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沉默的和榻上趴着的哪吒对视,两息过后,她默默的把手放下去,原本被撩起的帷帐又重新落下来。
“喂!”躺在卧榻上的哪吒不乐意了,径直坐起来,冲帷帐外的桑余喊。
桑余听到内里哪吒的声音,吸了几口气,又把帷帐拨开,就见着那张哪吒眉头倒竖的坐在那。
“是我走错了?”
她盯着哪吒喃喃自语。
然后又松手, 掉头要走。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衣袖就被从后面牵住,紧接着那力道顺着衣袖,径直拉住了她的手就往里头走。
“你怎么到我这了?”
桑余瞪着前头的哪吒问。
哪吒把她拉到卧榻上,自己盘腿坐下。
手臂杵着膝盖,撑着那张芙蓉面,笑盈盈的望着她。
“又不是没来过, 我上回不就是在这里睡的吗?”
“上回你半夜过来,都那么晚了,你身上还有伤。我还能赶你走?”
哪吒听完,掉头转过去,把后背亮给她看。
“那今日伤还在呢, 你又不是没看过。”
说完,他冲她笑得张扬,随即掀开被子,钻到里头,只露出那双乌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瞅着她。
桑余见状,满是无奈。知道他是赖定这里了。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 哪吒自觉的躺在内里,给她让出位置,就和昨夜里一样。
内寝里留着一盏灯,灯火摇摇昏昏,落到卧榻内,一切都朦胧,看不真切。
她才拉上被子,旁边哪吒的体温就渡了过来。没几息,被子里整个都暖烘烘的。
不得不说,暖被窝这上面,哪吒真的很好用。
哪吒翻了个身,手枕在头下,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昏暗灯火里,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你怎么来这?”她回头问。
“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把被子拉上,只露出眼睛在外看她,像是在撒娇一般。
“那怎么不去夫人那?”
“爹爹和娘亲在一块儿。”
“那大公子呢?”
“大哥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和以前一样。”
所以一圈下来,就剩下她了?
桑余总觉得哪吒这话里有哪里不对。
“你不喜欢我来?”
哪吒双目炯炯的望着她。
这要她怎么说?
她笑了,“你自己觉得呢?”
这个问题整个儿打包踢回给了他,哪吒拧着眉头盯她好会。
“我不知道,你这人我不知道。”
不等她说话,哪吒就已经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他相貌长得好,打哈欠竟然也有几分赏心悦目。
“我明天教你修行。”
她原本所有的狐疑顿时成了惊喜,“真的?”
哪吒含笑睨她,“谁骗你呀。”
“答应过你的,我都记着呢。才不像你。”
哪吒说完,又随意的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眼,枕着自己的手闭上眼。
她见状松了口气,哪吒年纪不大,但是有时候却出乎意料的让人难办。现在他睡着了,反而叫人轻松些。
她也闭上眼,不过这个时辰对她来说还是太早了点,酝酿了好会睡意,还是没能睡着。躺了好会,自暴自弃的睁开眼,就见着哪吒在一旁盯着她看。
桑余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没能上来。
“你没睡着?”
“你不是也没睡着吗?”哪吒侧身看着她,“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你白日睡了那么多,夜里怎么可能习惯早睡。”
“我记得你午后就一口气睡了一个时辰,现在能睡着才怪。”
说完,哪吒靠近了些,拿手戳她,“你们那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她叨叨絮絮和哪吒说游乐园,说飞机和汽车。
哪吒听她说起人竟然可以不修行,不做神仙,也可以在天上飞,顿时就来了兴致。趴在她身边,问是怎么飞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基本上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桑余尽量用他能听得懂的话去解释。
她被哪吒抓住来来回回的问,听她说是坐在大铁鸟的肚子里,又问是什么缘由能在天上飞的。难道是和天界一样,由鸾鸟和龙拉动的?
哪吒的问题千奇百怪,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想不出的。
桑余解释的都要冒火星子。
又听到说她那边的高楼有二三十层之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的肩头上,“那比鹿台还高吗?”
见着她满眼不解,哪吒给她解释,“朝歌的大王听了苏妃的话,修筑鹿台,听说有四丈九尺高,装饰以玛瑙夜明珠——”
“当时姜师叔正在朝歌做官,大王任命师叔监造鹿台,师叔不想见到百姓家破人亡就逃走了。”
“姜师叔?”
桑余脑子里好像蹦过什么,“姜子牙?”
哪吒疑惑的抬头,“你认识师叔?”
“你师叔在我那儿挺有名气的,知道他的人不少。”
哪吒眼里的疑惑依然浓厚,“那你知道师叔什么?”
桑余唔了一声,很认真的低头看他,“砍了苏妲己的头算不算?”
“那我呢?”哪吒问。
和齐天大圣一起爱白骨精算不算?
她对电视剧里哪吒对着白骨精春心萌动,求而不得,日日对月伤怀,有点印象。
虽然哪吒根本就不可能喜欢妖怪,只会一乾坤圈把妖怪的骨头都给打得稀碎。
桑余艰难的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发现自己对哪吒了解的很有限。
哪吒见她一时语塞,顿时不满,就去捏她的脸,“你连师叔都知道,却不知道我的!”
她啊的叫了声,哪吒下意识松手,意识到自己方才根本就没有用力,顿时扑上去咬在她肩头上,隔着一层衣料磨牙。
她哎哎哎了好几声,但是这次哪吒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过了好会才放开,在寝衣肩头那儿留下个牙印。
桑余赶紧一手揽住他,柔声细语的哄他,“你很有名的,”
的确很有名,能编排去和齐天大圣做情敌也真的是有名号的。毕竟没得名号,是不可能拉去和齐天大圣喜欢同个妖怪,要不然观众都不知道这是谁。
“那你怎么不知道?”哪吒根本不买账。
她哎呀了一声,“那是我孤陋寡闻,即使如此,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啊。你看,连我这种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你,那表明你其实家喻户晓。”
这么一番说下来,哪吒那不满的神情有些松动,不过嘴上依然还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油腔滑调,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她低头凝视他的双眼,“你看我这真诚的双眼。就知道我必定是真心的了。”
哪吒仰首望着她,突然他抬手,在她脸上一掐。
力气不大,却也在肌肤上掐出个月牙印子。略微有些痛痒。
她赶紧去摸,见着没什么大碍,也不放在心上了。
“反正睡不着,给你说故事吧?”
“什么故事?”
哪吒靠在她肩头上问。
“就说个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事吧。”
这故事她好歹还是有些熟悉,毕竟小时看过那么多的动画片么。她忍不住低头暼了眼哪吒,说起来,好像孙悟空大闹天宫里头,怀里这个还和孙悟空打过?
“从前有个山叫做花果山,花果山上有块石头,吸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日月精华,突然有一天嘭的一声,石头炸开了,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哪吒轻嘲的笑了声,“原来只是是个妖猴。”
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瞥他一眼,这个妖猴可能日后还把他揍了一顿呢。
照着孙悟空大闹天空来看,恐怕就算是哪吒也没把孙悟空给收伏,搞不好不但没打赢,反而还挨了一顿揍。
想到这里,她就想笑。
“你笑什么?”
哪吒奇怪问。
“没什么。”
她伸手往脸上一抹。
哪吒狐疑的盯着她,过了一息又乖乖的躺了回去。继续听她说。
说了多久,桑余自己也不记得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婢女们的脚步声。
因为前次的教训,婢女这次不敢轻易到卧榻前叫起。只敢恭立在帷帐前,“仙长醒了吗?”
帷帐里传来小少年不耐的嗓音,“没醒!”
桑余躺在榻上,听着外面婢女的低呼,然后又是一阵不知所措兵荒马乱的动静。
哪吒往她这边翻了个身,眉头紧蹙,很不满自己被吵醒来。被子都被他径直拉过头顶。
“天亮了,再不起就真的要日头晒屁股了。”
身边拱起的大包很不满的动了两下,然后里头伸出一只手,把被子给拉下去。
“还不是你,昨日说的那个妖猴,你把他说得那般厉害,什么巨灵神,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连带着十万天兵都不敌。还能把兜率宫给翻了天。”
哪吒从被子里冒出个头来,哼了一声,“有这么厉害吗?该不是你胡说的吧?”
“真没有。”
桑余想了下,“说不定以后你们还会遇上。”
既然哪吒都有了,那么孙悟空应该也在路上?
哪吒听了,翻身而起,“当真?”
“不知道。”
桑余不敢保证。
哪吒嗤笑,“妖猴如此猖狂,倒也有些意思。若是真的遇上,必定要好生看看那妖猴到底有没有你说的这些本领。”
好家伙,还期待上了。希望你到时候没被打得怀疑人生。
“那到时候,一定要用尽全力,让所有人都知道陈塘关三太子的威风。”
哪吒双手抱胸,倨傲的睨她,“用尽全力,也不知道那妖猴有没有这本事。”
年纪不大,心气却高。
她也不继续说,让婢女们去哪吒的院子里,把他的衣物拿过来。
吩咐完婢女后,她把哪吒拉过来,把被子一股脑的裹在他身上。
她往床榻下一看,连鞋都没有,“光脚就来了?也不怕冻着。”
“那点微末寒气能拿我如何,又不是你。”
哪吒说着,见着她仔细的把被衿把他裹严实,“倒是你,昨夜里竟然还想走,你走哪里去啊?”
“我看到那么大的一个哪吒躺那儿,疑心我自己走错了。”
才说完,哪吒就不客气的笑。
“笨。”
“我哪里知道你会专门跑到我这儿来,我以为你就算要去,也应该是大公子那。”
“我才没有专程来。”
哪吒反驳。
桑余笑得高深莫测,只是长长的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哪吒见状披着被子就撞过去,去挠她痒痒。
闹着的时候,外面的婢女已经拿着哪吒的衣物过来了。
她拉住哪吒的手,“穿衣吧。”
“今晚上要说完。”
昨晚上说到大闹天宫就太困说过去了,也没有说完。
桑余摇头说不行,“这故事很长,哪里是一个晚上能说完。”
哪吒一听点头,“那我就要听好久好久。”
婢女看上去很怕哪吒,伺候哪吒起身穿衣的时候,身躯可见的微微颤抖。哪吒也不耐烦对着婢女们恐惧的面孔,自己三两下整理好,就径直去找桑余。
哪吒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说了要教她修行,那么必定做到。
今日的日头和昨天一样好,桑余站在阳光下,见着哪吒对着自己满脸高深。
“修行重资质,天资若是不佳,那么修行一道就不要谈了。”
这个的确,当年李靖也拜在阐教门下,结果实在是没有那个成仙的天赋,在求仙问道上注定没有所得。所以只能听石矶娘娘的,下山入朝为官,享受人间富贵。
她点点头,听哪吒又道,“你没那个好天资。”
桑余对此毫不意外,也不在意,只是哦了一声。她修行只是为了多个保命的办法,现在就算在哪吒身边,但是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而且你筋骨都已经快要成形了,再练也没什么大作用了。”
哪吒实话实说,并不是挖苦嘲讽。
“所以只能走改善体质,以及——逃跑的本事了。”
桑余早已经料到了。
脆脆鲨大学生,过个八百米的考试都是哭爹喊娘的,用尽洪荒之力只换个及格。要是说她其实有修仙的天赋,她只会觉得对面是个瞎子兼骗子。
“不过眼下,还是先改善体质。不然逃起来,也逃不快,没两下就被人抓住了。”
哪吒拉住她的手,来来回回反复的看,“如果说改善体质的话,得师父的丹药。”
说着他去探她的脉搏,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身子未免也太娇弱了些。若是真的有人想要抓你,就眼下你就算是用尽全力,也照样躲不过。”
她突然想起之前哪吒被石矶追着跑的事来了。
哪吒看她面色不对,拉脸凑近,“你想什么呢?”
桑余连说没有,哪吒不信,“你一定在想什么坏事!”
说完,伸手就来挠痒痒。
又来这招!
桑余就要躲,哪吒哪里会放她跑掉,在后面当即几步就抓住了她,两手直接捏她要害上。
她当即笑的前俯后仰。
正闹腾着,那边的长廊爆出少年人的怒喝,“哪吒!”
桑余和哪吒都是一顿,循声看去,见着金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庭院的那头怒目而视。
金吒今日过来找桑余,谁知道一来就看见哪吒追着人挠痒痒。
其实,世风对男女之事看的很开,也相当的宽容。甚至每年仲春上到商王下到地方官府都要主持年轻男女相奔于林间,尽情情爱,好多多诞育人口。
但是他们是阐教弟子,另当别论,不能和那些什么都不懂,只听从于欲念的凡人一样。
“哪吒,你过来。”
哪吒到金吒面前,桑余见状,赶紧给哪吒说话,“我们只是闹着玩而已,没做什么。”
又道,“之前在乾元山他时候,就这样。真的没什么!”
此言一出,金吒的面色比刚才更是难看了好几分。
“在乾元山就、就已经这般了?”
桑余不知道这话到底戳中金吒什么了,只见着金吒的脸上越来越铁青。
她忍不住看向哪吒,哪吒也是满脸不解。
金吒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哪吒就算了,毕竟年岁摆在那,没人教导,他也不知道对错。但是师叔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就听之任之,完全不管?
“大公子,你没事吧?”
