击。
希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卫亭夏按着发胀的额角,剧烈的头痛这几日如影随形。
他甚至开始跟0188讨价还价,争论重启后的赔偿方案。
就在他被头痛和绝望双重折磨时,医疗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最先涌入的并非人影,而是一股柔和、浩瀚如海洋般的精神波动,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焦躁不安的能量粒子。
一只颜色雪白的半透明深海章鱼优雅滑入房间,腕足看似随意地搭在冰冷的医疗仪器和头顶的灯架上,在其间缓缓蜷曲伸长,散发着宁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S级,仅次于传说中黑暗等级的强悍存在。
目前首都星上,这样的向导只有一个人。
卫亭夏掀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个身着笔挺上将军装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已随岁月染上灰白,但眼神平和。
在他完全踏入房间的刹那,极具存在感的深海章鱼精神体如水雾般消散,只留下层层荡涤人心的柔和波动,持续安抚着周围的一切。
沈墨石。
当今元帅的法定伴侣,军部仅存的几位S级向导之一。
“卫上尉,”他开口,声音如同他的精神波动一样温和,“我听说了燕将军的事情。我对此深表遗憾。”
卫亭夏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些大人物。
他懒懒地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了?”
沈墨时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军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查?”
卫亭夏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讥讽,“陈启在军舰上挨个说,挨个求,没有一个人听。等到真要出事了,才着急忙慌地派援军下来。”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沈墨时。
“你们的黑暗哨兵,精神图景都快烂成一锅粥了。沈将军,你能救他吗?”
沈墨时眼神黯淡了一瞬,轻轻摇头:“我和燕将军的匹配度太低了。”
他语气平和,却说出了一个足够残酷的现实。
卫亭夏是联盟目前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和燕信风匹配度高达90%的向导,而现在,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都稳不住。
卫亭夏无话可说。
“那可以准备葬礼了。”
沈墨时也沉默了。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时,他却忽然开口。
“以前,我和老邓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他口中的“老邓”是当今元帅,作为伴侣与并肩百余年的战友,他有资格这样称呼。
“那次,老邓也差点死了。”
沈墨时的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不过后来,他熬过来了。”
卫亭夏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追问:“怎么熬过来的?”
闻言,沈墨时的目光落回卫亭夏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能完全言明的垂悯。
他轻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巨大章鱼的虚影最后一次轻柔地蹭过卫亭夏的手臂,精神力短暂地带走了部分疼痛。
随后,沈墨时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0188这时才怯怯地冒出来,模仿着刚才章鱼的动作,在卫亭夏周围这碰碰那碰碰,带着疑惑。
[他说的是什么办法?]
“……”
卫亭夏阴沉着脸,沉默了许久许久,才道:“深层结合。”
向导哨兵的匹配度高,从来都不是只用于标榜的标题或者虚化,那个数字代表着切切实实的好处。
匹配度在30%以下的哨兵向导,无法建立精神链接,30%往上60%往下的哨向,经过磨合后可以达成链接,并且数字越高越轻松融洽。
60%往上,两人不需要磨合就能建立精神链接。
而如果数值高达90%甚至更多,那基本就是灵魂伴侣的级别。两具身体,一个灵魂。有向导在,哨兵可以所向披靡。
卫亭夏和燕信风现在只是第二层的结合状态,他们两个人的精神链接已经足够稳固,再往后就是深层结合。
就像燕信风曾经在战舰上提议过的那样,如果他们两个真的达成了深层结合,那么就算卫亭夏的等级只有B,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是卫亭夏一直在拒绝。
“深层结合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跟0188抱怨,“真结合了,我这辈子都要跟他绑定。”
卫亭夏不愿意跟一个相看两厌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他觉得燕信风也不愿意,只是迫于生存。
那个王八蛋比他识时务。
[你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吗?]0188问。
卫亭夏的头更疼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不知道。”
0188异常善解人意,无形的精神触须温柔地蹭过卫亭夏抽痛的额角。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们可以重启。]
“我没有不想,”卫亭夏下意识反驳,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太意外了,你懂吗?”
他顿了顿,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从燕信风絮絮叨叨的千言万语中,迟缓地品咂出一点被忽略已久的、沉甸甸的真情实意。
他总笑话燕信风是块不开窍的石头,可他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安静了片刻,那股熟悉的恼火又上来了。
“那还是他的错!”
卫亭夏捂着额头迁怒:“他长了张嘴是干什么用的?摆着看的吗?装着当我爹的时候比谁都如鱼得水,真到了该说点人话的时候,就开始装锯嘴葫芦!”
他越说越气,“非得傻了、快死了,才能把话说出口?!”
发泄似的骂了一通,心情终于好点了。
卫亭夏从床边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牵动了未愈的伤势,但他不管不顾地伸了个懒腰,僵硬的脊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响。
他推开门,外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先前那些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都消失了。
应该是沈墨时离开前清了场,让所有人都回到了该待的地方,别在这里碍眼。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敲击在地板上,显得很清晰。卫亭夏径直走向那间跟自己的房间相隔不到十米的特殊静音室。
走进静音室,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燕信风安静地躺在透明的静音舱内,脸色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卫亭夏靠坐在冰冷的舱壁旁,隔着特制的玻璃注视着里面沉睡的人。
这样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可每一次,燕信风身上的生气都在随之流逝。
卫亭夏盯着人发愣,就在这时,舱门突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涣散的精神力,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吐息,本能地挣扎着,朝卫亭夏的方向蔓延,却在离开舱体半途时,如同破碎的泡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卫亭夏看见了。
他沉默地看着那丝精神力的消散,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过燕信风额头上,那道因之前爆炸冲击而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好可怜。”
卫亭夏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燕信风,还是在说自己。
说完,他站起身,来到另一边的医用台面上翻翻找找,最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暗粉色的液体在针剂中晃动,卫亭夏随手把使用说明丢在地上,翻进舱中,两腿分开跪坐在燕信风的小腹上方。
针剂启动成功,卫亭夏选择了脖颈侧边。
“可能会有点疼,”他又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忍住哈。”
话音落下,针剂刺入皮肤。
……
……
专案组的第一次案情汇报在三天后举行。
由于案件涉及多个星系驻军,更牵涉到被严格管控的军用训练装置遭恶意改造,军方高层对此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
能容纳数百人的环形会议室座无虚席,墨绿色的将校制服连成一片,肩章上的将星在刺眼的冷白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一片威严的高级军官中,后排的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卫亭夏迟到了几分钟,推门时金属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肃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原本低沉的交谈声霎时沉寂,无数道目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一个没理。
他微垂着眼,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与周围挺括的军装不同,他今天穿着常服,纯白衬衫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袖口也一丝不苟地系紧,将他从脖颈到手腕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即便如此刻意的遮掩,也无法掩盖他此刻糟糕的状态。
卫亭夏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看起来烦躁又厌倦,来往的人察觉到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都尽力离他远些,生怕把人惹烦了,又挨一顿刺挠。
一片空白区就这样形成。
五分钟后,主席台上的灯光亮起,汇报正式开始。
也就在这时,坐在卫亭夏身旁的一名中校似乎收到了什么指示,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身侧闭目养神的人,随即起身,与从另一排悄然走来的陈启交换了座位。
陈启刚落座就凑近低语:“你看起来不太好。”
卫亭夏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没别的事干了?”
“有啊,”陈启指了指台上的投影,“这不就是正事?顺便看看你俩怎么样了。”
“还行,”卫亭夏声音沙哑,“死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陈启虽然戴着精神屏蔽器,却能清晰听出卫亭夏的心跳比常人快上不少,节律也不太稳定,显然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他想了一会儿,出声安慰:“案件已经有眉目了,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卫亭夏笑了一下,“饭都捧脸上了才知道吃。”
他现在对整个军部都心怀不满,烦躁的时候嘴里当然没有好话,陈启全当听不见。
“我听说人醒了?”他又问。
卫亭夏“嗯”了一声,道:“昨晚清醒的。”
陈启就不理解了:“既然人醒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过来躲躲,”卫亭夏说,“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爸休假在家,偶尔会出门钓钓鱼什么的?”
“呃……”
陈启想了想,说:“我爸不钓鱼,不过他确实偶尔会出门开会。”
“他有可能不是开会,”卫亭夏靠在座位上,声音冷淡,“他可能就是嫌你烦了,躲躲你。”
陈启:“……”
他真是多余过来,又让人逮着刺挠一顿。
陈启选择闭嘴,于是会议室里只剩下讲台上调查组负责人冷静的陈述声。
然而会议进行了约莫一刻钟,卫亭夏忽然偏过头,用气音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居然还有问题要问我?
陈启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后刻意沉默了整整两秒,才不情不愿地压低声音,装出大度的模样。
“什么问题?”
“你父母……有没有出现过感情危机?”卫亭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都是怎么解决的?”
陈启:“……”
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表情。
“……我爸妈为什么要出现感情危机?”
“只是问问,”卫亭夏的目光仍停留在前方的投影,“大多数夫妻之间,总该有过吧。”
陈启无言以对。
他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几个哨兵虽然坐姿未变,但微微侧头的角度和悄然竖起的耳朵,都说明这群混账在偷听。
他硬着头皮,用更低的声音快速回答:“可能吵过几次架吧。好好把话说开不就行了?”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抛出一个更离谱的问题。
“那如果你妈整天管着你爸,连他想什么、做什么都要干涉,你觉得你爸该怎么办?”
“什么叫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陈启忍不住搓了把脸,感觉太阳穴都在跳,“都深度结合了,精神图景都快融在一起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开的?”
