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从甘州到长安, 乐瑶一共走了半个多月。
但之前是轻骑快马、轻装简从,半个多月也算快的了。
这回从长安回甘州,却是辎重盈车, 家小同行,走得自然要慢了不少。
这回回去,行李杂物装了一车,乐瑾身子尚弱, 独乘一车,车里垫了厚褥子, 乐瑶时不时便会去看顾。单夫人则领着乐玥、豆儿、麦儿另乘一辆大车。
乐瑶与岳峙渊大多都是骑马。
如今她骑马也愈发熟练了,人还膨胀了,竟觉着坐车没有骑马舒服。
有时豆儿、麦儿在车里坐烦了, 也会闹着要骑马, 乐瑶便将马让给她们俩骑, 进车里和单夫人一起做些缝补衣裳、熬药煮茶的活儿, 城阳公主送的车实在太好,便是在里头睡个午觉都使得, 又宽敞又稳固, 厢壁内侧还巧设了固定小炉、案几的凹槽,便于途中煎茶温药。
但单夫人见乐瑶将两只袖子缝在一起后, 便委婉地告诉她:“外头风光好,豆儿、麦儿也别总吹风,仔细头疼。阿瑶, 你将她们叫回来, 还是你出去骑马吧。”
乐瑶:“……”
另外些杂事儿,譬如沿途打尖住店、安排食水、探查路径、防备宵小,便都是岳峙渊给包办了。
他似乎总是这样默默干活儿, 也从不说。
就像那两日在薛庄,乐瑶与各位太医都是一日忙到晚,盯着薛三郎一剂接着一剂地服药,那样的境况下,不仅仅是乐瑶,连心悬爱子的公主与驸马,也是一日水米未进。
当然,他们可能也没心思吃。
乐瑶自己也没想起来吃。
等薛三郎退热了,乐瑶终于能歇一歇时,她刚迈出门槛,就发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但那会儿却已是三更了。
不想麻烦仆人们三更半夜还要为她生火造饭,乐瑶便没有说。
但跟着仆从们拐过弯,走到公主安顿的客院门口,仆人们退避下去时,岳峙渊却忽而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烙得香喷喷的酱肉烧饼。因公主爱吃猪,这个烧饼是猪肉馅的,肥瘦各半,油润喷香,低头一闻,乐瑶口水都差点滴下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惊喜抬头,她一拿到手里,便发觉那包着烧饼的油纸都已被热汽烘得软了,也不知这饼在岳峙渊怀里藏了多久,但却还是温热的。
岳峙渊只道:“你们忙时,我出去了一趟。”
薛庄里忙忙乱乱,又因外头好多人都病了,人心惶惶,两个主子也无暇顾及这些,仆役们便都成了无头苍蝇,好些事儿便做得不够尽心。
乐瑶想着病患时,他想着她一日没用饭了,便自个出去寻摸。
没想到,之前城阳公主误以为薛庄里有时疫,便将各院隔绝,正院里也只留了几个老仆与心腹侍女,她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为薛三郎抓药熬药,伙房里的人也都被叫走,里头竟然锅冷灶凉。
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寻了面粉、肉馅,生了火,自己忙活完,岳峙渊还搁了一串铜钱在灶台上,毕竟算是不问便用了,礼数当尽。
他烙了好几个饼,除了给乐瑶的这个……他虽不喜成寿龄,但还是黑着脸给他也烙了两张。
他不是吃成寿龄那老货的醋,谁要吃他的醋啊!
是他简直太!过!分!了!
在大杂院时,众人围桌吃饭,这成寿龄便一口一个乐医娘,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乐瑶身边,将他挤开了!
这就罢了,偏生他的话还格外多,一直缠着乐瑶说话,比豆儿还唠叨!
不爱说话的岳峙渊往往嘴刚张开,话头就被他截掉了!
整整一日,他竟没能与乐瑶说上一句整话。
岂有此理!
乘车去薛庄时又是如此,岳峙渊不过转身替乐瑶拿个医箱的功夫,这家伙一溜小跑,又啪叽坐在乐瑶身边去了,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看得岳峙渊额头青筋直跳。
若非念着此人是乐瑶旧识,且还是个大夫的份上,岳峙渊都想把他这聒噪之人拎起来,搁到坊墙上去,让他坐在上头下不来,好讲个够!
那天,乐瑶不知岳峙渊为了成寿龄这不孝子一整日都愤愤,她甚至都不知道岳峙渊出去过,只是捧着肉饼,吃着开心极了!
不用饿肚子睡觉了!
那一夜,两人就在客院外的回廊边坐下,将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一边分吃肉饼,一边看初夏里零星几点萤虫,在月光下浮动。
肩并肩,晃脚丫。
当然,主要乐瑶在晃,岳峙渊腿太长,这么伸出来,已直接拖到廊下的台阶上了。
薛庄真的很美,初夏的夜是一种雨后澄澈的深蓝,月亮不很满,却格外清亮,月光洒下来,院中的景物失了白日里那样的鲜烈,只剩下墨黑与银灰交错的剪影,竹林潇潇,虫鸣细碎。
若是心里不是还惦记着病人,乐瑶都要吟诗一首了:
啊,好美啊!
吃完了饼,腹中充实,却又不能马上卧睡,否则食积气滞,容易腹胀嗳气,对胃不好。
但两人这么干坐着,似乎又有些局促了起来。
乐瑶便想到单夫人说的话。
不如……拉拉手?
她眼睛转了转,先假装矜持地伸出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见他只是蜷了蜷手指,没有收回,便得寸进尺,直接抓过他整只手掌,握在手里。
岳峙渊被她这般大动作惊得呼吸停了停,整条胳膊都僵了,但略缓了缓,又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了。
他平素帮着单夫人干粗活儿也常热得解扣脱衣,谁看他都无所谓,唯独乐瑶一出来,眼睛一瞅,他便浑身发烫。
没一会儿便熟了。
如今也是如此,被乐瑶握一握手,他的掌心便滚烫滚烫。
乐瑶已经习惯了熟虾似的岳峙渊,她还判断他是天生血热、纯阳之体才会如此,毕竟他先前便是个火炉子精,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单夫人与乐玥几个听她这么说时,她们总会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但乐瑶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医术判断。
她这医可不是白学的!
因此,乐瑶对岳峙渊发烫的手视若无睹,先翻来翻去看了看,那手很大,晒得麦色,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常年握缰持刀磨出的硬茧,手感略嫌粗糙,但这无伤大雅。
乐瑶美美地欣赏了会儿这匀亭修长的手骨,便开始绕着他修长的手指玩,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
“你的汉名字是谁取的啊?”
“养父。”
“取自渊渟峙岳?”
“嗯,也因我的胡名取自神山上栖息着的一种白鹰。”
“你还有胡名?”乐瑶抬起眼,好奇地望向他、
月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特别的灰眸。此刻,那眸子里映着一点廊下的暖光和她小小的影子,令乐瑶莫名又有些早搏,她不由声音软了软:“叫什么?”
“乌巴勒苏。”
“是鹰的意思?白色的鹰?”
乐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旷野之上,巨大的白鹰展翅掠过蓝天的神骏身影,不由羡慕地眨了眨眼,“这名字很威风啊。”
谁知,岳峙渊却摇摇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不,白色神鹰在我的部族里是’琼格波‘,乌巴勒苏是白的猫头鹰。”
猫……猫头鹰?
乐瑶愣了片刻,没忍住大笑出来。
可不行了,方才想象的威风白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圆滚滚的身子、毛茸茸的脸盘、瞪着两只大圆眼子,摇晃着脖子画圈那神叨叨样子!
也太……可爱了吧!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岳峙渊好像在军中就有个雪鸮的称号来着,原来根源也在他的名字上啊。
岳峙渊被她笑得有些茫然,还真是下意识如猫头鹰般疑惑地一歪脑袋,逗得乐瑶更是笑得肚子疼。
胡人各部落有各种各样的自然崇拜,他们尊崇天空,尊崇滋养牲畜的河流与耕地,认为山川日月、猛禽走兽皆有神性,也就延伸出了对天地山水到鹰狼虎豹等万物生灵的自然图腾。
这不能玩笑,乐瑶努力憋了半天,可一扭头,看到岳峙渊那懵且认真的模样,她又实在忍不住。
“猫头鹰很好的。”岳峙渊严肃地重申,“是厉害的吉鸟,不是中原人说的恶鸟。”
乐瑶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是,我知道。我们汉人古时候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们也尊崇过猫头鹰呢,叫它’鸮‘,还铸造了许多精美的鸮尊礼器,”
岳峙渊这才眉目舒展了:“嗯,猫头鹰好着呢。”
他那已经灭亡的部族是崇尚白色的。天上翱翔的白鸮,与雪原奔驰的白狼,同被族人奉为智慧、吉祥与守护的象征。
所以他的胡族名字,其实也寄托着阿母对他的深厚爱意。
乐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想到了他的身世,不由也跟着生出好些柔软来,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见天色实在不早,再说下去该天亮了!
她忙说夜深要回屋睡了。
回去后,想着他方才认真为猫头鹰辩解的样子,乐瑶躲在被子里又闷着笑了好久。
因着这个,她还连着梦见了好几回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立在枝头,瞪着圆眼睛,时不时脖子转着圈,一脸呆萌地同自己说话,那声音还和岳峙渊一模一样。
弄得她老是笑醒。
乃至今日回想到这里,乐瑶都还忍不住想笑。
正好,岳峙渊便骑马在身旁,见她骑着骑着冷不丁笑一声,又侧了侧脑袋,这下乐瑶笑得更明显了,肩头都抖了。
岳峙渊:??
他长乐娘子笑穴上了?
幸好前头马上就要到进洛阳城了,乐瑶这才又止住了。
之前答应过豆儿和麦儿,回去路上若是不着急,便绕路回到洛阳,再去穆家瞧瞧雨奴。
乐瑶顺带也想去看看陈圭康复得如何。
一听说能去洛阳,豆儿和麦儿兴奋得要命,到了穆家,拉着乐玥与乐瑾,与雨奴,五个姑娘晚上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听玉盘说,五个人在被窝里聊了一整晚,就没停过,天亮了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乐瑶还看雨奴打了一回八段锦,她一招一式,力道尚弱,但已算连贯从容,可见这段时日没有懈怠过。
穆老夫人感慨不已:“起初一半都打不下来,后来渐渐能从头到尾打一遍了,如今能连着打两遍了,这脸色也好多了。”
她对乐瑶简直感激不尽,雨奴如今脉象比先前还强劲了,自打乐瑶去了长安后,她便再没有吃过药。
豆儿麦儿也跟着在旁边凑热闹,陪着她打了一遍。
乐玥乐瑾看得眼睛亮亮的。
乐瑶便搂着她们道:“回头也教你们练,这练体术不伤身子,又能强化心肺经络,百利无一害的。”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虽有些羞怯,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穆家住了两日,单夫人与穆老夫人也极为谈得来,两位夫人常对坐在轩窗下,一块儿煎茶插花、调制些清雅的香饼。
单夫人眉目间隐隐的忧郁,也比在大杂院时消退不少。
她本已强迫自己忘却了曾经世家主母的生活,但这段时日在穆家又找了回来,心里是既酸楚又不免得了安宁。
穆大人也见了两回,他连着喝了一阵子的昆布排骨汤,那悲伤蛙的容颜消退了不少,人竟然也显得英俊了不少,成了个高挑的美中年大叔,起先乐瑶都没敢认呢!但他鼾声依旧,并未完全治愈,乐瑶顺带又给他开了个新方,并配合逍遥丸一起吃。逍遥丸可以疏肝清热健脾开胃养血,还能调经,因此这药其实多是女子在吃。
但逍遥丸对化解甲状腺结节也有妙用。
中医讲肺随胃降、肝随脾升、气随血行,甲状腺出问题,可以从肺上治,也可从脾胃上治,所谓脾气脾气,为何脾气啊?这“脾气”好了,结节也就能慢慢消了。
乐瑶开这个还是专程为穆大人定制的,他消瘦,乐瑶才开逍遥丸,否则这药吃了能呼呼地长胖呢!
一家子各有各的耍,乐瑶便腾出空,拉了岳峙渊去看望陈圭。不想到了陈家赁住的小院,来开门的十三娘脸上却带着尴尬,挠了挠头:“娘子怎么来了?呵呵,那个,我耶耶正生闷气呢。”
乐瑶一问才知道,前两日天气晴好,十三娘与她夫婿想着带腿脚不便的陈圭出去散散心,便去了洛阳外城踏青。
这时节,乡野麦田辽阔,瀍河两岸樱桃成林,绵延数十里。
洛阳城外头有很多果园,除了桑葚园、早桃园,最著名的便是樱桃园、杏园,其中洛中樱桃最胜,极为美味,果实皮薄肉嫩,熟透后极易从枝头掉落,风吹过朱樱满地。
瀍河两岸除了几家贵戚圈起的园子,河岸旁也有些枝桠横生的老林子,高高低低千红万绿,看着也是颇为壮观。
“我郎君瞧着那樱桃红得喜人,便说摘些给耶耶尝尝。我瞧着像是有人侍弄过的,让他别胡来,他却非说是野生的。”十三娘讪讪道,“最终还是听了他的鬼话,我们便摘了起来,耶耶坐在轮椅上,我们摘了便放在他膝上的篮子里。”
结果,这林子还真是有主的!
看守的仆役远远瞧见,大喊着“捉偷儿啊捉偷儿啊”,举着锄头便冲了过来。
十三娘与她郎君一惊,下意识拔腿就跑。
跑出十几步,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们跑了,陈圭跑不了啊!
待两人慌忙折返,陈圭已被那壮实的仆役人赃并获。一家子好一番赔礼道歉,又付了远超那几捧樱桃价值的银钱,才将气得胡须直翘的陈圭与那些樱桃一并赎了回来。
陈圭回来就生气了,别说吃樱桃了,他见了樱桃都气得差点能站起来了。
谁哄都不行。
乐瑶:“……”
沉默了一会儿,乐瑶都忍不住委婉道:“虽说是我让你别将陈阿翁当人的,但你们……还真不当人啊!”