桑余见到金吒的脸色涨红到发紫,颇为担心的望着他。
金吒扯了下脸颊,露出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道了声无事。
随即深吸一口气,缓步到桑余跟前,对桑余一拜。
“桑姑娘,哪吒性情顽劣,又懵懂无知,对桑姑娘多有冒犯。”
金吒是个老实人,和弟弟哪吒完全不同。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整张脸,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好不狼狈。
桑余被金吒这份大礼弄得很无措,一时间没多想,看向哪吒。
哪吒站在那儿,满面茫然,眼里的无措比她更浓厚。甚至还能在其中品咂出委屈。
“哪吒其实是个好孩子。”她说着就去搀扶金吒起来。
年轻女孩身上都是软的,连着手掌也是,肌肤在阳光下折出年轻的光泽。才托扶上金吒的手臂,还没来得及用力。金吒就感觉到那股和男人的刚硬完全不同的触感。
那是温热且柔软的,属于母亲之外的柔情。
少年感受得清清楚楚。
金吒像是遇上了什么猛兽,蹭蹭蹭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可见的整个人从脖颈一路往上,直接红透了。
桑余看的是目瞪口呆,她低头看了还保持着搀扶姿势的手,她这手上也没抹毒啊。不至于这样吧?
她去看哪吒,哪吒也是满脸错愕,不明白怎么兄长瞬息间成这个样子。
“大公子?”
桑余往前走了一步。就见到金吒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好像她是什么吃人的老虎,啊呜一口就能把他吞了。
干脆她也不继续往前了,“大公子,哪吒他没有坏心。”
她知道金吒的意思,哪吒不懂人情,也让她很是苦恼,但是除开这些之外,要说哪吒有什么不好的目的。那真的没有。
哪吒想要玩闹就只是玩闹而已,干干净净,纯澈到剔透。
“大公子就算心有疑虑,好歹也要相信灵珠子啊。”
桑余不知道灵珠子是什么,不过听哪吒话里的意思,是个什么特别的存在。既然如此,那么就是个好东西。
金吒想起之前哪吒理直气壮的那些话,又见她满面真诚一心一意为哪吒说话。头又一抽一抽的疼起来。
这姑娘人善,哪怕哪吒差点要了她的性命,也未曾记恨。但是哪吒那性情哪里是什么纯善。
哪吒说过的那些骇人的话语让金吒不由得眼前发黑。
师叔是真的什么都没教,也什么都没约束哪吒,由着哪吒散发天性。
“大公子好歹相信哪吒的人品。”
金吒的脸当即一垮。
哪吒有什么人品吗?恕他暂时没看出来。
“我明白姑娘的好意。但是哪吒年岁毕竟不小了,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说罢,就让哪吒过去。
桑余却抢在之前开口,“大公子之前前来,应该是有事寻我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
金吒手掌拍在额头上,他被哪吒给气糊涂了,竟然忘记了。
“之前姑娘说的事,我已经去信往九龙山。拜托其他同门,只要师尊回来,就把此事上报师尊。”
桑余听着金吒的话,双手捂住心口,感受到下面心跳骤然加快。
谁也不能保证文殊广法天尊就有办法,但不管怎么样,终究是在太乙真人之外又多了一条路子。
金吒望着眼前的年轻姑娘,眼睛倏然间亮了起来。明亮的眼眸看得人移不开眼。
“多谢大公子!”
桑余学着之前金吒的模样,就要给他行礼。
金吒慌忙上前就要搀扶她起来,行动里难免有触碰,金吒火烧火燎的松开,却又上前去搀扶她。
一时不察,他的胸膛撞到了她的头。
她捂住额头退了几步,那边金吒面红耳赤。混乱里,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
桑余低头就见着哪吒拉住她的袖子。那力道是真的不小,拉得她离金吒远了点。
金吒被这变故弄得满是无措,连那边哪吒也顾不上了,舌头在嘴里都捋不直,“姑娘,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大公子是故意的啊?”
不说还好,这话出口,就见得对面的金吒连连咳嗽。
桑余见状要上去,见着金吒退了几步。
“哪吒心思单纯,他只是想要玩闹而已。”
“既然如此,何必给他加上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呢?”
见着金吒要开口,她道,“他也就这时候能轻松,愉快玩耍一下。等到年纪再大点,就要被束缚了。那不如就让他自在玩耍一下。”
“桑余姑娘……”
金吒无奈,但她这话却也叫他心下复杂。
桑余笑盈盈的望着他,“你看,大公子也应该觉得我说得对。”
金吒抬首与她对视,都忍不住笑出来。
金吒到底是少年人,哪怕被师门严厉教导,但是这个年纪内心到底不是个老古板。
原本要好好训导哪吒一番的,也暂时被搁置在一旁。
“听姑娘说,姑娘不是此世中人。”金吒斟酌着语句,但眼里满是好奇,“姑娘那里是什么样的?”
少年人不管面上怎么稳重,对从未见过听过的,总有那么几分好奇。
“那我给大公子说说我们那里?”
哪吒在一旁见着原本满脸怒容要教训自己的兄长,没几下功夫就和桑余相谈甚欢,也不记得要教训他的事了。
哪吒刚开始窃喜,不用挨一顿训斥。可很快发现,兄长哪怕已经不训斥他,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仅没有,反而越发兴致勃勃的听桑余说那些新奇事儿,听到兴致上,还会发问,让人给他解惑。
哪吒等了又等,依然不见得金吒要走。
他干脆一跃直接坐到了庭院的那棵树上,烦躁的踢了一脚树干。这树已经有几百年了,长得枝繁叶茂。饶是如此,哪吒一脚踹在树干上,整棵树都抖了几抖。
金吒听到这动静,看过去,沉脸道,“哪吒不要胡闹。”
哪吒坐在树枝上,见到桑余也看过来,然而还没看到他,就已经被金吒给唤回了头。
“方才说到哪了,姑娘还请继续。”
原本要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就这么被叫走了。
哪吒扯了下唇角,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树枝上,透过茂密的树叶,见着庭院里的两个人相谈甚欢。
哪吒盯住金吒的笑脸,平日里他见着兄长的时候不多,见到了,也都是笑得十分有分寸。像是用铜权给称过似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到了这会,也不见得兄长那副自持的模样。脸上眼里全是笑容,多看一眼都不忍直视。
哪吒看向桑余,那张泛着蜜糖一样的面容上,更加多出几分难以言道的生动。似乎有细细的光在她眼底里跳动。
哪吒看着,心底烦躁的厉害。干脆起身,径直从枝干上一跃出府去了。
桑余和金吒说话,无意间一抬头,就见着原本应该坐着人的树上已经没人了。
“哪吒?”桑余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金吒也起身环顾,发现四周根本没有哪吒的影子。
再叫来婢女问,婢女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人不见了,怎么办?”
桑余记得李靖严令哪吒不能离开总兵府,这下哪吒跑的不见踪影。恐怕到时候李靖知道,这对父子少不得又要有什么矛盾。
金吒也是头痛,他安抚道,“姑娘不要担忧,哪吒法术高强,在外不会遇上什么事。”
依照哪吒的本领,倘若真的有歹人敢对他不利,恐怕落不到什么好好处。可金吒也无法保证,哪吒会不会在外面弄出什么事来。
毕竟之前石矶娘娘也是哪吒无意间弄出来的,在府中拨动轩辕弓和震天箭,射死了石矶娘娘的徒弟碧云童子。弄得家里好是乱糟糟了一阵子,后面也不知道太乙真人是如何解决的,反正石矶娘娘去乾元山讨要说法,后面再也没有音讯传来。
虽然此事算是解决了,但不知道哪吒会不会又闯祸。
哪吒不闯祸也就算了,若是闯祸,那必定是叫全家两眼发黑。不然父亲也不会下令把哪吒拘在府里,不准他外出。
金吒有些焦躁,他挥挥手让那些婢女退下。
见到桑余焦急的脸,他出言安抚,“哪吒应该走不远,你不要担心,我去把人找回来。”
哪吒一个人走在府门外,总兵府守着的那些家将,对他来说根本和杵着的木头没什么区别。
径直从他们头顶飞过去,也没有半点觉察到有什么异样。
李靖治下的陈塘关,勉强算是百姓安居乐业,没有见到太多被外面战事牵连到。
城中大道是土地夯实建成,时不时有车马驰过。道路两边可见不少人来来往往,热闹的很。
哪吒闪身走到来往的人群里,见着来往的人神色各异,或是愁苦或是高兴,又或者是面无表情。路边忙着交换各种物什的人,挑着担子,讨价还价的动静不绝于耳。
哪吒人在这片热闹的声浪里,但是却隔绝在外。心头那口恶气不但没有因为这份热闹得到抚慰,反而越烧越烈。
恨不得摘下乾坤圈掼在地上,好发泄下心头的窝火。
哪吒扫过眼前的人群。
但是在这儿是不能的,他再怎么样,也没什么拿凡人出气的爱好。
只能忍着心头的憋闷,继续慢吞吞的往前走。
周身很热闹,但是哪吒只觉得没什么意思。正看着,一股海腥味从各种气味里随风飘了过来。
陈塘关靠海,常有渔民出外打鱼,海鱼的味道并不稀奇。不过那股海水腥味和海鱼不一样。
哪吒顺着气味的方向寻去,见着人群里站着一个和他一般梳着双髻的小丫头。那丫头的衣着和平常凡人别无二致,但是脸颊红润丰满,头发乌黑,望见就知道不是平常出身。
脖子上戴着的乾坤圈隐隐振动,哪吒手指抚上乾坤圈安抚一二,歪了歪头,好奇的打量那边那个满面兴奋四处张望的小丫头。
这里人多,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哪吒放手下来,径直往那个丫头那儿走去。
“没见过你,你是第一次来陈塘关的吗?”
嗓音甜脆,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那小丫头回身,就见到哪吒站在那儿,茫然不解的目光触及他脖颈上的乾坤圈,骤然惊恐难当。一头扎到人流里,如同钻进了淤泥里头的鱼,拼命的游走。
她从主城大道里逃出来,就往城外跑,见着身后的小少年阴魂不散。趁着四周行人稀少,咬牙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一旁的河水里。
混天绫从天而降,刺入河水里,翻卷而出。
混天绫落到哪吒的面前,哪吒低头见到混天绫里包裹着一条金红的金鱼。
金鱼生的圆滚滚的,圆头圆脑,两只眼睛鼓鼓在外。
浑身鳞片在日光下,折出五彩的光芒。
哪吒见状笑了,让混天绫团结实了,就往回走。
“哪吒!”金吒见到哪吒,几步过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哪吒见到桑余跟在金吒身后过来,当即转过脸去,“你们自己玩儿,我自己出来看看。”
桑余过来扶住哪吒的肩,见到哪吒没什么大碍,终于松了口气,“我都快要吓死了!”
“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跑了,就算要出来,叫上我一起。”
哪吒别脸过去,不搭理她。
“父亲不准你出府。”
金吒叹口气,“你这么在外面跑,要是被父亲知道了,恐怕到时候又要罚你。”
哪吒对此不屑一顾。反正都挨过家法了,再挨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见到桑余的手靠近,径自避开。
桑余一双手落了空,无语的笑了,她望着金吒,示意他说话。
现在哪吒正在气头上,她不管说什么,恐怕哪吒都要反着来。
她对金吒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金吒点头,“你不怕父亲责怪,可总要替母亲想想。母亲这些年来一直很想你。你受罚了,母亲看在眼里,心里该有多难受。你总该替母亲想想。”
果然,冷脸的人有了动静。
哪吒低头下来,脚尖踢起石子。
“我和你们回去就是了。”说着,他走到前面去。
桑余拿哪吒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打算马上就去哄他。
三个人悄悄的回了总兵府,因为之前事情没有宣扬出去,所以也没几个人知道哪吒跑出去了。
哪吒回府之后,径直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
金吒见哪吒这样,很是歉意的对桑余笑笑,送她回房。回来的路上,还替哪吒道歉,希望她不要把哪吒的任性放心上。
桑余当然不会放在心上,毕竟更过分的都见识过了,哪吒发的那些小脾气,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她回来后继续把之前学过的那几个字又重新练了几遍,用过午膳之后,还好好的睡了一觉。
可能是找哪吒的时候,耗费了体力,所以这一觉睡得特别长。等到一觉醒来,人还犹自回不过神,头也有些痛。
桑余好会都没起身,躺在那儿等缓过来。那边隔着帷帐,却传来细碎的动静。
她午睡之前,早已经屏退了婢女,这屋子里按道理来说只有她一个人。
桑余强撑那股眩晕感起来,拨开帷帐就往外走。
就见到绿叶零零碎碎从屋梁上掉下来。她顺着那些掉下来的绿叶去看,果不其然,哪吒坐在上面。混天绫缠在他的手臂上,手上揉着那些叶子,叶子被他揉碎了,纷纷扬扬的洒下来。
“你来了。”
桑余仰头看他,“下来啊。”
哪吒坐在梁上,冷面睨她不为所动。
桑余还要说什么,没忍住那股眩晕感,脚下往后踉跄了几步。原本在梁上坐着的小少年,翩然而下,落到地上。混天绫缠在她的腰上,把她给拉了回来。
“你怎么了?”
哪吒走到她跟前,见到她脸色发红,蹙眉去触碰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他只见过母亲在他年幼的时候做过,现在他对她做出来,生疏笨拙,掌心里感受到的温度,比平日里稍微高些。
他正要去让人把巫医给叫来,就听到她道,“我午后睡得太久了,头有些昏。”
说着她眼睛望着他依然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你担心我?”
哪吒嗤了声,把手放下。
他脸朝向一边,一如几个时辰前被她找到的那般。
这脾气还真是让人头痛。
桑余是不知道他这到底又怎么了,要问他那是绝对问不到什么的,干脆也不去费这个力气。
她端详了下他,“我给你梳梳头好不好?”