什么也不懂的蠢哨兵。
卫亭夏厌烦地瞥了他一眼,不再期待能从这家伙嘴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建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汇报。
当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卫亭夏手腕上的光脑屏幕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格外醒目。
陈启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窥探,但视线扫过时,还是瞥见屏幕上似乎是一张图片——白蒙蒙的一片,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具体内容。
可卫亭夏在看到那张图片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卫亭夏却浑然不顾那些视线,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
会议门从身后合拢,0188飘了出来。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卫亭夏快步走在走廊里,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应:“其实没有。”
他不是今天才离开医疗中心的。
事实上,从昨晚燕信风恢复意识,真正清醒过来开始,卫亭夏就没有再回医疗中心,他在外面晃荡了一整夜,根本没回去。
[你看起来胆子小小的,很可爱。]0188评价。
此话一出,正准备上悬浮车的卫亭夏动作一顿,停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瞥了它一眼。
“别跟他学,”他说,“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0188有点困惑:[你不可爱吗?]
“我不可爱。”
卫亭夏跳上悬浮车:“我完全、完全、完全不可爱。”
0188从善如流。
[好吧,你完全、完全、完全不可爱。]
……
悬浮车平稳地停在医疗中心门口,卫亭夏刚推开车门,一名医护人员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卫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护士声音担忧:“我们都担心坏了。”
卫亭夏摆了摆手:“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能出什么事?你们也太爱操心。”
护士闻言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既然回来了,就快过去吧。燕将军他……”
听到这话,卫亭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状似随意地问:“他怎么样?”
“身体指标很稳定,”护士轻声说,“就是一直在找您。”
闻言,卫亭夏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朝着静音室的方向走去。
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做了两次深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燕信风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头望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事实上,大病初愈的疲态不止出现在卫亭夏身上,燕信风同样带着这种气息,两人像是共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消耗,正在缓慢恢复。
听到开门声,燕信风缓缓转过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卫亭夏,一言不发。
卫亭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不准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他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依然没有回答。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燕信风却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你去哪了?”
燕信风小声问。
第147章 深夜来客
卫亭夏被他问得顿了顿, 手臂在空中悬了片刻,才轻轻落在他背上。“没去哪儿。”
他声音放软了些,“就去听了听案情汇报。”
燕信风的脸仍埋在他腰间, 呼吸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要去听汇报?”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卫亭夏反而自在了些。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燕信风后脑有些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怀里的人动了动, 像是接受了解释, 却低声说:“别去了, 让他们查。”
燕信风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拂过卫亭夏的小腹:“危险。”
卫亭夏一时没想明白参加一个内部汇报能有什么危险, 但看着燕信风苍白的后颈, 他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好,不去就不去。”
于是燕信风继续靠在他身上, 两人都在做一种诡异的努力,像是希望能通过此时短暂的僵持与安静,将过往的混乱尽数擦除。
直到医护人员推门进来, 准备进行每日的精神力检测, 才打破这份寂静。
卫亭夏顺势退开,站在窗边看着。
当冰冷的仪器贴上燕信风太阳穴时,他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神的变化。
燕信风真的清醒了,他回来了。
卫亭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毕竟不用再费心应付那个想一出是一出、贪心又大胆的哨兵。
那时的燕信风像一本摊开的书,字写得很满, 每页都清清楚楚。而现在……
卫亭夏静静注视着,只觉得像是在看一潭深水,潭底深悠悠, 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检查很快结束了。
医生看着数据面板,语气轻松:“精神图景重建得很成功,屏障也很稳固,不会留下后遗症。将军这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因此没人意外。
燕信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医生看向卫亭夏:“麻烦给他也检查一下。”
卫亭夏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拒绝:“我没事,检查什么……”
“万一呢?”
燕信风皱了皱眉,又对医生重复了一遍,“请给他检查。”
然后他才转向卫亭夏,声音低了下来,“我记得你吐血了。”
卫亭夏动作一滞,没想到燕信风连这个都记得。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医生已经拿着仪器走了过来。
一番检查后,医生看着数据,沉思着斟酌字句。
“卫先生,您之前是不是感觉状态特别好?比如不怎么累,反而比平时更有精神?”
卫亭夏想起之前替燕信风梳理精神力,第二天早晨起来确实反常地不觉疲惫,便点了点头。
“是有点。怎么了?”
“暂时没有发现问题,您现在确实没事了,”医生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补充道,“深层结合对哨兵和向导都有好处,更何况二位的匹配度这么高……”
他本来是想缓和气氛,却没想到这句话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向导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轻咳一声;哨兵则彻底沉默下来,唇线抿得发白。
医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匆匆交代几句便带着助手离开了房间。
门锁咔哒合拢,凝滞的空气将两人彻底笼罩。
卫亭夏又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着盘算,他在考虑现在返回会议室还来不来得及。
“你生病了?”燕信风突然问。
卫亭夏一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咳嗽。”
“我咳嗽是因为……”卫亭夏破罐子破摔,“因为我觉得很尴尬。”
燕信风沉默了。
两秒后,他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这次轮到卫亭夏问问题。
燕信风抬起眼帘,目光沉静地望向他:“这段时间,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时候……不太清醒。”
不管燕信风有没有怀念那段时间,至少在这一刻,他在真切地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卫亭夏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方那颗扣子,动作缓慢而刻意。
然后他一步步踱到燕信风面前,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燕信风没有抬眼看他,但哨兵的感知从来不仅限于视觉。
精神链接让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同频,心跳也逐渐重合。当卫亭夏走近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投入燕信风的精神力场中,其中翻涌着的羞愧与懊恼,像一片沉重的阴影笼罩着对方。
卫亭夏没有在合适的社交距离停下。
他越过了战友与同伴应有的界限,两人越靠越近,近到温热的呼吸都开始勾缠不清。
“你在难过。”卫亭夏轻声说。
燕信风没有否认,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于是卫亭夏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燕信风的耳廓。
这个角度恰到好处,只要燕信风略微抬眼,就能瞥见卫亭夏脖颈往下一点的地方,那个鲜红的牙印赫然在目。
燕信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卫亭夏却仿佛毫无所觉,指尖仍流连在他耳后,声音放得更轻。
“为什么难过?”
燕信风紧抿着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医疗舱的冷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可卫亭夏不满意。
“燕信风,”他冷冷地提醒,“回答问题。”
闻言,燕信风用力闭上眼睛。
他喉结滚动,终于低哑地开口:“我逼迫你做了你不想要的决定。”
卫亭夏的指尖仍在他发间,闻言轻轻扯动:“说详细点。”
“你为了救我,选择和我深度结合。我……很抱歉。”
“你觉得,”卫亭夏慢慢俯身,“和你深度结合,是我不想要的?”
燕信风唇角牵起一个惨淡的弧度:“我觉得你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他已经在尽力克制,可话语间那丝未来得及消解的哀恸与自嘲,还是透过紧密的精神链接传递过去。
卫亭夏全盘接收了这些情绪,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我确定,直接向一个向导要求深度结合是很不恰当的行为。
“如果你不是黑暗哨兵,而我不是B级向导,就凭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一定会被塔抓起来枪毙。”
说着,他手上突然用力,扯着燕信风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燕信风顺从地仰起脸,再次道歉:“对不起。”
“你总是这样,”卫亭夏的声音冷下去,“擅自替我做出判断,又擅自替我难过,好像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的指尖顺着燕信风的发丝滑到后颈,在一节骨头表面轻轻按了按。
“燕信风,你问过我的意愿吗?”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链接中颤动。燕信风猛地抬眼,撞进卫亭夏的视线里。
记忆中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在此刻异常明亮,犹如撞进夏日烈烈骄阳。
“我……”
燕信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精神链接那端传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清晰无比的波动,没有厌恶,没有勉强,只有一片灼热的温度。
卫亭夏看着他怔忡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傻子。”
哨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抹无从隐藏的喜爱。
“你是不是……”
他问出口,渴望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方才还温柔抚摸他发丝的手,却突然将他推开。
卫亭夏神情恢复冷淡,单方面切断了情感链接的传递。
刚从昏迷中苏醒,燕信风的思维还转得缓慢,骤然被推开,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对方,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抱了。
在他困惑的注视下,卫亭夏后退半步。
“账还没算完呢,别以为这事能轻易翻篇,”他指了指床头的药瓶,“吃你的药,睡你的觉,真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将一室寂静留给怔在原处的燕信风。
门在身后合拢。
0188悄声问:[你还在生气吗?]
“我有什么好气的。”卫亭夏脚步不停。
[那为什么让他反省?]
“这叫纠正错误。”卫亭夏有理有据,“改改他那个锯嘴葫芦的毛病。”
他走进电梯,眼神流转间,光滑的钢铁表面反射出一道暗绿色流光。
而且他没有把话和燕信风说明白,如果燕信风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那彼此都有转圜的余地,以后见面还好开口。
要是喜欢……
那他就学着自己张嘴说话。
想到这里,卫亭夏抬手摸了摸额头。
医生两次检查都没查出问题,说他一切都好,可卫亭夏还记得被数据芯片攻击时的那种刺痛。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担心燕信风的状态,但其实他自己也出了一些小问题,只是觉得不碍事,所以被忽略了过去。
“宝贝,你确定我没事吗?”他问0188。
0188:[没能检测出你的身体有恶化倾向,你对此很担心吗?]
“有点吧。”
[也许问题不在身体上,]0188给出自己的看法,[而在于精神。]
“说详细点。”
[灵魂碎片的收集运转模组已经达到了85%,这个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影响,但仅仅只是如此。]
听到它的回答,卫亭夏眼神一凝:“跟本源世界有关吗?”