十三娘面皮发红,连连告罪:“吓糊涂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乐瑶探头朝屋内望去。
只见陈圭正满脸怒气,用自己发抖的手握着个木棍,膝上摆着个陶钵,里面是加了鸡蛋的面糊,他那手正好不受控制地抖动,能疯狂搅打着面团,都快给打出奶油来了。
乐瑶忍不住一乐,也成,精神头挺好的。
临到真要启程那日,穆老夫人又变着法要留乐瑶。但大多理由,乐瑶都会坚持要辞,穆老夫人只得将几位相熟的夫人请了来,说是邀她们品茶,实则却是寻个由头,让乐瑶在穆家悄悄给她们瞧瞧许多难以张口的隐疾。
乐瑶没法子了,旁的都能拒绝,看病拒绝不了。
一位夫人常年手脚冰凉,鼻塞声重,遇风遇凉便连连喷嚏,涕泪交加,是多年的鼻鼽症。
乐瑶给她把过脉,见她体寒严重,便教她:“夫人回去,可用花椒煮水泡脚,直到全身出汗,排出体内寒气,再用个大道至简的法子。”
乐瑶请仆人去外头掐两根狗尾巴草来,为那夫人示范,剥去外层粗糙的叶鞘,露出里头嫩绿干净的芯子,只取中间部位,用这俩狗尾巴草的茎,轻轻地往鼻孔里捅,直到捅得鼻子发痒,连续打喷嚏就好。
那夫人红着脸将信将疑:“如此便能治鼻鼽症?”
捅鼻孔,呃,这法子有些不雅啊。
“这是《黄帝内经》里记载的取嚏驱寒法,阳出于鼻,鼻为肺窍,你体内寒气客于肺卫,才会鼻塞不通,此法可以直接开郁宣肺、驱散寒邪,莫看它简陋,用在因寒气引起的鼻鼽症与初感风寒时,往往有奇效。”
那妇人回去一试,果然大好。
又有另一位,则是等人都散了,才欲言又止地开口的。
她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等穆老夫人也避开了,她才吞吞吐吐,说出了同房后总会尿痛尿频的事儿。
说着说着还掉了泪。
这病她都不好意思出去瞧,也就是借着来穆老夫人这儿做客的借口,偷偷地找乐瑶看,如今已强忍十来日了。
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前也发作过,痛了几日自己好了,这回却怎么都不好,还……还尿出了血。
乐瑶把了她的脉,又问了详细症状,脸色都沉了,忍不住怒气道:“你怎么能因脸面而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竟拖到擦拭都出血的地步,你早该去治的!”
本只是尿道炎,拖久了细菌会顺着尿路向上蔓延,首先诱发膀胱炎,若感染继续上行至肾脏,会引发肾盂肾炎,那就遭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那夫人听了,却怔了怔,非但没恼,反而怔怔落泪,继而握着乐瑶的手呜呜直哭:“实在是没有信重的女医,去外头医馆跟男大夫说这事儿,我死也张不开口!去看一回,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以后都不能见人了!”
乐瑶听得叹气,忙给她开方,语气也软下来宽慰她:“别哭了,这病我必能帮你药到病除,放心吧啊!你这是下焦湿热,蕴结膀胱,气化不利,我给你开个厉害的方子,你连着吃五日,平日里多饮水多排尿,一定能好。”
她用的后世三金片的核心中药配方,也就是广西壮瑶民间极为有名的汤药验方,叫“急急尿”,这个方子以核心的金樱根、金刚刺、金沙藤为主药,这也是“三金片”名称的由来。
以三金再配上羊开口、积雪草,这个方剂便有很强的清热利湿、通淋止痛的功效,用于下焦湿热所致的热淋、小便短赤、淋沥涩痛等病症十分管用。
开了药,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正要告辞,乐瑶却沉吟片刻,又叫住了她,略想了想,不禁低声问道:“你家郎君可有纳妾?”
那夫人怔怔摇头:“没有。”
他郎君是贫家子入赘的,如何敢纳妾?
乐瑶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道:“你们同房前可有沐浴擦拭?”
那夫人点头:“自是有的。”
家里呼奴唤婢,烧水烧柴也从不吝啬,这事儿前后她都会清洗一番。
乐瑶望着她,嘴里的话直白却必须要说:“既然如此,那他必是在外偷吃,身上不干净,你才会同房后反复复发,否则以你的身子,体质偏寒,即便是上火也不至于如此。你……你回去查一查,否则这病总会吃了好,好了又坏,除不了根。”
那夫人没想到偷偷来看个隐疾,竟然抓到了郎君的首尾!她脸色一白,呆立了半晌,才深深给乐瑶一躬。
隔了没几日,这夫人便又哭红了眼来了,一是给乐瑶赠金赠银以示感谢,她那说不出口的隐疾已经好全了,另外……
她又怒又痛地说:“娘子可知我竟是怎么病的?他果真偷吃,却不是在外头,而是和自己贴身的小厮!他那肮脏东西,搅了屎了,还来恶心我!我已将他赶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
这几个案例一传十、十传百,来穆老夫人家寻乐瑶的夫人们愈发多了,她是每日都说要走,每日都没能走得脱。
如此这般,乐瑶便跟在穆老夫人家坐堂了似的,连着看了好几日的妇人杂症,之后还有痛经的、有失眠多梦的、有胃痛的……直到第七八日后,才终于成功辞别穆家,套车西行。
结果,经过兰州时,又被朱大户逮住了,乐瑶只好又劁了一批猪,看得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都傻了眼了。
怎么学医还得劁猪啊?
这回劁猪时,总算见到了朱一刀,朱一刀对她缝合皮肉的手法也极感兴趣,把乐瑶扣下好几天,相互探讨了不少外科知识。
顺带,乐瑶又为朱家庄子及邻近村落的乡民看了两日病。
乡民们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症候,唯有一个最特殊的,是个面色萎黄、连走路都成问题的妇人,她是被自己的长女搀扶来的,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支支吾吾问乐瑶有没有避孕的方。
乐瑶才知她嫁人十二年,几乎年年怀胎,已生了八个孩子。接连的生育不仅抽干了她的精血,还使得她有漏尿的难言之隐,记忆力衰退,已到了不得不避孕的地步,不然恐怕性命都难保。
可她家郎君却不肯节制,她娘家也贫寒,膝下子女成群,也是绝不可能和离的,如今还是趁着男人外出,偷偷来求一条生路。
乐瑶默默地听她说完。
评判旁人的选择是最容易的,但若自己活在对方的境遇里,未必能有更好的法子,乐瑶也是如此想的。她不能傲慢地指责她为何不拒绝丈夫,为何如此不争气,又为何生了八个才想要抓药。
她得替她解决问题,保住性命。
乐瑶想了想,先给她开了补血养营、调畅冲任且能避孕的油菜子当归汤,用油菜子四钱;生地、白芍、当归各三钱;川芎一钱;以水煎之。于月经净后,每日服一剂,连服三日,可避孕一个月。如制成丸剂,连服三个月,便可长期避孕。
那妇人如获至宝,将方纸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最贴身那层衣衫的深处藏了起来。
乐瑶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一动。
若只令女子服药,而男人依旧无所顾忌,岂不是太不公平?
其实男人避孕更加简单。
古代中医其实有很多流传下来的避孕方,甚至还有绝育方!
她看着妇人,又小声地与她确认了一遍:“方才你说了,此生已不再想生育,这可是真心话?若求一劳永逸,且花费低廉,我还有另一个法子。”
“我已给他生育了四个儿了,对得起他家了。”那妇人低下头苦涩一笑,又抬起脸来,决绝道:“那厮也只贪床笫之欢,他成日里不着家,何曾想过添丁增口的烦扰?不知娘子说的是何等法子?求娘子不必顾虑,速速教我!”
“你可知晓棉籽油?寻常人家多取木棉絮填被褥、织粗布,开花时红灼灼的,顶好看的那个木棉。”
妇人点头:“知道,是木棉结籽后榨出的油,榨出来浑浊发紫,点灯比麻油、菜油价贱,只是烟大味闷,点久了熏眼,不大好用。”
中原地带虽少种植木棉,但那棉籽榨油,得出来的油粗劣,不堪食用,只适合点灯,卖得格外便宜,也是民间易得之物。
“正是此物。”乐瑶道,“棉籽油燃灯时,其中的药性便会彻底被激发,挥散在空中,男子长闻此气,精窍便会渐闭,终至绝育。”她看着妇人瞬间睁大的眼睛,补了一句,“这个法子无须另购药材,只需将家中灯油换过即可,岂不是一举两得?”
棉籽油中含有一种成分叫棉酚,这种成分可以有效抑制肾精种子生成,在后世已有科学实验数据,成年男子服用棉籽油的提取物棉酚四十日,每日只需服用六十毫克,四十日后肾精种子便会全部被杀死,并逐渐从肾精水中消失。
妇人沉默了些许,喃喃道:“烟大些怕什么?能点亮,能照见孩子别磕着就行,味闷……闻久了,也就惯了,反正便宜。”
乐瑶又嘱咐:“点灯时,避开点家里的孩子,这法子得点上几十日才有效,因此,这段时日你那油菜子当归汤还是要照吃,吃上三个月吧,以防万一,免得灯油还没起效,你又怀孕了。”
妇人牢牢记下了。
她倒是不怕伤着儿子,她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六七岁就送出去当学徒了,女儿进绣坊,儿子跟了木匠、铁匠,给人当学徒最是吃苦的,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
最小的那几个也搁在婆母家帮养着。
家里带把儿的,就剩她男人一个,正好。
看完这妇人,乐瑶又看了个老咳症的,是个可怜的陶匠。
他在兰州城的陶窑里做活,那作坊闭塞不通气,为给陶器上釉固色,还常年焚烧混杂着松脂、沥青的木料,他日日吸入烧窑时混合了粉尘的浓黑烟气,咳嗽了数年都不好。
乐瑶命他张口,用筷子压舌一看,只觉着牙龈喉咙都被这些烟气熏黑了,喉咙里都是痰,他一咳嗽,吐出来的也都是浊痰,粘稠似胶,也就是那等人们常说的陈年老痰。
不比之前乐瑶大多是用推拿祛痰,但他的痰已经深入肺腑,拍背是出不来的,又看他连鞋子也没有,赤着脚,衣裳破破烂烂,整个人黝黑干瘦,乐瑶便又叹了口气,没提雾化的事儿。
绞尽脑汁,她才想到了一个便宜的方,皂荚红枣汤!
皂荚是碱性的,治痰一绝,但若是光吃皂荚,酸性的胃便会受不了,因此要搭配红枣,红枣甘缓,能护胃和中,兼补气血。
虽一共只有两味药,但药简力专,能极为有效地清出肺里积攒的老痰,且这个方子的神奇之处在于,清痰不是吐出来的,而是通过解手排便排出来!
乐瑶算是给他开了三日的“肥皂红枣快乐水”,这老匠人回去依言服药,一剂就见效,一日能排两次。
回头来谢乐瑶时,那黑黄黑黄的脸都透出红润了,说排出来的便都是浓浓的烟熏味,如今只要不去做活儿,已不怎么咳了。
“你年纪也大了,这活儿还是辞了吧。”乐瑶看着他,担心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得尘肺了,那就真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了,“肺腑乃娇脏,经不起这般常年熏灼。回家种几分薄田,日子虽清苦些,但……你至少能多活些岁数啊。”
那老匠人听得乐瑶这般为他着想,咧嘴想笑,却又被触动心肠,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憋红了眼眶:“多谢乐医娘,可我没法子,我的儿生来没有腿,娶不了媳妇儿,这个家只能靠我,我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但我得替他多攒些钱。”
乐瑶抿了抿嘴,沉默了许久,又叫他等着。
她回屋取了半块银饼来,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塞到老人那满是硬茧和裂口的手里:“我明儿便走了,你收着这个,别告诉其他人,以后窑上的工辞了吧,做点小买卖,一样能攒钱。”
“我不能要,不能要!我……我已是厚着脸皮,诊金都没给,哪里还能要娘子的钱啊!”老匠人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推拒,含了许久的泪也滚了下来。
他这人也是倔驴,乐瑶努力与他撕吧了半天,但这老人力气竟不小,差点没撕过,她赶忙叫来力大无穷的外援,“岳乌巴!赶紧来把他送走!”
没错,自打知道岳峙渊的胡名后,乐瑶便再也不再唤他岳都尉了,何况,他已得了封赏升官了!
如今他升任了甘州中郎将军,正五品上。
岳峙渊闻声而来,见状也不多问,伸手便将老匠人一提溜推出门外去,他的身影堵在门口能一点儿缝都没有,顺手还塞了半袋麦子给了那老匠人,板着脸道:“收下,回家去。”
老匠人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麦子,看着眼前这如山岳般、眉眼冷峻的胡人将军,可不敢跟他造次,只能用袖子抹着泪流满面的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过了兰州,人烟便稀少了,天地陡然开阔起来,路旁不再是稠密的田舍,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坡与远山。
一切辽阔又安静。
乐玥和乐瑾二人每天都在豆儿的带领下,扒在车窗边,认各种各样的山、花花草草,最让她们惊奇的,是某次途中歇脚时,她们远远望见山坡上缓缓移动的牦牛群。
她们第一次见这等披着厚重长毛、犄角弯弯的巨兽,竟看得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牛群隐入了山坳之后,才慢腾腾地哇了出来:“简直像古寺壁画上才有的神兽!”
豆儿和麦儿都极不理解,她们简直就像长安来的乡巴佬……那该叫什么呢?长巴佬?安巴佬?还是京巴佬!
待车马终于驶入甘州地界,已是六月了,草色丰茂,长得厚墩墩的,一眼望去,那浓浓的绿色点缀着贴地的小野花,直铺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云朵相接。
远处的祁连山雪峰皎洁,草原上万马踏青。
到处都美极了,乐瑶还带着单夫人她们去看了不冻河。
乐玥和乐瑾都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从未离开过长安的她们,原以为长安便是最美最繁盛之处,却没想到,这天下有远比长安还要美的地方。
那是原始、辽阔、未经雕琢的美,望着望着,只觉千疮百孔的心都被这天地抚平,令人默默地想要流泪。
她们对甘州喜欢得不得了。
单夫人心中也是震撼非常。
她扶着车辕,久久眺望。
雪山融水潺潺流淌在草甸上,也流过她脚边。
她也没离开过长安,前半生都在内宅打转,如今才知道,天下之大,天地之美!