“你连发髻都不会。”
哪吒话语里满是嫌弃。
桑余笑着不语,伸手去拉他。
倒也奇怪了,明明嘴上一派嫌弃,但是人真的被她拉动了。
她的确是不会梳发髻,也没那个心思去学。说那话,也不过是哄他高兴罢了。总不能让哪吒站在那儿不动。
她拆开了哪吒脑袋上那师徒祖传的双髻,乌发的头发披了他满肩。
桑余持着象牙梳给他熟透,梳齿轻贴在头皮上,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梳。
梳齿在头皮上刮过,格外舒适。小半会下来,哪吒的脸色没刚开始那么臭了。
“大哥怎么不在?”
他状若无意问了一句。
“大公子只是顺道过来的,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哪吒哼了一声,“可是你们之前明明聊得很高兴。”
的确很高兴,大哥那高兴的模样,也不端着天尊弟子的架子了。
“难道你没看出来么?”
哪吒被问得一愣,去看她,“看出什么?”
“大公子不想我尴尬罢了。毕竟他来这,也不好说上几句就走。有待客不周的嫌疑。所以才和我继续聊下去。”
“至于相谈甚欢,可能有点,不过我觉得大公子应该是不忍心叫我尴尬,所以才捧我的场。”
她持着手里乌黑柔亮的发丝,“你说是不是?”
“你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哪吒回身过去,她没料到他这么一下,不小心扯断了他两根发丝。
桑余捏着手里的那两根扯断的发丝,不知道小魔王要怎么发飙。
结果他突然对她道,“你叫人拿个盆来。”
桑余:?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桑余还是让婢女把盆拿来了,照着他的吩咐倒满了水。
混天绫一翻,桑余听到噗通一声,装满水的木盆里就多了一条金鱼。
金鱼通身金红,胖乎乎的。看着有些可爱,不过更稀奇的是,光线下那身鱼鳞竟然还能折出不同的光彩。
桑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金鱼入水的瞬间,突然冒出一抹哭声。不过下刻就在哪吒的注视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条泥鳅勉强看着有点意思,送你。”
第26章
桑余盯着木盆里的金鱼,被它那一身漂亮的鳞片给惊艳到,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小小的哇了一声。
“真漂亮, 哪来的?”
“抓的。”
桑余听了总觉得哪儿有些古怪,可是又说不上来, “在野外抓的?”
“从河里捞的。”
哪吒答得理直气壮。
这条泥鳅自己跳到河里的,这么答也不算他撒谎。
这种鱼竟然是野生的吗?
桑余一时间很是有些震撼,她又去看水里的金鱼。金鱼在水底一动不动,连着尾鳍都不见得摆动几下,看上去有气无力。
“怎么都不见着动。”她多看了几眼, “是不是生病了?”
哪吒闻言,盯着水里的鱼,双手撑着膝盖弯腰下来,嗓音甜脆,像是疑惑不解, “你生病了吗?”
话音才落下,原本在水里要死不活的金鱼,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在水里摇头摆尾的来回穿梭游动。
一个木盆就那么大,桑余瞧着那尾金鱼在里头来来回回的游动转圈,似乎盆都要被磨出火星子。
她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怎么样,喜欢吗?”
桑余对上哪吒期盼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就不是个让人扫兴的人, “很漂亮的金鱼。”
说着就笑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呢。”
这话也不是假话,这条金鱼是真的漂亮, 金红两色鲜艳又和谐,更难得的事是,鳞片还能折出五彩。
就是——
“这不是普通的金鱼吧?”
桑余压低声量,“真的是从河里捞的?”
哪吒不满的皱眉,瞪着她,“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桑余见哪吒满面的不满和怒气,赶紧一把拉下来,手掌顺着他披散下来的乌发慢慢的抚摸。
“我就是没见过这种漂亮的鱼,总担心会不会是什么妖精啊什么的。”
说着她拉起哪吒的手,翻来覆去的察看,“抓鱼的时候没受伤吧?”
哪吒脸上的愠色褪去,哼了一声,“一条泥鳅而已,你怕什么!”
“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嘛。”
她抬眼笑,“我也只是担心一下,毕竟我只是个脆弱的凡人。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就泥鳅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我就在这里。”
她从哪吒的话里听出点不寻常。不由得对着水盆里的鱼直瞧,那条鱼到现在还在盆里蹿的飞快,“要不,你也休息一会儿?”
果然这话出来,她在一条鱼的身上看到了犹豫,然后鱼头往哪吒那儿偏了下。
哪吒双手抱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原先要把盆底都给磨出火星子的金鱼终于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在水底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条安安静静的鱼似乎往她这里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
桑余:……
心情好复杂。
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有神仙还有妖魔鬼怪。不过知道归知道,真的有个妖精给放在身边,一时半会,不知道尖叫逃走,还是叫人烧火起锅,尝尝妖精肉。
想到这里,她问哪吒,“这个能吃吗?”
哪吒一愣,对上她满是探索欲的双眼,老实回答,“你想吃?”
“我以前经常听说妖精吃人,但是妖精可以吃吗?”
这问题把哪吒问倒了。
哪吒蹙眉思索一番,“师父说妖物身上都是恶浊,近身则臭不可闻。估计肉也不好吃。”
她哦了一声,哪吒又说,“不过可以试试。”
反正好吃就吃,不好吃就丢掉。
水里的金鱼躲在角落里,明明是一条鱼,桑余却看出了瑟瑟发抖。
“我说着好玩的。我不爱吃鱼。”
她又问哪吒,“有鱼食吗?也不知道它饿不饿。”
哪吒也没养过这东西,只得叫婢女去准备。婢女送来一些虫子蚯蚓。
这些东西投入水里,金鱼装死一动不动。
桑余咦了一声,“不喜欢啊?”
哪吒嗤笑了一声。
水里的鱼听到哪吒的嗓音,颤抖了下,鱼嘴翕张着游动,就要去吞那些虫子。
桑余快一步,把虫子捞出来丢掉。
“它不是要吃了吗?”
哪吒不解。
“它又不喜欢,要是强行吃下去,生病了怎么办?”
桑余解释,“既然这样,还是算了吧。”
说完,让婢女准备新鲜的肉末来。
哪吒挨在她身边,盯着水里的鱼小会,又过来看她,很是不满“你对鱼都这么好。”
她把手里的肉末丢到水里,这次金鱼不再是之前的抗拒,乖顺的浮上来,把那些新鲜肉末给吞吃掉。
“这不是你送我的吗?”
她好笑得往哪吒那儿看一眼,见着哪吒满是闷闷不乐,“你送我的,我当然要照看好。难道我对你不好?”
哪吒皱了皱鼻子,“你对师弟也很好,”
想到了什么,他声量都要高出许多,“你对大哥也很好!”
她似乎对身边所有人都很好,看不出任何的偏好。甚至于对他的那份好,和师弟还有兄长的那份,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不要,他就要所有的一切。
他要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一份。不喜欢她拿着对他的那份,又拿去给其他人。
桑余被哪吒这突如其来的指摘弄得满头雾水,又莫名其妙。
哪吒的脾性她到现如今,已经摸清楚了一些。哪吒脾气本来就有些桀骜以及喜怒不定,和他争个对错,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给他们糖吃了?还是说把那些吃食都和他们一同分享了?”
这话问得哪吒有片刻的哑口无言,不过很快他就仰头冲着她道,“不对,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这下换桑余满心莫名了。
哪吒嘴唇翕张,却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愤慨的具体是什么,但就不是她说的那个。他想都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就算是大哥,也不能有。
这些话一股脑的积堆在嗓子口里,却不知道如何说出来。
“人之间来往相处,都是有礼数的。我不知道这边具体的礼数,但是对人笑颜相对是最基本的。如果对面的是个混蛋也就算了,可是大公子全是为我好,我为什么要对他冷脸啊?”
哪吒唇动了下,下刻满心的烦躁和愤怒。那烦恼和愤怒来势汹汹,却说不出来处。他面色沉如水,脚下却不肯消停,来回走动。
原本开开心心吞肉的金鱼被哪吒的动静吓到,又重新沉入水底,鹌鹑一般瑟缩在小小的角落里,动也不敢动。
桑余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怒气给弄得摸不着头脑。
等到他转了几个圈,赶紧一手扶住他,“你气什么呀,我除了你之外,还和谁玩?”
听到这话,哪吒面上的怒色略有些褪去,不过依然还是怒视她。
哪吒的心海底的针,桑余是真的不知道他气什么,又有什么能把他给气成这个样子。
“我们吃糖,好不好?”
她语调轻柔,扶着他的肩膀,平视他的双眼。
“吃完糖,咱们就不气了。”
“谁说的,我——”
桑余已经剥开了一颗巧克力,径直喂到了哪吒的嘴里。
巧克力入口没多会就化开,浓郁醇厚的香甜弥漫在唇舌上。他嘟嘟囔囔的含着喂到嘴里的巧克力,“谁要你做这事的。”
她“是是是”的应,一边又去给他拿其他的过来。
“我是看你生气,担心你。所以就自作主张。”
“别气了,我给你梳头赔罪。”
她掏出一盒饼干塞到他手里,然后又拿起象牙梳给他梳理头发。
哪吒感觉到梳齿在头皮上轻轻刮过,那些充斥在躯体里的烦躁,在这一下又一下的梳弄里逐渐平伏下去。
那些怒气和烦躁褪下之后,涌上来的是委屈。
“你反正要和谁玩,就和谁玩。我才不管你!”
桑余忍不住笑,“我除了和你玩,还和谁玩啊。”
见着他要开口,赶紧抢在他之前把他的话头给堵住,“可别说我和大公子玩啊,我和大公子那就是平常聊天而已。”
哪吒扭头过去,发丝却还让她握在手里,“话都叫你说了。”
“那哪吒不气了好不好?”
她把他的发尾梳通,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问。
哪吒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若是强硬相对,那么他就会拼尽全力,将对面也撞个头破血流。但对上她这般姿态,像是没有什么办法。
她见着哪吒白皙的脸颊上可见的泛红,他捂住耳朵大叫,“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桑余故作惊吓,她赶紧拉开距离,“我吓到你了?”
“……”
哪吒回头,连着她手里的那段发尾也一并抽走,气鼓鼓的瞪她。
她赶紧抬手做投降状。
“就你还想吓到我。”
他一把拿过她手里的象牙梳,自己对着铜镜束发。
他熟稔的把头发分成两边,挽成之前的双髻。
桑余见到哇了一声,赶紧的鼓掌。
“好厉害。”
哪吒原先的怒色已经不见了,“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我不会啊。”
“那我教你。”
桑余想了下摇头。
“为什么!”哪吒爆了。
“我这年纪不太合适吧?”
哪吒的双髻貌似就是给年纪不大的少年梳的。她好像不适合。
“师父也是梳这个!”
桑余一想到当初第一眼看到太乙真人发型的震撼,忍不住捂脸。
哪吒见状,干脆就去拉她。桑余就要躲,但是哪里是他的对手,就被他拉了来,摁在那。
哪吒头回给人梳头发,明明给自己动手的时候是好好的,倒是到了她的头上,反而笨手笨脚。
听到她细微的吸气声,他笨拙的放轻了力道,“痛就直接说出来,忍着干什么!”
她哦了一声。
明明自己来,不过小会的功夫,到了她头上,却要耗费不少力气。
她的头发乌浓,他一手抓住,缠绕在手指上,绕成发髻,用发带束好。
“好了。”
桑余睁开眼往铜镜里一看,头发被哪吒梳成了和他一样的双髻。不过出乎意料,竟然有些合适。
她摸了摸头上,对哪吒一笑,“谢了。”
“还挺好看的。”
哪吒胡乱收拾着,“勉强还能看。”
她笑得前俯后仰,哪吒恼了,“你笑什么?”
“哪吒你一向心气很高,平常事物都难以入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的,有点儿俏皮清灵,比她原先预料的要好很多。
她说完举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那你还不快学?”
桑余一听就摇头,哪吒不解,“你不是喜欢么?”
桑余说是,“可麻烦呀,就为了这点漂亮。每日要忙活那么久?那还是算了。”
哪吒凝望她好会,见着她是真的,哼了一声,“反正你怪的很。”
她把手里的铜镜扣放在案几上,趴在那儿盯着哪吒看。
“你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呀,多看看你,修心养性。”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拆开来都是好话但是组合在一起,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花言巧语,油腔滑调。”
哪吒一口气没上来,他趴在那儿,指着那边木盆里的金鱼,“你看那里,不许看我!”
桑余哦了一声,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去看那边的金鱼。
哪吒不痛快了。
其实她若是再说几句话,他倒也允许她看下去,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
但她答应的如此爽快,叫他又不痛快了。
“那妖猴后面如何了?”
哪吒沉声问道。
桑余听出他话语里老大的不高兴,不禁奇怪又哪里惹到他了。
“不是要等夜里再讲吗?”
“那时候讲,谁知道要说多久去了。讲的太晚了,白日不好起来。”
她哦了一声,“那我先想想啊。”
桑余并没有熟读西游记,其实就是看了比较多相关影视剧,原著么读过一点,但也不多。初中的时候,老师也布置作业,什么读名著后的读后感。不过这东西懂的都懂,书买回来放在那儿积灰,至于作业,东抄西抄,抄完一交交差。
以至于要和哪吒说故事,都要仔细想想,整理一下思路。毕竟那九九八十一难,她记得的真的不多。
哪吒也不继续催她,撑着下巴看她,“你这人,最是可恶。嘴上说的好听,但是心里却是另外一件事。”
桑余看过去,只听他忿忿道,“说了那么多好话,结果你知道姜师叔,都不知道我。”
桑余心下有些心虚,她对哪吒真的了解不多。西游记的老片里,貌似有他俩打一架的场面,还不多。封神榜她也知道一点。
她知道他和父亲李靖关系不好,而且后面还有什么事。具体是什么事,她也记不太清楚了,似乎是什么不太好的事。
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穿,又对古典文学没什么兴趣。连带着那些影视剧都是看了一点就过了。
记得的都是那些无厘头的,例如悟空和紫霞仙子的爱恨情仇,还有哪吒与悟空对白骨精一往情深。
“你以后会做神仙。”
她说。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哪吒哼笑,对此不屑一顾。
“说白了,你就是不在意我罢了。”
这话莫名的有些幽怨,她捂住心口,西子捧心似的,“哪有,你看那么多人,我就记得你一个做神仙。”
哪吒哼笑,摆明不信。
“你怎么知道你要做神仙,也不高兴?”
