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听到那句两刻钟, 心中一咯噔,蓦然攥紧拳,怒瞪着他, 眼里满是羞愤。
似乎在威胁他, 不要说。
当然, 这毫无攻击性的眼神在裴霄雲看来,局促又窘迫。
他一笑而过,高抬贵手,打算赏她几分薄面。
反正她与林霰只有两刻钟,与他,却有一辈子纠缠。
于是, 背过身去,不去看那两道黏在一起的恼人身影。
“子鸣, 我给你带了些伤药。”明滢从袖中拿出一只偷藏的瓷瓶, 用只有她与林霰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虽然看不到他的伤,可她猜到,他定然受了很多苦楚。
是她连累的他。
可她为今能做的, 也就只有这些了。
“你涂在身上有伤的地方,能好受些。”她边说边垂泪,愧疚化为的大手要撕碎她的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能看无辜之人再受苦了。
裴霄雲倏然面色一沉,全被他听到了。
她竟还背着他,给林霰带了药。
好一个细腻贴心。
林霰想替明滢拭泪,可又怕染脏了她的脸,就只能看着她,“阿滢,别为我担心了。”
他只想让她活得好, 别再因为念着他,而受那个疯子的威逼和欺负。
若是有时机,他想叫她远走高飞,不要管他。
他亲手把她从阴霾中拉出。
那三年,带她去看过九州万方,山川河流。
他们一起种下的山茶花,也开得烂漫。
他不想再看到她因为他而重回苦海。
明滢的视线泛起模糊,眼中不变的是他清朗端方的面容。
她怎么能不担心他呢。
她热泪涌动,“我……”
“好了。”裴霄雲凉薄打断,冷冷一笑,“时辰到了,绵儿,自己出来。”
明滢拉着林霰的手,不愿分离。
这几句话,怎能解开长久的相思。
她微红的眸子泛着冷光,裴霄雲未免欺人太甚了。
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要伏低做小央求他:“让我再跟他说几句话行吗?不会耽误太久。”
她都没看清他的脸,没听清他的声音,又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继续过着因见不到他而提心吊胆的日子呢。
裴霄雲看出她是不肯走了,迈步进入牢房,步履轻缓倨傲,像是踏进一方格外卑贱脏污之地。
“你没有遵守规则。”他话中含针,拽过明滢的手。
明滢羞愤难当,一把甩开:“你别太过分了!”
林霰看着这一举一动,心肠绞痛万分,几近窒息:“裴霄雲,你这个畜生,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裴霄雲冷眼扫过去,与他对视良久,两双眸中火花一触即发,势均力敌。
“我拭目以待。”
他弯了弯唇,打横抱起明滢往外走,炙热的手掌滑入她的衣襟,引得她连连颤.栗。
明滢用尽全力,死死握住他的手,咬破了唇:“不要……我求你了,至少,别在这好不好?”
在林霰面前,她要拾起唯一一丝残破的尊严。
至少,不能让她听到,不然,她该怎么活。
裴霄雲的目光落在她惊恐的小脸上,突然嗤笑:“绵儿,你可真有出息。”
那道娇小的身形激烈反抗,却被男人的胸膛死死压制。
林霰如挨当头一棒,一时急火攻心,捂着胸口咳出几口血来,挥拳猛击铁栏,直到手上鲜血淋漓,也察觉不到痛意。
他双目赤红,眸中一团火烧尽那丝清润。
牢房外天光乍现。
马车宽敞,里头隔着小几,还有一张不窄的软榻。
明滢被抛到软榻上,紧接着,便是男人结实的身躯欺近。
一对耳坠凌乱拍打在她脸畔,划出几道掠影。
裴霄雲轻轻替她取下,将耳坠上的珍珠抵在她唇边,开口命令她:“含着。”
明滢不松口,他便待她喘息的空隙,用两根手指塞进去:“若是掉了下来,我这就回去要了他的命。”
那是他送给她的东西,她就得好好珍藏。
含在口中,一刻也不能冷落。
明滢迫不得已,珍珠的雪白,口唇的红润,几度香艳,几度靡靡。
裴霄雲望着她失神的眸子,将积压许久的话灌入她耳中。
“你不准给他送药。”
“不准喊他子鸣。”
“也不准说担心他。”
声色喑哑,如要嚼碎字句,每说一句,便欣赏一次她低泣的模样。
是独属于他的娇妍,他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听见了吗?”
他要她答应,要她点头,要她不爱林霰。
明滢东倒西歪,无意识点头,垂首时,口中的那颗珠子清脆落地……
“掉了,真没用。”裴霄雲摸着她的脸,愈发深重,丝毫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从天明到天暗。
一路的颠簸终于停止,外头有人喊:“主子,到府上了。”
明滢眼瞳骤亮,黏腻的身躯挣扎着从他身上离开,终于结束了。
裴霄雲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扯回,朝外道:“沿街再转一圈。”
—
杭州裴府,夜色低沉。
黑衣如墨的女子坐在阶前,拿了一壶烧刀子酒处理伤口。
疼痛对行微来说是最迟钝的感觉,她似乎经历过比这更痛的事,但她想不起来了。
烈酒倒在刀伤上,殷红的血肉外翻,她眼底无波,一声不吭。
竹影簌簌,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药箱的男子,一袭朴素青衣,眼尾一颗幽亮泪痣,不是贺帘青又是谁。
他虽住在府上,可裴霄雲不传唤他,他白日无事可干,也会出府替附近穷苦百姓义诊。
他闲庭信步,朝院子里走来。
“谁在那。”
行微听到脚步声,摸上了腰间的剑。
她只会杀人,察觉声响仿佛是本能。
“是我,行姑娘。”贺帘青见她的剑要出鞘了,连忙发声。
他与行微是三年前一同跟着裴霄雲的,平日里素无交集,自从那夜她为他解围后,便会多注意她几眼。
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做起了杀人的暗卫呢。
想来想去,也只能猜她有难言之隐。
行微见是熟人,淡淡睨了一眼,散去警觉,重新坐回台阶上上药。
那狰狞伤口暴露在和贺帘青眼前,他倒吸一口凉气,取下药箱,拿出一瓶专治刀伤的药酒:“行姑娘,你怎么能用烧刀子酒呢。”
那等烈酒浇上去,便是男人也扛不住。
他看了都不禁蹙眉。
“我这有药酒,你用这个,不出几日伤口就愈合了。”
行微并未看他递来的药,微微转动身子,语气冷得拒人千里之外:“不需要。”
贺帘青以为她是性子孤僻,不愿意接受旁人的好意,又道:“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你拿去用吧。”
“我说了不需要。”行微随意包扎好了伤口,放下袖筒,起身推开他的手,“不早了,回你的院子去,游荡者,杀无赦。”
从前在京城府上,有世家之人安插进一个丫鬟,夜里借着点灯的名义行刺裴霄雲。
裴霄雲当时体内的毒发作,正是最虚弱之时,虽手刃了那名细作,可自己也受了伤。
从那以后,他便下令,亥时后院门禁,不准下人再出门,违者格杀勿论。
贺帘青叹了声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这人怎么好说歹说……”
一把闪着银光的剑在他眼皮子底下拔出,一道阴风跟着袭来,他默默闭上嘴。
“好好好,你别动手,我走。”
他愤愤收走了那药。
这药他还卖二两银子一瓶呢。
怎会有这般死板固执,软硬不吃的女子。
院中的两人走后,深夜时分,裴霄雲才抱着累到瘫软在他怀里的明滢回来。
怀中人不着寸缕,只盖着一件宽大氅衣,才不至于让肌肤外泄。
裴霄雲踢开门,房中的下人便一应涌上来伺候,见了他怀中双眸微弱开阖的女子,众人皆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都下去。”
室内只留了一盏暗灯。
裴霄雲将人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她的身躯。
明滢触到床榻,强撑着一丝清明。
马车在街心转了两圈,裴霄雲如同饿狼一般,仿佛要将她吃到腹中。
她全身骨头都泛疼,双膝也跪红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侧着身去摸枕下的药。
趁他不备,拿了一粒塞到嘴里,生生咽下去,才敢脱光了力,沉沉睡去。
—
次日,浙江总督府上迎来一道消息。
沈明述一大早便去向沈纯请安,声色透着喜:“义父,林家大公子还活着。”
“当真?”沈纯睁开假寐的眼,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力。
沈明述继续道:“照您的吩咐,我的人一直盯着裴府的动静,探子昨日来报,说裴霄雲带着人去了城郊牢狱,提审了林霰。”
那名探子藏得隐秘,打探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再详细些,就不知道了。
听到提审二字,沈纯满眼混浊,又透着利光。
不可否认,林霰是一位天才画师,他要林霰为他所用,裴霄雲就不需要林霰的才能吗?
否则也不会蓄意散布出林霰死了的消息。
他定也是在逼迫林霰为他做事。
他们必须得抢先一步,救出此人,为己所用。
“阿述。”他忽然喊了声,“林大公子,我们必须救。”
当夜,城郊牢狱便突然失火。
沈纯的几名探子趁乱潜入牢狱,还没摸到关押林霰的牢房,便被裴霄雲带人亲自斩杀。
裴霄雲甚至不需要留活口,便知道这些是谁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剑上的血,一脚踏在流动的血水上。
他前脚带明滢来见林霰,后脚便被人泄密。
看来,他身边出现了叛徒。
明滢没什么胃口。
可看到月蝉悉心布完了膳,也不好再原封不动让她撤了。
接过她盛好的莼菜羹,才用了几口,便冲进来几个人,不由分说把月蝉拖了出去。
月蝉惊慌喊叫,却不抵几道凶狠的钳制。
明滢被吓了一跳,放下碗,也跟了出去,边喊:“你们这是做什么?”
院里点着灯,可视地上的雪白霜霭。
她跟随那些人出去,迎面袭来一道冷风,撞到正要进门的裴霄雲胸膛上。
“月蝉她怎么了,为何要抓她走?”
她清楚,月蝉是他的人,没有他的命令,无人敢动月蝉。
裴霄雲敞开宽大的氅衣,罩住她单薄的身子,眼中映着斑驳陆离的火光,说话就如一道不轻不重的风:“她背叛了我,自然该处死。”
他查到了,月蝉来到杭州之后,在外头有个相好。
沈纯的人拿住了她那个相好,逼她告密他的一举一动。
虽说没泄露出旁的什么大事,可那日去城郊牢狱,必定是月蝉报的信。
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二人说话间,月蝉就被拖上刑凳,几根宽长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满院都是她哀呼求饶声:“大爷,奴婢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奴婢吧!”
明滢听得心惊肉跳,那如鬼魅般的橘黄光影烧入她眼底。
曾几何时,她也跪着这样求过他。
她明白这种恐惧与无力。
主子对奴婢不屑一顾,她们就如同俎上鱼肉,卑微蚁虫,说错了一个字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
她永远记得死在她面前的凌霜。
那年的冬,与这年一样,冷得令人绝望。
月蝉的喊叫尤为凄惨,她不敢去看那行刑的场面,看向裴霄雲,声音发涩:“你饶了她吧,她犯了错,你就把她赶出府。”
月婵是她来这个府上,见到的第一个会和她说话的人。她虽与月蝉不亲近,但月蝉做事周到,从不曾故意与她起龃龉。
“你很心善是吗?”裴霄雲攥住她冰冷的手腕,凛凛寒光打在她身上,“替什么人都可以求情?”