被甘州的风吹过,好似满心郁气都随风散去了。
或许真的来对了,单夫人恍惚地想。
原以为是荒芜的流放之地,却这样宽容地拥抱了她们这些早已无家可归的人。
回了甘州,安顿下来是第一要务。
总不能一直挤在客栈,乐瑶立马着手买房的事情。
她手里攥着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丰厚诊金,尤其是城阳公主那一箱子金饼给了她极大的底气,她拽上岳峙渊这尊名头响亮的门神陪着,又寻了城中信誉最好的庄宅牙人来张罗。
唐代买卖房屋,需要有人作保,岳峙渊自然便成了乐瑶的保人。
牙人一见是个大官人,愈发殷勤,取出好几份绘有房宅粗样、注明间数、坐落、四至的“状子”,请乐瑶先挑选。
选中了,再去实地瞧瞧。
这荷包充实,眼光便也高了。
乐瑶便不再看只有一两进的小院,专挑那些宽敞、亮堂、能住下一家子还有很多余裕的大宅子。
毕竟她要办医馆么!还得留出好些屋子来给病人看诊用,比如留出药房、库房、诊堂、住院部、门诊之类的。
起先,她懵头懵脑地跟着牙人看了好几处,不是位置太偏,便是屋舍陈旧,个个不满意。
岳峙渊这日日住大营的也不懂买房猫腻,乐瑶生怕被那油滑的牙人坑了,又忙找了桂娘、方师父一块儿过来掌眼。
这下总算顺畅不少。
乐瑶终于相中了北门坊里一所四进的大宅院,又大又新。
细细一问原房主为何要出售,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孽缘呢!
原来这原本是太守刘崇置下的别业。
这位刘太守先前被李华骏告了一状,之后又因拖延军饷粮草,被苏将军也告了一状,如今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也不知如今走到了没有。
因他贪污不小,这大宅子自然也被抄没,收归朝廷所有,如今……怕不是要落到乐瑶手里了。
这房子建得很不错,乐瑶转了两圈,样样都很满意,内宅自然是自家人住,前头……乐瑶都已经想好要怎么改造成她的大医馆了!
桂娘是市井里历练过的,见乐瑶喜形于色,忙给她使眼色,让她板着脸佯装挑剔,自己则替乐瑶将前院、中堂、后寝、厢房、灶间、井栏全都细看,又伸手摸摸梁柱,敲敲墙壁。
之后便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与牙人砍价砍了俩时辰,把牙人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还真被她砍成了!
方师父则帮乐瑶望望四周屋舍高低,看了风水,便对乐瑶悄悄点头,示意此处风水甚佳,闹中取静,极好极好。
而且……这宅子在北门坊,离方师父在南门坊的济世堂虽远了些,但却离甘州都护府很近,离……岳峙渊的衙署也很近,就隔了半条街。
想到这,乐瑶脸热热的。
如此这般,乐瑶心中大定,看房不过几日上下,便与牙人议定了价格,豪气地全款拿下。
立下券契,牙人为中人、岳峙渊为保人,方师父为见人,乐瑶为买主,挨个签字画押,再交割沉甸甸的一兜子银饼并几块金饼。
乐瑶郑重地从牙人手中接过盖有官府印鉴、墨迹犹新的契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宅子从此归她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乎劲。
她终于有家了。
在这遥远的边州,在这……遥远的大唐!
第97章 乐心堂开业 什么叫挂急诊啊?
宅子重新修葺也需些时日, 乐瑶便趁着空隙,带着豆儿和麦儿回了趟苦水堡。一来是去医工坊看看,二来也让两个小丫头回家探望娘亲、翁婆和妹妹们。
再次迈入苦水堡那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堡门, 回忆便又扑面而来。风扬起乐瑶的裙角与鬓发,她却依旧这么站在风沙弥漫的官道前。
眼前,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麻绳,绳子上串着一串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人。
那时, 她也曾被串在中间。
也曾蓬头垢面地仰起头看了一眼这道门。
如今再回想,真如隔世一般。
乐瑶紧了紧自己身后背着的大褡裢, 牵着霜白马走进苦水堡。
岳峙渊前些日子被苏将军调去张掖大营统兵,乐瑶今儿是独自骑马回来的,自己一人走在苦水堡的沙土路上, 心中也越发感慨了。
医工坊也还是老样子。
大老远便闻到了药草的苦味, 还有牲口棚的味道。
刚到门口, 脚都还没迈进去, 黑将军便嘎嘎地冲了出来,一见是乐瑶, 扑腾着翅膀猛地刹住了喙, 左右歪了歪鹅头,脖子一伸一缩, 那叨人生疼的喙将啄未啄,最后可算认出来了,没下嘴, 还把脑袋凑在她裙边蹭了蹭。
陆鸿元和孙砦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看着弯腰亲昵地搓搓鹅头的乐瑶时,那简直都快哭成泪人了。
两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指着不远处正在检查药材成色的俞淡竹,和她滔滔不绝地告状。
陆鸿元哽咽道:“乐娘子, 你可算……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我这眼窝!”他悲愤地指着自己眼下,又用力地指着俞淡竹,“你再瞧瞧那活阎王,你走了这些时日,他就仗着脑子比我好使些,整日盯着我,稍有差错便是一通训!训得我如今跟那蒙了眼拉磨的驴一般,不敢停,也不敢错!我都被他骂得夜里惊梦了,他还说我是肾虚,不关他事儿!你说说他是人吗?”
孙砦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混账竹竿子真被妙娘拐走了!
乐瑶听得忍俊不禁,也不由惊奇地看向俞淡竹,哎呀,真是烈女怕缠郎,俞大夫竟也被美人拿下了啊!
数月不见,俞淡竹清减了些,但身姿笔挺如竹,显得更俊朗了,他被乐瑶那揶揄的目光看得脸一红,避开乐瑶的目光,低声辩解了句:“他们胡说八道,乐娘子别信”,还默默走到院子角落去晒药了。
但似乎正因妙娘的缘故,他已决定安心留在苦水堡。
乐瑶心想,这样也好。
两人诉过苦,便拥着乐瑶坐下来喝茶。
乐瑶便也问了问苦水堡的近况,她不在的时候,倒是平平淡淡地没生出什么大事儿,武善能今日没见人影,一问果然,可怜的武大圣又去追疾风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咦?那六郎呢?”乐瑶捧着陶杯左看看右看看。
“是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孙砦哦了一声,跑进屋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六郎留给你的。他阿耶赦免的文书下来了,可他阿娘柳娘子却还在常千户府上,那千户大人也是跋扈,竟说柳娘子早已是他家私奴,天下大赦管不着旁人家里去的。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又与那位古道热肠的邓老医工往洛阳想辙去了,或许也要一两月才能回得来。”
六郎信里也是这般写的,乐瑶一行行看下去,算算日子,他离开那几日,自己大约正出洛阳。
她一路停停走走,竟是擦肩而过。
心下有些遗憾,但好歹有了消息,乐瑶便将信仔细折好,也留了信给他,在信里告诉他自己在甘州置办了宅子,具体寓址如何,方便他找来。写完,也将这事儿告诉了孙砦、陆鸿元与俞淡竹三人。
三人一时都怔住。
不是为乐瑶买大宅子而震惊,而是……乐娘子竟然真的回来开医馆了?当时她走时,虽说了一定会回来,但孙砦与陆鸿元心里都酸酸的,两人其实都想过,乐娘子回到了长安洛阳这样的好地方,也算回到了自己家乡,如何还会愿意回甘州来呢?
连卢监丞一有机遇,再不舍也走了。
何况……以她的医术,定有无数贵人愿意供奉的。
只怕是见不着了。
可……她竟真回来了。
抛弃了荣华富贵,回到甘州这样的不毛之地来了。
孙砦和陆鸿元对视了两眼,两人心头鼓噪,喉咙里像塞了团湿布,一时都激动得没能说出话来。
乐瑶被他们看得笑起来:“怎么?我说话何时不作数过?”
她将陶碗搁在边上:“对了,笀书吏可在堡中?我还有事寻他。”
这回除了回来叙旧,她其实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儿。
“老笀啊!他当然在了,他如今更忙了!”孙砦说着还挠挠头,他哪里知道乐娘子那话是当真的,还以为她那会儿说的都是客套话呢!要知道乐娘子可是流放过来的,看看其他的流犯,哪个不是一接到赦令立刻便走,谁愿意留在这样的伤心地呢?也就乐娘子愿意回来不是!
陆鸿元也笑:“老笀的确忙,卢监丞走后不久,老笀因办事认真周到,被骆参军举荐提拔成了监丞,如今也要叫他笀监丞了。”
乐瑶惊喜道:“这倒是大好的消息呢!”
“除了老笀,还有两个人也升官了,娘子猜是谁?”孙砦八卦地凑上来,笑嘻嘻道,“娘子指定猜不着!”
乐瑶想了想,狐疑地看向孙砦:“不会是你吧?孙小柴胡!”
孙砦哎呀一声,臊得挠头:“我哪儿有这本事啊!不过我也不叫孙小柴胡了,我现在叫孙两方!”
说着他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除了小柴胡,我还学会了开麻黄汤呢!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两般施;发热恶寒头顶痛,外感风寒表实宜!乐娘子,我背得对不对?”
他背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听得乐瑶忍笑鼓掌:“对对对,有进步!”
夸完,她给豆儿、麦儿当师父习惯了,当即便又问了一句,“既然你会用麻黄汤,想必知晓麻黄汤是峻汗剂,主治风寒表虚证。我们来举一反三,方子里同样都有桂枝,那桂枝汤是用在表实还是表虚啊?”
孙砦呆了:“蛤?”
叙个旧怎么考起试来了?
乐瑶立即板起脸:“都大半年了,《赤脚医生手册》还没读透呢你!麻黄汤和桂枝汤,连豆儿、麦儿都能说得清了,这两者虽都治风寒感冒,但证型相反,绝不可混用,你还弄不明白呢!不成,回头你每月抽两日来甘州,我给你好好上上课。”
孙砦连忙表忠心:“这我是求之不得的!”
陆鸿元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照孙砦这么个学法,一年就学一个方剂,学到八十岁都不一定能出师!
他端来这几日新做的养生糕饼,黑米红枣糕给乐瑶尝尝,顺带接过刚刚的话头和乐瑶说:“娘子尝尝这个……方才说升官的,其实是黑豚与袁吉。娘子可还记得?一个吃鸡食的,一个怪异腹痛的,你在苦水堡坐堂看的头两个病人。”
乐瑶当然记得了,惊喜道:“他们如何了?”
去年唐蕃大战时,各戍堡也抽到了人手为援军,黑豚、袁吉都跟着周校尉去了战场,看来他们杀敌都很勇猛,立下不小功劳啊!
“唉,周校尉战死后,袁吉极勇,一人手刃三十余蕃兵,战后直接擢为校尉,如今管着北营几百号人呢!黑豚斩首十二级,升了队正,接替了刘队正的空,刘队正伤了腿脚,解甲归田了。”
乐瑶听得一时呆住。
她想起那个断臂的周校尉,没想到他仍上了战场。
不过袁吉和黑豚能有如此封赏,的确也是一桩喜事,至少对袁吉来说,她离她当大将军的志向,又更近了一步。
“娘子寻老笀何事?我去叫他来?”孙砦方才答不出桂枝汤,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这会子变得格外殷勤,小声与乐瑶说,“他应当在前头缝补房呢,缝补房的流犯放出去大半,如今人手有些不够,那边的监头日日抱怨呢。”
乐瑶才重新喜悦起来,那米大娘子她们应当也已重回自由身了!
孙砦屁颠颠去叫老笀。
没一会儿人便匆匆来了,老笀还是老样子,瘦巴巴,忙得陀螺似的,也没有卢监丞当监丞时那衣袍笔挺纤尘不染的精致模样,袖口衣摆都满是墨迹,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乐娘子!哎呀!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见着乐娘子了!”他熟练地将自己的衣袍从黑将军的嘴里拔出来,笑眯眯过来见礼,“一路辛苦了,去洛阳可还顺当?卢监丞也回家团聚了吧?”
乐瑶不答,只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大大的画轴,她递给老笀:“卢监丞托我带来的。这画,从我们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画,一人画不完,还将他四哥也抓了壮丁,两人没日没夜、点灯熬油画了一两月,直画到我绕道洛阳前几日,才算完工。这不,千叮万嘱,托我一定送来。”
老笀怔了怔,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他走到院中干净且光亮处,才缓缓展开卷轴。
画卷如流水般泻开,竟有九尺余长。画卷墨线细劲,敷色清雅,上面细致地画了洛阳城几处最具代表的场景,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楼阁林立,无数百姓、商贩、童子、侍女、僧人在画卷中穿梭。
市井烟火,帝王气象,就这般一笔笔,浓缩于尺素之间。
老笀看傻了,久久不动,好长一阵子才猛地抬头看看乐瑶,又低头再次看看图,一时竟茫然无措,第三次抬起头来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因为,画卷末尾,一行清俊的行楷题着小字:
“相看万余里,共倚一征蓬[1]。”
乐瑶当初看到这幅大唐版洛阳上河图时也差点落泪,不仅仅是这份心意难得,那句诗还是卢照邻替弟弟题写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相隔万里,我们曾志趣相投,便永为知己。
老笀猛地背过身去,他不敢让眼泪滴在画上,就这么别扭着身子,一边哭一边把画小心卷起来,生怕自己的眼泪把画卷打湿了。
孙砦与陆鸿元也看着鼻腔酸热。
好一会儿,老笀才转过身,有些臊地说了声:“让诸位见笑了……我啊,一介寒门小吏,这辈子都庸庸碌碌,却没想到……”
他做了一辈子鸡毛蒜皮的书吏,也只是尽心做好本分,从没想过竟有人能懂得他,赏识他,还真心将他当友人、当知己。
乐瑶瞥了眼画上卢照邻与卢照容兄弟俩的题跋与小印,半玩笑地对老笀道:“老笀,这画啊,你可得裱起来珍藏!这……这可是范阳卢氏的真迹啊。”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这可是卢照邻的真迹啊!
若是能好好传到后世,只怕能成为甘肃博物馆里一国宝吧?
老笀笑呵呵地将画轴贴在胸前:“这是自然!”
说完,他对乐瑶也万分感谢,深深叉手行礼:“也多谢乐娘子大老远专程替我送来了。”
“您先别谢我,”乐瑶赶忙虚扶一把,引他在廊下坐了,“今日来,我其实另有一事相求,且是件长远的事,还需您鼎力相助呢。”
老笀疑惑:“娘子有事,任凭吩咐。”
乐瑶便细细与他说起来。
“我在甘州城中设了一医馆,但独木难成林,又想到先前各戍堡医工良莠不齐、人手不足,遇疑难杂症时,各戍堡也不免捉襟见肘,便想了个两全法。”
“乐娘子要开医馆啦?好事儿!什么两全法,愿闻其详!”