[我认为有关。]
“……”
卫亭夏离开电梯,找到了刚才检查医师的办公室。
见他一直不说话,0188提议道:[你如果很担心的话,我帮你打个报告,申请全面检测。]
全面检测是要花钱的,卫亭夏算了算自己手头余额,觉得还是算了吧。
……
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斜侧边,一扇正对着转接环的窗户对面。
卫亭夏在抬手敲了敲门。
得到应允后,他推门而入,刚才那位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检测报告。
见到是他,医生有些意外:“卫先生?请坐。”
卫亭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刚才在病房不方便。我有几个问题,想再确认一下。”
医生合上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请说,我尽力解答。”
“他现在的清醒状态,”卫亭夏斟酌着用词,“是完全恢复了吗?”
“从各项指标来看,是的。”医生点头,“精神屏障重建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帮助患者梳理混乱的认知。燕将军已经通过了所有基础认知测试,能够清晰区分现实与幻觉。我们认为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主意识。”
“意思是,之前那种混沌状态不会再出现了?”
“理论上不会。”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他还记得自己意识不清时发生的所有事吗?”
医生沉吟片刻,回答变得谨慎:“这个我们无法给出确切答案。记忆的留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患者自身的意愿。如果某段记忆对他而言足够重要,那么保留的可能性会很大。”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然不能让卫亭夏满意。
因此他沉默片刻,继续追问:“在完全康复前,他还会出现什么症状?”
医生对答如流。
“根据临床观察,精神图景重建后的哨兵通常会在一段时间内,对进行深度结合的向导产生强烈的依赖感。这种症状通常可以通过适当的肢体接触和精神疏导来缓解。”
“如果不缓解呢?”
医生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住了。
“如果不缓解……”
他斟酌着开口,意识到眼前这位向导和燕信风的关系并不像寻常那样和谐。他们的深度结合更像一种权宜之计,现在向导后悔了。
“也不会怎么样,”医生说,“只是过程会艰难一点,但结果会好的。”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手指触到门把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刚才这些对话,”卫亭夏的声音很轻,眉眼在光影下锋利冷淡,“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医生对上他的眼神,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当然,我明白。”
……
卫亭夏被安排在燕信风隔壁的病房入住。为确保静养环境,整层楼都已清空,在燕信风确认完全康复之前,这片区域将专供他们两人使用。
夜深人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卫亭夏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宽敞的单人床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种不需要担心死人的感觉,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明天不要叫我起床,”他提前嘱咐0188,“我要睡到上午10点。”
[好的。]0188干脆应下。
卫亭夏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间,卫亭夏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道熟悉的吐息。
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借着窗外洒落的月光,看见一个挺拔的黑影正静立床前,默然投来注视。
卫亭夏连惊诧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是哼出一声:“……有病?”
黑影动了动,单膝跪在床沿,俯身轻触卫亭夏枕边的光脑。
叮咚——
一声细微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完成了什么文件的传输。
“你有话要说?”
卫亭夏困得眼皮打架,声音含混不清,“……可我不想听,好困。”
“那就睡吧。”黑影回答。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断眉的疤痕,卫亭夏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下一秒,带着凉意的身躯钻进被窝,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额头抵上结实的胸肌,卫亭夏满意地哼一声,很快就又要沉入睡梦。
而赶在真正睡着前,他还是强撑着精神,说完最后一句。
“你学坏了,燕信风,”他对着心跳声喃喃道,“你以前可以自己睡的。”
没有回答,链接处传来安心的波动,卫亭夏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反应过来。
“我昨晚是不是和燕信风抱着睡了一觉?”他揉着惺忪睡眼,向0188求证。
[是的,]0188给出肯定答复,[我尝试提醒你,但你看上去睡得很熟。]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43分钟后,]0188精确回答,[他把你安顿好就离开了。]
真是奇怪。
卫亭夏扒拉了两下睡得翘起的头发,盘腿坐在床上醒了醒神。
这时他突然想起,昨夜燕信风似乎往他的光脑里传输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翻身摸到床头的光脑,趴在枕头旁点开查看。
那是一份财产移交文件。
燕信风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将与卫亭夏进行分割,两人各得一半。
目前这份文件已得到联邦法院承认,是真实有效的。
分享财产是在完成深度结合的哨兵向导间颇为流行的一种承诺仪式,虽然不属于法定程序,但资产较丰厚的一方如果有诚意,会将一半财产赠予对方,象征着物质层面的不离不弃。
以燕信风的责任感,会这么做并不让人意外。奇怪的是他为何要选在深更半夜悄悄进行。
卫亭夏丢开光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既然想不通,就不在床上纠结了。
他下床洗漱,收拾好自己后,信步走向燕信风的静音室。
等到了门口,卫亭夏恰好遇见完成检查准备离开的医疗团队。
卫亭夏没让他们关门,自己斜倚在门框上,等人走后望向室内。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开门见山。
燕信风闻声抬起眼,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那份财产移交,”他回答,“我之前就在处理,昨天才完成交接。”
卫亭夏点点头,对这个解释并不意外。
他继续问:“还有呢?”
燕信风思索了两秒,似乎没想明白还需要交代什么。
他试探着继续:“我已经提交了报告,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依据你的贡献,你会被授予大校军衔。”
卫亭夏啧了一声:“不是这个。”
燕信风的眼神透出几分真实的迷茫。
他凝眉思索片刻,再想不到其他需要汇报的事项,于是他站起身,一步步朝门边靠近。
当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时,燕信风伸出手,极轻地牵住了卫亭夏的左手。
卫亭夏没有挣脱。
这个默许的姿态让燕信风鼓起勇气开口。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其实答案我现在就能说出口,但我想让它更郑重,”他声音低沉,“我知道可以说很多承诺,可我怕刚开口你就听烦了。你不爱听空话。”
在某种程度上,燕信风确实比任何人都了解卫亭夏,他可以在最大程度上让这个坏脾气的向导高兴满意,并且不显刻意。
卫亭夏唇角微扬,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燕信风捕捉到了希望。
“我会改。”他继续郑重承诺。
“意思是以后我熬夜你不管了?”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抿唇点头。
“我不按时吃饭?”
继续点头。
“通宵打游戏?和人吵架?喝得烂醉?”
卫亭夏一连串抛出许多以往燕信风绝不容忍的行为,挑衅哨兵的底线。
每问一句,燕信风的表情就沉重一分,但他依然咬牙应下:“对,都不会管了。以前是我不对。”
话虽如此,他脸上那副隐忍的表情,简直像是参军十年回来发现死了亲爹。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起初只是低笑,后来索性将额头抵在燕信风肩头,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燕信风稳稳接住自己的向导,一边为能逗笑他而欣喜,一边又忍不住为将来他可能要面对的混乱生活暗自忧心。
“燕信风,”卫亭夏笑够了,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睛,“你怎么这么好玩?”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燕信风所有忧虑。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只觉得此刻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圆满。
他能把自己的向导逗笑,他的一生也不算无可救药,只要认真经营,以后肯定还有希望。
“我一直很好玩,”他大放厥词,“父亲以前很讨厌我的。”
因为他上蹿下跳,一点都不老实,经常会闹出大动静,让全家人烦心。
后来分化成黑暗哨兵,一切都变了。
这点事烦心的往事没必要告诉别人,所以燕信风只是搂着卫亭夏,很喜爱地晃了晃。
等两人搂搂抱抱着分开,卫亭夏回到房间,才想起来自己没问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在故意回避话题?”卫亭夏皱着眉毛,“不想让我追问昨晚的事?”
[不像,]0188轻声说,[他拥抱你时的喜悦很真实。]
“那为什么不提昨天晚上来我房间的事情?”
卫亭夏自觉他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确了,燕信风肯定能看出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但是他就是不说,好像他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印象。
困惑悬在心头,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热水。
卫亭夏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端来水杯抿了一口。
“会不会……”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医生明明确认过燕信风已经完全清醒了。
0188也陷入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片刻后,它提议:[要不今晚再确认一次?]
如果燕信风来的话,就问清楚,如果燕信风不来,那就随便吧,不管了。
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到了夜里,卫亭夏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强撑着不闭眼,一直在等待。
当时针划过零点,房门果然传来熟悉的轻响。
第148章 碎片
“你好娇气。”卫亭夏说。
他看着站在房间门口的人影动了动, 挪动脚步,慢慢走到了窗前。
窗帘是敞开的,冷清的人造月光映进房间, 不像昨天晚上那样黑沉沉。
卫亭夏靠在床头,看到燕信风是睁着眼睛的。
他确实清醒。
卫亭夏伸出手,在燕信风面前轻轻晃了晃,想再确认他的状态。
然而手才挥到一半, 就被轻轻捉住。
燕信风低下头, 温热的唇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亲完, 卫亭夏不太自在地抽回手:“怎么了?”
燕信风不说话。
两人的精神链接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卫亭夏能感觉到平稳的情绪波动, 却分辨不出具体含义。
他又盯着燕信风看了会儿, 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示意对方上来。
看懂了他的意思,燕信风顺从地躺下,还顺手将卫亭夏揽进怀里。
被子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衣角, 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各种举动都跟平常很不一样,卫亭夏有些担心,撑起身子检查燕信风颈后的控制器,确认运行良好后才重新躺回去。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难得没有往日的烦躁,只有纯粹的担忧。
燕信风的表现太奇怪了,让他心里没底。他想起0188讲过的一个案例, 有个倒霉宿主在执行任务时,任务目标突然分裂出双重人格,性格迥异, 让宿主吃了大亏。
卫亭夏开始怀疑燕信风是不是也得了什么怪病。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完,燕信风忽然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你想了好多。”
“主要是怕你有病,”卫亭夏实话实说,“我已经够可怜了。”
燕信风低低笑了声:“我没病。”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半翻过身,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很怪,知道吗?”