哪吒兴趣缺缺,“我原本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灵珠子,为着成汤合灭,周室当兴,奉玉虚宫法牒托生李家。乃讨商辅周先锋官。要是做了神仙,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说的也是,照着这么说,哪吒原本就该是神仙后备役。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内里满是伤感。
“真好,”她说了一句,“哪吒,拜托你一件事呗。”
哪吒望着她,不说话。
“你是将来要做神仙的,我肯定死在你前面,现在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去。要是不能,帮个忙,料理一下后事。”
哪吒怔愣,下刻他怒道,“胡说八道什么!”
说罢,怒冲冲起来,径直到外面去了。
晚间,桑余顶着哪吒给她梳的双髻,前去和李靖一家用晚膳。
金吒见到她那和哪吒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发髻,神色有些怪异。
第二日一大早,殷夫人就派人过来请她过去。
桑余跟着婢女过去,就见到殷夫人对她笑,“是我疏忽了,原本想着仙长是修行之人。是不会在乎身外之物,但是忽略了仙长也需要有换洗的衣裳。”
桑余听着殷夫人这话,满心疑惑。
只见着几名婢女捧着衣物出来。
“这都是我当年未出阁时候的衣裙,总共也没上身几回,希望仙长不要嫌弃。”
桑余当然不会嫌弃,她现在穿得全都是乾元山的那套。男人的衣服穿在身上好久了,再这么下去,她都要觉得自己也要成男人了。
“不嫌弃,怎会嫌弃。夫人如此厚待,简直让我不知要如何回报。”
殷夫人是个温婉的美人,她听了摇摇头,浅笑道,“衣裳而已,要什么回报呢?”
说着仔细端详桑余,“我从未见过仙长佩戴钗环。”
桑余摸摸头发笑了两声。
她没有戴首饰的习惯,而且在这个妖魔鬼怪的世界里,都不知道下刻会遇见什么,首饰会碍事。毕竟她不是哪吒,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还能不耽误打架。
“那再添上几件首饰。”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桑余赶紧抬头。
衣服也就罢了,毕竟这个她真的需要,可是首饰这些东西,她不能拿人家的。
但是殷夫人却说无事,“反正都是我早年的一些旧物,现如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说着,殷夫人笑道,“不如现在就换上吧?”
说完就让婢女拥着桑余下去换衣梳头。
桑余也不是真的有什么神通,被婢女们笑着拥下去。到了厢房内,二话不说就开始换衣,身上那件道袍被换下来,从内到外开始换上送来的衣裙,穿好之后,又被摁着梳头。哪吒给梳的双髻被拆开,重新在头顶梳成发髻。
殷夫人送来的首饰样式比较简洁,并不繁复,正好适合年少姑娘佩戴。发髻中央插戴上白玉梳,再在旁插戴上金簪,相互映衬。耳上又戴镶嵌绿松石的耳环。
等到一切完毕,她动一动,身上都是叮叮当当的动静。她被婢女簇拥着去见殷夫人,殷夫人见到她,眼前一亮。
“果然年轻姑娘还是多打扮一下才好。”
说着,殷夫人上上下下打量,满是赞叹,“多好看。”
桑余正想着要怎么回应的时候,只听得一句大公子来了,回头就见着金吒进来。两人正好碰面。
金吒望见她,怔住了。
哪吒在门外的老树上,看着屋内的一切。
烦躁,无尽的烦躁。还有说不清的怒气,让他格外焦躁。
他后悔了,不该带她来陈塘关。
他们应该一块儿留在乾元山。
第27章
桑余一头撞见金吒眼里的惊讶, 有些不好意思的冲她笑。
然后下意识的想要摸摸头上的钗环。
她不是什么太过美艳的长相,更不是那种侵略性强的样貌。
柔美甜蜜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唇齿间含了一口饴糖。甜甜的弥漫在眼里心上。
平日里,她穿着道袍,随意把头发扎高。现在换了一身妆扮,在那份甜意之外,又生出了几分叫人驻足的娴静。
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
殷夫人给她的, 说是一些旧物,但都是一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鎏金的簪子,压在发髻中央的白玉梳两边。端庄的很。
“母亲。”
殷夫人刚才将长子的呆愣看在眼里,忍不住心里偷笑。
“金吒来了。”
金吒道是,“儿特意过探望母亲。”
殷夫人嗯了一声,她抬手让桑余过来,拉住桑余的手,“之前忘记了是个年轻姑娘,现在重新换了身装束,金吒你觉得如何?”
金吒啊了一声,被母亲这一句问得很是有些讶异, 之后便是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
“这、我——”
金吒垂眼下来,都遮掩不住脸上的慌乱,连着眼光都在私下乱瞟。
殷夫人见状,兴致更盛。她三个儿子, 全都拜在阐教门下修道。除了幼子哪吒,其余的两个儿子,小小年岁, 就修得和个老古板似的。明明是年纪还小,却一个个老成的厉害。
“这奇怪了,明明不是你提醒我说,桑姑娘起居上有些不便,需要多多照料么?”
桑余嘴微张,径直看向金吒。
金吒面红耳赤,他万万没料到,母亲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给抖出去了。
“母亲,我——”
金吒慌乱抬头,却没料到一头正好和桑余双眼撞上。
原先的话语一股脑全都被那双眼睛给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涨红的脸。
这没出息的样子。
殷夫人很不客气的笑了。明明过来请她对人家姑娘多多照拂。结果事情说出来,就成这个模样,活像是人家姑娘把他如何了似的。
“我什么?”殷夫人好整以暇的望着长子那模样,笑着问了一句。
金吒嗫嚅了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殷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几眼,转而亲昵的拉住桑余的手。
年轻女孩的手掌白皙细腻,掌心更是柔软。
“是我之前疏忽了,以至于被金吒提醒,才想此事。还请姑娘见谅。”
从仙长变成了姑娘,桑余接受良好。
毕竟听着别人叫自己“仙长”,总有种自己是跳大神的骗子的诡异感。
桑余连忙说没有,“原本就是我叨扰了总兵和夫人,夫人能记挂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殷夫人看向金吒,示意他说话。
然而金吒脸上通红,尝试开口,却几次未能成句,只好又站在那儿。
殷夫人看和往日里少年老成的长子,面红耳赤,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觉得什是新鲜,褪去了那层修道弟子的皮,现在露出来的,才是这个年岁少年的真实模样。
“母亲。”
金吒被逼得没法,只好抬头对殷夫人讨饶似的开口。
殷夫人抬袖一笑,“真的是,为娘不过是问一句,至于如此害羞?”
“大大方方的答了不就行了?又不是多难的事。”
金吒哽咽了下,面上的红晕更浓。
“今日外面看着日光不错,”殷夫人见金吒那样,也不忍心继续逗弄他了。
不知道长子在九龙山究竟是学了什么,男女交往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又不是要他如何,不过是夸奖几句姑娘好看,就成了眼下这幅模样。
殷夫人看向桑余,满面笑容,“不如姑娘出去走走,让金吒也陪着,也好是一路上说话解闷。”
桑余欣然颔首,“多谢夫人了。”
白得一身漂亮衣裳,还有首饰,和金吒出去走走,也根本不算什么了。
她满脸坦然,可是金吒那边却是局促的很。走路起来同手同脚。
桑余一眼看过去,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这一笑,金吒就更是紧张。
“大公子轻松一些。我真的不会变老虎把你吃掉的。”
走在长廊上,她看着原先跟在后面的婢女离得远了,悄悄往金吒这边靠近些许悄声道。
之前换衣的时候,婢女在她腰间丝绦上系了香囊,她一动周身芬香浮动,跟着她的动作,比她快一步拂来。
金吒拘谨的厉害,他拳头压在唇上咳嗽了一声。
“这些日子——桑姑娘还好?”
这句说出来,就听到身边的姑娘噗得一声笑了。
九龙山和乾元山一样,都是一群男道士,除非下山又或者偶尔有道友拜访,要不然就是纯男人庙,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姑娘。
金吒自幼修道,和姑娘没打过交道,与桑余这算是头一回。
“我现在就在他大公子面前呢,大公子与其问我,难道不是自己看看吗?”
金吒闻言也笑了,他略为仔细的望着她。
“姑娘的气色不错。”
的确不错,在李家她好吃好喝,除了哪吒之外,也没什么好操心的。这么一番下来,她都被养的脸色极好,白里透红。
“那是总兵待客有道。”
她毫不吝啬自己对李靖的赞美,反正吃李靖的,用殷夫人的。说几句好话,也不算什么。
“这原本是应该的。”
金吒谈及此忍不住叹气,“毕竟若不是哪吒当初肆意妄为,姑娘也不至于遭遇无妄之灾。”
“都说长兄如父,我没有管教约束好哪吒。以至于让他闯出这等祸事。于情于理,我这个兄长都应该受过的。”
说着,金吒想起这几日府内的一些话。
“这些日子,哪吒没有让姑娘为难吧?”
她啊了一声,满眼疑问的看过去。只听到金吒道,“这几日,我听说哪吒常常夜宿在姑娘那里。”
哪怕哪吒年岁还没到让人乱想的时候,金吒谈起此事还是有些羞敛。
“哪吒他——”
“哪吒他很好啊。”桑余哪怕对哪吒有点怨言,也不会在人家哥哥面前说人长短,“其实大公子也不要老是觉得他不好。”
金吒闻言苦笑,他也很想相信哪吒一回。奈何哪吒连续闯祸,一次比一次大,家里双亲连带着他,都不得不小心对待。
想到眼前这姑娘差点没被哪吒打死,金吒的苦笑不由得又多了些。
“姑娘心善,又心胸宽广。但是我也不能将姑娘的善心当做理所当然。”
桑余定定的望着他好会,见着他这话竟然是发自肺腑,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客套话。
说起来,金吒这个大哥,除了眉眼之外,性格和哪吒是完全不一样。哪吒喜怒无常,金吒却是一派的温和,与人来往让人如春风拂面。
“哪吒挺好的。”她想了想,“我也说不出他什么不好来。”
说着,她冲金吒笑,“对了,今日多谢大公子了。”
她说着摊开手,“这身衣裳很好。”
金吒羞敛的低头,有些不敢看她,“也是我疏忽了,姑娘不要怪罪就好。”
“我就担心哪吒又做出什么事来。”
金吒说起这个就头痛欲裂。全家上下拿这个幼弟毫无办法,父亲那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倒头来根本毫无作用,就连把哪吒锁在府里都行不通。
只要哪吒想,随时随地可以出府。至于那些守在各处的家将,只剩下个摆设的用途。
“哪吒其实会听人劝。”
桑余这话出来,就见金吒眼神里满是古怪。
“我其实知道这个幼弟气性大,又任性。做事又从来只顾自己高兴。至于旁的一概不论,也不放在心上。”
金吒叹口气,“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哪里能不知道。”
桑余见状,忍不住笑,“我那话真的不是奉承,哪吒脾气的确有些棘手,不过若是把道理给他掰开了,仔细说给他听,又下点力气说些好话哄哄他,其实也不难。”
结果金吒的神情更奇怪了。
金吒一想到哪吒那脾性,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姑娘心胸之宽广,实在是令人佩服。”
人家姑娘险些丧命在哪吒手下,愿意说些好话,那是姑娘心胸宽广,他要是当真了,那才是让人耻笑。
“姑娘可还有什么不便之处?”
金吒问。
“若是有,姑娘尽管说出来。”
桑余摇摇头,“我也就衣裳上有点难处,现在这点难处也被大公子解决了,可真的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不便了。”
金吒一听,原本平复下去的面色,又绯红起来。看得桑余直笑。
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这种直白的害羞的男孩子了。
怪可爱的。
桑余按捺下去逗逗的心,“其实我真的没什么别的要求了,每日里好吃好喝的。哪吒每日还教我写字修行。我是真的找不出什么缺憾了。”
她越是这么说,金吒就是越是愧疚,不过听到后面他一愣,“哪吒教你写字和修行?”
这幼弟去打打杀杀还行,教人修行,该别教出事来了。
哪吒的天资是三个兄弟里最出色的,简直望其项背。
但就是因为如此,哪吒才不适合指点人修行。他天资太好,许多修道弟子难以理解的东西,几乎天生就懂。难以理解他人的困惑,更不要说替人解惑。
“哪吒恐怕不合适。”金吒沉吟小会,抬眼看向她,“不如——”
“啪!”
身后突然传来树木折断的动静,两个人回头去看,见着不远处的一处树木不知道是枝叶过于繁茂,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有段粗壮的枝干竟然生生从中间断成两截。
看着从中断开的枝干,像是被人活活掰断,莫名的有些惊悚。
金吒望了一眼,并不在意,回头过来继续和桑余说,“如果姑娘不嫌弃,可以来找我。”
桑余眨眨眼,低低的哎呀了一声,随即她笑了,“这恐怕不好,一事不烦二主。我之前已经拜托哪吒了,虽然说不是正经的师徒,但到底是拜托他了。不能轻易半道改主意的。”
她既然这么说了,金吒也无法,只能说,“既然如此,如果姑娘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来找我。”
这样也行。
桑余颔首,道了一声好。
今日的日光的确不错,不错到有些过头了。
金吒看着长廊外的日光,有些忧心忡忡,“又有将近小半月不见雨水,恐怕到时候又要出变乱。”
“陈塘关在闹旱灾吗?”