乐瑶对这事儿早已思虑已久,她眼睛亮亮地望着老笀道:“我想请笀监丞牵头,与邻近几座戍堡商议,来我医馆试行基层轮转规培制。”
老笀没听懂。
“这轮转制,第一便是轮值坐堂。请各戍堡择选出需进修提升的医工,每月可轮值三日,来我甘州医馆应诊。我按市价支付诊资,并供给食宿。甘州病患繁多,症候复杂,远非各个戍堡可比,医工们可增广见闻、学会医治更多的常见病、多发病。”
“第二,徒随师学。轮值医工来时,可携带本戍堡一至两名学徒同往。学徒由各个戍堡考较择优选出,要略通文字、记性佳、心性定的。白日他们随堡内医工一起观摩、协助抓药、护理病患;夜间,会有我或军药院特聘来的医博士们,为学徒们传授基础理论、诊断辨症、中药方剂、内外科、针灸云云。”
“第三,每次医工轮值,各戍堡最多可出两人,且仅三日,这样不会影响戍堡内医工坊的运转,但学徒可一直留在我医馆里学医,不需任何费用。这样,长久下来每个戍堡都能快速多培养几个医工出来,解决人手问题。但学徒我无偿教了,就不包他们的食宿口粮了,得各戍堡自个掂量着给,毕竟这是为戍堡里培养的医工。”
“第四,日常考核。各戍堡医工的提升轮转规培以半年为期;学徒们的基础学习以三年为期。期满,由我、轮值医工及军药院的医博士们对其进行转阶段综合考评,比如常科的接诊量、操作例数、教学参与度等,不合格者将延期或淘汰。合格者顺利结业,医工们可得奖杯证书褒奖,学徒也记名在册,颁发结业书,之后便由各戍堡自行判断,那些学徒所学如何,是否能成为能领俸禄的正式医工。”
老笀听着,先是沉思,之后越想越觉着好,眼睛都亮了。
乐瑶又说了其他一些细节,譬如补贴、譬如诊金提成、譬如人选不拘男女……
“好好好,这主意好!”
像苦水堡这样偏远的戍堡好几年都招募不到一个好医工,又没有办法自己培养医工,乐瑶这法子的确是双赢,她能得到人手不假,但各个戍堡的好处更大,说不定能一举解决戍堡里医工坊良医不足的问题!
“这件事我立马去和骆参军商量,别的戍堡不敢说,苦水堡必然是可以派人来的!”老笀一口应下,能为苦水堡好的事情,他老笀都能不遗余力,“其他的,大斗堡我想也没什么问题,一会儿我写封信过去,和他们商议。”
这事儿便这么张罗了起来,乐瑶原本担心会不顺利,没想到各个戍堡响应格外激烈,报名之人极其踊跃,乐瑶拿到老笀派人送来的名册都懵了,竟足足写了好几尺!
那上头至少列了五六十人,不仅苦水、大斗、马面几个相邻的戍堡统统响应,连更远的赤水等戍堡也闻风而来,纷纷附名。
毕竟有钱粮可领,有医术可学,每月只去三五日,也不用耽误自己戍堡的活儿,这样的好事儿谁不愿意来啊?最令乐瑶欣慰的是,各戍堡选派的学徒名单里,真有几个军户娘子的姓名!
“她们都是阵亡将士们的遗孀,说认得几个字,也不怕血污,想来学些本事。”送信的小吏笑道,“朝廷本就要抚恤阵亡将士之家,不仅发放抚恤金,也要为她们谋求生计,如今正好,这些遗属便托付给娘子的医馆了。”
乐瑶送走了小吏,名册还未理清,上官博士又亲自寻来了。
上官琥一进来便不满道:“乐娘子回甘州,竟不知会老夫一声!如今张罗此等大事也不想着老夫,又将我军药院撇在一旁,岂不是太见外了?”
乐瑶忙迎上施礼,笑道:“实在是诸事忙乱,一时还没来得及知会,我的错我的错!但我可没有想将博士撇开,我早想着军药院了。”
军药院里这么多医博士,乐瑶岂能不薅?
上官博士哼了声,竖起四根手指:“既如此,轮训坐堂的名额,我军药院也要四个,我们离得近,不必拘于每月三日,日日来学便是。”
乐瑶懵了:“军药院的博士们……还需要学吗?”
“医术老成的自然不必,但军药院里学徒也不少啊!何况医道无穷,岂有尽时?之前刘太守在时,我不敢大肆施为,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先前不就在乐娘子面前露怯过?也该叫他们出来看看、学学,什么叫人外有人!此事就这么定了!”
乐瑶哭笑不得,但这也是好事儿,便答应了。
于是医馆的大夫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乐瑶白日对着名册与各堡附来的简历,细细筛选。一面结合各戍堡距离与人力情况,排出一张长长的轮值表,何堡何人何时来,携带哪名学徒,皆标注清楚。
同时还和单夫人、桂娘、方师父等人盯着医馆装修的事情。
忙得那叫个脚不沾地。
她的医馆经过三四个月的精心打磨,眼看又要冬至,乐瑶终于在新年前,将里里外外全都改造好了。
她命匠人将宅院正门拓宽,撤去影壁,把前厅全部打通,凿了好几扇大窗,形成一座敞亮的大堂。
大堂左边设了收费挂号处,右边设了导诊问诊台,各有木牌标明,大堂中设置了好几排长凳,供人休息等候。大堂中还摆了几株耐寒的绿植,墙角设有陶瓮,常年备着时令药茶,供人自取。
穿过前堂,露天的回廊连同左右两个别院,左边是门诊部,右边是中药房。门诊部也是完全打通,一个大厅连着七八个诊疗小间,每间诊间分科,诊间上头,也分别挂上小儿、疮疡、正骨、针砭、目疾等木牌,还留了贴每日看诊医工的名牌框。
妇科较为特殊,乐瑶单独安排在药房那头连同的小跨院,这样取药方便,还能直接从另一道后门走,能确保女子们的隐私。
诊间里按照每个大夫的诊疗习惯自行布置,大多是内置一方案,案上有脉枕、笔墨纸砚,旁设矮几供放置医箱、银针等。
再往里一进,则与前院完全以砖墙隔断,这是乐瑶与家人的居所。她让单夫人带着乐瑾、乐玥住了向阳的正房,便于乐瑾养病;豆儿、麦儿各得一独立的小屋子。院落东南角,还被乐瑶辟出一畦药圃,种着紫苏、薄荷、地黄等易活常用的药草,也算个……花……药园?
整个医馆的动线是乐瑶经过深思熟虑,病患从前门入,记名问症后分流至各诊间;看诊完毕,手持方子到另一头的药房抓药。药材补给与炮制,则经由侧巷小门,由后院的库房与作坊直送前柜,人货分流,动静分离,互不干扰。
这半年里,医馆里各项人事也逐一落定,她经由上官博士引荐,招募来了三位通晓药性的妇人负责药房抓药配药,一位是军中录事遗孀,一位是药商家的和离女儿,另一个本就是女户。
正好,也能让乐玥进去一起学着打理药房。
单夫人则毛遂自荐要去挂号收费处,她算盘打得好,账算得也快,又会写字,正好能担任这活儿。
连乐瑾都喘着气说,她也能帮着规整这些账簿处方。
乐瑶看着乐瑾总是有些歉意的,先前去各戍堡招募医工来坐堂时,她顺带托人打听了乐怀仁的下落,没想到却找不到这人了,托了好些人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乐怀仁的名字。
原来啊……前年时头一次唐蕃大战时,他随军为医,不慎被流矢击中,早已去了。
这事儿乐瑶却不敢与乐瑾说,只说还没打听到。转而又说起乐瑾的两个兄长,他们倒是辗转问到了下落,两人都还活着,送了信来,说等筹到路费便来甘州团圆。
乐怀仁这两个儿子,乐瑶记忆里都是性子较为瑟缩的人,没什么胆气,但品性还算老实,她便也寄了银钱过去,请他们二人来医馆里帮忙炮制药材、制备膏药蜜丸云云。
岳峙渊也替乐瑶找了四五个卸甲赋闲在家的老兵丁,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身子骨如武善能差不多,都如门板般健壮,一看便力气极大。他们都是良家子,为人重信义,守规矩,原先都是勇士,在家种田也是清苦,不如来乐瑶的医馆当武丁,还有俸银领。
乐瑶便将看家护院、维持秩序、前院巡值、车马安置等等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他们了。
连穗娘、金阿翁夫妇,都被乐瑶连人带狗从苦水堡薅来,金阿翁专门负责赶救护马车,大灰跟着老兵丁们巡视医馆,穗娘和豆儿麦儿的阿婆则在职工食堂蒸饼熬粥、煮饭烧菜。
就这么大伙儿一齐帮衬着,诸事可算都妥当了。
乐瑶的医馆即将在冬至开业了。
定制的药柜、匾额也都送到了。前堂后宅粉刷一新,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木料、油漆和石灰水的气味。
请方师父帮着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吉日,乐瑶带着一家子,连同全部家当,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
同日,便是医馆挂牌开张的日子。
那日正好没下雪,日头虽薄弱了些,但还是明晃晃地照在了新漆的门楣与匾额上,单夫人和乐玥一左一右搀着乐瑾,早早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尚蒙着红布的匾额,眼圈微微红了。
乐瑾身子仍弱,倚着乐玥,苍白的脸上也绽开了笑。
豆儿和麦儿像两只撒欢的雀儿,用长竹竿挑着一大串竹筒做的爆竹,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地响:“开业啦!师父的医馆开业啦!”
北门坊好多街坊邻里也闻声出来看,都惊叹不已,先前乐瑶这处宅子动工,他们便来看过一回,如今才知道,这儿是要开个这么大的医馆呢!而且……这医馆造得,怎么和其他的医馆如此不同?
好生亮堂、好大的厅堂!
“哎哟,紧赶慢赶,看来是正好!”
方师父洪亮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只见他和桂娘领着决明、茴香两个孩子,牵着一头系着红绸的肥羊走了过来,显然是要贺这开张之喜。
桂娘手里还提着一篮鲜果,大老远便先笑,使劲同乐瑶挥手。
乐瑶也是笑不拢嘴,从岳峙渊手中接过一支线香。
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小心地替她扶着凳子。
乐瑶亲自点燃了门前盘踞成一大串的爆竹。
“嗤!噼里啪啦!砰!啪!”
引信燃起火花,热烈喧闹的爆响声瞬间炸开,被火烧得从中间爆裂开的小竹筒飞得到处都是。
在众人的欢呼中,乐瑶搭着岳峙渊的手跳到高凳上,手中竹竿轻轻一挑,将那方覆在匾额上的红绸挑了下来。
乐瑶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匾,此刻,她的心口鼓胀得像吹饱了气的羊皮筏子。
医馆的名字,也是她后世所开诊所的名字。
在这阳光还算繁盛的冬日,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医馆。
爆竹烟气中,崭新的匾额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暖光,上面三个端方凝重、笔力遒劲的大字,以金漆勾勒,熠熠生辉。
“乐心堂。”
显庆二年春,岳峙渊再次随军西征,平定突厥叛乱。
唐军先破了-处木昆部,再于曳咥河畔以少胜多,击溃西突厥贺鲁十万大军,之后直捣金牙山贺鲁牙帐。这又是一场大胜,贺鲁逃往石国被擒,西突厥十姓部落尽数归附!
此战后,大唐彻底统一西突厥故地,于其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分统五咄陆、五弩失毕十姓部落,隶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将疆域拓展至葱岭以西。
丝绸之路中段与东段也彻底贯通,大唐此战后算是完全掌控了丝绸之路,其他突厥余部逃窜到了营州之外,吐蕃见势不妙,也夹着尾巴不敢掠大唐锋芒,如此,西北边关安稳了不少,西域诸国遣使朝贡络绎不绝,使得甘州的商贸也更加繁荣了。
这才刚刚开春,便有无数西域胡商携带着宝石香料毛毯来到了甘州城,康萨甫也是其中一个。
他牵着四头用绳索串联的骆驼,跟在城门外蜿蜒的人马末尾,正准备入城。
他是粟特商人,主要卖的是波斯织金锦、粟特本地的罽毯以及突厥的细毡,这些织物色彩艳丽、工艺独特,在中原十分畅销;他之后也会大量收购中原的丝绸、蜀锦,运回西域高价出售。另外,沿途他收了点番红花、诃黎勒、阿魏等西域药材,也预备卖给甘州城中的医坊。
但他刚进入大唐国界便病了,穿过大漠与戈壁时无医可寻,他是硬生生撑到这里,如今病情已经愈发严重。
排着队时,他便已是浑身寒战、脸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前头正好是个甘州附近的牧民,赶着一群牛羊进城,他回头看了眼那八字胡的黄毛胡商,见他好像病得不轻,便好心道:“哎哟,你这病得不轻啊,一会儿赶紧去乐心堂看看吧!”
康萨甫连嘴唇都是抖的:“什么……乐心堂,在……在哪儿?”
“北门坊啊,从城门进去走一会儿就能瞧见,乐心堂是去年新开的大医馆,乐神医开的,你可知乐神医啊?乐心堂每日求医者无数,啧啧,看你这病情,估摸着还能挂个急诊,那就不用排长队了。”
康萨甫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挂急诊啊?
他去年来时,都好似没听闻过这个神医的名号……不过他的确是顶不住了,这会子不仅打寒战,还反胃得紧,眼前都密密压压地发黑。
北门坊不远,正好先去瞧病!
第98章 奇怪的医馆 有人倒了!
祁连山积雪消融, 黑河冰融,绕城的支流也丰沛满涨。
康萨甫虚弱地牵着骆驼走进了北门。
城中各坊市皆已启门,百姓商户涌出, 人声、货声、马蹄声,一切喧腾的声息都像带着热气似的,生机勃勃地扑面而来。
康萨甫饶是头脑昏沉病得难受,都有些惊奇。
往年这时节来, 甘州似乎没这般热闹。
除了热闹……好似哪里也有些不同了,进坊门之前, 他还扭头,望了眼北门坊墙上画的那一溜鲜艳图画,瞧着极醒眼。
头一幅是画了个俯身浣手的小胖娃, 旁边还有民间常用的简体隶书, 写着:“饭前便后勤洗手”。第二幅, 是一家老小在柳荫下缓步徐行, 题的是“饭后百步走”。第三幅,一位妇人正拦住要捧起生水喝的双髻小囡, 旁边写着:“勿饮生水免生虫”。
一共有十二幅, 分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但康萨甫没精神多看了, 略瞟了一眼便进了坊。
但不仅是外坊墙,北门坊里竟也几乎是随处可见这些新鲜字画。
墙上、柱上,隔几步便有, 有的配着画, 有的只单单写字,都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寒从脚起,病从口入”“春夏养阳, 秋冬养阴”“早不贪酒,晚不恋茶”“生瓜梨枣,不可过食”“汗水没干,冷水莫沾”……康萨甫这么个只是学了几年汉话的胡人,都一望便记得了。
这些话浅白有趣,又好记忆,便有好些总角小儿聚在这些字下头,一边嘴里念叨背这些顺口溜,一边拿指头跟着在地上划拉学字呢。
康萨甫强忍不适,晃晃悠悠地从这些墙下、从那些小儿稚嫩的背诵声中走过,他心里也无比纳罕,去年他来时,墙上除了官府的黄纸告示,一直都是光秃秃的,今年怎的多了这么多字?