她为林霰求情,为一个贱婢求情,却唯独对他冷漠无情,心肠如铁。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明滢眸中流动着温热。
月蝉的声音渐渐微弱,如草芥,如沙砾。
压弯一根草是轻而易举的,可是要活下来却很难,也或许很简单,只需要他轻飘飘一个字。
可裴霄雲从未有饶恕月蝉的意思。
他坐在廊下的圈椅上,拉过明滢的手,任凭她反抗挣扎,也要将她按坐在膝上,逼着她看向前方。
“她给外人通风报信,让人来救林霰。”
一团热气打在明滢耳窝,引得她瑟缩阵阵。
那他,如今怎么样了?逃出去了吗?
裴霄雲看着她呆滞的反应,轻笑:“幸好我及时发现,没让他们得逞。”
二人紧密相贴,外人看来,耳鬓厮磨。
明滢心中一凉,死死瞪着他,觉得他很无耻,用手肘推他,喊道:“既没成事,她罪不至死,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你快让他们住手!”
月蝉的惨叫被砰砰的板子声掩盖。
很快,身躯便像一滩烂泥,随波逐流。
刑凳上,一滴一滴流下猩红的血。
“你睁眼看看,背叛我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裴霄雲不允她挣扎、反抗、偏首,“包括你。”
他在腥风血雨中重铸的心,早已不会因为鲜血而动容,因为死人而眨眼。
心软者,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明滢,他也不会放过她,他偏要和她纠缠到死。
明滢脸庞湿润,地上的血映在她眼中,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她捧腹干呕,凉意浸满全身,连牙关都在颤。
裴霄雲松开她,她便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望着她满脸菜色,意有所指般笑着:“绵儿,强者无需向任何人求情,而弱者要为谁求情,光说是没有用的。”
暗夜俱静,再无一丝聒噪,只闻寂寥寒风。
明滢身上的余温被夜风搜刮尽,连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都令她草木皆兵,剧烈颤抖。
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一个又一个。
就如裴霄雲所说,她卑微低贱,她嘴上的求情,没有任何作用。
她想到了林霰,想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
裴霄雲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好过的。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连续半个月,她都噩梦缭绕,满是月蝉的影子,像当年的玉钟和凌霜。
她们问她为什么见死不救。
她常常半夜哭醒,在黑暗中,呢喃对不起。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救她们。
裴霄雲被她惊醒,一把将她按回枕间,轻飘飘道:“死人而已,你怕什么?”
“不要让我看,不要让我看……”明滢埋在他臂弯哭,哭得背脊起伏,双腮红热。
再让她看,她就要疯了。
听着她的哭声,裴霄雲像被何物敲击心头,掀起被子罩住她,“不许拒绝我,我就依你。”
明滢被他强行按在胸膛,温热与窒息感冲散了心头的恐惧,止了哽咽。
……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
一丝薄光透进帷帐,在明滢的睫毛上跳跃,她醒过来时,发觉裴霄雲在盯着她看。
这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令她极其不适,她不自在地扭了几下身子,带进来几丝冷风。
想了一夜,她想清了一件事。
弯翘的睫毛浅浅眨动,忽而又定住,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我答应跟你回京,也愿意跟着你,像从前一样。但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把他放了。”
求他或是吊着他,都是没有用的。
她和他是孽缘,不该牵扯到旁人,她必须要看着林霰离开,她才安心。
裴霄雲竟有一瞬间的惊愕,凝眸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唇,怔了片刻。
内心讥讽暗笑:为了林霰,她已经可以做到这个份上了?
“还不够。”
他粗粝的掌心顺着她的衣摆滑进去,抚摸上她平坦的小腹,“你再为我生个儿子,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如何不好?”
明滢愤愤看着他,眼底有一团火苗在烧,可被他的阴翳压制,怎么也烧不起来。
她根本就不愿意,再生下他的孩子。
“我答应跟你回京,这种事以后再说行吗?”
等他放了林霰,天高海阔,日久天长,她未必就找不到时机逃离。
“你今日倒是提醒我了。”
裴霄雲黑瞳含笑,似乎看出这是她的拖延之计,不答她的话,继续道,“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关着林霰。我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你若是怀上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放了。若怀不上,我就杀了他。”
她对旁人都会心软,或许让她再怀一胎,她就能认命,回心转意,乖乖跟着他。
而林霰,他也不可能会放。
他若真软硬不吃,不肯合作,也决计不能让他落到沈纯手上,找个机会杀了便是。
他摸着明滢白腻光滑的肌肤,若有所思。
那避子汤停了这么些日子,他日夜与她纠缠,肚子都没个动静。
他都懒得细搜,定是她与贺帘青合伙在捣鬼。
这次,他要她自己老老实实,答应替他生儿育女。
“那日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求人,光嘴上说是无用的,要付诸代价与行动,你觉着如何?”
一声逼问落下。
明滢浑身一颤,就如逃入死胡同的猎物,四周都是铜墙铁壁,退无可退。
而他的话,是她唯一一丝出口。
她天真地以为身旁的男人会信守承诺,闭上眼,唇瓣嗫喏:“我答应你,希望你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作者有话说:想父凭子贵的男人已经输了[狗头]下章就要谋划逃跑了[狗头]放心,是追妻火葬场,但是目前才十几万字呢,有大纲,会跟着大纲走,26章被锁了一晚上,大家是不是没看这章[爆哭][爆哭]这章点击好低[爆哭][爆哭]
第32章 计策 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总督府花厅。
瓷片破裂声震得花叶都在颤抖。
“一群废物。”沈纯气得眉毛高竖, 一脚踹在跪在地上的探子腹部。
这杭州可是他沈纯的地盘,竟一次次被裴霄雲那个竖子算计,那般周全的计划, 就这样被截了, 还白白死了五个探子。
幕僚们皆低着头, 不敢说话。
直到沈明述进来,才打破了这道冷凝的气氛。
他亲眼所见,裴霄雲亲自带人截杀,明摆着是不欲放过林家大公子。
义父不过是想要林家大公子为他做清水湾的地形图,好排兵布阵,不让水匪再伤害百姓。
可裴霄雲却以一己之私, 强行关押良民,着实不像一位摄政之王的风范。
倒更像是, 一个公报私仇的小人。
“义父, 那狱中牢头的兄长,是我昔年战友。”他上前道,“为不打草惊蛇, 您还是将剩下的探子给撤了,林大公子那边,由我潜入打探,再从长计议。”
沈纯摇摇头,流露出担忧之色:“不成,裴霄雲他心狠手辣,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义父,此事我若不去,便无人能去了。”沈明述眸色坚定,“且他已有所疑虑, 定会严加防范,那些探子,定逃不过他的眼。”
沈纯闭目,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可千万要当心安全,人救不出来便作罢,全身而退最重要。”
这个义子是什么心肠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为人耿直正义,滴水之恩,他涌泉相报。
此番若是能靠他救出林霰,也不枉费十年的养育之恩。
当夜,子时三刻,孤鸿划过墨空。
沈明述扮成狱卒的模样,果然悄然潜入了城郊牢狱。
牢内,昏黄的油灯影影绰绰。
他驰骋沙场多年,亦是闻惯了血腥气,进到这血迹斑斑的大牢中,不皱一丝眉头,提着灯搜寻关押林霰的牢房。
最里头的一间牢房,月光普照。
年轻的男子静静靠墙而坐。
林霰双手都是血淋淋的伤口,他借着天窗涌入的微弱月光,拿出明滢临走时给他的药,摩挲着那光滑莹润的瓶身,就像摸到了她温暖的指尖。
白霜般的清晖照到他脸庞,他嘴角挂着一丝的笑,如月光般轻柔疏淡。
他希望她听进去了他的话。
不要管他,也不要因为他去求谁。
地上映着一道久久未散的阴影,他察觉异样,将那瓶药收起来,道:“裴霄雲派你来杀我?”
他竟有一瞬间的释然。
他若真死了,裴霄雲或许不会再迁怒她、折磨她。
“林大公子。”沈明述举着油灯,压低声,“我是总督府的人,沈总督是我义父,我是来救你的。”
他见到林霰安然无恙,心也放了下来。
这便说明,裴霄雲暂时并不想杀他,他们还有时间谋划营救。
林霰蓦然转身,看着眼前的男子。
那眉眼似乎有几分似曾相识,可他先前确实与总督府没有交集,更别说见过沈纯的义子。
他平复下心头的讶异,淡淡启唇:“你们救不了我的,还是走吧。”
裴霄雲智多近妖,雷厉风行,没有人可以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讨到一丝好处。
“林公子何出此言?”沈明述知道他乃一介文人,见他如今一身血衣,蓬头垢面,不说旁的,便是从心里都升起一丝不忍,“不需要等太久,待摸清这牢中的地形,我便可以救你出来。”
林霰沉默半晌,谨慎问道:“我林家世代经商,与总督府素无往来,你们为何救我?”
沈明述也不欲瞒他,如实道来:“不瞒林公子,是家父想托你作一副地形图,林公子丹青大能,实在不该就这般埋没。”
他又与林霰说了几句话,叫他安心等上几日,届时定会有人来救他。
“等等。”在他走时,林霰喊住他。
“沈公子,我可以帮你们作图,但你们要救出我妻,否则,就算出去了,我也不作此图。”
他是个孑然一身的无用之人。
这是唯一的机会,借总督府的势力,救出阿滢。
只要她安然无恙,他什么都愿意做。
沈明述不曾应下,也不曾回绝,回了总督府,将此事告知沈纯。
“救他已是极为不易,还要冒险去救一个女人?!”沈纯负手走来走去,面色阴沉。
一个被糟蹋了的女人,还值得他念念不忘?
他态度明确,不救那个女人。
等林霰到了他手上,不画他也自有法子让他画。
沈明述却若有所思,他方才看林霰的神情,能看出他对他的妻子情深义重。
哪怕到了那个地步,也还是时刻挂念对方。
一个好人,又怎该受此无妄之灾。
若是能救,自然全救了才最好。
深夜,裴霄雲回到府上,便有人来报,说林霰发了怪病。
白日已经叫许多大夫去过了都束手无策,若放任不管,怕是凶多吉少。
裴霄雲眉头一皱,只觉得烦躁。
若非林霰还有些用处,死了就死了。
旁的大夫看了都没用,他也只能叫人去唤贺帘青给他看病了。
可贺帘青与明滢的前尘往事他不是不知,他怕明滢通过贺帘青,又跟林霰暗通款曲。
这样的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他传了行微进来,嘱咐她:“你去盯着贺帘青,别让他做除了看病之外的事。”
“是”。
行微踩着夜色出去,迎面撞上披着长发,一袭薄衣的明滢。
二人擦肩而过,一道身影阴沉凛冽,一道身影柔弱纤细。
明滢局促地勾着指尖,朝里走去。
自从裴霄雲给了两月之限后,她便停了服那避子丸。
可他不知为何,不及从前那般,总是强迫她行事,反而蓄意冷待她,亦或是夜里都不回府。
掐指一算,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两个月又有多长呢?
她心里惴惴不安。
今夜,听闻他回了府,她是主动来找他的。
走到门外,她仿佛听到里面谈论到了林霰的名字,进去后,站在门边,试探道:“他怎么了?”
裴霄雲正蘸墨写着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抬眸望去。
她似是刚沐浴,双颊被热水熏得红润,长发绞得半干,空气中带进一丝清甜的皂角香。
柔和的光影打在她身上,那腰肢不堪一握,曼妙身形玲珑有致。
他黑瞳生光,嘴角一勾,知晓她是来做什么的。
说给她两个月时间,故意冷落了她一段时日,她便急着主动来找了。
以往,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谁又不享受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呢?