燕信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有多怪?”
卫亭夏眯起眼睛:“怪到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了。温热的指腹停在卫亭夏的额头上。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我有点想你。”
卫亭夏明白了什么。
“真的只有一点吗?”他追问,“显得你很没有诚心哦。”
燕信风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卫亭夏的耳畔:“好吧,是非常、非常想你。”
他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卫亭夏记得购买系统组件时,商品说明里提过,当灵魂碎片修复到一定阶段,系统会自动检索并链接其他世界的数据流。
眼前这个燕信风,就是被这样拽回来的其中一片。
“你从哪儿来的?”
卫亭夏仰头问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对方衣领。
闻言,燕信风的目光柔软下来,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场景。
“一个你还没回去的地方。”
这个回答勾得卫亭夏心痒,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非要问个明白。
这个来自别处的燕信风脾气好得惊人,任由卫亭夏折腾也不恼,只是用掌心缓缓抚过他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当他的手指不经意搭上卫亭夏后颈凸起的骨头时,卫亭夏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来没人碰过这里,卫亭夏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只有眉骨敏感,没想到后颈被触碰的感觉像是猫被捏住了后脖颈,一瞬间四肢都没力气了,只想躲开。
“你……”
他僵着嗓子,想躲又躲不开,“想干什么?”
燕信风松开手,转而顺着脊椎缓缓向下抚摸。指尖划过每一节骨骼,最终停在尾椎处轻轻打转。
“小夏,”他忽然低声问,“你的藤蔓呢?”
卫亭夏又抖了一下。
某种危险的预感让他想逃,却被牢牢圈在怀里,只能含糊应答:“藏、藏起来了……”
“哇,”燕信风发出真诚的惊叹,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还能藏起来?我们小夏真厉害。”
“滚。”
卫亭夏耳根通红,却逃不开王八蛋作乱的手。
深度结合的精神链接让他分不清是自己渴望更多触碰,还是燕信风的渴望正透过链接汹涌而来。
在逐渐混乱的感知中,他抓住燕信风的衣领,气息不稳却坚定:“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要等着我。”
燕信风用一个深吻封住他的话语。
直到卫亭夏意识模糊,才在唇齿交缠间听见那人含混的低语:“那你可要快些了……”
*
*
卫亭夏最后也不知道燕信风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株刚破土而出的嫩藤,柔软又脆弱,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打得东倒西歪。
卫亭夏几乎要后悔钻出土壤,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固定在原地,只能任由雨打风吹。
等风雨渐息,他也精疲力尽地沉入睡眠,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等再醒来,坐起身后,卫亭夏的第一反应是低骂了一声。
飘在枕边的0188连忙竖起两根触须,做出捂耳朵的动作:[不要说脏话。]
“我偏要说。”卫亭夏揉着酸胀的后颈,皱眉问道,“他怎么回事?”
[已经检测不到数据波动了,]0188回答,[可能离开了。]
“真的?”卫亭夏半信半疑。
其实昨天晚上他真的就是随口一猜,没想到阴差阳错真猜中了,那片碎片真的是从别的世界漂泊过来。
[也不排除其他可能,]0188补充道,[他的存在信号一直很微弱,所以我之前未能检测到。他或许回去了,也可能……已经消散。]
这个答案让卫亭夏心头一沉。
碎片昨天晚上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为什么要催他快些?
是出事了吗?
沉默片刻,卫亭夏忽然问:“你最近帮我提交过回归申请吗?”
[最近没有。]
“那就再提交一份。”
卫亭夏起身下床,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必须尽快行动。
0188没再多问,立即返回系统空间处理申请。
卫亭夏快速洗漱完毕,径直冲向燕信风的静音室。
他推开门的动作是难得的急切,却在看到室内景象时骤然停住呼吸。
燕信风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浅金。
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意味着只要有人进来,燕信风马上就可以看到他。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克制,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早上好,”燕信风道,“你看起来有点着急。”
卫亭夏站在原地,清晰地意识到,昨夜那枚碎片,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离开了?
还是……消失了?
这个念头刺入脑海,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
向导的恐惧不受控制地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去,感受到后,燕信风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卫亭夏面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向导的脸颊。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担忧却溢于言表。
卫亭夏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他说我在担心有一部分的你碎掉,然后再也回不来了吗?
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再次摇头:“没事。”
可话音未落,身体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恐惧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蔓延。
燕信风朝门外看了一眼,随即弯腰,毫不犹豫地将卫亭夏抱起带进房间。
他小心地将人安置在自己床上,用被子仔细裹好,然后连人带被拥入怀中,像一个守护着珍贵蚕蛹的守护者。
等安顿好后,燕信风无师自通地用亲吻安抚着怀中人,从额头到眉心,再到鼻梁,最后轻轻落在嘴角。
这些吻不带情欲,只有纯粹的触碰与慰藉。
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贴在卫亭夏的后背,传递着安心的温度和支撑。
半个小时后,卫亭夏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渐渐平息。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燕信风怔住了。
随即,一个近乎羞涩的微笑在他唇边绽放:“我猜想过,但这是第一次听你亲口说出来。”
“那你对此有什么感想吗?”
“我很荣幸。”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蜷缩在燕信风怀里,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带着刚平静下来的柔软。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轻轻摩挲。
他总是怀着这样一厢情愿的幻想,只要将卫亭夏这样拥在怀中,就能让他的向导远离一切伤害。
事实证明,这个幻想毫无道理,卫亭夏不是那种会安然躺在怀里,让你替他遮风挡雨的人,他更愿意成为风雨。
所以燕信风开始后退,退到只有卫亭夏愿意,他才张开怀抱。
他又在卫亭夏额间落下一个吻,然后才轻声问:“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刚才发生了什么?”
“做了个噩梦。”
卫亭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噩梦都是反的。”
“是吗?”卫亭夏喃喃低语,“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燕信风静静注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噩梦不会成真。”
卫亭夏轻笑:“你总是这么说。”
“你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燕信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我们都不是会相信预言的人。偶尔的恐惧,只是因为太在意了。”
“好吧,”卫亭夏往他怀里蹭了蹭,“我想我没事了。”
燕信风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卫亭夏忽然抬起眼:“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吗?”
“我在学着等待,”燕信风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垂,“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卫亭夏对此评价:“你体贴到让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又笑了。
他记得自己不清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当然也能看出来,卫亭夏吃软不吃硬。
你对他硬气,他就敢天天跟你对着干,你如果对他服软,很多事情都好说。
学习卫亭夏是一项终身事业。
躺着腻歪了一会儿,卫亭夏休息够了,便偏过头,随手调出世界指数图。
不知何时,图表上各项指标已回落到稳定的绿色区域,危机彻底解除,世界进入平稳发展的阶段,不会再崩溃了。
看到一路降落的绿色曲线,卫亭夏心生好奇,随口问身后人:“你觉得现在安全了吗?”
“现在?”
燕信风的目光仍流连在他侧脸,“很安全。”
“可害你精神屏障碎裂的元凶还没查清。”
“我不太在意这个,”燕信风语气平静,“如果军方那么多人都查不清楚,多我一个也无济于事。反之,即便我不插手,该查清的终会水落石出。”
总而言之,他全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这个碎片真是毫无上进心——两人没把话说开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装装样子,从意识混沌到如今坦诚相待,俨然一副准备退休的闲适姿态。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见识正在与日俱增。
正当他沉思时,燕信风毫无征兆地开口问:“你要准备离开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卫亭夏眼睫轻颤,但他很快稳住神色,故作轻松地答道:“我准备在这儿躺到午饭时间。”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燕信风的语气依然平稳,听不出丝毫急切,这份出乎意料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一紧。
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卫亭夏才轻声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
“你心里装着事,”燕信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很重要的事,让你一直心神不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一缕发丝,深色的发丝在指尖绕了又绕,像是某种无言的挽留。
卫亭夏承认了:“是有一件麻烦事要处理。”
“我不能跟去吗?”燕信风问。
“大概不能。”
“这样啊……”
燕信风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点过向导的手腕,“那你要多加小心。”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细密的光斑。
燕信风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是将担忧化作指尖温柔的触碰,在卫亭夏腕间留下一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挲。
他尽力将哀愁藏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支持爱人踏上未知的旅途。
卫亭夏重新翻过身,对视上他低垂的眼眸。
好可怜。好乖。
“别说的好像我不要你了似的。”
燕信风抿抿嘴唇:“难道不是吗?”
就是不要他了,要去追着某种天外之物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因为他不重要。不值得被爱。
他好可怜。
“哈!暴露了吧!”
卫亭夏一翻身,掀开被子,指着燕信风:“你就是想让我可怜你!”
燕信风:“……”
他微微敛眸,将神色藏在浅浅阴影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
卫亭夏扑上去,把人按在床上,“说!跟谁学的?!”
凶神恶煞的鸟崽子。
燕信风任由他按着,眼眸中笑意绵绵,只空出一只手替他扶着腰背,怕人歪倒。
“我没有学,”他回答,“无师自通。”
“不可能。”
“是真的,”燕信风说,“你很心软。”
被说心软,卫亭夏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
他认真地问:“你真的觉得我很心软吗?”
燕信风点点头,目光温柔。
卫亭夏轻哼一声:“我怎么不觉得?”