也不知是谁人写的,但这些字儿画儿,并没被街道司的抹去,只怕也是得了甘州都护府的许可,定不是寻常人。
更奇的是,坊内的街巷,似乎也比记忆中齐整、洁净了许多。
路上随处可见有人拿着笤帚在自家门前洒扫,还有相邻两家的妇人一边劳作,一边隔着矮矮的围墙搭话:
“阿秋啊,你这些时日扫街攒了几个工分?够去乐心堂换鸡蛋了不?”
“早哩!还差二十好几呢。”
“今儿街道司记工分的小吏来巡查时,我倒是问了,他说我攒够换一枚的数了,还问我换不换,若是换,便将我那工分簿压了印,还给我,好凭工分去领。但我盘算着,不如再使把劲,攒足五枚一并去换。家里娃娃这般多,单换一个回来,也不够分啊!”
“是啊,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我还想问问能不能换种蛋呢,若是有种蛋,先换两枚回来孵,岂不是更美?”
“呀,要不说你聪慧呢!一会儿问问去!”
康萨甫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乐心堂?这医馆怎么还能换鸡蛋的?工分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医馆听着好似很不同。
等他牵着骆驼吭吭哧哧终于拐过半条街,大老远便望见一根高高的木杆子,顶端一面青布旗迎风舒卷,上头绣着乐心堂三个大字,再往下一看,车马拥堵,到处都是马车、驴车、骆驼,乱糟糟挤成一团了。
他才挪到街口,路便堵死了。
好不容易挤在一堆马驴之间,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刻钟,就要走到乐心堂的大门前了,还没仔细打量这医馆是何模样,便有几个极为魁梧的老兵丁扯嗓子大吼着:
“这儿不让掉头!回去回去!”
那老兵丁手持长棍,一辆驴一辆马地指挥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簇新的皂色短打,前胸后背也都绣着“乐心堂”的字样。
但是,他话刚说完呢,又跟兔子似的一蹦老高,捂着屁股惨叫道:“哎哟,俺滴娘嘞!你个瓜怂!你能不能管好你的驴,俺的屁股它正啃着香呢!这可是乐心堂给俺刚发的新衣裳,您瞧瞧您瞧瞧!这刚上身半日,啃仨窟窿!”
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哄笑,那驴主人也是一边赔礼一边扯驴一边也跟着忍不住笑。
康萨甫无头苍蝇似的挤在那啃人屁股的驴车后头。
没一会儿轮着他了,康萨甫牵着骆驼,踉踉跄跄走到那老兵丁面前。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拿那棍子不停往前头一个挤满了牛马羊骆驼的空地指:“骆驼牵过去啊,那边两头打架的驴旁边还有空位,停那儿去!呦,你还带着货吗?我们医馆里人多眼杂,在咱这儿寄存货物,一个时辰要五十文。您不如先去对街官仓卸了,便宜得多。”
康萨甫顺着他的棍看去,只见医馆左侧竟真辟出一片极宽敞的停畜场,以粗木围栏圈着,门口同样立着高杆,悬一面布旗,上头用线绣了骆驼、马、牛、驴的头样,底下是个大大的“停”字。
棚子里,里面还有个戴幞头的杂役提着水桶,穿梭其间洒扫照料。
这医馆还真是声势浩大,还有专门停骆驼牛马的地儿呢!
但康萨甫一听要五十文,这脑袋都清醒了,存个货竟要五十文?那可不成!这是要他的命!
为了这五十文钱,他身体里竟猛地涨了好些力气出来,要钱不要命地忙从人群里又挤出来,生拖硬拽着骆驼,拐到对街官仓去,把货都卸在官仓里,交了十几文钱,这儿可以看管两日。
这才又惨白着脸,拉着骆驼拐回那乐心堂的停畜场前头。
他越来越难受了,胸闷得厉害。
胸口还疼了。
看管马棚的杂役见他过来,拄着笤帚,咧嘴问:“你这骆驼打架不?爱吐口水不?吐的话得拴远些,不吐啊,不吐行,草料可要喂?三文一束,豆料八文一饼,你可要?都不要啊,好吧,那你拿着牌儿,你别进来,骆驼给我就成,回头你凭牌领骆驼啊。”
把骆驼停好,康萨甫便跟着其他停马停驴的人走,沿着专辟的一条窄窄人行土路,蹒跚走到了乐心堂门口,不过几十步路,他却走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虚汗。
进门时,腿一软,还险些扑倒在地。
幸好,他慌乱中伸手一抓,扶住了门前一对石墩子,那墩子雕成胖乎乎的鸮鸟形状,圆眼阔喙,憨态可掬。
他趴在上头喘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想,唐人的大医馆里不是都最爱雕什么扁鹊华佗的石像了吗?门前不也都是蹲石狮子的吗?
这乐心堂怎的……怎的搁俩猫头鹰?
不过他们粟特人也崇尚公鸡和鹰,听闻唐人以前上千年,他们的祖先叫商,认为玄鸟昼伏夜驰,能穿阴阳之界,且捕鼠护禾,能保五谷丰登,召祥纳吉。这医馆以灵禽为卫,或许是希望猫头鹰能驱逐疫鬼瘴疠,护佑许多病者的神魂不被病鬼离散吧。
不过他还是生怕找错了地儿,抬头一看,巨大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是乐心堂没错,眼前两扇大门和三扇小门都敞开着,无数人进进出出。病患们穿什么的都有,但还有好些人都穿着一种青衫外罩,胸口绣着乐心堂、名字,好似是这里的医工们。
这医馆真讲究,大夫们连衣裳都一样呢!
康萨甫攒了攒力气,也进去了。
一进去,是一间开阔的大堂,但也挤了不少人,他呆了呆,怎么和他想象中一进去便有一排高高的药柜、几个老大夫坐堂的模样不同?
放眼望去,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西市。
人声嗡嗡,各种人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儿、汗味与尘土气,并不大好闻,但尚可接受。
他不禁捂着胸口,迷茫地四下打量。
左侧是两列弯弯曲曲的队伍,已经排到门边了,队首处对着两个从墙里头掏出来的两个大窗口,装着木栅栏,里头坐着两位女账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窗台上还摆放着竹牌,写着“挂号三文”“抓药另计”。
右侧也有一堆人围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后头两个面嫩年轻的青衫学徒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有人问茅房在哪儿,一会儿有人举着方子问药房往哪里走,一会儿还有人问挂完号了,儿科在哪呢?
康萨甫背靠门柱喘息,忽而感到右侧额角深处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疼得像被细针扎入脑中一般,疼得他两眼发黑,差点倒地,但他还是顽强的、颤巍巍再次睁开了眼。
勉强东张西望了会儿,他终于瞥见东墙边立着一块木牌,朱漆写着两个大字:“急诊”。那牌子下只稀稀疏疏排了四五个人,高台后守着的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医娘。
是了,城门前那牧民说的急诊!
他忙过去,哆哆嗦嗦地解下钱袋子,问:“我我我病得难受,找个大夫看病。”
老医娘问:“哪儿难受?想看哪科大夫?”
“好大夫,顶好的,我……我冷……打颤……想吐……胸闷……头疼,浑身都没劲儿……”
他说着,又一阵眩晕袭来,忽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那老医娘迅速拿手在他额上一贴,又看了看他发紫的唇和指甲,利索地说:“急诊挂号五文,这木牌拿好,去内科三室,这头直走,穿廊左转第二间,门若开着,径直进去寻庞大夫便是。”
康萨甫下意识便交了钱,又顺着她手指往里走,走了几步才觉着不对,这病都还没看呢,他怎么就先交钱了?这医馆怎么还先收钱呢?万一没看好呢,他这五文钱还能要回来吗?
但交都交了,来都来了……
他只好捏着木牌,扶着廊柱走走停停,终究是没气力想这些了。
廊下光线稍暗,药味更浓。
顺着无处不在的木牌又进了个摆满了高足长凳的小厅,他走这几步都觉艰难,只觉天灵盖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一阵阵地疼。
康萨甫总算摇摇晃晃地找到“内科三室”了,但那诊堂的木门还紧闭,门外也已有四五人候着,几人都捏着急诊的木牌儿低声交谈。
康萨甫想凑近问一句,这医馆到底怎么看病的,屋顶的椽子像活了一般开始疯狂旋转,地面仿佛也变作了起伏的波涛。他想抓住什么,整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两下。
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有人倒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死人啦!”
周围等候看诊的病患与家属惊呼声迭起,只见原本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导诊台后头有个学徒顿时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他的亲姥姥娘哎!!
他排了大半年的队,总算能跟庞医工来乐心堂规培了,这不过几日,怎么就能遇到这般紧急的状况了!
呜呜呜小学徒吓哭了,情急之下,一脚踏在台子上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摸,那脖颈的脉都不跳了!这胡商的脸嘴也紫了!
完啦!都怪跟他一块儿来的那闫婆子,一早把他搁在桌案上镇邪保平安的频婆果与安石榴拿走吃了,她在妇科,怎知急诊之苦?那可是他用来摆阵庇护平安的!
这下好了,出事儿了吧!
他立刻又连滚带爬冲到台子后头,跳起来抓住墙上那只系着粗绳的大铜铃,拼命地扯动着。
“急救!急救!九九九!”
那铃铛也不知是如何连通的,一响万响,连通了整个医馆,远处廊下、隔院,竟都传来回声般的阵阵铃鸣,一声追着一声,引得整个医馆都骚动起来。
好多患者不明所以,都停下了脚步仰头张望。
原本紧闭着正看诊的诊室一个个全开了,好些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惊慌地冲了出来,康萨甫感到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托了起来,不知搁在了什么上头,接着便是飞快地推着他走了。
远处也传来急切纷沓的脚步,还有人也正赶来。
他已经两眼无神,什么都看不见,他吸不上气儿,憋得胸口疼极了,意识混沌中,似乎还有人跪在他身前,不住地压上他胸骨。
一下,两下,三下。
每压一次,他能勉强吸进一丝游气。就是这丝气,吊着他将断未断的命,和那一点点将散未散的意识。
眼前人影幢幢,声音如隔着水面一般,他听不见,康萨甫模糊地想,竟有这般多的人来救他,啊……那五文钱交了……还是值得的……可是……好疼啊……骨头都快被他压碎了……
他最后一口气没上来,他彻底没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时。
康萨甫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便是一个硕大的人骨架。
那骨架极高大,光是立在那儿都压迫感极强,大得像是能一口吃了他。
骨架子是木质的,刷着匀净的白漆,身上画满了红蓝黑三种线条,贯穿人体四肢与头部,还画满了各种圆点,康萨甫不懂医理,不知那些点的作用,但看着并不是乱点的,自有规律似的。
他只是吓坏了,差点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因为这人骨架不仅巨大,它的骷髅头还不知被谁调皮地拧了个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呢!
康萨甫魂飞了一半,抖着手,眼珠木木地往旁边一挪,就看到旁边还挂着一张人体脏腑图,上面心肝脾肺肾,盘肠纠结,经脉纵横,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极为可怕,又把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哆哆嗦嗦再转过头,就见对面墙上层层叠叠挂着好些样式不同、绣着字样的……旗?
有的写着“仁心仁术、大医精诚”“春风化疾、仁术生光”……这些一看便是文化人写的,因为旁边还夹杂着一些“人美心善、妙手回春”“大锤挥得好,再也不痛了”“劁猪圣手”“济世良医救我驴命”
看得康萨甫一愣愣的,尤其是最后几个。
怎么还有劁猪和驴的事儿?这…这不是……人的医馆吗?
他迷惘了好久,才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他正躺在一张矮榻上,这里似乎也是一间诊室。挂锦旗的墙下摆着一张宽大的医案,案上……上头竟也摆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骨架子,不知又被谁摆成了叉腰的姿势,气势汹汹地站在医案上。
医案后头是张带靠背的高足胡凳,凳背上搭着一只斜挎的小羊皮医囊,囊上竟还挂了个更迷你的人骨架子,只有巴掌大。
康萨甫头皮发麻,但因为接二连三地看到骨架子,他竟有些麻木了。
这到底是什么大夫的诊室?怎么到处都是人骨架子!大的中的小的,就这么一会儿都看见仨了!
可惜,此刻室内只他一人浑身绵软地躺着,无人解答。
所幸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诊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打头进来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她穿着与馆内医工们一样的青色长衫外罩,正回头与身后几位中年、老年的医工低声说着什么。
她身后那些人也一样罩着这朴素的衣衫。
康萨甫好奇地看着。
那小娘子杏仁眼鹅蛋脸,眼生得极明亮,不笑时眼里也含着三分温和,身材不算高挑的,但体态匀称、背脊笔直,她虽不算丰满的那等大唐美人,也没有那等柔弱的婀娜姿态,可康萨甫就是看得眼都直了,她的美是很难以形容、迥然独特的。
她身后那些簇拥着她的年老医工们,除了其中一个年岁最大、长得跟老树根成精的医工,其他人不论年纪,神色间对她都颇为恭谨,一副弟子对师父、下属对上峰的模样。
但听得他们称呼她,又只是普普通通的:“乐娘子。”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等人物。
康萨甫正觉这医馆处处颠覆常理,就见那乐娘子一进门便发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笑意,对身后的人道:“看,脑窍血瘀的那位醒了。”
那群秃头的、白发的老医工们便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康萨甫还一脸茫然,便有个秃头医工感叹道:“那日乐娘子又是金针破阙、又是重用附子,我就知道他是非醒不可的,毕竟,就算是阎王爷也怕乐附子啊!”