她问道。
金吒点头,“陈塘关还好,毕竟靠海,时不时有些许雨水。但天下干旱已久,这么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之前亳城那个郡守,就是为了求雨,所以答应假冒河伯的要求去物色容貌姝丽的女子。”
“神仙也没办法吗?”她指了指外面的艳阳天。
“师尊不司雨水。没办法降雨。”
金吒答道。
“仙神各司其职,不能做神职之外的事。”
“那降雨是归龙王管吗?”
金吒颔首,“龙王司兴风布雨之职。”
“那怎么没人去找龙王呢?”
金吒眼眸微微睁大,和桑余面面相觑。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龙王是天庭正神,不是说见就能见到。而且见到了,也不一定能说动龙王降雨。”
金吒叹气,“陈塘关已经是别处好上许多了,其余地方才是惨不忍睹。”
叹气完,金吒注意到她额头边湿漉漉的汗水,“姑娘可是累了?我先送姑娘去母亲那。”
说罢,金吒带着她一路回去。
“其实我觉得可以找找龙王。”
路上桑余叨叨絮絮的和金吒说。
“说得通最好,若是说不通——”
“说不通也不能如何。”
金吒带着些许叹息开口,“若是因此得罪了龙王,得不偿失。”
桑余听后,不说话了。
殷夫人见到他们回来,很是高兴,让桑余到她跟前来坐下,让婢女送来水。
她仔细的端详了下两人的面色,“聊得如何?”
“大公子风趣善谈,这一路多亏大公子给我讲解陈塘关本地的风土人情。”
殷夫人险些笑出声,她强忍住笑去看长子。
“我这儿子,要是真的有这般风趣就好了。”
“母亲。”金吒脸上通红。
殷夫人还是放过了长子,“好了好了。”
她含笑看向桑余,“我这儿子,自幼古板的很,没意思的很。难为姑娘这么说他好话。”
殷夫人说着忍不住去暼长子。
这儿子小时候调皮,大了些送去九龙山修行,矫枉过正,变成了个古板无趣的君子。比他父亲都还要正经许多。
就是这样正经的一个人,为了姑娘的衣裳,火烧火燎的寻到她,请求多多加以照拂。
这还是头一回。
“大公子是个好人。”
殷夫人失笑,“的确是个好人。”
她望见长子脸上的红晕。
臭小子,要是真的完全只是出手相助,没事红什么脸。
“娘,桑姑娘累了,儿先送桑姑娘回去?”
殷夫人点点头,“也好,今日有些天热,路走多了容易累着。先回去休息。”
说着看向桑余,“待会我再让人送些衣物过去。”
这些都是必需品,桑余也不继续端着,赶紧道谢。
金吒送她回去。
今日格外反常,桑余记得自己刚来陈塘关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凉意,但是短短的功夫,就热得有几分盛夏的影子。
金吒将人送到院子外就离开了。她一进去,就见着内里的婢女们神色怪异。
“怎么了?”
她问道。
婢女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那边的厢房,“三公子在里面。”
桑余不明所以,望那边的厢房看了一眼。厢房那儿大门紧闭,但是窗开着。
她径直推门而入,就听到咚咚咚的动静。走到内里一看,只见着哪吒蹲在那儿,手里持个木箸正在敲金鱼的那只盆。
他哪怕有意收敛,手上的力气还是不小,敲得盆里水面上涟漪不断,里头的金鱼更是被这力道给震得晕头转向。
桑余头回从那只无神的鱼头上见到了要吐的神情。
“别了吧,再敲下去这鱼看着就真的要吐了。”
哪吒手上不停,“我还没见过鱼吐,正好瞧瞧。”
说着敲击的力道更是大了几分,盆里的鱼像是不堪其扰,整个的翻过来,肚皮朝天,一整个命不久矣。
她劈手就来夺哪吒手里的木箸,但哪吒比她更快,抬手躲过。
“你不对劲。”桑余望着哪吒的脸,“出什么事了?”
哪吒嘴唇抿紧,“我们马上回乾元山。”
“现在?”桑余嗳了一声,“你和你父亲说过了?”
哪吒脸色霎时变得奇怪,“没有。”
她仔细觑着他脸上,“这样不好吧?一声不吭的就回乾元山。”
“至少也要和你父母说一声,这么一声不吭的就离开,就算不告知你父亲,总要和你母亲说一声。要不然平白无故的让他们担心。”
哪吒抬头紧紧望着她,“你就是不想走!喜欢和大哥在一块是不是?”
他的面上和嗓音里全都是怒气。
桑余气笑了,“大公子为人端方,待人接物颇有分寸。我要是喜欢他,那也是人之常情啊!”
哪吒被她这话噎得瞪眼,半晌都没话出来。
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视,遽然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委屈暴躁的神色,“你嫌我是不是!你也厌我麻烦!”
桑余一愣,不等她说话,哪吒把手里的木箸往地上狠狠一掼,木箸撞在地上,当即就断成了两截。
这下盆里翻肚的鱼都吓得活了过来,赶紧的潜在水底不敢冒头。
哪吒红眼乜她,下刻蹲身下来,抱住膝盖。拿背对着她。
她见多了哪吒桀骜的一面,突然看见他这样,头脑有片刻的空白。
桑余回神过来,见着哪吒在地上蹲成了一团,背影倔强又单薄,看着透着一股萧索。
她走近几步,哪吒恶狠狠回头,“谁让你过来的!”
桑余叹口气,忍不住抬手贴在额头上。
好吧,看样子火气正旺,不太适宜过去。
那怎么办呢,只能让哪吒自己冷静一下了。
心里想着,转身往外走去。
然而还没半步,脚踝上就被缠住。她低头一看,见着原本缠在哪吒双臂上的混天绫,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上来。
桑余大无语的看向哪吒。
“叫你走了吗!”
桑余感觉自己真的要晕过去了。
这算什么呢?
她今日才换了一身好衣服,殷夫人对她十分用心,不管是衣裙还是首饰,都是好的。可惜今日可能日子不好。
混天绫绕上她的脚踝,顺着主人的心意,一圈缠着一圈,紧紧贴在肌肤上,不给半点脱离的机会。
第28章
红绫冰凉,上面金色的云纹起伏,沿着她的脚踝一圈缠着一圈,径直往上攀岩而去。
“差不多可以了!”
桑余察觉混天绫没完没了得往上爬,连忙大叫。
哪吒慢慢回头,露出小半张脸,没有制止混天绫的意思。
“你不觉得这发展太诡异了吗!”
刚说完,混天绫呼啸几下,直接把她从下而上,直接绑了个结结实实。她原地蹦跳,还没等跳两下,咕咚一下直接摔在地上。
哪吒这才施施然的起身,到她身边, 双手叉腰低头俯视她。
“这是什么意思?”桑余蛄蛹两下,看了眼身上绑得结结实实的混天绫。
哪吒微微别眼过去,但是唇却勾起来, 可见开心的笑。
“又不是我,问我做什么?”
桑余额头的青筋险些爆出来, “这是你的法器,不是你的意思它会这样?”
哪吒却道,“混天绫有它自己的习性,就算是我也改不了的。”
她听得直翻白眼,一个字都不信, “那你能不能让它松开?”
哪吒蹲在她旁边,手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双膝里。满眼笑着,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悒悒不乐。
哪吒点头,“当然可以, 但是我不。”
桑余干脆往地上一躺,“我就知道。”
相处这么一段日子,她不说把哪吒的脾气给摸透了,也算是知道的大差不差,知道他这时候不太可能给她松绑。问那么一句只是想试试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现在看来奇迹是没有了。
哪吒蹲在那儿,看着她头上原本整齐的发髻被弄得凌乱,连带着戴着的金簪都有一支掉在地上。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那只金簪瞟了几眼,放在一旁。
“你要去找大哥吗?”
哪吒盯着她的脸问。
桑余颇有些奇怪的睁开眼,“这又干大公子什么事?”
“我听母亲身边的人说,母亲喜欢你,想要把你和大哥凑成对。”
她哟了一声,“你还知道凑成对啊,可喜可贺,你长大了。”
哪吒毫不客气的伸手去捏她的脸。
桑余脸颊被他捏着,说话都漏风,“方凯窝——”
哪吒手上一松,脸几乎都凑到她眼前,威胁道,“要是再说方才那话,我就——”
哪吒头脑里一片空白,暂时想不到要把她怎么样。
桑余正等着呢,结果等了几息,也没等到他下半句是什么。她不免有些好奇,努力的仰卧起坐,离哪吒更近,“把我怎么样。”
哪吒猝不及防,差点被她一头撞上来。他往后仰,差点没坐在地上。
桑余见状,开怀笑起来。
哪吒不忿,直接把她嘴都捏住,险些没捏成个鸭嘴。
“那就把你丢到——”
发狠的话说到一般又卡住了。
明明就是个小魔王,捣乱折腾信手掂来。但眼下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像是根本不知道要把她怎么办。
两人一躺一坐,在那儿互瞪眼。
桑余等了又等,见着哪吒欲发狠又半路哑火,忍不住又想笑。 。
哪吒见她得意,嗤笑“我就把你捆起来,吊——”
他又改了主意,“叫你哪里都去不了。”
“哦,我真是好怕。”她躺在那儿根本无动于衷。
“我说你担心什么呢。”
桑余望着哪吒,“你担心我做你嫂子,还是你大哥被我抢走啊?”
哪吒蓦地脸涨的通红,“谁管你了!”
她懒得去和哪吒掰扯这些,躺在那儿,两眼盯着头顶上的屋梁,“这个你真的放心。你娘亲只是觉得你大哥平常太正经了,正好拿着我去逗你大哥而已。并不是说要把我们来凑成对。”
哪吒却不信,他蹲在她身边,手在她的脸颊上戳两下。
她脸颊柔软,被他拿指头一戳,就戳下去个小窝。
“我才不信。”
哪吒嘟囔,“我见到了,你对着大哥笑得很开心。”
桑余只剩下死鱼眼了,混天绫勤勤恳恳得捆在她身上,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她也就干脆随便它去了。
“你那叫废话,你大哥是个好人,对我也颇为照顾。又不是有深仇大恨,我为什么要给人脸色看?再说了,要是你娘亲老早就那个意思,早就开始牵桥搭线了,何必等到现在?”
“还有”
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哪吒半点找茬的机会,“就算你娘亲有这个意思,你爹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对上哪吒错愕的脸,“你觉得你爹会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和你大哥在一起么?就算你大哥真的想要成家,你爹应该只会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挑选。而不是我这种。”
“更何况,你大哥不一定有那个意思。我看你大哥一门心思全都是修行上,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最重要的一点,我也没这个意思啊。我可是要回家的,怎么可能给自己弄这么一桩情债?”
哪吒睁大了眼望着她,她看着那双乌圆的眼里全是错愕。
她不由得反思自己说的那些话,对哪吒来说是不是太难理解了。
“反正,综上所述,我只对回家感兴趣。至于别的,我真的没那个想法。”
桑余说完,直直对上哪吒的双眼,“这样说,你应该放心了吧?”
哪吒原本错愕的脸上,渐渐地沉下来,眉头蹙起。
她盯着哪吒的脸,下意识觉得不对。正要挣扎,混天绫在这个时候抽紧,差点没把她魂都给挤出来。
下刻哪吒扑上来,一口咬在她脸上。牙齿压在脸颊的肉上,磨了又磨。
桑余恨不得跳起来把哪吒给踢一边去。
为什么总是和她的脸过不去!
“松口,你要把我咬破相了!”
“我叫你松口啊!”
哪吒乌沉的眼瞳盯着她,牙齿在肌肤上磨了又磨,才慢慢松开。
“给我擦干净。”
桑余吸了口气,“有口水,脏。”
哪吒却不动,指尖戳在被他咬出来的牙印上。
“没良心,你太没良心了!”
说到后面,哪吒眼里怒火又现,瞧着像是又准备给她来一口。
“我哪里没良心了!”
桑余坚决不肯让哪吒把这个锅扣在她的头上。
“你好歹给我说出个一二三出来啊!”
哪吒噎住,半日也想不出她的罪状,只能恨恨耍赖,“你就是!”
桑余绝了继续和哪吒掰扯的心。哪吒看着就不是和她讲道理的样子。
“你就放心,我呀,只想着回去。别人喜欢不喜欢我,这不受我控制,我也管不着。但是我不会喜欢别人,更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哪吒恨恨的瞪她,桑余见他又要凑上来,挣扎着就要往一边躲,“你还要咬啊!”
哪吒凑近她,望见她脸上那个牙印,轻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谁管你。”
她嗯嗯两声,“对,没谁管我的。”
这一句换来了哪吒的怒视。
“你就是没良心!”
小少年怒道。
“对,我没良心。我好没良心。”
桑余叹口气,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即使如此,也没见到哪吒脸上快活多少。
哪吒一通火发下来,心头的憋闷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发难受。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如同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桑余在地上瞧见他来来回回的走,看得晕头转向,干脆闭眼。
然后原本在那儿打圈的脚步声径直往她这边走来。
“睁眼。”
他戳她的脸。
“那你先把我松开。”
哪吒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混天绫,原本捆得死紧的混天绫一圈圈松开,回到哪吒的手臂上。
□□感骤然一松,桑余坐起来呼的松了口气。
她看向哪吒那难看的脸色,“还生气啊?”
“我在回去之前,不也是在你身边陪着么?”