“没关系,”燕信风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角,“我知道就好。”
卫亭夏重新在他身边躺下,任由两人的手指在床单上悄然相扣。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不令人难堪。
“我以前从没想过会和你在一起。”
一片宁和的安静中,卫亭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很好,但也很……吓人。”
燕信风微微侧身:“我哪里吓人了?”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卫亭夏望着天花板,“你从没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可我就是不想离你太近。”
燕信风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他轻轻摩挲着卫亭夏的指节:“以后不会让你害怕了。”
卫亭夏忍不住笑了:“不是你让我害怕,是我让自己害怕。”
他的目光渐渐放空,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
不只是现在,从此处往过去延伸,几百几千年,卫亭夏一直在躲避。
有时候他能意识到,更多时候是在自欺欺人。
而现在,当卫亭夏和自己躲避已久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不算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就这样度过余生。
……
……
伴随着脱离通知一起亮起的,还有报告批准的莹莹绿光。
睁眼闭眼的功夫,卫亭夏回到了一片纯白中。
[我看到了你的申请报告,这已经是你第996次向我提交。]迷雾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你的态度堪称坚决。]
卫亭夏毫不意外地转身,看着一个人影从层层白雾中缓缓走近。
当距离足够近时,他看见了一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同样的黑发,同样的断眉,连眼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主系统有一双纯白的眼瞳,里面翻涌着数据流构成的滔天迷雾。
主系统对他微微一笑:[这次我通过了。]
它缓步走到与卫亭夏并肩的位置,白雾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改变位置。
[我欣赏你锲而不舍的姿态,这种信念感即便在众多宿主中也属罕见。]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你自己没有脸吗?”
主系统轻轻笑了:[啊,我也很希望拥有独一无二的东西。可惜,我只是数据。]
它微微侧身,仔细端详着卫亭夏,[经过这段旅程,你看起来状态很好。]
“习惯了。”
[你的积分一直高居宿主榜首位,这是相当难得的成绩。]
主系统的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赞许:[我一直为你骄傲。]
“而你对我骄傲的表现,就是一次又一次拒绝我的申请?”
[可以这样理解。]
“为什么?”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了,“你觉得我厉害,觉得我好,所以就拒绝我的申请,然后让我白给你打了几百年的工?”
[你只是在曲解我的意思罢了,]主系统注视着他的恼火,[你想借此来获得好处。]
卫亭夏:“……”
用心被点破,他完全不羞愧,追问:“所以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你浪费唯一的机会。]主系统说。
[小夏,时间是流动的,只要抓住其中一点,便能溯游而上,或顺流而下。]
伴随着话语,主系统伸手在纯白雾气中轻轻一点,雾气便汇聚成一条闪烁着微光的河流,从他们面前流淌而过。
光河璀璨,无数象征时间的碎片如银鱼般跃动。
[但流水不回。]
系统空间关于本源世界的规定中,有明确记载:报告申请成功后,每位宿主仅有一次返回本源世界的机会。一旦使用,通道将永久关闭,再无重开的可能。
[我不想让你因一时冲动,浪费这仅有的机会,]主系统的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更不愿见你将来为此懊悔。]
卫亭夏闻言冷笑:“你说得好像真的很关心我。”
[我确实关心你。]
主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浪费这次机会?”
[这是基于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
主系统抬手轻点自己的眼角,动作与卫亭夏思考时如出一辙,[你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学习,本就是一项终身事业。]
纯白空间里寂静了片刻。
等到河水流淌干涸,主系统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你回到本源世界吗?]
“我一直在问你这个问题。”
卫亭夏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平常如果有人这么跟他神神叨叨地说话,他早就烦了,但是他打不过主系统,而且他还需要主系统帮助返回本源世界。
所以卫亭夏只能耐着性子跟它你一句我一句的说。
[因为你一直在害怕。]
主系统的声音很平静,他终于回答了问题。
[你看起来无所畏惧,可当真正接近那个人、接近那个世界时,你的本能让你不断逃跑——仿佛你早已预感到,他会改变你,塑造你,甚至伤害你。]
卫亭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为什么现在又肯让我回去了?”
[因为现在你不怕了。]
主系统纯白的眼瞳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你不再朝着远离自己的方向奔逃,而是朝着真正的自己跑去。更重要的是,你不再愤怒了。]
卫亭夏沉默良久,最终低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主系统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我已经预见到了未来。而你——]
它抬起手,打出清脆的响指。
[需要自己去创造。]
……
哒。
第149章 找我相好
主城基地向南, 半个月的路程。
黄沙漫天。
一片不毛之地。
卫亭夏从一片倾斜的黄土坡下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鸟雀翱翔在最远最偏的天际,自身融化成小小黑点。
森林的影响正在逐渐消失, 剥离的疼痛还在四肢百骸中蔓延。
卫亭夏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终于感觉能呼吸了。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土地上, 用力揉了揉眼睛, 0188在此刻加载完成, 水蓝色的系统像水葡萄,蹭过卫亭夏的额头, 带来一阵清醒的痛意。
[你还好吗?]它问, [传送本源世界的渠道和正常任务不一样,所以颠簸以及意识恍惚都是正常的, 你只需要休息大约半小时,我就能帮你把一切理清楚。]
“我没事。”
卫亭夏又咳嗽了一声,鼻尖嗅到了远处飘来的尘土味道。
“我刚做了个梦, 有点不习惯。”
啊, 梦境。
0188理解梦境,也理解人类需要休息才能缓解情绪。
于是它缓缓上升,葡萄藤似的触手像细长的花瓣那样朝着四处延伸。
[它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0188回忆两人的相遇,[你蜷缩在这片阴影下面,小小的, 很可怜。]
[你身后有一片森林。]
卫亭夏闻言勉强站起身,趴在黄土坡上朝后看。
森林的影子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那种绿色的生机伴随着诡异, 生长在这片不毛之地的最边缘。
“对,”他喃喃自语,“是有一片森林。”
即便正在跟森林剥离,卫亭夏仍然能感受到森林深处传来的心跳声,细微的,轻巧的,在耳膜前震颤时,让人联想到虫类震翅。
那是无数个“他”的分支蜿蜒。
[你当时为什么会昏倒?]0188问,[流了好多血,特别可怜的样子。]
经它提醒,卫亭夏伸出手,带着种探索的好奇,摸了摸传来疼痛的各个位置。
疼痛依旧,但伤口已经愈合了。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戒断反应,”卫亭夏说,“孩子离开家,总是要受一些伤的。”
[听起来很辛苦。]
卫亭夏笑了一下:“还可以吧,反正现在不怎么疼了。”
谈话的几分钟里,卫亭夏终于恢复了力气,他跳下土坡,捡起自己昏迷时滚下去的背包,背到身上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滴哩哐啷的响声。
循着记忆的指示辨认了一下方向,卫亭夏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也很慎重,不想因为一次辨别方向失败,就损失半个月的时间。
0188察觉出了他的迟疑。
[你不认识路吗?]它问。
卫亭夏摇摇头:“不认识,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森林。”
[可以帮你导航,]0188自告奋勇,[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主城基地,”卫亭夏说,“但是我不确定你能定位地点,而且这里很危险的。”
[怎么危险了?]
0188不明所以,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连接世界信息库,所以先去接入信息。
然而刚接触到世界的基本资料,0188就沉默了。
这不是个正常世界。
末日,死亡,丧尸。
大约六十年前,一种奇怪可怖的病毒在全球范围内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这种病毒会使人类丧失神志,并且极度渴望血肉。
一切的崩塌快得超乎想象。
最初的沦陷始于A国的一座大都市,一场机场的突发袭击事件在事后被确认为“零号感染”。
消息还未被完全解读,数座主要城市便在48小时内相继失守。
不过数月,整个大陆便在尸山血海中彻底沉寂。
恐慌的全球各国试图筑起最后的壁垒。R国炸毁了联通外界的铁路隧道,O国选择封锁海峡,一道道人造的防线被寄予厚望,期盼能阻挡病毒传播。
然而,这最后的努力在半日之内就失去了意义。
病毒继续以无法理解的方式蔓延,大约一年后,全球89%的城市都已经沦陷。
目前幸存在人造地图上的坐标,都是灾难后重建起来的人类生存基地。
0188需要通过网络连接来确定具体坐标,但是卫亭夏很怀疑现在这个时候,还有没有网络这种东西。
果然,一番尝试后,原本还飘荡在天空的小葡萄开始慢吞吞地下降,最后缩在了卫亭夏的肩膀上。
[……]
卫亭夏完全知道它在想什么。
“没事的,”他反手摸摸系统,“只要找到最近的一个城市,剩下的都好办。”
水葡萄在他肩膀上小声问:[你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嗯哼,”卫亭夏继续往前走,“差不多都恢复了。”
[那我们要是遇到丧尸怎么办?]0188很担心。
“我们不会遇到的。”
卫亭夏很自信。
0188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自信什么,但事到如今,它基本上可以称之为没用,所以也就不多哼唧了,只是跟着卫亭夏的节奏做事。
于是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后,一人一统终于站在了一条荒废的柏油大路上。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他们即将靠近第一座城市。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能在城市中找到固定联络装置,或者运气再好一点,遇见从基地里出来搜寻物资的工作人员。
无论哪种,卫亭夏都能跟燕信风建立联系,那就很好了。
分别时他对那人说了一些不是很好听的话,希望燕信风已经忘了。
[里面会有丧尸吗?]0188问。
从意识到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以后,它的关注点就变得很简单了。
有丧尸吗?丧尸会看到系统吗?丧尸吃系统吗?