其他医工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康萨甫还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毕竟他听不懂什么叫金针破阙,也不知什么叫重用附子,但那小娘子已走到了他身边,极自然地扳过他的手,静静地搭脉。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肚脐眼疼得很,十根手指也根根都有血孔,像是有人拿针扎过了似的。
把过脉后,乐瑶便点点头:“脉象渐趋和缓,滑象已减,瘀阻得通,看来险期已过,今儿便将他转到寻常的病室里看顾吧,连着吃七日的涤痰汤,观察了病情后再出院。”
这胡商是脑出血了,也是卒中的一种,在中医里称为脑中瘀闭,幸好他出血不大严重,乐瑶诊断为痰浊上蒙清窍,瘀痰互结,故将其急救醒后,需重在涤痰开窍,佐以活血,才能痰浊去而神自清。
身后那些秃头医工们纷纷记下。
之后乐瑶又让开位置,让他们挨个也上来替康萨甫把脉。
康萨甫的手被无数老男人摸了个遍,最后,还有个穿道袍的,不仅把他腕脉,双手还以捏针的姿势,悬停在他腕上,仿佛手里正捏着一根无形的针似的,他食中二指在他腕子上虚虚转旋,明明未曾与他有任何肌肤接触,康萨甫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浪自腕间透入。
他又惊又奇,整个人忍不住一抖。
但不论康萨甫如何,那人都垂眸不动,有条不紊地行完气针,指尖又移到他的中指,拇指依次慢慢按过天节、人节、地节三处,还摩挲拇指骨节查了“魄门”,半晌,他的手指停在了他中指第一指节两侧,才忽而抬眸,目光幽幽地望来。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康萨甫的皮肉见到他受惊的神魂似的,直教康萨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此时,才听到沉声道:“你过沙漠时,遇到干尸了?”
“啊?”康萨甫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咽了咽唾沫,有些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是……”
沙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但却有无数倒毙的尸体,甚至有好些,还成了辨识方向的路标。
那修道的医工沉思片刻,抬头对乐瑶淡淡道:“乐娘子,我建议再加苏合香丸配着吃,苏合香丸温通开窍、芳香辟秽,对他脑窍血瘀的症状,且他神气受戕,苏合香丸还能……除祟。”
这人是朱一针举荐来的,乐瑶看他治病也觉神奇,道医是中医里极为特殊的流派,道医诊病分“明病暗病”,寻常脉诊也如平常的大夫一般,但他们还会探“鬼脉”、行“气针”。
在道医流派里,中指三节对应天地人三才,连缀三魂七魄,可以判断患者的神志是否受过惊吓。
道医“气针”也并非实针,而是源于道家 “气为源,精为基,神为机”的生命观念,他们认为人体自有真气,通过日常的修身养性、养护身心便可调用这些“气”。
而气针便是医者以指为针,以气为刃,通过调用自身真气,去温养患者的经络的方式,厉害的道医,即便不接触也可刺激患者穴位的神经末梢,很是神奇。
但好的道医更是天下难寻,朱一针荐来的这位是有真本事的。
乐瑶也是摸过鬼脉的人,但气针便不成了,没这天赋。
她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嗯,那便加上苏合香丸,研碎合汤药吃。”
撇开除祟的功效,苏合香丸的药效也的确能助化解瘀阻、宣通神志,于病情有益。
议定方药,她转向仍有些发懵的康萨甫,语气温和下来:“你运道不错,硬撑到了乐心堂才倒下。当时几位医工轮番为你复苏心肺,抢救及时,若再迟半刻,谁也救不了你了。”
康萨甫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倒下的。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高悬东方,明晃晃的一片。
这……怎么又到了早上?
“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清晨了。”另一位头发斑白、白胡子飘扬的老医工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也笑道,“那些小学徒将你推到乐娘子的诊堂救命时,你已是目合口张、手撒肢冷、汗出如油,我们都说你没救了,是乐娘子坚持要救你,领着人不眠不休,抢救了你三日两夜啊!今儿你醒了就好,为了救你,乐娘子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呢。”
康萨甫瞪大了眼,三日?他……他毫无知觉,只觉着上一刻刚刚把眼闭上,下一刻便醒了一般。
原来他竟然昏了这么久!
乐瑶也的确累了,打着哈欠摆摆手:“既已醒了,后续便劳烦各位,那些转病房、核计费用的事儿,都按章程办,对了,那今儿的专家门诊,便也托付给上官博士、邓博士了。”
“哪里哪里,能与乐娘子一同医治病患,是我等的荣幸。”邓博士一听专家二字,瞬间挺胸叠肚。
“快去歇着吧,你这诊室,我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上官博士也捋着白胡子玩笑道,“我可真坐了啊!”
乐乐瑶忍俊不禁,背上医囊拱手:“您坐,您坐。”
他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又瞥见乐瑶这满屋子的骨架子,旁人看不出这架子是照着谁打的,上官博士可看出来了,他又不由笑道,“乐娘子啊乐娘子,你与岳将军究竟何时成亲啊?我可等着讨酒喝呢!”
旁边几位医工也凑趣笑起来:“是啊,我们也等着呢!”
乐瑶脸一红,厚着脸皮道:“马上马上。”
上官博士不满道:“你去年便如此说了,结果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是!六礼早过了吧?”
“早走完了,我记得新年时,契苾何力将军不是亲自送雁来了?这事儿我都还替乐娘子记着呢!”
乐瑶被调侃得招架不住,窘得无处躲藏,打了个哈哈,赶忙溜走。
从医馆角门出去,穿过回廊,一路小跑绕进后院内宅。
一路上乐瑶都面红耳赤的。
都怪岳峙渊,如今她与他的情分,只怕整个甘州城都知晓了!
这事儿嘛,又还得从去年深冬的一天说起了。
第99章 带绳尺来量 看个够
那是去年的腊日。
大唐的腊日, 照旧要逐疫、祭祖、馈岁。那日一清早,单夫人就领着乐玥几个在院里设下香案,摆上腊肉、腊酒、五色黾糕, 祭拜五祀之神。
全家都得跟着一起焚香祈福。
豆儿、麦儿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挥着桃木枝,内宅追跑笑喊:“傩!傩!逐疫去!”
甘州城里处处飘着腊味,家家灶上熬着黍粥, 这样的好日子,若非严重的急症, 谁也不愿往医馆跑。
乐心堂里便没了什么求医问药的人。
腊日算大节,官衙放假三日,民间也歇业庆贺。乐心堂那会儿刚开业不久, 来看诊的病人还没有如今这么多, 又遇着是节庆, 医馆里冷冷清清, 却还是不能没人值守。
乐瑶便唤来穗娘,支起大锅, 用粟米、红豆、红枣、胡桃、松子熬了满满一锅香甜软糯的腊八粥, 又去西市的腊货肆买了好些腌得油亮的腊肉、腊鸡,拎回医馆, 犒劳留下值守的几位大夫和武丁。
因顾念他们节庆要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乐瑶便给发了三倍的薪俸, 倒将他们吓一跳, 怎么都不肯要。
大唐如今的商业远不如大宋那般完备、契约化,雇主与雇工之间,是没有这般体恤优厚的先例的, 在他们眼里,既然受雇于人,东家有需自当义不容辞,哪能还多要钱?
乐瑶却执意要给,笑着说:“往年是往年,我这儿既有新规矩,便照着新规矩来,总不能教诸位这般好日子也白白辛苦。”
她总归是不能心安理得当黑心资本家的。
其他正常放了假的,不论是停畜场的杂役,还是自带口粮来学医的学徒,乐瑶临走前都给他们每人分了些节庆的红封和一大块的腊肉,让他们带回家去添菜,能与妻儿老小共享节庆之乐。
众人都欣喜不已,回家路上拎着戳了乐心堂印子的腊味油纸包,各个都昂首挺胸的,有人问起,更是极大声地答:“这是我们东家给的,这是过节礼、这是过节钱儿!”
又惹得不少人羡慕与后悔。
乐瑶最初雇些杂工时,还颇为波折。
有一小撮人觉着医馆晦气,还有人看不惯乐瑶的医馆里男女混杂、好些女子抛头露面掌事,他们自个不愿受雇,还在外嘀咕说乐瑶这小娘子不懂操持营生,医馆设得如此古怪,排场摆得恁大,可别到头寅吃卯粮,本钱都填进去,不过几日便关门大吉,他们找谁讨钱去?
这些话惹得不少人云亦云的也跟着不敢来了。但终究有胆大的,毕竟乐瑶贴的募工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月钱比其他医馆丰厚多了,陆陆续续还是招满了。
如今乐瑶不仅发足了银钱,医馆里慕名而来的病患也日益增多,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至于他们心中后不后悔,她满不在乎。
她那时,每逢节日,一闲下来,满心惦记的都是岳峙渊回不回来。
安顿完乐心堂的事儿,她回了内宅。
走到自己屋前,便瞧见窗子下特意钉的一根粗壮鸟木上,站着只雪鸮,那雪鸮被喂得极胖乎,羽毛都被肉撑开了似的,远远望去像一只雪球趴在那儿。
见乐瑶过来,它咕咕咕地站起来扇了扇翅膀,露出脚踝上绑着的一只小竹筒,乐瑶便忙过去拆下来,雪鸮还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用手指梳理它头顶蓬松的羽毛。
“真棒!薇薇又带信回来了!”
乐瑶笑着,顺带从廊下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缸里,刨出一只冻硬了的,还没长毛的粉嫩小老鼠。
这缸里冻的都是它的食物,有鼠、蛙类、昆虫等等。
乐瑶将冻老鼠往空中一丢,雪鸮便激动地展翅飞起,凌空将幼鼠衔在嘴里,又落回窗子下,低头慢慢地吞咽下去。
她又揉揉雪鸮的头,才进屋拆信。
冬至过后,医馆刚走上正轨,岳峙渊便又需常驻张掖大营练兵,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竟成了异地恋了。
那时的天冷得极快,冬至后连下了好几场雪,戈壁滩上的枯草都冻成了脆条条。
这薇薇,便是岳峙渊有一日巡营时,在营墙根下捡着的。
它那时金色的眼半睁半闭,双翅半垂,左翼羽毛脱落了一大片,爪子上还沾着血渍,已是气息奄奄。
雪鸮栖息在更北的苔原上,这时节正是它们南迁的时候,或许是迷了路,或许是路上与天敌鹰隼厮斗受了伤,它竟晕头晕脑撞进了人聚居的地方。
幸好,它遇上的是同为猫头鹰的岳峙渊,若是旁人,只怕给它拔毛下锅了,岳峙渊捡了它,忙将它捂在怀里,暖了片刻见还有气儿,又派猧子快马送来甘州给乐瑶医治。
乐瑶也是懵了,她没治过猫头鹰啊!
但送都送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治了,先给它清创上了金疮药,又看它精神萎靡,不思进食。
琢磨半天,只好把它当人的“虚劳”症治疗,取黄芪、党参、当归三味药材,与张掖产的羊肉同炖,文火慢慢煨出浓白的一小碗汤,放温后用小勺喂它。
又担心它腹内有虫,还取了少量槟榔、瓜子研成细粉,拌在撕碎的熟羊肉里喂食,这两味药在唐时便已是常用的兽类驱虫之物,能温和地驱杀肠内寄生虫。
就是槟榔太贵,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乐瑶在自己屋檐下搭了个暖巢,铺了厚厚的干草与毡絮,将这雪鸮安置其中,每日按时喂药换食,晌午日头最好的时候,便抱它到院里晒太阳。那雪鸮也乖,蹲在她腿上从不乱跑,一身羽毛都被晒得蓬松温热,金色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脸惬意。
数日后,雪鸮伤处结痂,翼展矫健,能在内宅里低飞滑翔,还把乐瑶这大宅子里所有的老鼠全抓光了。
豆儿和麦儿喜欢得什么似的,每日做完了功课,便蹲在廊下看它,时不时还藏肉喂它。
它虽是猛禽,但通人性,知道院里的都是救命恩人,从不会攻击内院里的人,有一日还抓住个贼,差点没把那贼人眼珠子叨下来。
乐瑶真是惊奇,不知它是怎么分辨出好人坏人的。
只是老鼠抓光了以后,它闲不住了,开始祸害乐瑶的药圃,如今那些草药一株株被薅得只剩光杆儿。
乐瑶救它时,它身上还带着大片褐色斑纹。她记得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里的成年雪鸮几乎是通体雪白的,只有点状、稀疏的斑纹,便猜这只是亚成鸟,尚未完全换羽。
后来也找了豆儿的阿翁来看了,它是雌性,雪鸮是雌性比雄性体型更大,金阿翁双手比画了一下,它能长得极巨大,自家怕是养不了。
乐瑶便挑了晴日,骑马带它到戈壁深处放归。
天苍野旷,它振翅而起,在蓝天里划出一道弧线。乐瑶目送它渐飞渐远,心中还有些惆怅呢,默默地想:“臭鸟,头也不回一个,以后可要小心着点儿,别再受伤了,赶紧追上你的族群,南飞吧!”
乐瑶一路难过地骑马回家,谁知人还没走到屋子前,她就傻眼了,这雪鸮已经站在她窗子下咕咕叫着讨食了。
给乐瑶气得啊。
有翅膀就是好啊,这飞得比她骑马还快!
一共放了三次,每回都不出预料地盘旋着飞回乐心堂来。
后来听豆儿的阿翁说,雪鸮有认巢的习性,眼睛尖,记性也牢,不是那等飞出去找不回家的傻鸟,它认准的地方,千里万里也寻得回来。
既然它不愿意走,乐瑶便不再强求放归,就这么养着了。
后来岳峙渊有一趟休沐回来,发现这雪鸮无论飞出去多远,都能飞回乐心堂,便起了训它送信的心思。
他将它带去张掖大营,也在自己帐外搭了个类似的巢,还顺走了雪鸮原先垫窝的毡絮,乐瑶也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它真就学会送信了!
虽然它这邮差训来训去也只会送张掖和乐心堂两个地儿,但它半日便能在张掖和甘州来回,倒为乐瑶与岳峙渊每日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两人即便分隔两地,也不觉生疏。
甚至……还因长日飞鸮传书,似乎更亲近了些。
有一回,岳峙渊还写信来抱怨:“雪鸮愈发胖了。”
每回送信来,它都从半空直扑而下,直接落在岳峙渊肩头上,长久以来,害得岳峙渊时常扭伤脖子,总要热敷几日才能慢慢好了。
但信的末尾,又让乐瑶给它取个名儿:“否则天下猫头鹰这般多,谁知道我们养的是哪一只?”