“过来。”他的视线落在案间的纸上,却朝她伸出双臂。
等到她一步步走来,衣襟触到他指尖,他才推了笔墨纸砚,目光在她腹部打量:“他好得很,你倒还有心思操心旁人的事,半个月过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明滢紧咬着唇,面色尴尬,声音极小,满是怨气:“你不回府,叫我如何……”
她一个人能生孩子吗。
对上他张扬又恶劣的目光,她眨着眼匆匆避开,脸像被蒸熟的虾米。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放过林霰。
“这么说,你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同我交.欢?”裴霄雲指尖拂过她的脸蛋,像划在雪白细腻的嫩豆腐上。
明滢细颈骤缩,往后躲了一下。
这样屈辱的话打在她心头,如尖针在狠狠地扎。
她怎么会神使鬼差主动来找他呢?
“躲什么?”裴霄雲面色不霁,将她局促之样尽收眼底,“你的时间不多了,真想看着他死?”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极其危险的魅惑,在逼着她走近。
明滢小口喘着气,又挪动着碎步走过去。
裴霄雲揽过她,埋在她细长的颈间,深深嗅那□□人的甜香,故意道:“我今夜没什么兴致,你若是着急,不如先伺候伺候我?”
他的衣摆垂在地面,荡出一片阴影。
明滢跪在他的影子里,触上一道炙热。
“你说过的,不能骗我。”她眸子漾着水,反复要他确定。
裴霄雲懒洋洋地躺在圈椅中,面对她,连说谎话都不用打草稿,轻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春旋暖熏炉温斗帐。
雨水得和谐。
“高一些。”
明滢迷离地配合着他。
她的主动,让裴霄雲陷入沸腾的狂热,他一边嫉妒她能为林霰做到这个地步,一边疯狂攫更多。
喝饱了血的狼,敞着肚皮,张开血盆大口,打个嗝儿,满是猎物的香气。
怀中的她香腮如雪,温软如玉,如何不畅快。
他忽然觉得,时日还早,这个时候让她怀孕又有什么好的,她目的达到,便不会这般主动。
他们就该细细厮.磨,慢慢纠缠,最好每夜都这样贴在一起。
清晨,明滢还浑身无力地瘫在榻上沉眠。
裴霄雲率先起了身,隐秘地吩咐空青,去替他寻些不伤及身子的、男子吃的避子丸来。
可怜明滢起身时,下意识摸到枕下的瓷瓶,又挣扎几番,叹了一声气。
这东西她不能再吃了。
让他早日如愿,所有人都能早日解脱。
她默默将瓷瓶塞回枕下,缭绕在颈间的窒息感从未散去,反而越积越多。
—
林霰是因牢狱潮湿,染了痘疫。
此症凶险,同时传染上的两个犯人都病死了,所幸林霰年轻,服了些抑制病症的药物,人还算精神。
牢房的门开合,进来一男一女。
男子提着药箱,是个大夫,女子则劲衣长剑,看着像个护卫。
贺帘青从前跟师姐去过北地的一处村庄,治疗过此症,听到是痘疫,也不觉得可怕,拿了药物便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霰,牢房中的人面色苍白,闭目靠在墙上,哪怕一袭脏污囚衣,身形却不曾弯折。
看到这幅场景,他不禁内心触动。
一对有情人,就这么活生生被拆散了。
一个被关在这里受尽折磨,一个就算锦衣玉食,日子也不好过。
“林公子,我来替你治病了。”
林霰旋即睁眼,看到两个人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
能这般招摇进来的,必定不是总督府的人,想必是裴霄雲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才派人来替他看病的。
若换做从前,他死了就死了。
死了,至少能让阿滢不再挂念他。
可他想到昨日沈明述的话。
那个人说,会救他出去,也会尽力救他的妻。
想到这,他突然不想就这么死了,他盼着能与阿滢光明正大地重逢。
“有劳了。”他握着空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朝贺帘青颔首。
贺帘青时刻注意着行微,她一直倚在门前,寸步不离。
他知道行微是来盯着他的,他要是敢当面跟林霰说些什么,怕是当场就会被她一刀砍死。
“林公子,你先把这个药吃了。”他倒出一粒药丸放到林霰手上,“我这有专治痘疫的药酒,服完这粒药之后,要用药酒全身擦拭一遍。”
林霰接过药,就了口凉水,十分配合地吞下去,道了声:“多谢。”
狱卒也按照吩咐,打了桶热水来,贺帘青将冰冷的药酒倒入水中,氤氲热雾瞬间被压下去。
他扬着声,朝外道:“行姑娘,麻烦你先转过去,不太方便。”
行微扯了扯眼皮,似乎并不在意:“少废话。”
“用药酒擦拭,是要褪了衣物的,男女授受不亲。”贺帘青欲让行微走开一瞬,他也好跟这位林公子说几句话。
可转而又想,行微这样的人,连杀人都不怕,又怎会在乎这些男女大防。
“这病会传染,你还是离远些比较好。”
奈何,行微仍无动于衷,丝毫不惧,那锐利的目光似能洞察一切。
贺帘青无言相对,只好先替林霰治病。
“林公子麻烦转过身来。”
林霰转过来时,遮挡住天窗投来的微光。
借着一片晦暗不明的阴翳,贺帘青声音极小,话语迅速,“你有什么想跟她说的,可以写下来,我待你传达。”
林霰眸色微动,心底霎时惊起波澜。
裴霄雲逼着他作图,是派人拿了笔墨纸砚给他的。
当晚,他便挥笔立就,把想与明滢说的话都写了上去,托第二日来给他治病的贺帘青带给她。
他心中提防,怕那位大夫是裴霄雲的人,想利用阿滢,故意套他的话,是以并未在纸上写总督府要救他们的事,而是写了一些寻常话语。
他须得万般谨慎,这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暴露。
可一连几日,贺帘青也没见到明滢。
裴霄雲如今防着他,府上到处都是眼线,除非明滢身体抱恙,唤他去看病,否则,他不能擅自去找她。
他将那张纸揣在身上,哀叹一声。
他是于心不忍,可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又过去了几日,明滢心里也开始焦急。
裴霄雲逼她逼的紧,每夜都缠着她,就是要让她有孕。
可她摸着平坦的小腹,月事刚过去,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迟迟未有消息,本该是庆幸的,可她真的怕他会伤害林霰。
裴霄雲夜夜回府,却从不主动来找她,她也只能忍着羞耻去寻他。
那样的交.欢对她来说只有灭顶的羞愤,并未有旁的感觉,她只期盼早些结束。
屋内春光旖旎,热意飞浮。
“不是你来找我的吗?”裴霄雲替她别着汗涔涔的发丝,两指揉开她紧蹙的眉心,“若是不情愿,我也不勉强,下回你也莫要来找了。”
他就知道,她是为了林霰,才这般主动投怀送抱,等不及要怀上他的孩子。
可他又岂会如她所愿,他日日都服用那避子丸,她怎么可能会有孕呢?
若换做是从前,明滢听到他这句话,自然喜不自胜。
可如今,时间紧迫,她不得不顶着他充满玩味的目光,忍着耻辱去这样做。
等到动静止息,她软成一滩水,倒在他怀中。
裴霄雲支起半边身子,目光在她小腹上游走,反倒恶人先告状:“还没动静,你是不是背着我用了什么避子的东西?”
明滢身子一缩。
如今虽没用那东西了,可她怕被他发现她从前用过,来找她算账。
她眨了眨疲乏的眼,瞪着他:“说不定是你的问题呢。”
她也纳闷,为何会这样。
“是吗?”裴霄雲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用指尖去玩她扑簌簌的睫毛,“你觉得我有问题?可你每次不都是哭着求……”
“那就让贺大夫来看看吧。”明滢别开脸,咬着牙打断他。
裴霄雲掰过她温热的脸,对上她明亮的眸:“你让他来看什么,想怀孕,你我多欢.爱几次,自然就有了。怀不上,说明还不够多。”
让贺帘青来看,万一瞧出什么端倪,叫她给发现了,她还不要气得死去活来?又摆出一副脸子来。
并且,他怀疑上回迟迟未有孕,就是她与贺帘青合起伙来愚弄他,因此还特地吩咐护卫,若无要事,不得让贺帘青踏入正院。
“无耻。”明滢推开他,从齿缝中泄出两个字。
白日,她让鱼儿去找了贺帘青,想让他看看,是不是她从前生产时落了病根,不能再有孕了。
若真是这样,裴霄雲也就不用拿这个来威胁她,自然千好万好。
可鱼儿没找到人,被正院的护卫拦了回来,那护卫得了吩咐,说贺大夫事忙,正在替裴霄雲配药。
明滢听到回话,觉得自己像是被截了道路,任人宰割的猎物。
该怎么办呢?
紫苏接替了月蝉的位置,正在布膳。
苏州府送了阳澄湖大闸蟹来,裴霄雲命人拿给明滢尝尝。
开好的蟹肉蘸着醋汁,放在洁净的碗中。
明滢没什么胃口,想到那些事,她又怎能安心吃下饭。
她给鱼儿和紫苏一人拿了一只,鱼儿吃得像只花猫,舔了舔嘴角:“姑娘用一些吧,这蟹肉可好吃了,我从前见都没见过。”
明滢在她的安慰下,执起筷子用了几口。
她愁眉不展,再鲜美的食物吃进嘴里也是味同嚼蜡,堪堪用了一小碟子,紫苏见她吃不下了,便让人撤了。
天色暗淡,院子里都点上了灯。
夜晚又至,明滢不知想到了何事,叹了一声。
想起身去沐浴,却感到腹中翻滚,下榻弯腰大吐,面色也泛起白来。
鱼儿急得乱跑,大爷没回府,她只能再去找贺大夫,院外的护卫听说明滢突然不好,也没再拦着鱼儿。
于是,隔了这么多天,贺帘青终于见到了明滢。
她躺在榻上,五官拧成一团,似是极为不适。
“晚膳都用了些什么?”
他边问,边给人把脉。
鱼儿道:“就用了一小碟子蟹肉。”
贺帘青把完脉,再依据鱼儿的话,诊出是食了寒性食物,刺激了胃部,才突然呕吐不止。
加之,他给她的避子丸本就是寒性,虽不大伤身,但服用多了,多多少少会有些寒气遗留体内,与那蟹肉一对冲,才发散了出来。
他开了药方让丫鬟去熬药,趁着此时机,拿出林霰给他的东西,塞到明滢手中。
“你千万收好,这是林公子前些日子让我给你带的话,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
明滢逐渐恢复意识,屏息凝神,攥紧手上的东西,“他……他怎么样了?”
贺帘青是大夫,他能见到子鸣,难道是他生病了?
怪不得她前几日去书房寻裴霄雲时,听到他在谈论子鸣。
“是痘疫,不过你别担心,我能治得好他。”
有他这句话,明滢才点点头,流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你。”
贺帘青并未受这声谢。
他与她本就是朋友,亦是旧识,他于心不忍,能帮就帮一下,至少心中没有愧疚。
“我也可以帮你带话给他。”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有丫鬟在喊:“大爷。”
知道是裴霄雲回来了,他即刻噤声,低头收拾药箱,“这几日不可再用寒性食物。”
裴霄雲刚回府,便听下人来报,说明滢用了膳后就呕吐不止,他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迈开腿就赶了过来,进了门,见贺帘青欲收拾药箱走了。
“她有什么大碍吗?”他走过去问。
“无碍,受了凉。”贺帘青面不改色,答得波澜不惊,“我开了药,连服三日就好。”
裴霄雲颔首,待人走后,他坐在床沿,看着明滢苍白的脸蛋,心底一触动。
“苏州送来的蟹,我都没吃,想先送给你尝尝鲜,竟好心办了坏事。”
他拉起她的手,“你怕冷,下回给你备羊肉锅子吃。”
明滢平静注视他,眸中有涌动的暗恨。
林霰染了痘疫,他死死瞒着他,她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等人出了什么事,她也还是被蒙在鼓里,还一边主动去伺候他。
她忍住想给他两巴掌的冲动,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这巴掌就来了[狗头]
第33章 逃跑计划 打了他一巴掌
裴霄雲见她难受, 想着低头哄一哄,没曾想她不领情,甩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又是这幅样子, 你自己吃坏了肚子, 还怪我不成?”