卫亭夏忍不住扬起嘴角。
“你比我还呆。”他说。
0188反驳:[我不呆,我只是在提问题。]
“好的,你比我有求知欲。”
卫亭夏迅速改口,带着水葡萄往城市的方向走。
又过了一小时,越过生锈毁坏的入城安检站,他们遇见了这个世界的第一片人类遗迹。
到处都可以看到血腥与破败。
风是这里唯一还在活动的东西,卷起满地枯黄的纸页和塑料袋,废弃的车辆在干涸发黑的血迹旁堆叠碰撞,有些车门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留下深褐色的抓痕。
越往里走,越能看到这座城市毁灭前的惨烈。
街角的便利店的橱窗早已粉碎,货架东倒西歪,腐烂的商品与不明污物混杂在一起,腐朽混合的沉闷气味。
墙壁不再洁净,弹孔、喷溅状血痕和层层叠叠的泥污构成了新的涂层。
有些血迹已经发黑氧化,有些还保存着一点鲜红。
卫亭夏从一从靠墙生长的枯草边蹲下,捞来根木棍拨了拨,拨出两块碎掉的骨头,骨头上沾着血,血还没干。
“应该刚掉下来没多久,”他跟0188分析,“但是里面烂了。”
他用木棍给骨头翻了个面,能看到骨头的横截面已经发黑,朽出了一个接一个的空洞,虽然血还没干,但说明这节骨头还在人体内的时候,就已经烂了。
这是丧尸的肢干。
0188环视四周,在另一滩血迹深处找到了新鲜的弹孔。
[有人来过这里,]它说,[人在哪儿?]
卫亭夏丢开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0188道:“不知道,可能走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那群带着武器的人大概率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卫亭夏带着0188,转身朝更深处的街道走去。
然而刚迈出两步,过长的裤腿便绊住了他的左脚,令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就在身体失衡的瞬间,人行道地砖上一个翘起的锈蚀铁钩勾住了裤脚,只听滋啦一声,布料从脚踝到小腿侧面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声响在死寂的空城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街道另一边,一条被翻倒的垃圾桶和破损家具堵塞大半的小巷道里,立刻传来了古怪的拖沓声和摩擦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率先扑面而来,像是无数腐烂物混合在一起,又经高温发酵后的味道。
紧接着,三四只身影晃晃悠悠地挤开障碍物,蹒跚着冲了出来。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衣服褴褛,沾满黑红的污迹,眼眶空洞或半耷拉着,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啊啊啊!丧尸!快跑!!!]
0188的电子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变成了尖锐的鸣叫。
几近透明的触手因极度恐慌而应激般弹出,死死缠紧了卫亭夏的脖子,怕得要死。
说到底,0188也只是优绩主义的系统中做得最好的那个,它一直跟着卫亭夏工作,任务过得顺风顺水,很少跟这种恶心的东西正面接触。
因此甫一接触丧尸,0188吓得数据流都要断了,偏偏卫亭夏一动不动,跟木头桩子似的。
0188已经能预料到他俩接下来的惨状了。
然而,预想中的扑咬并没有发生。
那几只丧尸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眼前站着一个大活人,它们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头颅左右摆动,像是在搜寻那声响动的来源。
它们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贴着卫亭夏的身体走了过去,粗糙腐烂的衣角甚至擦过了他被划破的裤腿。
一番寻找后,丧尸搜寻无果,发出焦躁的低吼,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另一个方向游荡。
缠在卫亭夏脖子上的触手一点点松开了。
[它们……]
0188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它们好像……没感觉到我们?]
卫亭夏没说话,抬脚踹翻了堆在墙角的垃圾桶。
刺耳的巨响回荡开,缠在卫亭夏脖子上的触手刚松懈一点,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猛地收紧,比之前勒得更死。
[你干什么?!]
0188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它们来了!好多!好多啊——!]
根本无需0188提醒,地面已经开始微微震动。
杂沓拖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巷道、楼宇废墟中汇聚而来,短短几秒内,视野所及的街道尽头就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满,数量绝不止七八十只。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卫亭夏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算干净的布条,捂在口鼻前,挡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臭气。
然后,在0188震惊的注视下,他再次抬脚,对着那个已经翻倒的垃圾桶又是狠狠一踹!
锈蚀的铁皮垃圾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哐啷啷地朝着远离开仓库的街道另一头急速滚去。
它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疯狂跳跃旋转,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巨响,声音越传越远。
效果立竿见影。
汹涌而来的丧尸潮瞬间调转方向,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朝着滚远的垃圾桶追去,很快就汇聚成一股蠕动的洪流,淹没了远处的街角。
直到最后一只丧尸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卫亭夏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布条,仔细叠好塞回口袋,然后用力扯了扯脖子上还在发抖的触手。
“松点,你缠得太紧了。”
0188委屈地松了些力道。
卫亭夏没再多言,转身就朝着那个刚刚被丧尸群隐约包围的小巷口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仓库大铁门。
门上遍布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血手印,以及一些已经发黑、黏连着不明组织的血肉残渣。
门框和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新鲜或略显陈旧的弹孔与子弹擦痕,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抵抗。
卫亭夏眼神扫过现场,心中基本确定了猜测。
他退回到巷口的隐蔽处,静静等待。
没一会儿,仓库门内传来沉重的铁栓被挪动的闷响。
吱呀——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几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确认外面的尸潮真的被引走了之后,门猛地被拉开,七八个灰头土脸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慌乱。
“快!快走!趁那些它们没回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压低声音吼道,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刀。
“妈的……刚才那么多,还以为死定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他们惊魂稳定地四处扫视,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句骂声。
“我靠,刚才谁偷着踹了我一脚?”
一个男人扶着门框踉跄走出来,脸上明晃晃印着半个鞋印,他压着嗓子骂:“有病是不是?偷着报复我?”
看到他脸上的印子,旁边那个疤脸队员立刻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队长,对不住,刚太急了,没看清路,真不是故意的……”
被叫做队长的周楷狠狠剜了他一眼,那鞋印让他想发火又显得有点滑稽。他咬着后槽牙,把话咽了回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
扎马尾的女人立刻把一把手枪塞进周楷手里,眉头拧得死紧:“别吵了,快走!”
这七八个人一身灰土,但身上那套主城基地的搜索队服还能辨认出来,肩章上橄榄枝的暗纹在浑浊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们是半个月前派进来的资源队,没想到在仓库区被尸潮堵了个正着,只能缩在这个破仓库里,直到外面那阵要命的巨响把丧尸引开。
周楷没再废话,手臂一挥:“走!都机灵点!”
一群人立刻猫下腰,借着断墙和废车的掩护,挤成一团往街口挪。脚底下碎玻璃咔嚓响,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刚蹭到街口,准备往旁边岔路拐,所有人像是同时被冻住,猛地刹在原地。
只见拐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沾满尘土的普通衣裤,过长的裤脚在鞋面上堆叠,一侧还有道新鲜的撕裂口子,看起来比他们还要落魄几分。
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异常松弛,与搜索队如惊弓之鸟的仓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看到他们这一群握紧武器、满脸戒备的人后,这个人没有丝毫惊慌,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眉眼弯弯。
他抬了抬手,和周楷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啊。”
尸潮刚过,废墟里突然冒出个陌生人,这情形比看见丧尸还让人心里发毛。
周楷枪口瞬间抬起,声音绷紧:“什么人?!”
他身后队员也立刻举枪,刚松懈的气氛骤然冻结。
卫亭夏脸上那点笑意没变,只是抬手抖了抖过于宽大的袖口,灰尘簌簌落下。
“别急,”他朝远处森林方向指了指,“我从那边过来,想找点东西,还没进城就听见动静,躲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刚好看见你们出来。”
离得近了,能看清这人个子高,但很清爽,衣服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地挂着。脸长得很漂亮,眉目清楚,皮肤在末世里算得上干净,看着没什么威胁。
周楷盯着他,眼神尤其在他左眉停留了一瞬,枪口慢慢压下。
“你叫什么名字?”
“卫亭夏。”
见队长放松,队员们也陆续放下武器,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周楷把枪插回后腰,语气冷淡:“里面搜过了,没东西。这地方不安全,赶紧走。”
卫亭夏点点头,低头挽袖子。
这套衣服是燕信风留下的,大了不止一号,根本不算合身,卫亭夏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衣袖裤腿就垂下去。
他目光扫过周楷肩章,出声问:“你们是主城基地的?”
他声音清晰,样子也干净,队伍里唯一的女性队员李芸下意识接了句:“是。”
卫亭夏闻言,唇角立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真切,也更加明亮的笑容。
他看向周楷,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燕信风的人?”
话音落下,周楷眼神骤然一愣。
不止他,旁边几个老队员的表情也变了。
沉默在废墟间蔓延了几秒,只有风声刮过。
周楷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卫亭夏仔细打量着周楷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慢慢说道:“因为我认识他。”
“你怎么会认识他?”
周楷追问,语气里是全然的不信任,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
在这一刻,卫亭夏眼前展开了一道选择题。他可以说是燕信风的朋友,他的旧相识,或者随便一个更模糊的说法。
但他盯着周楷看了半晌,选择了最好玩的选项。
“他是我相好。”
“咳——咳咳!”
听到这个答案,周楷猝不及防,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身后的队员们更是目瞪口呆,连李芸都张大了嘴巴,看看卫亭夏,又看看失态的队长,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头儿!”旁边队员赶紧给他拍背。
周楷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好不容易顺过气,再看向卫亭夏时,眼神已经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狠狠抹了把脸。
“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不能再待了!”
尸潮随时可能返回,这里不适合长时间谈话。
一行人立刻收敛心神,由周楷带头,带着卫亭夏,快速且朝着城市边缘车辆隐藏点移动。
直到那几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冲出破败的城区,将死寂的城市远远甩在身后,车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
周楷一把抓下头上沾满灰尘的帽子,用力抹了把脸,好像这样才能理顺混乱的思绪。
他转过头,目光射向坐在后排,正安静看着窗外景色的卫亭夏,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重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相好?”