乐瑶看着信中“我们的猫头鹰”那几个字,好半晌才眉眼温柔地笑起来,便提笔写了薇薇二字送回去。
岳峙渊回信问:“可是取的白蔷薇之意?”
乐瑶忍笑,心想,是海德薇的薇。
雪鸮、雌性、会送信,她都想不出第二个名了。
这名便这么定下来了。
这会儿,薇薇吃完了老鼠崽子,梳理了会儿羽毛,还像一只走地鸡似的,迈着大长腿,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随后,又毫不客气地跳到桌案上,也歪着脑袋看乐瑶读信。
还时不时拿喙在她头顶的发髻上啄。
乐瑶被啄得哭笑不得:“薇薇啊,我头上真没有虱子。”
薇薇咕咕了两声,似乎不信,继续啄。
自打它之前在老兵丁头上抓到两只虱子后,它现在每遇到一个人,都想飞到人家头上翻找些美味零嘴来。
薇薇又啄了几下,往常这时候乐瑶早佯怒将它抓下来教训了,但这会儿即便它将她的头发啄成了鸡窝头,她也捧着信纸没动静。
岳峙渊来信说,腊日回不来了。只怕年节也难,如今大营里正加紧练兵,军令在身,他已抽不开身。
他虽什么也没说,但乐瑶约莫知晓为什么。
又要打仗了。
虽不知是什么时候,虽不知要征讨哪个部族,虽大唐是强盛之师,可刀兵之事,终究是会有伤亡。
她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沉思了片刻,她忽然将信纸轻轻折好,抬起头来。
趁着这三日空闲,她要去张掖!
即刻就出发!
一是去见见好长时日都不见的岳峙渊,二是为大营里的各个戍卒义诊,打仗不能没副好身板,她可以给他们正骨推拿,还可以给他们刮痧拔罐,帮着他们把身体调理得壮壮的,到时上了战场,才能所向披靡。
陪着家里喝过腊八粥,又叮嘱了豆儿、麦儿这三日仍要背方剂、认穴位,不许偷懒;乐玥、乐瑾也得日日练八段锦,不可懈怠。
单夫人最近和桂娘也极合得来,医馆不忙时,两人常约着一块儿出门吃茶。今日腊日,桂娘还送了自己做的腊肉来。
她做的腊肉和陆鸿元一个味儿,都是当归味儿的。
一个曾是小官之女,一个曾是世家主母,都安顿在这边关,两人很快便惺惺相惜,不是端着茶点热乳谈笑说话,便是一起约着去香水行沐浴搓背,总归日日都快活,实在无须乐瑶操心。
和飞出来送她的薇薇说了“好好看家、多捉老鼠”,乐瑶穿戴好毛茸茸的大毛帽子和毛衣裳,又变身成了只大兔狲,背上医囊器具,拿上单夫人早便装好的食盒,盒里盛着今日刚熬好的粥与各色腊味,骑上了白马便往张掖来。
这马如今岳峙渊是彻底留给她骑了,他还是骑两撮毛骑得多。
这条路乐瑶已很熟了,在驿亭歇脚时,给马喂了草料,自己也就着热水啃了几口胡饼。天冷得干干脆脆的,呼气成霜,又快马走了半日,总算在入夜前到了。
乐瑶提溜着棉布围着的食盒翻身下马,守营的士卒先认出了岳峙渊的马,围上来才看清是她,顿时热闹起来。这个帮着牵马,那个塞来灌满热水的汤婆子,还有人抢着提医囊,七嘴八舌道:
“乐娘子怎不先捎个信?岳小将军带人巡营去了,还没回呢!”
如今岳峙渊已擢升中郎将,众人便改了称呼。
“不妨事,我等等就好。”乐瑶是心疼薇薇才飞回来,没让它送信,岳峙渊自然不知她要来。
“外头冷得紧,乐娘子先去岳小将军帐里候着吧,里头一直暖着炉子。”一个脸庞冻得通红的小卒热络道,“我们这就告诉猧子、羊子他们去,一起收拾顶毡帐出来。”
乐瑶忙谢过了,她预备在张掖待三日,自然得住这儿。
方才那小卒还不大好意思地挠头,与乐瑶道:“乐娘子啊,我这腿也不知怎的了,前日演武回来后,腿便酸疼得起来,但又没受伤,只觉着两条小腿都硬邦邦的,好似还有些肿。”
乐瑶听得眼一亮,亢奋道:“不妨事!你这是肌筋缠结,气血不通。我正好找匠人新打了一套筋膜刀,都带来了,我帮你顺筋膜抻开,你明儿午时来寻我便是。”
小卒一呆:“刀?”
“不是那等锋锐开刃的刀,没有利口的,不过因是铁制,且形如短刀般才得名,如刮痧一般,能松解肌肉,做一回你这腿便松快了!可舒服了!”乐瑶连忙解释,“也算砭石治病的一种吧。”
那小兵松了口气,刮痧而已,刮痧他早刮过几回,他皮糙肉厚的可不觉得有多疼,不像李判司那般,一刮便惨叫。
“那便劳烦乐娘子了!”他叉手行礼,又嘿嘿笑道,“既是像刮痧,娘子到时可得使些力气。我这人吃劲,轻了怕是不顶用。”
乐瑶眼睛愈发亮了,没想到还有这种要求,她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必定使出浑身力气!你可瞧好了!”
说笑着已到了主帐前。小卒们帮着乐瑶把东西搁在帐子边,不敢进去,在外头便行礼退下了。
没一会儿旁边又乒铃乓啷起来,猧子还送来热乎乎的羊汤与烤饼,笑道:“乐娘子你先吃着,一会儿毡帐便搭好了。”
乐瑶见他猴儿似的蹦蹦跳,之前被冻伤的手脚虽都留下不少疤痕,但幸好如今长得不错,便笑道:“好,你们吃腊八粥了么?”
“吃了,大营里也熬了,多谢娘子关怀。”猧子笑嘻嘻地说了便又出去钉楔子,帮着将毡帐立了起来。
之后,猧子他们忙完也走了,乐瑶捧着羊汤小口喝着,帐内炭火哔剥,这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营里都是兵丁,许多的帐子里难免汗气、靴泥与羊膻味混杂,岳峙渊的帐子却总是清清爽爽的,他即便如此忙碌,地面铺的毡席仍扫得干干净净,矮案、衣甲、书卷都归置得很齐整,仿佛每日都不厌其烦地收拾着。
乐瑶没乱动东西,只在炉边的簟席上坐下。
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谨。
等得无聊,她把食盒里竟冻出冰渣子的腊八粥取了出来,搁在炉眼上暖着。不多时,陶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出甜软的谷物香。又切了一碟腊肉,薄薄地铺在盘里,借炉温煨着。
她便抱膝坐在簟席上,望着炉火出神。
毡帐里安静又温暖,等着等着,她不由歪在炉子旁打了个盹。
毕竟骑了一日的马,她身子一歪,靠在榻上叠起的被褥边,很快便睡沉了。
岳峙渊回来时,已是深夜。
周围黑漆漆一片,大营里大部分毡帐都已吹灯,这样浓稠的黑暗里他并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帐子,还神色严肃地与李华骏嘱咐了几句练兵的事宜,两人便分开,各自歇息。
他低头钻进了也黑漆漆的帐子,帐子里很暖和,还有一股腊八粥和咸腊肉的味儿,他以为是猧子几个又送了夜宵来,也没在意。
今儿是腊日,大营里本也预备了腊八粥和腊肉,他也知晓。
这几日军务繁重,浑身困乏,他也懒得点灯,便如往常一般,径直解了衣袍,预备擦洗一番便入睡。
脱得只剩一条薄薄的中裤,岳峙渊在昏昧中移动,走到了炉子边准备倒水。
可提起炉眼上坐着的大肚陶壶后,炉子里的火星子便迸了出来。
帐子里微弱地一亮。
就这么一刹那,他余光瞥见炉边簟席上,竟坐着个人。
那身影太熟悉。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提着壶,直挺挺地转了过去。
真是乐瑶。
她她她她……
岳峙渊的脑筋都结巴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炉子边,两手捂着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好像……已经看得很久了。
岳峙渊提着壶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身上仅有一条薄薄的亵裤了。
乐瑶依旧盯着他,小小声地辩解:“你说你没法儿回来,我便想着来找你。可惜到的时候你不在,我等着等着睡着了,后来,灯烧完就灭了……再后来,你就进来了。你掀帘子时凉气进来了,我便冻醒了,刚想叫你,你却突然开始换衣裳,我……我……”
她可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肆无忌惮地躲在黑暗里偷看到了现在。
乐瑶如今身体非常健康,也没有夜盲,虽然这么黑乎乎地看着有点模糊,但为免打草惊蛇,她还是捂住了嘴,屏息静气,就为了能从头看到了尾。
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啊。
她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却又手脚格外麻利地找出了火折子,加了灯油,先把灯重新点了。
帐子忽地明亮起来,一切一览无余。
乐瑶看了个够,才笑眯眯道:“你擦洗吧,免得着凉了。”
岳峙渊:“……”
他哪里还敢动。更别提有胆量在乐瑶面前擦洗,整个人立在原地,从头到脚都红透了,半晌,他才红通通地低头挤出声音:“乐……乐娘子,还要劳烦你先回避一下。”
“猧子给我在旁边打了毡帐,那我先过去,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叫我。”乐瑶从善如流,语气轻快,戴上衣帽,喜鹊儿般地从这个帐子溜到了隔壁的帐子里。
不白来,这回不白来。
乐瑶一走,岳峙渊便飞快地开始擦身洗漱,但刚把中衣穿上,帐子外头又投上了乐瑶的身影,她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受冻,缩着肩问道:“你好了吗,我帐子的炉子点不着……”
岳峙渊赶忙单脚跳着穿上裤子,随意披着件外衣,也顾不上系得规不规整了,忙将帐帘掀开,让乐瑶进来。
“你先暖暖,我去瞧瞧。”
乐瑶刚在那捣鼓了半天都没把炉子点起来,还灌了一帐子的烟气,这会儿都冻得手脚冰凉,直哆嗦哈气,岳峙渊看得心急心疼,忙把她安顿在炉子边,又倒了热茶,才一掀帘子出去了。
隔了一刻钟,他也摇摇头回来了:“那烟道没接好,得把帐子拆了重新搭了才管用。”
乐瑶也为难了:“他们都睡了吧?我们俩能搭起来吗?”
岳峙渊沉默了会儿,也摇摇头。
乐瑶也觉着够呛,方才猧子五六个人一块儿搭都搭了半个时辰呢,毡帐格外重,一两个人是没法子拉起来的。
但若是这么睡在里头,简直跟卧在雪地里差不多,岳峙渊怎可能让乐瑶吃苦头,当即便道:“你睡这儿,我去李华骏帐中挤一挤。”
说着便要拿上衣裳出去。
“等等。”乐瑶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岳峙渊被她拉住手腕,怔怔地回过头来。
她就坐在炉火映出的暖红光晕里,仰着脸望他。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高高低低地跳着:“这些日子我忙,你也忙……我们今日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轻了。
岳峙渊听得心尖上酸酸地一颤,他脚步也挪不动了。
“可是……”
他们还未曾下聘过礼,男女独处一整夜,传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他自己不在乎,却绝不能教她受人指点。
乐瑶也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其实来之前,她便想过这事儿,此刻连忙正襟危坐,将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自己膝上,郑重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乌巴,我在甘州有宅子。”
我有房。
“你有马。”
你有车。
“我当大夫,你当将军。”
还是双职工。
“我们俩都能凭自己挣银钱,以后过日子也不成问题。”
也有经济基础,可以决定上层建筑了。
乐瑶一直看着他,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这话我回了甘州便想对你说的,只是我们聚少离多、杂事缠身,如今才得了机会。”
炉火在她侧脸上跳跃,染出了一层仿佛羞赧的橘红,她顿了顿,低下头绕着手指,声音更轻了些,却也更认真:
“我已看了你的身子三回了,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日日回味……啊不是,是日日反省。你放心,我绝不白看,我愿意对你负责任的。”
“我们选个日子成亲吧,成了亲,便不必偷偷摸摸地看了。”
岳峙渊怔忪地看着她。
她两眼透彻明亮,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泉水,脸颊微微一点红,竟好似是认真的。
血液嗡地涌上耳际,岳峙渊忽而有些眩晕,就在他愣神时,那盏油灯不知怎的噗噗两声,这回好似是灯芯烧没了,竟然又灭了。
两人再次笼在黑暗中。
灯灭得太突然,乐瑶一时没适应,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轻轻唤了一声:“乌巴,你在哪儿啊?”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胸膛,紧接着温热的气息便笼罩下来。
在沉沉的冬夜里,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的后心,下一刻,柔软温热的唇便珍视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贴着她,拥抱着她,嘶哑地说:“你真愿与我成亲么?”
乐瑶也伸手回抱着他,用力点头。
“那……你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方才的对话虽也有些怪怪的,但已经足够让他眼角发热,心跳如鼓。成亲……这话本应当他先说的,但乐瑶抢先一步,却莫名其妙地更加令他心中喜悦,不禁想要明确更多更多。
乐瑶之前说过,她有些喜欢他和他的骨头,那这一次,是喜欢他人多一点儿了吗?
“有,我正想问你……”
岳峙渊紧张地呼吸停顿。
“你现在……能让我量量你的骨头吗?”她在他怀里咕涌着努力抬起头,声音雀跃了起码八个音,即使在黑暗里,岳峙渊都仿佛能看见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我想量很久了!真的很想!”
“……”
“我的诊堂里如今还空空的,没什么摆设,我想打一副你的骨架子摆在那儿,这样就能日日见到你了!”
岳峙渊一时失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做最后挣扎:“这事儿……既然……要成亲,还……还是等我去信给养父,请他来下过聘……再量吧?”
想起多年临别前养父那严酷冷漠的眼睛,岳峙渊心里还很别扭,但他没有其他正经的长辈了,为着这件事也只能对他低头,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愿乐瑶被看轻。他如今已很清楚这世间的人了,流言蜚语向来是对男子宽宏大量,那乐瑶怎么办呢?
为了娶媳妇儿,低头就低头!
他正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了,就听怀里传来的声音蔫了下去:“啊?还要等吗?”