床榻微微凹陷, 他顺势躺了下去,被她的气焰搅得心中不虞,“转过来,看着我。”
明滢仍侧着身子,半边脸抵在枕头上,声音有些闷:“你让我安生一夜吧, 我本来就难受,看着你, 我更难受。”
“你信不信我将你捆在床上?”他低沉冷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看见他就难受?
许多日子没罚她, 胆子又是大了,一进来就对他冷言冷语。
明滢呼吸一堵,方才吐得昏天黑地, 身上确实是还不适的。
而他说捆着他,也的确是做得到的。
她不想跟他硬来,自讨苦吃,只能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即刻就闭上了眼。
两块顽石碰撞,不逞多让,撞出沉闷响动。
裴霄雲念她病了,没折腾她,知道她没睡,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一股怒气直上心头。
人虽在他这,心却在别的男人那里。
就好比恼人的野草,扯了茎叶,还是会连天地生长,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烧了野草的根,叫她永永远远忘了林霰这个人。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安稳。
明滢念着枕下还未来得及看的东西,一心盼着天明,等他离开。
而裴霄雲,八成是猜到贺帘青同她说了林霰的病情,她才埋怨他。
若可以,他一定会除掉林霰。
晨间雾气弥漫,霜露洇湿窗纱。
裴霄雲刚起身离去,明滢便睁开眼,她拆开那封被折得很小的小信,边看边湿了眼眶。
那是林霰的笔迹,她记得。
信上写的全是问候之言,譬如叫她莫要担心,他一切安好,叫她照顾好自己,诸如此类的字眼。
她将那微湿的信投入香炉烧了,也即刻提笔,写了几句话,再叫鱼儿以她今晨还是有些许不适为由去请了贺帘青来,把东西托给他。
贺帘青整日在行微眼皮子底下,传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清楚行微软硬不吃,稍有不慎被她发现,真有可能小命不保。
一连过了三日,才找到时机送到林霰手上。
林霰经贺帘青诊治,痘疫已有所好转,这几日,总督府的人也隔三差五地潜入牢狱,在与他商议越狱的路线了。
收到明滢的信,他反复确认笔迹,看到一个字的末尾带有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特殊钩子,才敢将那个计划写下告知她。
在杭州,唯一能与裴霄雲抗衡的,便只有沈纯了。
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与阿滢相见。
深夜,总督府的一处院落,灯火通明。
沈明述在画救人的路线图,不过画的却不是城郊牢狱的图。
林公子那边已万无一失,他在想如何救他的夫人。
“公子,当真要救那个女子吗?”
他的贴身侍卫也知,那女子身在裴府,救她绝非易事,万一失手,两个人都救不成了。
沈明述眸中融入一丝光亮,道:“林公子的夫人也是可怜人,若能救,我想尽力一试。”
他得知林公子能通过那位姓贺的大夫与他的夫人取得联系,是以一早便让林公子转告他的夫人。
叫她除夕那夜,想办法脱身,去西街的成衣铺。他派了一部分私卫在成衣铺接应,如此便能顺利救出她。
“我的人最多会在成衣铺蹲守两个时辰,可若是那日林夫人出不来,我也无能为力。”
纵是他们总督府,也不敢与裴霄雲硬抗衡。
他画好了西街救人的路线,吩咐侍卫去布置。
—
一连三日,明滢都没再见到贺帘青,就算她装作身子不适叫鱼儿去请,也没能请来他。
她明白,裴霄雲知道他们是旧识,所以提防他们独处,才不准他们频繁相见。
是以,她再没等来林霰的第二封信。
她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进退两难,一边焦急地等着回信,一边还是经不住裴霄雲的威逼,主动去找他。
如紧绷的弦,一扯就要分崩离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照常来到他的书房外,只见里头灯亮如昼,弥漫着一股药草味,她像是猜到了什么。
她还记得,他中过毒。
裴霄雲体内的毒又发作了,唤了贺帘青来看,服下新制的药,才得以舒缓喘息。
贺帘青已是见怪不怪了,可把上他的脉搏,眉头一皱:“你服了那避子的苦丁丸?”
怪不得这回发作比往常都凶险。
明滢差一点便要迈入门槛,忽而止住脚步,听到了贺帘青的话,指尖在微微颤抖。
苦丁丸,避子的药。
顷刻间,他对她那些威逼的话、玩味的神情在脑海回荡,而她,因为他的一遍遍催促,都做了些什么……
如有一把利刃,刺破她的胸口,挖出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却还是要将其曝晒在天光之下百般戏弄、碾上履印。
她浑身血液凝冷,只有脸上沸热蔓延。
他一边无耻地逼迫她,对她亵.玩折辱,一边去吃避子丸。
她冷笑,无数个夜里,他是不是看着她隐忍难耐的模样,在心中一遍遍地嘲弄她,觉得她就是尘埃泥石,贱得不能再贱。
为何要这般对她,为何要这般羞辱愚弄她。
“日后不吃了。”
屋里,裴霄雲显得丝毫不在意,那语气就像是逗弄猫狗后感到尽兴疲累,笑着轻轻揭过。
他对着贺帘青道:“你若是敢多嘴,我割了你的舌头。”
贺帘青望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路过门口那架山水屏风,看到了明滢,怔了片刻。
她的神情与往日不同,那清清淡淡的眸中透着无神又犀利的光,黑得有几分纯澈,是毫无杂质的恨意。
他不敢与她多言,与她擦身而过时,将手上的东西给了她。
明滢接到东西,才眨了眨已经睁得干涩的眼,眼底的刺痛驱逐她挪动脚步。
她刻意等贺帘青走远,才如一具游魂般,面无表情走进去。
裴霄雲正支额假寐,光影坠到他面庞上,明明暗暗,斑斑驳驳,俱是说不清的俊逸与魅惑。
听见那阵轻盈又熟悉的脚步声,他掀眸望去,又见她一袭薄衣,缓缓走来。
从那夜闹变扭,今夜还是她第一次来找他。
瞧她那急不可耐的样子,他便觉得妙趣横生。
只不过那避子丸与他体内的余毒轻微对冲,他日后不能再用了。
也不知往后得她这般主动,还能有几回?
也罢,等她怀孕了,他带她回京,他们儿女双全,有的是郎情妾意之时。
他对着她的身影,指尖虚点,浅浅笑道:“为何绾发,你还是披发的样子好看。”
语气揶揄,目光打量,从头到脚都像是欣赏一件漂亮玩物。
明滢走到案前,步步沉重。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这样对她?
她无视他伸过来的手,扬起手掌,一耳光打在他脸上。
霎时,屋内烛光都暗了几瞬。
裴霄雲微微偏首,五官哪处都透着不可思议。
神思回转后,他目眦欲裂,是因暴怒而激起的猩红,咆哮的兽冲破肉身束缚,张着血盆大口,要将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吞噬。
他将她按在案上,遒劲的手腕可见青筋,掐上她细嫩的脖子,声音哑得可怕。
“你是疯了吗?”
她竟敢打他,就因为他对她隐瞒林霰的病情?
他养的猫不再是以推翻他的手掌来发泄不满,已经会狠狠地咬他了。
明滢被他的力道绞着脖子,吐不出一个字来,喉中呛出血沫子,铁锈味蔓延到口腔中,封存住唯一一丝鲜活气息。
裴霄雲此刻含着灭顶的怒火。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他摄一国政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违抗。
可她,竟敢一次次地挑战他的耐心,把他不可触犯的威严踩在脚下践踏。
一个玩物,也敢反抗他,真是给她脸了。
她就应该和那些人一样,被吊上城墙放血,到时候她才会吓破了胆来求他。
他一把掀翻桌案,笔墨纸砚皆洒在地上,连带着明滢也翻滚在一片狼藉中。
“滚出去。”
明滢又咳又喘,平复呼吸,身上都是墨渍。
死亡的恐惧令她后怕,她卷着凌乱的衣襟跑了出去。
回到房中,她浑身都在发抖,眼前是一片重影,还沉浸在濒死的错觉中。
缓了好一会,再打开那小团信纸,端正的字迹映入眼帘,看清楚了之后,她竟抑制不住心头的悸动,紧咬着下唇。
上面写的是林霰告诉她的逃跑计划。
她情绪纷乱,跌跌撞撞走向香炉,将东西丢进去。
纸被火星吞噬,化为灰烬时,一道凛冽的黑影踹开门闯了进来。
明滢看着他阔步走来,像被人踩了尾巴,指尖冰凉。
裴霄雲脸上映着鲜红的巴掌印,他越想越气,凭什么就这样放过她、叫她滚,指不定她又躺在榻上思念她的情郎。
他凭什么要给她机会,他不好过,他也要她不得安生。
明滢尚未反应,便被他打横揽起,带到榻上。
“哐”地一声,香炉被衣襟甩带打翻,涌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气。
乱香浮动,将人的神思搅得躁怒不堪。
“你别过来!”
裴霄雲冷笑欺近,明滢惊慌往帐里爬,抬脚踹到他结实的腹部,却被他拽得脚踝生痛。
裴霄雲正在气头上,将她拖到床沿,不顾她反抗,激烈地动作起来。
他要让她知道,惹怒他的下场。
他带着怒气的惩罚让明滢觉得身躯要被劈成两半,等那掀天的浪潮过去,她凄惨得像只奄奄一息的弱猫,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死了过去。
裴霄雲不曾叫水,也未给她擦拭的机会,用被子牢牢裹着她,不让她动弹,就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睁开眼,看到明亮的天光,明滢庆幸自己还活着。
裴霄雲已起了身,指使一帮丫鬟在房里搜寻东西,房中被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只古董花瓶里搜出了她藏的那只瓷瓶,里头是避子丸。
裴霄雲把玩那只瓶子,连连冷笑,留下一句话:“再敢给我捣鬼吃这种东西,我就剁了你的手。”
他绝不允许她再有机会吃避子药,他就要她怀上孩子,断了念想,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
明滢乌眸漾起冷光,幽幽望着他出去,起身去了窗边小榻,把藏在几层褥子中间的另一瓶药拿了出来,立刻倒了一粒吞下去。
她那时怕被他发觉,将一瓶药分两瓶装,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万幸这瓶没被他找到。
她攥紧手中的瓶子,眼底浮起锐利的光泽。
他是痴心妄想!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生下他的孩子。
—
那件事过去,好几日,裴霄雲都不想看见她,也不曾差人去问她的状况。
没有他的打搅,明滢倍感畅快,整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精神与气血也养足了一大截。
鱼儿捧着一束腊梅进来,摆插在窗台上,积雪化成雨露,融化在花瓣上,花反倒更娇艳欲滴。
只有在腊月里,梅花才开得争奇斗艳。
明滢望着这束腊梅,忽然忆起,今日是腊月二十五了,距离除夕也不过几日了。
信上说西街的成衣铺,那也要她想到法子出去。
如今她与裴霄雲是两张冷脸相对,再这样下去,又如何能找到出去的时机呢。
静默半晌,她叹了一息,还是再赌一把吧。
她从黑檀木雕花妆奁中取出一盒口脂,用指尖蘸取,对镜抹在了唇上。
她本就生得貌美,小巧的圆脸杏眸,如出水芙蓉娇嫩可爱,稍微打了层脂粉,更是比那窗上的花还娇艳。
“姑娘真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奴婢觉着,大爷一直不娶妻,还对您这么好,许是想把正妻之位留给您呢。”
紫苏比月蝉会看人脸色,嘴也素来甜,对着在梳妆的明滢夸了一番。
明滢面色平静,只扯了扯嘴角:“别说这种话了,我是什么身份,你们大爷又是什么身份?”