“燕信风。”
周楷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那种快要憋死的声音。
“你跟燕信风是相好?”他再次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不懂他到底在惊讶什么。
车上空间不算大,但好歹是四个轮子的,比两条腿走起来快多了,而且见不到丧尸以后,0188也放松下来,开始坐在他的肩膀上荡秋千,
卫亭夏对现状很满意。
周楷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他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问道:“……证据呢?你有什么能证明?”
卫亭夏眨了眨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拿过放在身旁的背包,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朝前排丢了过去。
那东西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周楷手里。
是一枚燕子形状的银色勋章。
线条流畅灵动,燕子的翅膀微微展开,带着一种欲飞之势。
周楷的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捏紧了那枚尚带体温的勋章。
坐在他旁边的疤脸队员也凑过头来,仔细看了两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确认后的唏嘘:“哥,没错……燕队以前确实总别着这个。”
周楷瞥了他一眼:“我用你说?”
他跟燕信风是同级别,经常见面,当然知道燕信风确实有这么一枚勋章。
不过最近一年没见他戴了,周楷还以为是丢了或者卖了,没想到是送相好的了。
周楷将勋章递还回去,动作有些僵硬。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又问。
卫亭夏接回勋章,小心地放回包里。
他抬起脸,表情坦然,流露出回忆的柔和。
“一年前,他受伤了,闯到我住的地方。我收留了他,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他说有事,要先走。我一直在等他,但是他太忙了,回不来,所以我就出来找他了。”
他的语气轻快自然,说得一本正经,是真的认为燕信风被工作绊住了手脚,回不去。
然而,这话落在周楷和他那些在末世里摸爬滚打多年的队员耳中,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工作忙?回不来?
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隐藏的含义让在场所有成年人心照不宣。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人一年对相好不闻不问?
这分明就是不想负责的托词!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队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燕队这事做得不地道。
周楷心中同样不可置信。
燕信风平常装得正直老实,原来实际是这么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
那他平时装什么装?
如果说周楷之前还抱着把人丢半路不管的心思,那现在,他无论如何都得把人带到基地去。
非得戳穿禽兽的真面目不可!
第150章 卫小夏
回基地的路程, 走路要半个月,开车大概要两天。
当天夜里,众人在一处提前踩好的落脚点停车, 借着遮蔽燃了一捧火,温了水和食物,各自分好后又把火踩灭。
卫亭夏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和0188一起仰头看天空。
世界陷入荒芜, 星河反而璀璨起来, 很像主系统曾向他展示的那条时间长河, 亮晶晶地流淌而去。
“你现在还怕不怕?”卫亭夏问。
[我没有怕过,]0188嘴硬, [你不要乱说。]
白天的时候, 卫亭夏在城市里又踢又踹,引来了尸潮, 又让尸潮擦肩而过,0188目睹全程,意识到丧尸根本感觉不到卫亭夏的存在, 所以没必要害怕。
当然也没必要承认。
卫亭夏听出它的意思, 笑弯了眼睛。
他有时候觉得0188就是个小孩子,笨笨的,不是很聪明,偏偏被宠坏了,觉得自己不能有一点一滴的差错,所以嘴硬又可爱。
“好, 你不害怕,”他顺口哄道,“我也不害怕。”
[所以为什么呢?]0188很困惑,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上过学。”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把背包勾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布娃娃,又是一阵叮咣啷的响声。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绕过熄灭的篝火,坐到了他旁边。
是周楷。
他看起来很不自在,坐下以后先是左右看了一圈,接着仰头看星星,看了不到两秒又低下头,坐立不安。
卫亭夏大发善心,主动问:“你有事吗?”
别有用心被点破,周楷更不自在了,刚才咽下去的压缩饼干卡在喉咙里,让他皱着眉咳嗽了几声。
等咳嗽完,看着还在等他张嘴的卫亭夏,周楷小动作很多地挠了挠头。
他可以对着自己的枪发誓,他确实在忍,但是燕信风的八卦是火爆到可以拿到大厅里开盘赚钱的程度,如今他近水楼台,实在没理由对不起自己。
“那个,你叫卫亭夏对吧?”
“对。”卫亭夏点头。
“你说这不巧了,我隔壁邻居也姓夏,他叫夏台,哈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声传到后方,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队员都面露难色。
卫亭夏姓夏吗?
队长可别是守仓库的时候把脑子砸坏了。
迟迟不听到附和的笑声,周楷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已经后悔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盯着卫亭夏清亮的眼睛,他心一横直接道:“你俩到底咋认识的?”
“我和燕信风吗?”
“对。”
“你是不是早就想问了,”卫亭夏歪了歪头,“你很好奇燕信风的感情生活吗?”
此话一出,周楷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回复。
“哎,瞧你这话说的,”他一拍大腿,“我也不算是好奇吧,就是随口一问,你看你说你是他相好,然后给了我个勋章,其实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万一你有什么阴谋呢,我不得确认清楚……”
嘟嘟囔囔说了一堆自己听着都胡扯的理由,周楷安静了,认命了。
“对,我很好奇。”他实话实说。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卫亭夏说,“你带我回主城基地,让我找到他,我就给你讲。”
“没问题。”
周楷本来就打算把人带回去。
“那很好,”卫亭夏盘腿坐着,“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那个时候他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误打误撞闯进了我家。”
“怎么会闯进你家呢?”李芸不懂,“他撬你家门?”
卫亭夏道:“这个倒没有,他摔伤了腿,看着很可怜,我就帮了他一把。”
“然后……”
“然后他就教我说话做事,给我讲外面的事,”卫亭夏有什么说什么。“还给我做饭吃,送我花,我觉得他人很好。”
身后传来吸气声,像是不可置信这年头了,还会有人因为收花就芳心暗许。
卫亭夏无视了暗暗挪过来偷听的几名队员,继续毫不余力地给燕信风泼脏水。
“他夸我好看,还说如果我笑的话就更好了。”
有人忍不住问:“所以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卫亭夏点点头,毫不心虚。
“那他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要工作,”卫亭夏回答,“让我在家里安心等着他,说他一忙完就回来。”
然后就是苦苦等待的一年。
黑暗中,有人压低了声音感叹道:“禽兽啊……”
卫亭夏闻言皱皱眉毛:“他不是禽兽,他很好的。”
没人反驳他的观点,只有一只满怀同情安慰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完全程的0188,用看不见的触手无声地为卫亭夏鼓掌。
它作为旁观者,听得明明白白。
卫亭夏没编造一句假话,也没有刻意添油加醋,可那些话组合在一起,再配上他那张过于好看又不谙世事的脸,溜进旁人耳朵里,就硬生生酿出了负心汉玩弄感情溜之大吉的恶俗味道。
趁着无人注意,0188悄悄缠上卫亭夏的手腕,发出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卫亭夏指尖在石头无意识地划着,在心底懒洋洋地回应:“多好玩。”
[只是为了好玩吗?] 0188觉得没那么简单。
“也不全是,”卫亭夏勾勾嘴角,很坏,“先把他名声搞坏,让他解释不清。这样,他就没办法轻易跟别人谈情说爱了。”
[……]
0188沉默了一瞬,发自内心地感叹。
好阴险的计谋。
卫亭夏察觉到了它的心思,微微挑眉,在脑内回复得理直气壮。
“我说什么假话了吗?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我只不过没把话说全而已。”
没把话说全算不算说谎,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比如,卫亭夏没有提起,他的家是一片浩瀚的森林,所谓的闯入,实际情况是燕信风拖着断腿,浑身是血地爬进了这片区域。
新鲜血液的气味很快引来了森林里的藤蔓。
这些藤蔓是食肉的,虽然没吃过人,但不介意尝尝鲜。
燕信风以为自己找到了藏身处,却不知从流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猎物。
制止藤蔓的,是卫亭夏走近的脚步声。
卫亭夏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燕信风被藤蔓倒吊在半空,整个人在那里晃荡。
因为倒挂,他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的。
他本来还在挣扎,可在看见卫亭夏的那一刻,突然就不动了。
远道而来的人类死死盯着卫亭夏的脸,哑着嗓子,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叹。
他说——
“……哇哦。”
有些人是好色是天生的,刻在骨头里。
改不了。
*
*
“啊嚏!”
燕信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接着又是两个。
“我靠,怎么回事?”
躺在他身旁的人一个机灵坐起身,“有袭击?”
“没有,”燕信风捂着鼻子,觉得刚才那三个喷嚏要把自己的肺给打出来了,“睡你的。”
“我在梦里梦见炸弹,被吓醒了。”那个人说。
燕信风不说话。
那人又道:“哥,你要是感冒了可及时说,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从房间角落里扔来的靴子,正中那人脑门。
“都闭嘴!”
压着火气的声音混杂睡意,“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要尽早启程返回基地,别说了!”
另一个角落传来附和般的闷哼声,被靴子砸中的人不敢再说话,只能老老实实躺回去,燕信风睡不着,起身走到屋外。
他们现在正位于距离主城区五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城镇,冷风呼啸。
燕信风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后掐灭揣回口袋,仰头看到星河璀璨。
刚才的喷嚏打得他头发昏,现在心脏也跳得不舒服,不像是感冒生病,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他最近又得罪什么人了吗?