桑余当然知道哪吒为什么愤怒,哪吒嘲弄也似的笑了一声,“自作多情,谁问你了。”
“对,用混天绫把我绑起来,不让我走的人绝对不是哪吒。”
哪吒:……
她伸手把哪吒拢在怀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哪吒差点炸开毛,“你做什么!”
“我看着你好像不高兴,给你顺顺气。”
说着就真的顺着他的脊梁,一遍一遍的往下顺。像是要把他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给放出来。
别说,还真的有用。至少之前看着还怒火冲天的小少年,逐渐的平静下来,不再闹腾了。
“其实,我也挺想带你一块儿去我那儿看看。”
哪吒抬眼,“去你那儿干什么。”
桑余笑,“当然是玩啦,去游乐园,坐海盗船,还有看海底世界。”
“都可好玩了。对了还有那种魔法世界的主题乐园。”
她手伸出来,像是持着魔杖,“除你武器!”
撸猫的手艺用在哪吒身上也好使,绷紧的身躯渐渐地柔软下来,靠在她的怀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毫无半点防备的贴在另外一个人的躯体上,浅淡的馨香从她的怀抱里渡了过来。将他所有的愤懑不满,全都一一化解,心里顺着她手上的抚弄逐渐平静。
“凡人想出来的古怪玩意。”哪吒话语里颇有些不客气。
桑余也不气馁,“主题乐园不好,那就去吃东西。我可想蜜汁脆皮鸡腿了。鸡腿下油锅炸,捞出来的时候,皮是金脆的,冒着香气,一口咬下去,外面的那层皮酥脆。再咬,肉里却能冒出汁水。”
终于怀里的人动了,他翻过来,“这个只有在你家那儿才能吃到吗?”
桑余想了想很是沉痛的点点头。
哪吒又躺在她的臂弯里,长长舒了口气,不太高兴。
“没关系,咱们还剩下那些呢。”她示意哪吒看装着那些零食的袋子。
说起来,她上回给哪吒塞了盒饼干,但是哪吒只是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久又放回去了。
“那也没剩下多少了。”
哪吒幽幽道,他想起什么,又翻身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他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桑余吓了一跳。平常哪吒除了玩闹之外,很少这么亲近她。其余时候都是嘴上把她毒得要死不活。
现在这样,倒是稀奇。
“不许说话。”
哪吒在她怀里闷声道。
她无声的哦了下,感觉到他往自己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她默默的抱紧。
怀抱柔软温暖,他一头扎在里面,所有的暴躁都得到了抚慰。以至于让他径直在里头沉下去。
哪吒从来都不是纠结的人,想要就去追逐讨要。他闭上眼,放任自己被她笼罩住。
哪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卧榻上了。旁边躺着桑余。
他天生神力,记事开始,便是浑身上下用不完的牛劲,完全不用午睡。但是被她抱着,竟然不察睡过去了。
他起来,见着身边躺着的桑余,桑余睡的比较沉。天气热,午后人容易困乏,睡着之后也不太容易醒。
她闭眼躺在那儿,哪吒忍不住过去看。
见着她头上的发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把里头别发的玉笄抽出来。
没了玉笄的束缚,发髻立即散开。
他拉过她一缕头发缠在指间,缠开了松开,又去捏住绕在手指上。如此反复好几次。
桑余终于睁开眼,就见着哪吒的脸顶在跟前。
她马上又闭眼。
“醒了就起来。”
“我好像做了什么噩梦,需要缓一缓。”
耳边传来哪吒的嗤笑。
然后眼皮被他一边一根手指给撑开。
“起来——”
桑余果断睁开眼,就对哪吒笑,“我们和好了?”
哪吒扭头过去,又回头来看她。
桑余坐起来,一边伸手把披散下来的头发给拢到身后去,“我们来喂金鱼吧。”
婢女准备的新鲜肉末,用小杓挖点丢到水面上,引得金鱼浮到水面上吞食。
哪吒故意把手里的吃食拈在指尖,停在水面上,等金鱼浮上水面,又把手举高。弄得金鱼跳来跳去的。
金鱼要食的滑稽模样,弄得哪吒笑得开怀。
如此几次之后,金鱼游到了桑余那边,隔着水,都能望见鱼眼的泪眼汪汪。
桑余不折腾人也不折腾鱼,伸手入水摸了摸鱼头。
金鱼得了安慰,扬头蹭了下她的指尖。
哪吒看着伸手过去,结果金鱼很是害怕的潜入水底。
见着哪吒的手停在水面上,金鱼又谄媚的浮上来贴上去。哪吒却不稀罕了,径自抬手,留下金鱼不知所措的在水面上打转。
桑余见着,去摸了摸鱼头。
哪吒看着不满的哼了一声。
“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吒盯着水面道。
“我教你认字修行。大哥那儿——”
他想起了那些话,颇有些不服气,“我哪里比不上他了?”
桑余:?
很神奇的攀比心,她弄不明白,干脆也就不弄明白了。
李靖有心将哪吒拘在府里,不让他出府,连着乾元山那边,也用一番说辞敷衍过去。李靖对道门有些畏惧,连着对乾元山的说辞都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被乾元山那边看出什么不对劲。
若是太乙真人看出什么,亲自过来要人,就算他是哪吒亲生父亲,也不好出手阻拦。
幸好他的那些说辞送到乾元山那儿,并没有引起太乙真人的警觉,甚至没有过问几句。李靖的心这才放到肚子里。
而哪吒竟然也真的乖乖留在府内,没有出府捣蛋。
桑余站在日头下,照着哪吒的吩咐,修炼吐纳之术。
这些东西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对哪吒来说根本不用学,所以讲解起来有许多语焉不详的地方。
弄得桑余只能私下去问金吒。
金吒脾性温和有耐心,一遍遍给她解释。这样下来,倒也算是顺利。
她盘腿坐在那儿,过了好会慢慢睁眼,见着哪吒手撑着下巴,正盯着她瞧。
李靖到现在依然没有撤掉对哪吒的禁锢,所以哪吒每日里就待在她这儿,盯着她看。
桑余从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怎么样?”
哪吒见着她睁眼,问了一句。
她点点头,“丹田那儿暖了点。”
哪吒撑着脸,耳下的金环都被他压的不成样子。他丝毫不在意,听她这么一说,直接过来,伸手按在她丹田上。
桑余脸上一红,想要伸手去拦,就听哪吒说了一句“别动”。
她僵在那儿,看着哪吒近在咫尺的脸。
他生的唇红齿白,皮肤更是白皙,几乎没有瑕疵。让她眼睛都不知道放哪。
“的确是比以前好了些。至少经络是比之前通了点。”
他干净利落的收手,“不过你要练上很久。至于多久,谁也说不准。”
修仙问道的事儿,看的便是天资。天资好,二十来天就可以飞升。天资不好的,一辈子哪怕再发奋努力也入不了门。
桑余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听他这么说也不气馁,只是哦了一声。
“我反正也是能学多少就学多少,也没想过要真的修出个什么。”
正说着,外面婢女正在外面私语。过了两息,婢女进来禀告,面带难色,“桑姑娘,府中最近清水吃紧,恐怕不能每日都给鱼换水了。”
总兵府里李靖一家所用的水,都是从山里拉山泉过来。
哪吒问,“井水也没有了?”
“已经将近许多日未曾下雨,井水也告急了。府中执事说,无必要不得轻易用水。”
哪吒挑眉。
今年的干旱比往年都还要严重的多,连着许多日都不见得天上落下半点雨滴。
李靖已经是各种能想的办法都想到了。
“之前不是祭祀过龙王么?”
那场祭祀声势浩大,用来祭祀的牲畜等物数不胜数,海滩那边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哪吒被关在府里,没有过去,但是听金吒提过几句。
不过显然,龙王那边也没买账。到现在,也没见到布雨。
哪吒笑了一声,满是嘲弄,“看来,还是心不够诚,要不然多少也该下点雨水应景。”
桑余开口,“那就几天换一次吧。”
“倒也不必那么省,”哪吒不把婢女禀告的那些话放心上,“给鱼的水还是有的。”
桑余让婢女下去,“都这么说了,肯定是事态紧急,要不然也不会开这个口。”
“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吧?”
哪吒盯着外面的太阳,太阳毒辣的厉害,庭院里那些活了百年有余的树木树叶已经枯黄了一半,只剩下另外一半苦苦支撑。什么时候另外一半的枝叶也枯黄了,那么就真的死透了。
“那老泥鳅。”哪吒冷嗤。
“姐姐……”
微弱的声音传来。
桑余左右张望,婢女已经退出去了,屋子里只有她和哪吒两个。
“姐姐——”
终于她看向了屋子里放鱼的那只盆。
只见着盆里的鱼浮出水面,鱼嘴一张一翕。
第29章
桑余见到木盆里的金鱼浮上水面, 鱼嘴露出水外一张一翕“姐姐——”
桑余早就知道哪吒带回来的是个鱼妖精,毕竟普通鱼可听不懂人话。但是亲眼见着鱼说话,脑子还是有点瞬间的发懵。
她看向哪吒,哪吒对鱼说话这事见怪不怪,依然坐在那儿撑着下巴,金耳环被他压在脸上,径自压出了红印子。
哪吒见着她看过来,也转眼过来望着她。
“鱼说话了。”
哪吒挑眉, “然后呢?”
“然后没了。”
哪吒那淡定的气势,带着桑余一道也淡定下来,虽然头脑还发懵着。
“姐姐,姐姐。”
水盆里的鱼见桑余没有立即来看它,顿时急了,连着叫了好几声。
桑余木着脸起来,往放鱼的那只盆走过去,她取过放在一边的肉末,抬手一团肉就塞到了那张合的鱼嘴里。
那金鱼猝不及防的被她塞了一嘴, 噎得尾巴左右摇晃了好几下,才把嘴里的肉给吞下去。
“姐姐,姐姐, ”吞下肉末,金鱼锲而不舍的又浮到水面上,对着桑余继续开口,“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桑余对着鱼嘴吐人言,震撼得脑子都发昏。
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妖魔鬼怪,还见过哪吒和恶蛟搏斗。但是见着吐人话的还是头回。
亏得那边有个完全不把这个当回事的,连着她都不好意思满脸震惊,免得太过丢脸。
“下雨。”
那边的哪吒嘲弄的冷嗤,“我爹爹费了老大的功夫,都没能叫落下一滴雨来。你个小泥鳅又有什么办法?”
那金鱼怕哪吒怕得不得了,听到哪吒开口,顿时吓得话都不敢说了。整条鱼惊恐的潜入到水底里。
桑余见着金鱼又缩在那儿,两只无神的鱼眼都是恐惧。不禁有些头痛。
“有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在最初的懵逼过后,桑余对鱼能开口说话接受得飞快。毕竟鱼精开口说话,也是很正常的。
金鱼的鱼头往哪吒那边战战兢兢的摇动了下,又转向桑余,满是期盼。
“你说就是了,说得不好也没有什么干系。”
话是这么说了,但金鱼还是没有完全打破疑虑,忍不住往哪吒那边瞟。哪吒察觉到水里金鱼的动静,咧了下唇角,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吓得金鱼又缩回去了。
这下金鱼潜入水底不动了,也不肯再出声。
“哪吒!”
原本安静坐在那儿的哪吒,听到她这带着责怪的一声,当即恼了。
“你这是做什么?”
哪吒放下撑着脸颊的手,拧着眉头,对着桑余望过去。脸上眼里全都是不忿。
“你为了一条泥鳅怪我?”
哪吒气得直笑,“我爹爹都没有办法的事,这么一条泥鳅又有什么办法?”
桑余见到他真的气上来了,赶紧过去给他摸背顺气。
哪吒躲开她的手,坐在一旁径自扭头不看她。
“我是太着急了。”桑余见他不让近身,也不强求,坐在一边,“毕竟现在总兵府都这样了,外面恐怕更加棘手。再不找办法的话,恐怕到时候要出人命。”
久旱不雨,不仅仅是平日用水不便,农田里更是无以为继。再这么下去,到了入秋颗粒无收。少不得要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
李靖也是知道这里头的厉害,才会下了那么大的手笔在海边祭祀龙王,来求几场救命雨。
“这种事你管不到,也没那个本事管。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哪吒俏脸上的冷色缓和了好些,不过嘴上还是要说一句。
桑余看着他那张脸,感叹哪吒那张脸讨人喜欢,但是那个狗脾气是能把人给活活气死。这小子和金吒完全不一样。金吒待人接物进退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而哪吒一开口就给人一顿乱打。这小子能活到现在,真的全靠他靠山本领过硬。
“我是管不到,”桑余感叹,“不过还是问一句嘛,要是真的有办法呢?反正试试也没什么。”
“再说了,我也不能因为我管不着就真的什么办法都不想了啊,毕竟我也在陈塘关呢。”
哪吒哼了一声。
“就你道理多。”
桑余再看向水盆里,但是金鱼被哪吒那几下给骇破了胆子,这会儿龟缩在水底怎么也不出来了。
外面有风拂过,吹过庭院里那些树木。
府内的树木多是有很多年头的了。
经历了百年风雨的树木,在烈日烤炙下痛苦的随风抖动。
活了这么长的生灵,基本上都开了灵智,只是看强弱的问题。哪吒能感受到那些树木精灵在炙热的风里哀嚎,连着那干枯了一半的树叶在风中抖动出的都是哀鸣。
或许这些活了百年的精灵,说不定真的在今年湮灭。
哪吒听着外面树叶飒飒声里,夹杂着的痛叫。在那片痛苦的哀鸣里,他心头越来越烦躁。
“你说,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桑余望着那边叫人畏惧的日头。之前她在日头下站着入定没觉得,眼下到了屋子里才察觉到那份毒辣。
现代里对付这种情况也很棘手,不过有水库有人工降雨,总不至于坐以待毙。但是三千年前,那就真的只能看命了。
“不知道。”哪吒回了一句,“或许过几日会好,或许要几个月。”
她听着脸色就变了。
又想起金吒说的,龙王是司兴云布雨的正神。逼到角落里,恶从胆边生。
桑余不禁思考把龙王抓来逼着降雨的可能性。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也只能是想想了。
金吒是绝对不会干这事,李靖也不会得罪龙王。
至于哪吒——
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哪吒和龙之间有什么不好的渊源,但是具体是什么,她一时半会的想不起来。
反正是不行,绝对不行。
她坐在那儿,长长的叹口气,无精打采的趴在那儿。
哪吒是不知道她想的那些东西,他瞧着她那颓丧的脸,“你怕什么,不管怎么样,我都能保你无恙。”
“至于其他的,不是还有爹爹在吗?”