那样就叫对她好吗?
她想要的并不是关起门来做他的金丝雀,做那个继续任他拿捏的通房丫鬟!
他虽面皮端方,只有她知道,他就是个下流无耻的禽兽,虽外表风光,可她却见过他昔日最落魄之时。
并无什么高贵的。
就算他是皇帝,她不愿意,他也是白日做梦。
紫苏被呛了个无言,面色青红一阵,颇为尴尬,正要退下,明滢却叫她去打听一下,裴霄雲今夜可会回来。
过了良晌,紫苏笑嘻嘻回来道:“许是会回来的,听说大爷这几夜都宿在藏书阁的外室。”
明滢颔首表示知道了。
等到日影挂西墙,天色被蒙上一层暗纱,她便提前去了藏书阁。
她虽被限制自由,不能出府,可府邸内还是能肆意逛的,只不过身后寸步不离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裴霄雲摆明了是想把她困死。
府上的藏书阁偌大,占据了北院的一整个院子。
她推开门,有两位整理书籍的丫鬟见了是她,略微惊讶,过来问:“姑娘怎么来这了?”
“我来找两本书看。”明滢径直进去。
那两个丫鬟面露难色,心中暗自鄙夷:说得好听叫一声姑娘,还不是奴婢出生,能认得几个字?
可她们明白,明滢有几分姿色,又跟了大爷许多年,就算是奴婢,也与她们是不同的,是以不敢强行阻拦。
“姑娘,大爷说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藏书阁。”
明滢一改往日的亲和姿态,话语疏离下来:“我逛累了,四处转转,进来歇歇脚。大爷若怪罪,我自会解释,你们下去吧。”
两个婢女相视,不情不愿地走了。
藏书阁内满是字墨气息,明滢顺着梯架上去,到了二层,她自是没心思看那些繁琐的书,坐在阶上歇了一歇。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专门来这等裴霄雲的。
日影朦胧,藏书阁光线昏暗,直到门被推开,一线余晖才照了进来。
裴霄雲一连几日都在藏书阁找杭州清水湾的山貌物志。
清水湾是紧要渡口,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若是让沈纯先行找人画出地形图,将空蝉教窝点藏匿在此处,要捣毁须得冒险深入不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知道林霰是不可能答应与他合作了,剩下的那些画师都是废物。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摸清地形,占据先锋。
可找了这几日,就算找到记录在册的几张山脉图,没有准确草图,亦是十分困难。
他额头有些胀痛,打开门的一瞬间,看见一道清瘦窈窕的身影,借着微暗的天光,看清那红润的朱唇,凝脂般的肤色。
再与她水凌凌的眸子对上,他有些意外又心浮气躁,朝旁别开眼。
那夜她不知死活的举止还历历在目,顷刻揉碎了眼前闯入的娇柔。
“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进来的?”
“烦闷,找点书看。”明滢仍坐在那阶上,裙摆曳地,如一朵绽开的花,一双绣鞋悬在空中,晃出了影子。
裴霄雲眉头一皱,冷笑:“你认得几个字,看得懂吗?”
明滢暗暗咬牙,不予理会,也不显神色,随手抽出一本书,散漫翻了几页。
“滚出去,别让我动手。”裴霄雲兀自找书,话语冷若冰霜,“擅闯藏书阁,乱棍打死。”
明滢掀了掀眼,抛了那卷书,站起身整了整衣裙,瞥了眼那台阶的高度后,朝着他的位置,一跃而下。
裴霄雲察觉一阵带着淡香的温风拂来,一抹粉色裙摆在他眼前越绽越大,他眼疾手快,伸出长臂稳稳接住她。
“你找死?”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真不想活了?
明滢被他揽着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的起伏,双颊泛起零星热点子,语气依旧淡:“那你打死我吧。”
裴霄雲的视线粘在她脸上,那窄小的朱唇就会泄出生冷的话。美目中还含着一丝慌张,玲珑面颊晕开团团霞红。
他恨不得狠狠掐上一把,掐得汁水淋漓,叫她乖乖求饶。
“我还没罚够你,打死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收紧她的腰,似还在发泄那日的不满,“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打扮成这样,是来求和的,还是来勾引他的?
敢和他犯倔,到头来还不是坐不住了?
明滢修长的睫毛上下翕动,不答他的话,便是默认他的猜想。
裴霄雲讥诮笑着,果真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指腹摩擦着水灵灵的嫩颊,似在报复,又似在故意玩弄。
“啊!”明滢的右脸即刻变得像腊梅花瓣一样娇艳生红,眼底含着泪。
裴霄雲抱着她,踢开藏书阁的大门,直往外头去。
院里的下人纷纷低头,各行其是。
到了书房,炭火带来温暖的风,他才将她放下。
“给你个机会,向我忏悔认错,我就勉为其难放过你。”
明滢也确实是疼,捂着半边通红的脸,掉下了眼泪:“你以为我不疼吗,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裴霄雲靠近她,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抬眸,“谁跟你说扯平了?”
他是她的主子,要打要罚她都得受着,她不能违抗他,一丁点都不能。
她来认错,不就是怕他伤害林霰吗?
一想到这个,他胸腔便堵了一团酸意,那味道蔓延到舌根,令他烦躁不安。
明滢来找他的目的不是与他硬碰硬。
他要她认错,她便认错,说几句话,又不会肉疼。
“我错了,是我不识好歹,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你要罚就罚我吧。”
她不识好歹?她狼心狗肺?她忘恩负义?
他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卑鄙龌龊的下流胚子,还反过来怪旁人。
她在心底狠狠嘲讽,将嘴上说的话转了个弯,变成通通都在骂他。
若不是因为在掉眼泪,添上了几分诚恳之意,裴霄雲还真以为她在干巴巴地念经。
“继续说。”他令她站在那处不停地说,兀自去处理江南道的折子。
明滢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一晚上,骂累了,也说得口干舌燥,去喝了一口水,又被他一瞪。
“不说到我满意,就说上一夜。”
直到夜半三更,他忙完公务,明滢舌头都说得发麻,说话都不利索了。
终于得他的首肯,让住了口。
替他洗了砚台,更了衣,被他一把带到了榻上。
“既能来勾引我,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明滢为了求和,让他放下戒心,放开了些不自在,主动去伺候他。
这一夜,倒是红绸翻浪,如鱼得水。
以裴霄雲落在她唇上的一吻结束,离去时,还张口咬破了她的嘴角。
艳阳高照,树上凝着的冰棱被日光烤化,雨露垂洒,滴答滴答响。
明滢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了,浅浅挪动身子,她被剥得只剩一件小衣,冷风钻进来,贴在肌肤上,冷得打颤。
因昨夜她的主动伺候,裴霄雲神清气爽,暂时压下那丝火气,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动。
一年终末,除夕将至。
他望着她迷离的眼,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等除夕那夜,我请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已经有三年,他们都没一起过年了。
那三年,他甚至忘却年节四季,重复着寡淡单调的日子。
直到她在身边,他才主动忆起年节。
这个节日,是要和人一起过的。
“戏班子有什么好看的。”
明滢懒懒眨眸,声音微哑。
裴霄雲将她的发丝缠在指尖把玩,细细盯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明滢瞬间清醒过来,惺忪的睡眼开合,不忘心底的事:“你先前不是说,除夕夜街上有灯会吗?”——
作者有话说:逃跑倒计时[狗头]
第34章 逃跑成功 一杯酒药倒
裴霄雲笑似非笑, 听出她打什么算盘。
一提到出去,她眼中都放光,与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也说是先前。”他看着她, 肆意又恶劣地笑, “你犯了错, 我不惩罚你,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还敢跟我提出府,痴心妄想。”
出去也不是不行,自从将她捉回来,确实也关了够久了。
她老实听话些, 他或许会考虑带她出去,可那件事, 他只要一想到, 还是尤为愤怒。
难道服个软,求他一夜就够了吗?
明滢还是低估了他的卑劣无耻。
她昨夜累的够呛,他说什么她都照做, 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谁料早上起来他就翻脸不认人,好像她白费力气了。
“我不是都认错了吗,你还想怎么样?”她幽怨瞪着他。
裴霄雲被她这个眼神惹得心中莫名一堵,“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连好话都不会说,还想跟他提要求?
“你把我当犯人一样关,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吗?”明滢将头扭了过去,她对他的言而无信已是极为不满,有些耐不住性子与他虚与委蛇。
她开始细细盘算,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带她出去。
柔顺青丝瞬间从裴霄雲指缝中溜走,他一大早就被她的话呛了一顿,起身时,冷冷留下一句:“逛什么灯会,休想,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他穿衣走后,明滢爬起来,朝他离去的方向暗骂两句。
朝夕更替,又过去一日,她就眼睁睁看着日子溜走,愁得吃不下饭。
没有人能帮她出府,若想成功,还得叫裴霄雲松口。
傍晚,趁着他还未回来,她去厨房要了冰糖与桂花,煮了壶他爱喝的木樨清露。
许是从前煮过太多次,哪怕三年未煮过这种茶,如今上手,仍是十分熟稔。
坐在窗前,望见书房亮起了烛灯,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打在窗畔。
她披散着发,搽了点香,将茶送了过去。
裴霄雲身体挺直如松,展开一幅草图,潦草看了几眼,眼底散发着戾气,极其不满意,将纸裹成团,扔了出去。
他聘的那些画师,日日拿着他的赏银,却连幅画都画不出来。
“空青,再给那些人三日,若是再画不出来,就剁了他们的手!”
空青战战兢兢下去,在屏风后与明滢擦肩而过,好心提醒:“明姑娘,大爷正生气呢。”
明滢点点头,以示知晓。
她何尝不知道他动不动就发疯,可她不得不来找他。
裴霄雲听到空青喊她的名字,不可思议般抬了抬眸,果真见一道纤瘦的身影站在屏风侧,手中的托盘上放着壶热雾四溢的茶。
依照她倔强的性子,早上那通话后许是又要别扭上几日,竟能如此殷勤地来奉茶?
明滢在他的注视下,迈步走去,将茶壶稳稳放到桌上,“常言道,术业有专攻,旁人画不出,你就要剁他们的手?”
裴霄雲灰暗的瞳仁亮起一丝异光,上下逡巡她:“林霰不给我画,你很得意?”