燕信风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又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缓慢地走动,是夜间的丧尸。
燕信风瞥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没有特别在意。
低温让这些行尸走肉的行动变得格外迟缓,只要数量不多,就构不成威胁。
他例行公事地绕着庇护所检查一圈,确认安全,没有漏洞以后正要返回,墙角一点突兀的绿意抓住了他的视线。
一株嫩绿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废墟。
藤蔓的颜色鲜亮得几乎不合时宜,在这片灰败的废墟中格外扎眼漂亮。
只是太幼小了,细嫩的茎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折断。
燕信风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一年前开始,他突然对植物产生了兴趣。家里那面朝南的墙已经被他改造成了立体种植区,层层叠叠摆满了各种绿植。
出任务的积分,大半都花在购置栽培土、营养液和特殊灯具上。
此刻看着这株在恶劣环境中顽强生长的绿色,燕信风心头一动。
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折叠小铲,燕信风小心地松动周围的土,尽量不伤到根系,轻轻将藤蔓整株挖出。
随后,他找了个空的罐头瓶,填上些湿润的栽培土,把藤蔓栽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燕信风抱着罐头瓶往回走。
夜风吹过,他莫名觉得心跳平稳了许多。
人家不喜欢他,嫌他碍眼,让他能走多远走多远,那他就不去讨人嫌。
种点花花草草总行了吧?
燕信风决定给这株藤蔓起名叫卫小夏。
……
天亮后准备启程,开车的队员刚坐到驾驶座上,就看见手边的置物台上放了一个罐头盒,盒子里栽着一株还没人手指长的藤蔓。
“这哪儿冒出来的?”他问。
坐在后排的人往前探身子,看清以后又坐回去。
“还能是谁,队长呗,”他撇撇嘴,“他昨晚不是出去来着,估计就是那时候挖的。”
“他咋总喜欢种这些?我前几天去他家送东西,好家伙,你是没见到,一整面墙都是。”
另一个人咂舌感叹,“我可听采购部的朋友说过,队长一半的积分都用在买伺候这些东西的玩意儿上了。”
“什么叫玩意儿?”燕信风刚拉开车门,就听到有人嘟囔,“放尊重点!”
“哎好好好,这是祖宗,我刚才失礼了。”
那人立刻嬉皮笑脸地道歉。
燕信风懒得跟他计较,弯腰上车,环视一圈:“都准备好了吗?”
后排一个队员拍了拍身旁的记录仪:“地点和资源数据都录清楚了,等回去上报,应该会派大部队来清扫接收。”
燕信风点点头,看向司机:“出发。”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在颠簸不平的路面上启动。
车身猛地一晃,燕信风下意识伸手,将那个放在置物台上摇摇欲坠的罐头盒捞过来,稳稳抱在怀里。
车子在荒芜的公路上行驶了约莫一半路程,封闭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提起了任务结束后即将到来的休假。
他们这次外出搜寻资源,前后历时半年,险象环生,按基地规定,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周的假期。
“总算能喘口气了!”有人伸着懒腰感叹。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假期计划,睡觉、喝酒、去找相好的……
热闹声中,只有燕信风安静地抱着他的罐头盒,往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象。
有不嫌事大的队员凑过来问:“头儿,这一周你准备干啥?不会又窝在家里伺候你那堆花花草草吧?”
燕信风头也没回:“我准备攒着。”
“还攒着?”
旁边另一人拔高了声音,显得十分诧异,“你这都攒了快半年没休过长假了吧?”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不是,头儿,你攒着到底要干啥啊?”
先前问话的人追问道,满脸不解。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道:
“出去看看。”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队员交换着不明所以的眼神。
在这片被丧尸和废墟占据的末世里,出去看看这个理由,听起来既遥远又奢侈,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能看啥?
死人还是破砖烂瓦?
个别知道点内情的队员小声问:“那你准备往哪边走?”
“东南。”
“……”
队员的眼神变了,从困惑转为了悟。
其他人一看他这副转变,当即明白他肯定知道什么,挤眉弄眼。
啥呀?啥呀?
队员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
队长在东南边有个相好,已经近一年没见了。
这件事在整个基地都算秘密,他也是偶然才知道的,队长让他发过誓,不许说出去,不然就把他吊在城头。
其实队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要瞒着,但既然队长不让说,那他就老老实实当不知道。
只不过……
借着后视镜,队员看到燕信风还抱着那个罐头盒,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藤蔓上的叶子。
那个相好应该挺喜欢种花种草,队长被传染了。
*
*
又开了一天车,停下休息的时候,周楷说明天上午就能到基地。
“你真准备一到那儿就找他去?”他第八遍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
“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卫亭夏站起身,平伸出双臂,在周楷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双手插进口袋,把兜底揪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周楷愣了愣,叼着半截压缩饼干的李芸凑过来:“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卫亭夏点头:“我没有钱,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个积分,很穷的。”
“呃,你可以,嗯,”周楷打量着他的身板,“城头的防御工程还在招人,你可以去试试。”
他不想打击卫亭夏,但结合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周楷真不觉得燕信风会负责,到时候卫亭夏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基地里,得找个吃饭的工作。
“你觉得我能搬动石头吗?”卫亭夏虚心求教。
周楷点头:“我觉得你可以。”
“那好哦,等我安顿下来就去搬石头。”
卫亭夏同意了。
“还有,”周楷又说,“我家和他家离得很近,等到了我给你个地址,你也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卫亭夏问。
因为怕你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周楷心道。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卫亭夏笑了。
0188无语地看着他逗人玩,李芸的表情同样难以琢磨。
别人看不出来,她还看不出来吗?
毫无征兆地伸手把人扯到一边,李芸压低声音道:“你冷静点行不行?他是燕队的相好,你要撬墙角吗?”
“我哪里不冷静了?”周楷甩开她的手,“一年没回去,你敢想吗?这肯定是掰了,我关心两句怎么了?”
“那也没真分手,你这样是不道德的!”
“哎,打住,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他没地方去的时候,可以来我家。”
李芸狠狠挖了他一眼,但也不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跟周楷撕破脸。
她丢下一句:“你也是个不要脸的。”
然后就离开了。
……
风声穿过废墟,带来远处模糊的嘶吼,也送来了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尾声。
卫亭夏站在原地,在地底疯狂生长的藤蔓,将每一个字都送进他耳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缠在他手腕上的0188终于憋不住了,触须不安地扭动:[燕信风真的会不要我们吗?那我们怎么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0188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我不知道,”卫亭夏回答得很老实,“应该不会吧?”
[应该?!]
0188的音调猛地拔高,[这种事怎么能用应该!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分开?]
提起这个,卫亭夏难得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透出点微妙的不好意思。
“那个……主要是因为我让他走的。”
[你让他走的?] 0188更困惑了,[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觉得……”
卫亭夏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微妙的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你明白吗?”
0188语气诚恳:“我真的不明白。”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卫亭夏开始烦躁。
“难道这个也得怪我?我当时又什么都不懂,看他那样子就觉得不舒服,让他滚蛋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
[可是……]
0188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卫亭夏彻底不耐烦了,斩钉截铁,“我让他走,是因为他让我不舒服。这个理由就够了!”
卫亭夏处理问题的手段一向干脆利索,带着生长自森林的野蛮直接。
杀死有威胁的事物,吃掉或者丢弃。
他面对燕信风的时候已经足够温柔了,他只是让人类离开,并且再也不要回来。
“你再回来,我会吃了你,”他很认真地告诉燕信风,“你让我很不舒服。”
那时的卫亭夏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不舒服的东西就该消失。他以为燕信风走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他真是这么想的。
可事情却并未如他所愿。
当燕信风还在身边时,卫亭夏觉得这个人类扰乱了森林的寂静,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像阳光一样,灼得他无所适从。
他怀念过去只有植物生长的纯粹静谧。
然而,等燕信风真的离开,卫亭夏却发现,那片他赖以生存的寂静,也随之死去了。
风声依旧,草木依旧生长,可他再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世界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嗡鸣。
卫亭夏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试图捕捉那些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声响,却只捕捉到一片荒芜。
站在空荡荡的林中,卫亭夏终于意识到,燕信风把他的森林毁了。
不是用火,也不是用斧子,而是用一种更无声更彻底的方式,让卫亭夏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纯粹的过去。
“……我有段时间恨死他了,你知道吗?”
冷静一会儿后,卫亭夏小声告诉0188,“我恨不得咬碎他的喉咙。”
[那为什么不呢?]0188轻声问。
卫亭夏轻哼一声。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 0188平静道。
卫亭夏没再反驳,只是仰起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
在遥远的天际线上,一层朦胧的白光正试图冲破黑夜,黎明将至。
此时,车队距离主城基地,已不足二百公里。
……
当那座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庞大基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经大亮。
高耸的混凝土围墙连绵不绝,墙上布满了电网、监视器和简易的防御工事,墙头有持枪的哨兵在巡逻,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车队在布满路障和检查站的道路上减速,最终停在巨大的合金闸门前。
周楷率先下车,与守卫交涉。队员们也陆续下来,接受检查。
入口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气氛肃穆。
守卫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机械而高效。
“证件。”
周楷递上自己的身份卡和任务凭证。
守卫核实后,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卫亭夏。
“他是谁?”
“路上救的幸存者,需要办理临时准入。”周楷解释。
守卫示意卫亭夏上前,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先是扫描瞳孔,核对是否有感染记录,接着是简单的身体检查和物品申报。
一个检查员拿过卫亭夏那个不大的背包,入手很轻。
他习惯性地抖了抖。
“哐啷……”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包里响起,听起来是小型金属物品碰撞的声音。
检查员动作一顿,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面色不变,解释道:“这是我的行李。”
检查员看了他一眼,又瞥见旁边站着等待的周楷,没再多问,将背包递还,在清单上勾画了一下,挥挥手:“进去吧,到里面办理临时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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