但是眼下李靖也是焦头烂额的。
因为连日干旱,哪怕李靖全家的用水,是从山里运的清泉也难以为继。
负责运水的家仆禀报,说是因着连日滴雨未降,山泉的泉眼都已经将近干涸,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水流。家仆们去打泉水,守在泉眼那儿,等着老半天也不见得能接满一桶水。
如此下来,李靖只能和殷夫人领着两个儿子一块儿节省。
另外又另寻办法,看能不能让龙王通融一二,至少降下点雨,能缓一缓眼前的当务之急。
李靖让长子金吒出面,出去请几位仙人,前往东海做说客。一时间,父子两人忙得都不见人影。
李靖焦头烂额里,对哪吒也没有那个心情再严严实实的盯着了。
虽然就算他派人严密盯梢,也根本阻拦不了哪吒做什么。
连着几日的晴天之后,天际终于来了云,把毒辣的阳光敛去。因为这难得的阴天,不少人生出希翼,盼望着老天仁慈,能降雨下来。
哪吒百无聊赖的看着桑余那边打坐完毕。
她雷打不动,从每日卯时天亮开始,打坐那么一个时辰左右。
哪吒并不看好桑余的天赋,天赋不高,注定她在求仙问道上不会有所成。哪吒对此从来没有半点隐瞒,原原本本的全都告诉了她。
桑余对此也不丧气,当然也不见她有什么发奋的。每日里雷打不动的打坐入定一个时辰左右,就不见她有任何举动了。
他见她睁开眼,径直过去,依然和前几次一样,将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
桑余开始的时候还脸红,现在脸上都没什么动静了。
毕竟哪吒长得太秀美,在这个年岁雌雄莫辨。又不懂男女那些道道。
桑余自然而然也不好想到大人邪恶的那些事。
“没什么进展。”
桑余哦了一声,也不见得气馁。
“连着几日都没有半点进展,你倒也不伤心。”
“正常,能有一点变化就不错,哪里日日都有进步的。”
桑余完全不放在心上,“说是勤能补拙,滴水穿石。但是滴水穿石也是用了成百上千年呢。我算了下,要是回家了,那我也就不练了。要是不能,我最多也就只能活个几十岁。一百岁那是想都别想,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有那个运气。”
“这几十年的功夫,能有那么一点点的成果,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贪心的。”
她说完,就见着哪吒眉头紧蹙,深深的盯着她。
“怎么了?”她不解,“我说错什么吗?”
“你怎么随随便便生生死死的放在嘴边?”
桑余莫名的厉害,但还是答道,“因为我是凡人啊,的的确确有可能遇见哪种情形,当然要未雨绸缪。”
她说着,忍不住望着他,“生老病死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么?”
哪吒无言以对。
对,生老病死对于凡人来说的确是平常的事。就算平日他也看到其他的那些凡人朝生暮死,只比蜉蝣好上那么一点。他见了,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触,只觉得平常罢了。
就连他对自己的生死,也不是那么在意。
但见到她那么一副不在意的谈论她自己的生死去留,有莫名的怒气从心下腾出来。
哪吒就没有想过,桑余会有一日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凡人一样,或是壮年死于任何天灾人祸,又或者是暮年匆匆,鸡皮白发寿终内寝。
哪吒用力的想着,也想不出来她会是这些情形里的任何一个。
“不许说了。”哪吒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手上用了点力气,将她的嘴整个都捂得严严实实,“不准再说了!”
桑余眨了几下眼,不明白自己方才那话又怎么哪吒了。明明她说的都是自己,和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她一动,哪吒的手摁得更严实了几分。
这下好,是真的张不开嘴了。
她眨眨眼,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哪吒。
哪吒这才面色缓和,“今日没那么热了,我们出去玩吧。”
“在府里呆了这么久,你也应该烦了。”
这些日子,艳阳高照,那日头光是看着就令人生畏。桑余除却清晨之外,其余时候几乎都在屋内。
哪吒原本就是好动爱玩的性子,能和她一块在府内这么长时间不外出,已经是极限。现如今难得没那么炎热,他心思又活泛起来。
“……”
桑余嘴被哪吒捂住,说话不了,只能眨眨眼。
哪吒见着她眨眼,顿时高兴起来,“那你也是愿意了?”
桑余:啊?
明明她嘴都被他捂着呢,他从哪里看出她愿意的!
可是不等她挣开哪吒的手,哪吒就已经拉起她腾跃而起,径自出府去。
哪吒人不大,但是力气真不小。轻轻松松就带着她一块从李府上空飞了出去。
“动静小点。”她在一旁提醒,“小心你大哥察觉你跑出去了。”
“大哥才不在。”
哪吒的话语里有些许不满。
比起从未谋面的二哥木吒,哪吒当然和金吒亲近,这次金吒回陈塘关,哪吒以为能和大哥多玩一会,结果金吒光是给父亲处理那些事务,都一日到晚不见人影。
桑余听出他话语下的落寞,摸摸他的发顶。
“你摸我头干什么?”
哪吒不满。
桑余对哪吒的脾气都已经习惯了,见着他问,立即回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哪吒眼眸微微睁大,随即有些敛然,可是嘴里还在道,“你向来是油嘴滑舌的,谁知道你说的真假。”
说完,又瞪她,“你蹲下来!”
桑余不解,但还是照着他话做了。
哪吒手掌放在她的发顶上,乌黑柔亮的发丝压在掌心里。他学着她之前的动作,轻轻揉了两下,发丝在他掌心的力道里迅速乱成一团,像是被阳燧点着似的,掌心腾起火烧一样的热意。
他倒吸口凉气,连连向后退了两步,瞪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白皙,和往日没有二致。但肌肤上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热意,烈火一样熊熊烧灼。
那火灼一般的滚烫,沿着他的手掌,沿着经脉一路往心口去。
那是他从未有过,极其陌生的感觉。
“哪吒?”
桑余见到哪吒呆愣愣看着他自己的掌心,好半会都没有动静,不禁有些担心。
哪吒抬头,正好望见她的眼睛。顿时慌乱起来,明明每日都见到,却这个时候心慌意乱的。
“你——没事吧?”桑余盯着他的脸。
“没事。”
说着,哪吒又去拉她的手,桑余不明所以,也随他去了。
哪吒捏着她的指尖,她身软,手也软,连着指尖也是软软。他要用点力气,才能探到下面坚硬的骨头。
先是捏着指尖把玩,然后干脆直接将她的手掌整个的都拉住。
“你要是回去不了呢?”
桑余突然听到哪吒开口。
哪吒不怎么和她说起她回家的事,要是谈起,那也是她先开头。
哪吒望着笑盈盈的人沉默下来,眼睫垂着,浑身都是悲伤。
“我也想过啊。”
好会桑余终于开口,“要是真的回不去了,那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虽然你大哥说我可以住在总兵府里,但是非亲非故的,总不能住太长时间。要不然和赖在那一样。”
“至于去哪,我现在也不知道。毕竟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一时半会还真的不知道要在哪里落脚。”
“好像天地那么大,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去处。”
她说着,满面的茫然。
“不过,我应该能找到我的去处。”
哪吒望着她,感受着自己胸口处的酸胀。那感触陌生的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似乎胸口那儿恨不得张开,将她整个人都容纳进去。
他低头下来,手指拂过自己的心口,满是迷茫不解。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一时间叫他无所适从。
桑余说完,微微松口气。其实有些事与其一直藏着掖着,说开了反而还好些。
她一低头,就见着哪吒脸色怪异的抚着胸口。
“哪吒,你——怎么了?”她俯身下来问。
“是不是不舒服?”
不问还好,一问哪吒抬眼觑她,刷刷刷的向后连着退开好几步。和她拉开一段距离,那神情好像她是什么下山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就能把他整个给吞了。
桑余手僵在半空,目瞪口呆的望着哪吒。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神展开。
哪吒回神过来,皱了皱脸,面上又恼又羞。
“不干你事!”
桑余狐疑的盯着他,“真的不是不舒服?”
“没有!”
哪吒答得格外大声。
桑余上上下下打量,见着他面色嘴唇红润有光,这才勉强放心下来。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离总兵府好远了。
一落地,她就见到四周一片的萧瑟。头顶上是厚厚的积云,但是四处也没见得有多少生气,草木被炙烤的发黄发枯,早已经死透了。
道路上风吹过,扬起漫天的土尘。
大路两边有农田,桑余去看,见着农田已经全都皲裂开来,皲裂的土地里可见之前长出来的禾苗。
农人们神情麻木的伫立在田埂上,凝望着田地一声不吭。
哪吒本意是出来玩耍的,谁成想出来之后,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惨状。
别处地方他也见过干旱不雨,但是都没有陈塘关这般让他气闷。
家乡毕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那麻木到极点的绝望让桑余喘不过气,拉住哪吒就走。
她初来陈塘关的时候,陈塘关还有几分鲜活的生气。现在那份生气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片绝望。
哪吒转了一圈,都没寻到什么适合两人玩耍的地方。
郊外有处林子还成,树木参天,不过那儿已经有不少人在挖野菜。平常除了猎人,那地方很少有人进去,但是这时候粮食接不上,地里种不出什么,只有上林子里找吃的了。
哪吒不想去人多的地方,要是叫人看到,告到父亲那里,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他无所谓,但是把她也牵扯进去,不是他想要的。
哪吒在外面晃荡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府了。
桑余回来,直接奔屋子里去。
金鱼见到她过来,以为桑余要给自己好吃的,浮上水面满心期待着。
“小鱼,”
桑余望着浮上水面的金鱼,温言软语。
“上回你是想要和我说什么?你说,你对下雨是有办法的?”
金鱼听到她这么问,忍不住往哪吒那边望。
“没关系,你说就是了。”
金鱼想了想,这段日子,虽然那个煞星泼皮凶的很,但是都乖乖的听眼前人的话。
应该是能压住他的吧?
这么一想,金鱼之前的惧怕和忌惮少了大半,快活的甩了甩尾巴。
“姐姐。”金鱼的嗓音和孩童似的,脆生生的,“我可以去和我父王说,求他降雨。”
“你父王?”
桑余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她和水里的金鱼大眼瞪小眼。
“是——”
“我父王是东海龙王。”
桑余耳边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
“那你怎么是条鱼?”
“我变的。”金鱼鱼头上都能看出委屈,“他抓我,我害怕,就变成鱼跳到河里,想要顺着河道游回东海。谁知道……”
罪魁祸首就在屋子里,金鱼越说声量越低。
桑余捂住胸口整个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回头去看哪吒。
“都是真的?”
金鱼说的那话哪吒也听见了,见她回头过来,眉尖微挑,毫不在意,“真的。”
桑余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哪吒见状,嗤了一声,过来搀住她的手。
“你知道她是——”
不等她说完,哪吒干净利落的点头承认,言语轻快“知道啊,第一面我就闻到她身上那股老大的腥味,只有海里的那几条泥鳅才这样。”
桑余张了张嘴,“那你把龙女给逮了?”
哪吒见她这般,有些不解的望着她,“这又有什么?”
“可是你把龙女——”
桑余说不下去了,“龙王那要怎么办?”
都还指望着龙王下雨呢,这边把他孩子给绑了,这要怎么办?
“只是微末小事,”哪吒满脸不解,“担心做什么?”
桑余捂住胸口差点没厥过去,两眼前发黑。
此时此刻,她像是抽到了李靖体验卡。
第30章
桑余觉得自己像是抽到了李靖的体验卡。
两眼一黑接着一黑,都喘不上气。
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理解李靖了。这熊娃子不是一般的熊,熊得上天入地, 放出去就一声不吭给人来个大的。
让人体验一把风啸过山车的刺激,更呕血的是, 还不能不管他, 要给他擦屁股。
她默默吞下一口老血,然后僵着脸坐那儿。
“你这人,我知道你胆小,但是没想到你胆小到这个地步。这事儿又有什么要紧的?”
哪吒坐到她跟前,半是轻嘲半是好笑,“竟然还能把你吓到这个地步。”
桑余忍不住了, 两手捂脸,“你别说了,再说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哪吒一听来了兴致,不仅不听,反而还凑到她跟前,好奇的盯着她,“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一口血吐你脸上啊!”
桑余忍不住了。
哪吒一听吃了一惊,“你受伤了?”
他说着,面上满是紧张,就来拉她的手, “不应该,明明我和你一直在一块,我在哪你就在哪,半刻都没有离开我眼前,不可能有人伤到你。”
桑余放手下来,生无可恋的望着他。
哪吒捧起她的脸,左右仔细察看,只见着她两眼红红的,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但是别的没有看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哪吒不免有些奇怪,又去探她的脉。
一番折腾下来,发现她也就是心潮起伏,受伤是没有的。
“你骗我——”哪吒不高兴了,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结果触及她那红彤彤的双眼。原本要掐到她脸上的手垂下来。
“你不高兴,怎么了?”