“我如今这个样子,任你拿捏,还有什么好得意的。”明滢不理会他的话,捏着茶壶柄,往空杯中倒了一盏。
随着葱段般的白指缓缓动作,茶水如清流一般注入杯中,一股淡雅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裴霄雲认出这是她从前最爱给他煮的茶。
她披着发,婀娜身形一转,便带出一阵馨香。
他虽眼中生热,却不知她是卖什么关子,指着那茶,笑道:“这里头不会有毒吧,你喝一口我看看。”
明滢一时无言,端起杯盏抿了一口,红唇被茶水浸得湿润。
“我若是敢毒你,恐怕下一刻就会被砍成肉泥。”
裴霄雲听着,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语罢,他接过杯盏,对准她喝过的沾着水渍的杯沿,喝了个精光。
茶香醇厚,入口甘甜,倒是杯好茶。
缱绻灯影打在她柔美的面庞上,茶香缭绕,红袖添香,若是日日如此,那该多好。
他喝了茶,便不曾管她,执笔在那另外几幅草图上修改。
明滢有几分局促,不知这杯茶够不够“毒”软他的心,只好拿起墨条,替他研墨。
皓腕不断转动,白皙指尖捏着那段粗黑墨条(审核大大,研墨,写字的墨,没干别的,上次就是研墨锁我)裴霄雲时不时扫上几眼,眼中幽暗,越看越燃起火。
趁她不备,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怀中,那股香气撩得他心猿意马。
“来找我做什么?”他这才哑着声问道。
若是听到她嘴里说出替林霰求情的话,他恐怕真会把这截细腰折断。
明滢听出他在试探,对付他,不能太迫切主动,容易露出端倪,她瞧着那幅草图,与他兜圈子:“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看得懂吗?”裴霄雲对这回答感到意外,下颌抵在她发间,闷闷低笑,笑声中又带着一次嘲弄。
明滢不着声色咬了咬下唇。
他话里话外,还是看她不起,认为她什么都不懂,就该在后院伺候男人。
她不答,裴霄雲也不再问,抱着她,能暂时让他驱散政务上的烦闷。
勾勾描描一阵,他看明滢也不说话,顿时生出一股细微的不安之感,她这般安静看着他作画,该不会是想起故人了吧。
他牙关微动,毕竟她与林霰,可是“因画定情”呢。
“在想什么?”他沉冷的声色灌入她耳中。
明滢流利答道:“想到了从前你教我作画念字。”
也确实是有一瞬间想起昔日旧事,可那时的光影就像隔了一层冰冷的雾霾,不堪回想了。
更多的,是为顺他的心意,刻意回答。
“你这心里,果真想的是我?”裴霄雲短短一怔,一只手贴上她胸前,摸着她心脏的位置,“挖出来看看如何?”
想当年她刚跟着他的时候,还不认得几个字,每回他处理公务,便会顺便教她认几个字,偶尔写上两笔。
后来,她更是缠磨着他教她作画,脸上总挂着甜美灵秀的笑,殊不知那分乖巧娇羞,在男人眼中,是明晃晃的勾引。
明滢听得心中发毛,甩开他的手:“你不信就算了。”
裴霄雲又与她咬耳朵:“这么说,你还是觉得我好?”
他不信,他们的三年,比不过她跟林霰的三年。
他把她从青涩的少女养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这其中的情谊,又岂是任何人能代替的。
“你有什么好的?”明滢嘟囔着。
裴霄雲眉心大跳,那些绮思旖梦被她这句话打碎,掐着她腰上的软肉:“你说什么?”
明滢被他掐得酸痛,扬着颈,故意喊:“你就会叫我当牛做马围着你转,跟着你,我受了太多委屈了,每回受欺负,你视而不见,不会替我说一个字,你的这些好,我承受不起。”
细数一切伤痛,岂止这些而已,说都说不清。
她咽下去的苦楚,通通倒出来,能撑死好几个人。
裴霄雲低头笑了一阵,不知是何神情。
她竟敢说他有错,嘴上说着没事,却将这些旧事一一记着。
可同时,他也庆幸,她还记着这些事,她的脑子里,也不是全然只有那个人。
“承受不起,也得承受着。”他反过来数落她,“我就说你狼心狗肺,我花三千两替你赎身你怎么不记得?有什么稀罕物件,我通通都给了你,你怎么不记得?你生病时,我为你寻医问药,日夜担忧,你怎么不记得?”
明滢在心底冷笑,这些算什么呢,她付出了一切,而这些只是他的施舍,他总要可笑地拿二者比较。
她迟迟不语,揣着三分真情实感,七分装腔作势,哭了出来。
裴霄雲被她搅得心烦,磐石般的心被磨软了一角,粗粝的指腹在她眼尾狠狠揉弄剐蹭:“只要你乖乖跟我回京,日后我都替你做主,我会拿你的名姓上族谱,让你做我的贵妾,你再替我生两个孩子,往后,谁还敢欺负你?你别犯倔,想不该想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等到日后大权在握,给她一个宫妃的位份也未尝不可。
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许下如此深重的承诺。
明滢听着,心口都冷了下来。
她想要什么呢?
从前她真的想过,与眼前这个人安稳过日子。可换来的,只有他一次次的不闻不问,一次次的遍体鳞伤。
如今想要的,不过是简单的自由,想与真正尊重她之人好好生活。
他又出现,把她强行塞回牢笼。
她与他,永远都不是一路人,只有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我乖乖听话,跟你回京后,也是像关押罪犯一样关着我吗?”她灼烫的泪滴在他手背,哭腔中带着一丝质问。
草图已被弄花了,墨渍层层晕染开,怕是要重画了。
“不许再哭。”裴霄雲命令她,心头却涌过一丝快慰。
原来,她是闹够了,想妥协了。
才又是藏书阁勾引,又是给他煮茶,又是与他谈回去之后的条件。
可从前,不就是像雀鸟一样,日日躲在他铸的笼子里吗?有什么不好的。
是这三年,跟着不该跟的人,养野了她的性子。
无妨,来日方长。
他会慢慢将她,重新养回绵儿。
“我答应你,回京之后,准许你的出入自由。”他的薄唇漾起弧,“除夕的灯会,也可以带你去。”
得了他这句话,明滢才松了一口气。
她曾伴他三年,虽说如履薄冰,如伴虎狼,可也算清楚他的习性。
他傲慢凉薄,喜欢绝对地掌控人和事。
越是明目张胆求他什么,他越是不给你什么。
可若是先求和服软,摆低了姿态,他拿捏住了你,才会愿意放开一些,施舍一些。
—
总督府。
沈纯听说沈明述执意要去救那个女人,为此,不惜将明夜城郊牢狱的行动推迟一个时辰,当即冷了脸。
“阿述,你为何非要去救那个女人,牢狱那边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趁着除夕狱卒换班,本就是大好时机,若迟迟不动,一拖再拖,只会将机会平白浪费了。
从大局来看,沈明述是理亏的,因此不敢驳斥沈纯。
可他每次跟林霰传消息,听他谈起他的妻子时,眼中总会浮现深厚的眷恋与柔情。
他于心不忍,做不到不去尽力一试:“义父放心,绝不会误了大事。那位贺大夫已将消息传给了林夫人,林夫人一切安好,便说明她是有机会脱身的,她手中有迷药,足够中药的人睡上几日。若是她先得手,我们再按原计划实施对林公子的营救,如此便畅通无阻,势如破竹。”
沈纯眉毛高竖,反问:“若是不成功呢?”
他是容不下半分意外的,要么胜券在握,要么斩草除根。
他想不通,他这义子,为何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左右不差这一时,若是不成功……”沈明述顿了顿,嗓音显然涩了几分,带着一丝惋惜,“那明夜后半夜,我们便照旧火烧牢狱,救出林公子。”
沈纯拿他当一把刀养,这个时候还不宜与他撕破脸皮,摇头叹了一声:“阿述,为父并非狠心之人,林夫人我不是不想救,万一我们从裴霄雲眼皮子底下救走那个女人,就怕他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总督府不放。”
沈明述道:“义父放心,等计划成功,我会带着林公子他们去西北躲一段时日。”
这些,他都已经思虑周全。
裴霄雲势必会追究到底,林家人不可能再光明正大在杭州生活。
不如他将他们带到西北去,至少不用东躲西藏,至于林公子答应作的图,他是个君子,想必不会食言。
沈纯胸藏一团暗火,看向沈明述的眼神格外失望。
他要的是把无情无义,专供他驱驰的利刃,而不是个瞻前顾后,举棋不定愚蠢之人。
他颔首表示同意,在沈明述离开后,又唤了个副将进来,吩咐道:“把明夜西街沿街布防的人都暗中给我撤了。”
他见识过裴霄雲的手段,因而,不想与他明面上撕破脸,救走林霰,已是惹到了这只疯狗了,还去抢他的女人,他沈纯还没活腻!
“大人,可……那是公子特意在西街布防,去接应林夫人的人。”
“吃里扒外的东西!”沈纯踹了那名副将一脚,怒吼道,“这总督府姓沈,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杂种,倒是笼络了你们这群好狗!”
“是,是!”副将屁滚尿流地爬出去。
—
明滢尽心尽力地伺候了裴霄雲几日,言行举止,全依照他的喜好来。
窗外落雪,积雪压断松枝,坠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二人围着热炉子,又是吃羊肉锅子又是喝温酒,旁人眼中,自是一派郎情妾意。
这幅难得安闲的光景进行了几日,到了除夕夜,裴霄雲也兑现了承诺,早早回了府接她。
明滢终于如愿,走出了这座高深的府邸。
几日前,她又在书房外碰到一次贺帘青,他偷偷给了她一包东西,至于旁的,也没机会多言。
她将东西塞进袖口,带在身上,万事俱备,心中却还是惴惴不安。
难道,要她趁机给裴霄雲下药吗?
贺帘青给她的东西必定不是毒药,否则真把他毒死了,杭州还指不定要起多大的风浪。
马车上,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身旁的男子,他诡计多端,城府极深,她该如何算计上他这一回呢?
“在想什么?”裴霄雲见她眼神迷蒙,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在想别的事,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明滢被掌心传来的痛意带回思绪,浅浅蹙眉:“好久都没出来了,只是觉得恍如隔世罢了。”
街上人语马嘶,灯花绚烂,是独属于除夕夜的喧嚣热闹。
大道不算平坦,她身形轻盈,身子也不自觉随着车身摇摆,发髻上的流苏朱钗叮当作响,清澈的眸中却覆上一层霜霭。
裴霄雲暗暗冷笑,他可不信她的话。
别是一时触景生情,想到了谁。
“你在苏州那几年,与他是怎么过年的?”
明明知道她与林霰相识三年,却还是忍不住去问她,她与林霰的事。
有些事,她埋在心底不说,他光是看她这幅样子都深深膈应,还不如让她全部吐出来,他再将那些东西一一扫除,换上新貌。
明滢忽而看向他,“我说了,你恐怕会把我扔下车去。”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她甚至都能想象到,他听了后,又会是大发雷霆。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将你扔下去。”裴霄雲眼神渐冷,带着浓浓的审视与威逼。
明滢无法子,只得如实说来,也不敢什么都往外吐,含糊道:“温一壶椒柏酒,说上几句话。”
裴霄雲听了,仍是堵着一团不上不下的郁气,不知是庆幸还是不甘。
仅仅是一壶椒柏酒,围炉谈话。
可凭什么,他那三年忍受毒发带来的痛楚,与孤寂长夜作伴,她却与另一个人围着炉子喝酒。
这些,本该是他们才能做的事。
明滢见他的神色逐渐阴冷,立马闭口不语。
他强令她说,说了他又不悦,果真是疯子一样的人。
裴霄雲声音阴湿得如要滴出水来,“从现在开始,你把他忘了,那些,都不该是你的回忆。”
既然想与他重归于好,那身心都要干干净净,他眼中容不得一粒沙。
明滢偏首不语,撩开车帘,目光流连在五彩的鱼灯上。
却一把被裴霄雲拽回来,他掐着她的下颌,“说话。”
“听、听到了。”明滢被他大力扯带,耳坠拍打在面颊上。
她揣着心事,本就不安,猝不及防被他一逼问,背脊都爬上冷汗。
马车在一处酒楼缓缓停下,酒楼前的红灯笼迎风飘摇,宾客如云。
她猜出裴霄雲是要带她来这里用膳,提着裙角,老老实实随他下车。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时,在袖间拆开那包药粉,指尖重重蘸了些许,便不动声色扔了药包。
二人畅通无阻,进了二楼一间宽敞的雅室,室内有竹叶屏风,假山活水,养着几尾红锦鲤。
明滢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布局,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当年,他将她一个人扔在与眼前相似的雅室,让旁人肆意羞辱她,甚至驱逐她回去。
她只是选择遗忘,而不是没有心。
时隔经年,那股窘迫不安、局促尴尬还会萦绕心头,她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
裴霄雲并未注意她的神色,率先坐了下来,指了指周遭的摆设,与她解释道:“这里名叫珍味斋,据说与京城的千味楼是同一位东家开的,菜肴与楼内陈设也与千味楼相似。”
他胸有成竹,施舍中颇带着些得意:“犹记那年带你出来,冷落了你,让你受了委屈,今日用来弥补如何?免得你又说我待你不好。”
他还能记得这件事,还能拿出来弥补,已是极为给她脸面,希望她不要不识好歹。
明滢站在那圈昏黄的光影下,垂着眸不辨神情,心底满是鄙夷。
真是荒唐又可笑。
早已过去了的事,如今还大言不惭。
他这根本不是愧意,而是依旧高高在上的施舍,或许他这种人,从来都不会感到后悔与愧疚,对谁都不会。
他只会自私地伤害别人,要每个人都顺从他。
“我还以为,早被你忘了。”她扯了一个淡笑。
跟他,哪怕是虚与委蛇都会感到很累。
裴霄雲扬着腔调,笑了一声,令她在身旁的虚席坐下,接着,又要了一壶椒柏酒。
明滢静静望着那壶酒,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喝这种酒,必定是意有所指。
“倒酒。”裴霄雲推了推酒壶,“你既喜欢喝椒柏酒,我就陪你喝几杯。”
从前他们在一起,年年喝的都是屠苏酒。
而她跟林霰,喝的却是椒柏酒。
不管是什么酒,她都不能与别人喝。
明滢眸光生亮,两只指尖在桌下摩挲,感受到了药粉颗粒,却因紧张,掌心泛着冷意。
从他带她进酒楼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当着他的面,不可能有机会明目张胆给他下药,故而只拿指尖蘸了一点点药粉,方便下手。
原本是想下在菜里,可如今,这杯酒正合适。
她执起酒壶,捏着杯盏,先给他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
裴霄雲勾着嘴角,摸着她耳垂上他亲自替她戴上的玲珑耳坠,端起那杯酒:“日后的年年岁岁,与你过除夕的,只能是我。”
语罢,他丝毫不见迟疑,举杯欲饮。
明滢心跳到嗓子眼,随着他唇沾杯沿,喉结滚动,酒水入腹,她也终于踏实下来。
裴霄雲对上她的眼,望着她杯中还流动着清冽的水液,不禁眸色森冷:“你怎么不喝?”
是不愿跟他喝?
明滢只得低头喝了一小口,清凉抚慰平了她心头的紧张,“我酒量不好,少喝一点。”
这椒柏酒是烈酒,她今夜不能多喝。
裴霄雲见她只是微抿,愈发以为她是不情愿,端起她的酒杯,抵在她唇边:“张嘴。”
明滢被她捏着下巴,唇开了一条缝,辛辣的水液便被他灌入口中。
“咳咳……”她被呛到咳嗽,脖颈到脸都泛起霞粉。
她不满他的强迫,竟生出了力推了他一下。
“哐当”一声,酒杯坠地……
裴霄雲抵在壁上,昏沉感袭来,连意识都没有,便眼前一暗,趴倒在桌上。
明滢平复下喉咙中的烧灼感,朦胧的视线恢复清明,便见他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这药效,竟这么快吗?!
她伸手推搡他,没反应。
又似发泄般狠狠踹了他两脚,力道之大,甚至踹出闷响,人仍是一动不动。
见状,她大喜,一股暖流淌到心田,抚平这么多日的愤与辱,她从来没有这么快慰欢喜过。
药倒了他,她要赶在亥时之前,从这里去西街的苗氏成衣铺。
门外都是他带的护卫,决计不能从正门走。
她轻手蹑脚来到窗边,推开窗,十里灯火入眼。
所幸这是二楼,放眼丈量,跳下去摔不死人。
双脚踏到窗台上,一只紫晶芙蓉耳坠随着剧烈动作掉在地上,熠熠生辉。
她怕误了时辰,咬紧牙关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爽!
第35章 大悟 被一个女人算计了!
外头的寒风如刀子般砭人肌骨。
城内欢庆新年, 灯火如昼,城郊却一片死寂,阴翳的树丛中, 潜伏着几个黑衣人。
沈明述眉头紧锁, 俊逸的脸庞如凝霜霭, 屏息听着城内的梆钟。
梆钟敲了三下,亥时已至。
他薄唇微开:“动手吧。”
已过了亥时,义父潜伏在裴霄雲身边的暗探迟迟未来报异样,看来林夫人是得手了。
她若顺利出来,西街沿路都是接应她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务之急, 是趁今夜救出林公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沾了火油的火把熊熊燃起, 鬼魅般的光影来回跳动, 朝着前方进发。
牢狱内,阴冷静谧,一切如常。
贺帘青提着药箱走下台阶, 身后寸步不离跟着位劲衣女子。
林霰的痘疫好的差不多了,今日是他来替他诊治的最后一日,他也知晓,那些人就在今夜动手。
他几番试探,无论无如何都甩不掉行微,若总督府的人进来营救,行微知晓了他一直与林霰通信,还不即刻把他活剐了?
思虑之下,他最后道了句:“行姑娘,你都跟了我这么多日, 也该放心了吧,今日可是除夕,你怎的不出去逛逛?这牢房晦气,免得沾了霉运。”
行微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言简意赅:“最后一日了,别给我耍花招。”
主子派她盯着贺帘青,任务没结束之前,她不能掉以轻心。
贺帘青摇摇头,满腹无奈,只能走下策了,动了动袖口,将一早备好的药粉洒出来。
这正是他给明滢的那种药,他自己手上的那份还加重了剂量,只消气味入鼻,便会昏迷不醒。
他将计就计,自己先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你!”行微神色警觉,脸上终于显出一丝诧异,蹲下身摇晃他,“你怎么了?”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四肢无力,与他倒在了一块。
随后,沈明述带人冲入,牢狱内顷刻火光滔天,刀光剑影间,鲜血弥漫在每一处台阶。
路过进门的石阶,见贺帘青与行微一前一后仰躺在路口,一人抽出长刀,满眼狠厉,看向沈明述:“公子,这二人都是裴霄雲的走狗,可要杀了他们?”
“住手。”沈明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制止手下,“贺大夫是个好人,至于这女子,也留她一命吧,先将他们带走看护,等我们顺利接到人,再放他们走。”
牢狱血流成河,横七竖八都是尸体。
他挥动长刀,砍断了枷锁,轻而易举打开铁门,看向那道颀长孤影:“林公子,快跟我们走吧。”
林霰一介文人,听着连天的杀戮声,不免胆战心惊,强行镇定心神,问他:“沈公子,我夫人怎么样了,她可安全?”
他与这位沈公子也见过好几面了,看出此人心性纯良,不像是出尔反尔之人。
“林公子放心,林夫人已经得手,会有人去接应她的。”
林霰额头落下一滴汗,勉强松下心中巨石,跟着他们往外走。
终于出了牢狱,刺骨的寒风搜刮每一寸肌肤,林霰不慎被垂死挣扎的狱卒砍伤了手臂,沈明述令人搀扶他,一行人急速撤退。
西街成衣铺是一处隐秘据点,他怕回总督府的路上打草惊蛇,欲先让林霰去此处安置。
一名手下突然焦急来报:“公子,不好了,我们没接到林夫人,属下发觉,西街的探子,都被人撤了。”
林霰如遭惊雷轰顶,双眼猩红,顾不上手臂上的血流了一地,挣脱搀着他的人:“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他怕她被裴霄雲发觉,裴霄雲那个疯子,又到底会对她怎样?
“林公子,你先冷静。”沈明述听说探子被撤了,也是一阵诧异,“你有伤在身,不一定就能找到她,这四下都是我的人,我会去找她,将她完好无损带到你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我担心她的安全!”林霰听不进劝告,头一次这般慌张,像只无头乱窜的苍蝇。
沈明述自然不能让他去,强行吩咐人带他走,自行带了几个人去寻人。
城郊牢狱突然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打破了除夕夜的祥和。
空青就站在珍味斋的雅室外,接到城郊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后,面色惊变。
他望着紧闭的大门,大爷带着明姑娘进去后迟迟未出来,可事关重大,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敲门:“大爷,情况不妙。”
喊了一两声,里头竟无人应答,只闻烟花升空,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
他发觉不对劲,破门而入,便见自家大爷倒在桌上,一半轩窗大开,明姑娘早不见人影……
看到这一幕,他心头大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朝外大喊:“快来人,沿着东西两条街去找人!”
明滢从窗子跳下,不慎崴到了脚,浑身狼狈,发丝蓬乱,一瘸一拐地外西街跑。
她怕裴霄雲的人发现得早,会追上来,便顺着攒动的人流跑。
依稀记得信上的路线,那处铺子在西街的尽头,这一路过去,若是无追兵便是万幸,若有追兵,要躲过恐怕困难重重。
果不其然,拐过两条巷子,一队佩刀官兵突然冲出来,扬声驱赶百姓:“官府捉拿盗贼,闲杂人等都散了,不得逗留街巷,违者,杀无赦!”
围着花灯唱祝词的百姓霎时尖叫大喊,作鸟兽散。
明滢浑身僵如顽石,凉意从脚底蔓延心头,如撞钟般扑通扑通跳着。
前路被官兵堵死,她指尖发凉,只能拔腿往回跑。
百般隐忍,虚与委蛇这么久,好不容易跑出来,一定不能被抓回去!
四处都是兵,骑马的、佩刀的、从巷口钻出来,从店肆窜出来。
她忍着脚踝钻心扯肉般的痛,望愈发黑暗处跑着,因过度紧张,不自觉留下几行温热的泪。
百姓四散,花灯零落,方才还喧闹熙攘的街巷瞬时变得清冷黑暗,这样的场景令她想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很多人从四方围堵,阿娘牵着她与哥哥跑,那漫漫长夜似乎永远不会过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有追兵,左右是铜墙铁壁,她退无可退,望着前方桥下那面漆黑无波的湖水,憋了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死里逃生,堵出一条路,她不是没试过。
希望这次,老天爷还能保佑她,平安度过今夜。
她本就是南方人,熟通水性,可以短暂凫水,可寒冬的湖水冰凉刺骨,像要扒尽人温热的血肉,她潜在水底,浑身无知觉。
“人呢?”