他茫然不解问道。
桑余听到这些话,心情更加复杂了。
哪吒在她跟前自言自语,“难道还是因为那条泥鳅的事?”
他不解的蹙眉,“你真的如此为此事为难?”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龙女所在的水盆,“既然如此,那我就——”
“不,你不想。”
桑余一把捂住他的嘴,不敢再让他说下去了。她已经领教过他那熊得上天入地的本领,生怕他又给她搞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哪吒乌黑的眼睛往下瞟着紧紧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她掌心也是柔软细腻的,带着些许潮湿,贴在他的唇上。
他眼里满是错愕。
她的那些本领,哪吒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过。谁知道瞬息之间,竟然真的叫她得手了。
哪吒惊愕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错愕下,一时间竟然忘记挣脱,只是惊讶的盯着她。
“别了吧。”桑余深呼吸几下,稳定下心绪开口。
“现在我已经够头疼的了。”
要是哪吒还给她搞出什么事,她干脆不如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事。
“你这么为难,直接把她丢回去不就好了?”
既然她这么怕那条小泥鳅,这事情好办,把泥鳅扔回东海,一了百了。这事情也就解决了。
桑余脚下一趔趄,差点当着哪吒的面一头摔倒。
“这事和你大哥说一下。看看究竟要怎么办。”
照着哪吒那套,直接把龙女丢回东海是行不通的,龙王那边要是知道孩子被哪吒绑架了去,还不知道怎么样。告诉李靖也不太行。
李靖已经拿哪吒够头疼的了,要是知道哪吒不声不响的干了个大的,怒火攻心下要怎么罚哪吒去给龙王赔罪也不能预料。
折中一下,让金吒来是最合适的了。
金吒是阐教文殊广法天尊的弟子,又是哪吒的大哥,照着她的想法。到时候金吒出面,和哪吒一道送龙女回东海,把事情定成孩子之间玩了这么长时间。
桑余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行不行得通,但坚决不能真的把哪吒绑架龙女给坐实。
她正头疼着,哪吒径直凑到她的跟前。
鼻尖几乎都撞在一块,她猝不及防见到哪吒那张脸压到眼前,吓得整个人往后仰。
哪吒伸手扣住她的肩头,把她拉回来。
“找大哥做什么,我这不是有办法吗?”
桑余笑得艰难,“还是稳妥点比较好。”
哪吒闻言蹙眉,“你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我不可信,是不是?”
是啊,相当不信。
要是真的照着哪吒的做了,信不信明天龙王就能打上门来。
她才要说不是。
哪吒两手就压了上来。
他两只手压在她的脸上,脸颊上的软肉被他揉成一团。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做事不如大哥!”
桑余被他揉的话都不能好好说,赶紧去拉他的手,好把自己给拯救下来。哪吒那力气哪里是她能轻易撼动的。只能瞧着自己被哪吒给揉成嘟嘴。
哪吒捏着她的脸,气消了一半松手放开。
桑余揉着脸,“我这哪里是觉得你不如你大哥,我是想要让他出面,更好保全你。”
哪吒愣怔,直直的望着她,桑余叹口气解释,“龙女在这,这么多天都没有音讯。不管怎么样都要给龙王个交代。”
“直说是不行的,恐怕龙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女儿被个熊孩子绑回了家,好长一段时间才放回来。哪怕是赔礼道歉,桑余觉得恐怕都不好使。
“我难道怕他?”
哪吒冷笑,“我又没把他女儿怎么样,只是觉得有意思当鱼养了一段时间。若是他真的要无理取闹,小心我直接扒了他的皮!”
秀美的脸上满是凶戾。
桑余愣愣的看着,她觉得哪吒这绝对不是放狠话,他会做到。
她伸手把哪吒抱在怀里。
哪怕有了前面的那一遭,哪吒被她抱到怀里,还是满脸诧异,随即红了脸。
“你又做什么!”
桑余抱紧了,不让他有挣脱的机会,像哄发脾气的孩子似的在他背上拍着哄。
“我这不仅仅是为了龙王那边能说得过去,还有李总兵那边。”
哪吒听到这事还关乎父亲那边,安静下来听她说。
“现在你父亲正忙着求雨,龙王司行云布雨,现在这个时候正式紧要关头,要是龙王那边闹起来,你父亲肯定怪罪到你头上。”
哪吒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桑余看到哪吒安静了下来,她环住他的肩背,“是吧,我算来算去。其实最后都还是为了你。”
“怪罪就怪罪到我头上。”哪吒脸上可见几分颓丧,“反正我又不会牵连你。”
“晚了,这金鱼养在我房里,咱们两个日日夜夜看着,现在想要开脱都晚了。”
“所以现在事情尽量做周全,但不能让总兵亲自出马,要不然事情容易闹大。让你大哥带着你去,就是孩子之间的玩闹,龙王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非得和你算账。”
“如果龙王真的坚持追责——”
哪吒好奇的看她,桑余接着说,“那还有你们兄弟两人的师父在。”
她看得清楚,李靖对哪吒很头痛,更有几分不耐。尤其眼下这个要紧关头。如果龙王真的要拿哪吒如何,她也没有把握李靖会保住哪吒。
哪吒不说话了,任由自己被她抱住。
过了好久,他瓮声瓮气的,“你就喜欢操心。”
桑余叹息,“谁叫我喜欢你呢。”
哪吒嘁了一声不说话了。
小孩是不懂邪恶大人的那些考量的。
她还要回家,还指望能不能从阐教仙人那里得到回家的办法。要是哪吒出事,恐怕她也没办法再请求。
毕竟是哪吒欠下的债,师门里的长辈们想要给小辈弥补,那也得人在。要是哪吒出了什么事,那她回家的事也不要想了。
金吒傍晚时分才回到府内,今日他跟着父亲为了求雨一事四处奔波。又照着父亲的吩咐,给师门里几位师长去信,希望师长们能在龙王那美言几句。
不过这到底能有多少作用,金吒心里也没底。
龙王是天庭正神,只能笑颜相待。现如今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因为家主李靖心里有事牵挂,一家人晚膳用的马虎。没多久功夫,就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
金吒回自己房里,才解开一边的衣带,准备擦拭一下身体,就听到身后脆生生的一声大哥。
金吒悚然一惊往后看,就见到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还没等他开口,桑余哎呀一声,被混天绫卷着从屋梁上放下来。
桑余站稳了,对呆若木鸡的金吒招了招手。
哪吒又叫了一声大哥,终于把金吒给叫回神。金吒一把抓住被解开了的系带,满面涨紫的将衣物整理好。
桑余见着他额头汗水直冒,想说没关系,毕竟她也没看到什么。就算真看到了,跟她以前看到的那些相比,全都不是事。
“你们怎么来了?”
桑余正要上前,却被哪吒拉住。哪吒到金吒跟前,把绑了龙女做宠物养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金吒。
桑余瞧着金吒的脸色,由白转青,青变红,最后成了紫色。
金吒捂住胸口,眼瞧着气都要快接不上来了。又见哪吒满面不在乎的神色,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卡在了咽喉那,险些没把他给活活憋死。
“哪吒你——”
金吒对上哪吒茫然不解的双眼,指摘的话瞬间说不出来。
看这样子,哪吒根本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道。再指责也是半点作用都没有。
桑余见着金吒闭眼调息,脸色好转了些,过去把自己的计划给金吒说了下。
“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大公子觉得如何?”
金吒略微思索一二,“龙女那边怎么说?”
“龙女看着倒是没什么。”
桑余没亏待过龙女,对她也挺不错,不过到底是被绑来的。再好生养着,也终究是有些怨气的。
哪怕龙女现在满脸稚气,不见任何怨怼,她也不敢保证龙女是真的不怪他们。
“先去看看。”
金吒去了桑余那儿,见到木盆里吐泡泡的鱼的时候,还是身形不稳的踉跄了两下。
桑余眼疾手快就要上去扶住,哪吒比她更快,混天绫抢先一步,直直的搀扶住金吒的腰背,让他借力站稳。
金吒见着身上的混天绫,眼前黑得更厉害。但是事情还是要做,他深吸口气,“怎么龙女还是条鱼。”
桑余眼睛暼向哪吒。
“她自己不变回来,我也不知道。”
金吒深吸口气,念着大局为重,才没一拳砸上亲弟的脑袋。
他径直上前,对水盆里的鱼就是一礼,“在下乃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门下弟子李金吒,幼弟顽劣,惊扰到了龙女。”
龙女听见是哪吒的哥哥来了,吓得往水底里躲了躲,见着桑余也在,赶紧叫姐姐。
她见过的,能压制住那混世魔王的,只有桑余一个。
现在他们兄弟都来了,龙女赶紧向桑余求助。免得自己被扒了鳞片。
“安心,这是哪吒的哥哥,是来送你回家的。”
桑余解释。
龙女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不能留在这,必须快些送回去,可是怎么送回去也是有讲究。
龙女一听可以回家,惊喜的呀了一声,从水底浮上来,鱼头整个望着她,“真的?”
桑余正要点头,就听到身边的哪吒嗤笑。
她赶紧一把握住哪吒的手,往他的掌心掐了下,示意他不要添乱。
“真的。”桑余点头,“到时候我们送你到海滩上去。你知道怎么联系上你的父王吗?”
龙女喜不自胜,金红两色的尾巴在水里摇动摇晃出一片亮色。
哪吒想起桑余很喜欢这条尾巴,有时候喂鱼的时候,会趁着鱼吃食伸手去碰。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重重的捏着手指上柔软的肌理,靠在她的身上,“你要是喜欢,就不让她走。”
桑余额头的青筋都要爆出来。
她没搭理哪吒这话,只对上龙女期盼的眼神,“到时候也好有人接你回龙宫。”
“有的,有的。”龙女突然想起什么,原本的欢欣鼓舞又变成了有些后怕,“我、我还是叫我兄长来好了。”
桑余和金吒对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都见到松口大气。
不是龙王就好,要真是龙王来了,那要怎么应付又要仔细斟酌。
“那就好。”金吒颔首,温言道,“今日夜已经深了,不若休憩一日,等明日夜里我等亲自送龙女回东海。”
龙女高兴坏了,鱼头在水面上连连点动,“好呀好呀。你真是个大好人!”
哪吒见到鱼头那滑稽动作,嘴一咧就要笑,桑余快他一步,赶紧的用眼神制止住他。
哪吒扭头过去,心情不好的哼了声。
金吒看了眼金鱼,“若不龙女先变回人形,我好给龙女安排住处。”
龙女听了看向哪吒那边,很是踌躇。
“你变就是了,又没谁拦你。”
金吒忍着头痛,把哪吒的身影给挡住。
龙女咬咬牙,从水面一跃而出,落地变成了个双丫髻的几岁女孩。雪样肤色,满脸稚气。
桑余见状,忍不住哇了一声。
真的很漂亮很可爱。
精灵化成的人形,冰雪玲珑,没有一处不好。
小女童冲着桑余笑,然后转向金吒,“那我就和姐姐睡吧?反正就一晚上,也不麻烦另外安排住处了。”
金吒看向桑余,见桑余点头,正要答应,就听到哪吒清凝凝的咦了一声。
原本正笑得开心的女童吓得面无人色,就要变回金鱼往水里跳。
“龙女喜欢就好,和桑余姑娘待在这儿。哪吒就和我回去。”
说罢,金吒伸手就把哪吒给提起来。
哪吒比同龄孩子长得快得多,不过对上金吒还是不敌。
金吒提起哪吒的后衣领和两人道别,就往自己的居所去。
“今晚上你和我睡一块。”
说罢也不管哪吒的抗拒,拉起人就走。
金吒感觉到哪吒的挣扎,深深吸了口气,“你给我老实点,不要再惹出事端来。”
事情明日就可以有个了结,金吒不允许在这个时候,哪吒给他捣乱。
他揪住了径直就往院子外面去。
只可惜哪吒和“老实”两个字就没有关系。
哪吒被迫和金吒睡一张床上,天热前半夜难以入睡,后半夜人困马乏。
哪吒躺在床榻最里头,听着外间传入的虫鸣,缓缓的睁开了一只眼,瞟向身边的金吒。
金吒呼吸平稳,胸腹起伏。
看着这动静,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哪吒眯眼,缓缓把身上盖着的薄被给拉下来。
金吒和他一样都是阐教弟子,不是那等凡人,所以行动间必须要谨慎小心。哪吒缓缓的凑近,手里捏着一段发尾,在金吒的鼻下于刮了下。
金吒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半点察觉。
哪吒缓缓的起身,从床榻内里站起,从金吒上跨过去,赤脚站在地上。
他鞋都不穿,嫌弃穿了碍事,站在那儿对着榻上的金吒一顿猛瞧。
金吒睡在那儿好会都没动过,连翻身都不见到。
哪吒这下放心下来,掉头就往门口走。捻手捻脚的一路迈出去,到把门终于关上。哪吒咧嘴一笑,准备跃过墙头,径直过去。
人从院子墙头那儿翻过去,只见着眼前突然一变,满眼的飞沙走石,根本就看不清眼前。
哪吒寸步难行,正要咬牙强闯。三道金光套上他双手以及脖颈,他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我就知道。”
金吒过来,脸色难看。
哪吒被困在那儿,用力挣扎,见到金吒,“大哥你捆住我做什么。”
“你去哪儿呢?”
金吒没搭理他,走到他跟前,见着自家弟弟身上只着中单赤脚被遁龙桩困在那。
见到哪吒这幅尊容,金吒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去!”
“去找她啊。”
哪吒答得飞快,金吒的脸色霎时间精彩纷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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