骑马追来的两个人在原地转悠,“方才还看到有人影。”
“眼睛擦亮点,去前面找找。”另一人呵斥他。
动静声止,湖面荡起剧烈浪花,明滢扒着河岸起身,张口吐水喘息,指甲缝里都是泥渍,冷得牙关打颤。
待那两人走远,她拖着湿重的身躯,艰难上桥,借着残存的花灯光亮,走得缓慢。
“站住。”
背后传来一声男子的勒令。
明滢闭上眼,血液沸腾,在大脑横冲直撞,头脑轰鸣。
那官差见她迟迟不动,已悄然架起弓箭,对准她:“官府捉盗,转过身来。”
阴风扫过,明滢好似听到弓弦开的声音。
她心里的弦也绷到极致,分崩离析。
果然,人不能每次都那般幸运。
她不会转身,哪怕死在这,都比再被抓回他身边强。
濒死之际,心态也渐渐平和,攥紧的拳寸寸松开,水珠顺着指尖滴在鞋面。
一滴,两滴……
她听到箭矢破空袭来的声响,不知下一刻,她是否会被一箭射穿胸膛。
可那意料之中的痛意并没有传来,身后响起惨叫声,是人滚下马的声音。
她猛然回头,见本该插在她身上的箭,射穿了那人的心脏。
而远处的树下,站着位拉弓的黑衣男子。
树上的花灯与枝叶飘飘荡荡,遮住了视线,明滢有几分看不真切他的五官轮廓。
可不知不觉,一股与生俱来的强大引力替她拨开层层阻碍,指引她看去,她顿时脑袋发胀,耳畔嗡嗡作响。
倾泄的洪流开了闸,不断带着往昔的记忆反复冲刷她的心,不需要确认,她便情不自禁跑过去。
小时候,她会跳到他背上,气鼓鼓地:“哥哥,快背我走啊,阿娘要发现了!”
看花灯的人很多,她个子小看不到,也会让他背着她:“哥哥,再把我举高点,就快要看到了!”
尘封的记忆涌入心田,她全身没有一丝温度,却源源不断流出灼烫的泪。
没有任何戒备,她就像是做梦一样,双腿灌入力道,狂奔过去,抱着早已比她高很多的男子:“哥哥,你说,我是在做梦吗?我刚刚,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然为何,她会见到分开十年的亲人。
沈明述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一个征战四方的男儿,也会双目通红,留下热泪。
他找了十年的妹妹,如今就在他怀中。
十年前的那夜,他与妹妹落水,是他没护住她,兄妹二人天各一方。
他日夜愧疚,痛心疾首,只要活着一日,就找她一日。
从南方找到北地,十年都过去了。
如今,她就完完整整站在他身前。
“阿滢,是我,是哥哥。”他声音颤抖,将这些年的愧疚倒出,“是哥哥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带着明滢,通过暗线,一路躲过追查,终于安全抵达成衣铺。
林霰不肯包扎伤口,初次方寸大乱,不顾阻扰要去找明滢。
若他这次出来,反倒连累了她,他还不如死在牢里。
裴霄雲不是要图纸吗,他现在就去给她画,只要他别伤害她。
他起身欲出去时,门被人从外打开,明滢鬓发淋漓,披着一件干燥披风,身边还跟着沈明述。
“阿滢!”林霰伸手抱住她,喜悦不断充盈心上,此刻,感受不到伤口的痛。
明滢不禁又湿了眼眶,也紧紧抱住他:“子鸣,我没事,我很开心。”
从前,她被人随手抛弃,被人不屑一顾时,她以为这广阔天地只有她独身一人。
可如今,她不仅有夫君,还有失而复得的亲兄长。
大家都在一起,那些苦日子就会烟消云散。
林霰心中终于踏实,看向沈明述,欲撩开衣袍行大礼,“沈公子于我们夫妇的大恩,林某没齿难忘……”
“你将我妹妹照顾得好,是我该深谢你。”沈明述扶起他,话语热切郑重。
对他是感激,还有对某人的恨意。
他没想到,一直以来要救的林夫人,就是他的亲妹妹。
许是爹娘在天有灵,让他没有放弃施救计划,他们兄妹才得以重逢。
林霰在一派惊愕中听他解释,不禁喟叹,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将明滢搂得更紧了些。
明滢被店家娘子带去梳洗,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炉前烤火。
沈明述给她盛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温声道:“放了红糖,不苦,快喝吧。”
他还记得她不喜欢喝味道重的姜汤,总要放红糖才肯喝。
小时候,他爱逗她,跟她比试谁喝的快,她又想赢,可又是真喝不下去,只能急得大哭。
与她受过的苦相比,这几颗红糖,都化解不了万分之一。
明滢接过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喝着,红糖的甜停留在舌根,挥之不去,眼泪滴在碗里。
她喝姜汤,已经很多年不放红糖了。
在眠月楼,她们这些人,生病了也没有药,就是熬着,比谁命大。
跟着裴霄雲时,他听说她喝姜汤还要放红糖,取笑她娇气,她怕惹他生气,不敢再放糖。
后来,什么避子汤,落胎药,比姜汤更苦的药,她都喝过。
今夜怎么说也是除夕夜,喝完了药,店家娘子还做了一桌菜,长桌围满了人,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明滢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虽是简单的素菜,吃着却是人间珍馐。
用完这顿年夜饭,她钻进被窝,舒服地睡了个好觉。
清晨,大年初一。
因昨夜大肆抓人闹了一通,百姓第二日都不敢出门,街巷空荡无人,全然没有新年第一日的光景。
明滢不敢睡太久,早早地起来,便见店内已坐满了人。
此时,沈明述的一位手下正来报:“公子,总督大人在催促,问您何时将人送回府上。”
盆中的干炭烧的通红,“刺啦”一响,迸出几颗橘红的火星。
猩红倒映在沈明述眼底,越烧越亮,他攥了攥拳,做了一个决定。
撤走西街的探子,除了是沈纯的命令,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眼下想起,心中还是一阵后怕,若他未及时找到阿滢……
他想了一夜,终于认清了沈纯的虚伪与无情,沈纯不过是想利用他而已。
这么些年,他不过随意给他一口饭吃,他便刀山火海,任他驱驰,那些浅薄的恩情,早已还清了。
如今看到阿滢与林霰团聚,他也由衷欢喜。
他不可能将人交给沈纯。
“古越。”他眼底缭绕寒芒,“从今日起,我与总督府,恩断义绝。杭州不宜久留,我会即刻启程,带他们去西北安顿,你是总督府出来的人,若不愿跟随我,便回去吧。”
古越双手抱拳,“属下愿意效忠公子。”
沈明述微微颔首,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林霰,“带你们去西北,是权宜之计,那里有我的兵马,无需畏惧任何人。”
林霰是个聪明人,早已看穿了局势,去西北,他自是同意,“不知阿滢她是否愿意。”
“我愿意去。”
明滢隔帘听了许久,终于走出来,神色坚毅:“你们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她想去一个新的地方,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将这里的人与事,彻底忘了。
三人达成一致,可危机感也随之而来。
他们不仅得罪了裴霄雲,也与总督府撕破了脸,一旦他们反应过来,不亚于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商议一番,决定今夜就趁夜出城北上。
—
裴府。
雨水纷扬,夹杂着雪粒子坠在屋檐,接连不断,嘲哳烦扰。
裴霄雲中的毒,找遍了杭州城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能解的恐怕只有贺帘青。
可贺帘青不知所踪,所有人都猜测他是去给林霰医治时,被越狱的反贼给杀了。
就这样一连躺了三日,一个深夜,裴霄雲揉着胀痛欲裂的额头,醒了过来。
他犹记他还在与明滢喝酒,可接下来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望着头顶孤单摇晃的帘幔穗子,一丝恐惧直袭心头。
“来人!”
空青听到喊声,又喜又惧,喜的是主子终于醒了,惧的是所有的事都变得一团糟。
“大爷,您醒了?”
裴霄雲坐了起来,烦躁地踢开被褥,莫名不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空青垂下头,如实答来:“大爷,您那日带明姑娘去珍味楼用膳,城郊牢狱突起大火,林霰不知道被何人给劫走了。属下本想告知您,可进去一看,就见您倒在桌上,明姑娘不见踪影,属下派人去找也没找到,”
“只、只找到了这个。”他双手奉上被遗落在窗台上的一只紫晶芙蓉耳坠。
裴霄雲刚醒转,一下子被这些消息砸得头昏脑涨,只觉天地都在转动,缓了几息,才听清空青在说什么。
眸中即刻遍布殷红的血丝,一腔怒火从胸口灌到喉头,如要喷涌而出。
他接过那枚耳坠,摸上那颗莹润的珍珠,双指不知用了多大的力,直到珍珠裂开一条缝隙,要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想到她玉指轻动,给他斟酒时捏了好几下杯口,亲眼看着他喝下酒水。
他似乎都能想到,趁他中了药,她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翻窗逃走时的样子。
他被一个女人给算计了!
怪不得她百般勾引他,蓄意讨好他,对着他哭得泪水涟涟,闹着要去什么灯会,原来都是为了算计他,好同林霰私奔!
枉他还以为她回心转意,想着对她好一些,却被障了目,一步步走向她设下的拙劣圈套。
她就是只该死的狐狸精。
他发誓,这次抓到她,必不会轻饶她。
他会一刀杀了她,解心头之恨!
还有一个人,他要先算这笔账。
她没那个本事搞到这种药,必定是有人给她的,且就算是她逃出去了,一个弱女子,又是如何躲过重重追捕,逃之夭夭?
在杭州,敢与他作对的,只有沈纯。
林霰,沈纯,贺帘青,明滢。
他将这几个人串起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贺帘青去哪了?!”他几乎是咆哮而出。
空青答:“大爷,贺大夫与行微都不见踪迹,属下猜测,许是命丧歹人屠刀之下。”
“蠢货。”裴霄雲冷眼扫去,朝他摔了一只杯盏。
空青眼中一亮,瞬然明白过来:“大爷息怒,属下这就去找,待找到他——”
“待找到他,就把给我剁成肉泥。”裴霄雲打断他的话,牙都要咬碎。
一个个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他就陪他们好好玩玩,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带上人马,去总督府。”他披了件深墨色鹤纹氅衣,抽出一把锃亮锋利的长剑,浑身冒着阴戾杀气。
沈纯势大不假,他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并不代表他就畏惧沈纯,他敢抢他的人,他就让他付出代价。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戏耍愚弄他,是认为区区总督府能护得住她?
他嘲讽一笑,冒着风雪,翻身上马。
另一边,沈纯得知沈明述带着林霰与那个女人北上了,亦是火冒三丈。
他派人去查了,林霰的妻子竟是那个逆子的亲妹妹。
他冷笑连连,怪不得,这么快就与他撕破脸,看来,他是绝不会交出林霰了。
“大人,可要属下带人,去将公子劝回来?”
“劝个屁!”沈纯怒骂,五官扭曲,浓浓杀意毕现,“派人去杀了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屑装什么父慈子孝了。
他得不到林霰,也绝不能让裴霄雲得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通通给杀了。
那名手下领命前去,片刻后,又回来了。
沈纯闭目扶额,听到脚步声,又是气血翻涌:“还有什么事!”
“大人,不好了,裴霄雲带人将府上给围了!”
沈纯陡然睁眼,震惊起身,一股凉意直灌,“你说什么?”
总督府外,水泄不通,黑压压全是兵马,一个丫鬟欲从侧门溜走,即刻被一箭穿心。
裴霄雲高坐马上,衣摆乘着冷风,猎猎飘荡。
他摩挲着手中的剑柄,目光中满是凉薄与森冷。
被人围了家门,沈纯不得不出来,喊道:“裴大人这是做什么,沈某可曾得罪过你?”
裴霄雲不欲与他废话,一声冷嗤,刃上的寒光四散,“把我的人交出来,否则,我就将总督府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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