“可我绳尺都带来了……”
岳峙渊听着那瞬间低落下去的语调,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又纵容地低叹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无法拒绝乐瑶的任何要求。
他视死如归地松开臂膀,向后退开一点,直接仰面躺倒在厚厚的簟席上,认命且温柔:
“你量吧。”
哪怕只是骨头也好。
他也想,日日都在她身旁啊。
第100章 今朝同淋雪 同淋雪,共白头。……
不点灯不好量, 乐瑶蹦蹦跳地取了新的灯芯来。
灯火跃动着重新亮起来。
回来一看,岳峙渊仍是任人采撷地躺在那儿,他双臂平放身侧, 浑身绷得笔直,血全涌上了脸,耳根脖颈也通红,双眼都紧张地闭住了。
乐瑶兴奋地从自己的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了一条用墨汁标有尺寸刻度的皮绳, 这绳尺很长,乐瑶都是团起来收纳, 解开绳套时太兴奋,一甩,啪地打在了地上。
岳峙渊恍惚听到了鞭声, 浑身一抖。
是是……这……这么量的吗?
乐瑶理顺了绳尺, 抬头便见他一脸视死如归, 这会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 温柔地蹲下来,掏出了自己怀里的绣帕, 叠起一半, 轻轻覆在他的眼上。
“别紧张,肌肉放松, 不然量不准呢。”
那帕子是乐玥替乐瑶绣的。其实原先是乐瑶自己绣的,但她吭哧瘪肚绣了半天,乐玥凑过来端详, 疑惑地问:“大姐姐, 你为何要绣老鼠?”
乐瑶面无表情道:“那是猫头鹰。”
乐玥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善良极了,昧着良心道:“……仔细看看, 略有几分神似。”
乐瑶悲愤地皱了皱脸,还是撂开不绣了。
后来,乐玥便将她丢开的帕子拿来重新拆了,选了最好的银丝线,替她绣了只圆头圆脑的薇薇在上头。
乐瑶看了都惊呆了,简直像是印在上头似的,太像了!
这么一对比,她绣的还真是老鼠。
故而,这带着一点草药味的薇薇绣样帕子盖下来时,岳峙渊下意识睁开了眼。
或许是因胡汉混血的缘故,他的眼睫毛天生便浓密弯翘,睁开时能顶在帕子上。
正好那猫头鹰的绣花就在眼前。
他看到乐瑶随身的帕子上竟绣的是雪鸮,心口都软了,哪怕乐瑶接着抽走了他的腰带,他也没有之前那般慌乱无措了。
他闭上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笑。
令其胸怀坦荡,乐瑶便兴致勃勃地量起来了。
成人骨骼的总长约占身高的百分之九十。
做医学人体骨架模型,最关键的就是测准各块骨骼的比例。
动手前得先定好模型的总高度,也就是参照的人体身高。因为成年人主要骨骼的长度和身高的比例是固定的,可直接用于比例换算,这样测量下来就会更为精准!
乐瑶前世就定制过好几副骨架子,虽然她后世的骨架子是师兄师姐乃至老师在行医过程中收集的,是将同意分享自己优秀骨骼数据的患者们的各种骨骼拼凑成的“拼好骨”,但也还算颇有经验。
她先将绳尺零端小心抵在他发顶,牵过他的手让他自己轻轻按住。而后捏着绳尺另一端,顺着他的身体中线,缓缓向下拉直。
灯火在她手中绳尺的移动间,一寸寸照亮他的身躯。
光掠过他被覆盖的眼眸、鼻梁与微张的唇瓣,拂过喉结微动的颈项,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胸膛,绳尺继续向下,经过紧窄的腰腹,人鱼线没入亵裤的边缘,再向下是薄薄裤管裹住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最终定格在足骨。
乐瑶低头一看绳尺上的标字,无声地“哇”了一下。
她先前便暗暗目测,便觉他这般高大的身量,在唐尺中应该要将近八尺了。
如今实测印证,果真如此!
她眼光真是不错呢!
唐时的一尺算是较大的,还有大尺和小尺之分。
量身高乐瑶一般是用小尺。
绳尺绷直,结果为七尺八寸三分三厘,换算成现代度量衡……乐瑶绷着绳子掰指头算了算,已超过一米九二。
乐瑶连忙掏笔记录下来。
她的医囊里有一截麻绳缠过的小炭笔,专门削过,还做了草编的笔帽,也自己专门缝了一只巴掌大的粗麻布随行本,这样以备不时之需,也省了研墨滴水润笔的麻烦。
之后便开始量颅骨、脊柱、锁骨……锁骨是肩宽的关键,乐瑶的手指拉着绳尺一点点地移过。
每移过一寸,岳峙渊扬起的脖颈处便随之绷紧一分,喉结紧张又害羞地滚动,牵动颈侧那道青色的脉管都在清晰地跳动着。
乐瑶忍不住伸手一按,脉息好快。
“跳得好快。”她低语,“我弄疼你了么?”
帕子仍覆在他眼上。灯火摇曳里,只能看见他整张脸羞赧地昂起,他高挺的鼻梁,微微咬住的下唇,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脸稍稍偏侧在一边,摇了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乐瑶心头莫名一撞,自己也脸热起来,低下头强作镇定地继续量。
“我尽量快些……你忍忍。”
她便极仔细地量了另一边。
锁骨的单侧长度约为一尺零二分,肩峰间宽一尺八寸四分。
简直完美。
量上臂时,她让他站起身,双臂平展。
方才手臂下垂时,已过大腿中段,此刻完全展开,更显修长了。
单侧上肢总长三尺八寸四分。成人的臂展略微大于身高,岳峙渊的臂展更是足足有八尺零四分。
真不愧是诨号叫雪鸮的人,臂展真如鹰翼般舒展开阔。
“乌巴,你别动,我量腰围。”乐瑶量得越来越靠下,也量得便愈发两眼放光。
她走到他面前。
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她微微低头,双臂穿过他腰侧,将绳尺绕向他身后。他上身衣衫早已松散,乐瑶温热的手直接贴着他腰上清晰且紧实的肌肉而过,激得他又猛地一吸气。
“别动。”
岳峙渊垂着眼看她,乐瑶裹在毛茸茸的裘衣里,捂得严严实实;他却近乎……衣衫不整。
此刻她环臂丈量着他,从他眼中望下去,竟好似在拥抱着他一般,令他忍不住想弯下腰回抱她。
就在他想这么做时,乐瑶却正好量好收回了手,她捏着绳尺,向后退了一步,她惊奇地低头看了看尺标,又惊奇地看向他:
“你的腰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岳峙渊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有些茫然。
乐瑶悲愤极了。
三尺一寸……折合现代尺寸,他的腰围只有七十六厘米。
乐瑶……她的腰围都七十一厘米了!
他那么大块头,那么宽的肩,加上练得这般结实的腹直肌、腰方肌,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乐瑶不信,又贴近了重测一遍。绳尺一遍遍地环过他腰际,她几乎是埋首在他胸前,去仔细核对刻度。再测,仍是这个数。第三次,甚至更精确些……精准得还又少了一厘。
岳峙渊红着脸,低头站着。
他……被乐瑶贴着胸膛,用力地拥抱了一次又一次。
乐瑶只能认清现实,无比叹息着上手摸了一把。
腹肌在她手掌下滚烫,坚硬,块块分明。
何为窄腰,这便是窄腰了。
紧劲如弓啊。
不过也正常,在同等身高、同等体脂率下,男子骨盆本就窄而高,女子的骨盆为了适配生育功能,天生便是宽而浅的,女子的腰围基数本身就容易高于同条件的男性。
更何况,乐瑶一点儿也不亏待自己,借着“冬藏”“顺应四时”的借口,入冬后狠狠贴了一波秋膘,即便早晚练功,腰上还是长了一些软肉,人也圆润润的。
她这是康健,岳峙渊日日练兵忙碌,三餐都不一定能按时吃,自然就瘦了。
嗯,是他瘦了,他的错。
回头得拟个食补的方子,好好给他养回来。
乐瑶愉快地记下数据,便抛开不想了。
紧接着便是下肢骨……量这些骨头也是有技巧的,要量从一端关节面到另一端关节面的直线距离,因此,量到下肢,岳峙渊已被乐瑶翻来翻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躺下,一会儿翻面一会儿抬手。
最后,他也只能攥着帕子,垂着眼帘,任她施为。
算是彻底麻木了。
量到下肢,乐瑶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长的股骨。
好笔直的线条。
乐瑶实在没法子,隔着薄薄的亵裤,默默摸了一把。
指腹下的大腿肌肉瞬间便紧绷了一下。
乐瑶红着脸抬头。
只见他一动不动,像是彻底放弃了,自己默默将遮眼的帕子往上拉了拉。
乐瑶忍俊不禁,又低头继续量。
以耻骨联合为界,岳峙渊的股骨加上胫骨总长约三尺七寸一分,占身高的百分之四十七;再算上足骨,下肢全长四尺三寸一分,接近身高的百分之五十五。
乐瑶眼都笑眯了。
她的眼睛果然就是尺啊!
在没有如此精确地衡量之前,她便一眼看出他比例格外突出。如今更是印证了,这个下肢数据已是人体解剖学中的美学黄金比例,也已超过后世职业模特的选角标准。
模特的腿长占身高的比例,量的是从耻骨联合处到脚底的垂直距离,也就是俗称的“会阴高。”
会阴高只要占全身高百分之五十二以上,视觉上的比例已很是突出了。
而他,是百分之五十五。
她就知道!他是万里挑一的好骨头!
量到这儿,又换算了一下比例,补了几个觉着有些不准确的数据,便算差不多了。
乐瑶乖巧地将岳峙渊的衣裳往上拢了拢,又踮起脚掰过他眼神都迷蒙的脸,他方才似乎无法直面她对他上下其手的场面,一直都扭着头,量到双腿时,他整个人又紧绷又发颤。
“辛苦你了。”乐瑶仰着脸对他直笑,“我总算如愿了。”
结束了,岳峙渊也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下颌轻抵着她头顶,声音低哑:“你开怀就好。”
“我很开心。”
乐瑶放松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静静回抱。
在她两段人生里,其实不如在长安的原身过得那样快活,她似乎总在忙碌,总在救人,很少能有时间,能单纯地为自己做什么,直到遇到岳峙渊。
他曾带着身心俱疲的她,去看冬日的不冻河。
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河水在冰层下汩汩流淌,吃几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喝着喷香温暖的羊乳茶。那天她没说什么,心里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仿佛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学会何为“玩”,学会了将光阴虚掷于无用却美好之事,学会慢慢停下来。
停下来休息也不是过错,荒芜一日的光阴也不要责怪自己,人应当活得松弛有度,是那一日,岳峙渊教会她的。
想到这里,她收拢双臂,更紧更紧地拥抱住了他。
她心中也像有一条满涨的不冻河,一直在滔滔地流淌。
将脸在他胸怀上蹭了蹭,贴着他怦怦直跳的心口,她轻轻地说:
“遇见你的每一日,我都很开心。”
“多谢有你,乌巴。”
头顶的呼吸顿了顿,忽而搂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他整个人深深地弯下腰来,侧过头,温柔地吻住她的唇。
不是先前印在额头上那样珍重克制的轻轻触碰。这个吻带着生涩的试探,却又那么专注而温暖。他的唇有些干,微微起皮,蹭过她柔软的唇瓣,令乐瑶浑身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她没有躲开,慢慢地闭上了眼。
“我也是。”
他贴着她的唇低语。
“多谢有你,乐瑶。”
两人那一夜便没怎么睡,依偎在火边,细细碎碎地说些悄悄话,一起吃粥过腊日,也一起裹在厚厚的毡毯里,举着油灯,去看外头不知何时又飘下的大雪。
今儿的雪没有风,簌簌地垂直飘下。被灯火一照,万千雪片宛如千万颗晶莹的碎星子垂落,星星点点,落得两人额头眼睫上都是雪。
乐瑶还惊奇地发现,岳峙渊的眉骨竟可以挡雪!
她沾了一睫毛的雪渣子,岳峙渊的眼眸却依旧干干的,只是两道浓郁的眉毛被雪染成了白眉,颇为好笑。
岳峙渊伸手给她抹去脸上的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睫毛上的雪渣子颤巍巍将坠未坠,一双眼被雪水浸染得亮晶晶、水盈盈。
他又忍不住想亲吻她。
人果真不能轻易迈出那一步。
否则便会一步加一步,得寸又进尺,再也难以克制。
岳峙渊如今便是如此。心跳得又急又重,跳得好似要破胸而出,他却恨不得能时时刻刻贴在乐瑶身上。
一见他又垂眸凑过来要啃她,乐瑶便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旁一扯,狐疑地端详:“咦?你如今怎的不血热脸红了?”
岳峙渊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无辜:“天太冷,冻着了。”
乐瑶眯起眼盯着他。
“天太黑了。”
乐瑶继续盯着他。
要不人家怎的说,学好要三年,学坏只要三日呢!岳峙渊岂不是就是个典型例子,这还才一个多时辰,便已从熟虾子学得这般熟练了!
但岳峙渊这脸皮终究还是修炼得不大到家,被乐瑶盯得慌手慌脚,脸颊又再次烫了起来,嘴里也还在苦苦解释:“是我太黑了。”
“其实脸红着呢!”
生怕她不信,还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脸颊,“你摸摸。”
乐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
见她笑,他便也笑,两人傻呵呵地对笑了一会儿,天快亮了,雪却下得更大了,无数纷扬的雪渐渐落满了两人蒙着头的毡毯,也落白了相偎的肩头。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戈壁、营帐与远处沉默的山峦。
好安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顶毡帐,这一盏残灯,和……灯下相依的两个人。
岳峙渊将她整个人都搂过来,抱到自己膝上,再用自己的披风将乐瑶裹得更紧,隔着厚厚的裘毛,抱着她轻轻晃:
“真好啊。”他低叹,声音都仿佛要融进雪声里。
他在纷纷的雪中,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了贴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吻了吻。用自己的鼻子去轻轻蹭乐瑶的脸颊,就像撒娇讨鼠吃的薇薇一般。
呼吸拂过她耳畔,带起一阵温暖的痒,乐瑶被痒得缩了缩脖子,却又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去。
真冷啊,但火炉子精的胸膛贴着真舒服。
岳峙渊顺势动了动手脚,将她彻底裹进了自己的披风里。
“乐瑶,我们共看了今年入冬的大雪。”
他垂下头,下巴抵在她露出的一点头顶,用身体为她挡住簌簌飘来的雪沫。
“将来……”
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
我仍愿与你。
同淋雪,共白头。
因昨日下了好大一场雪,窝在被子里,牛三儿睡得都起不来了。他打小就这样,只要外头下了密密大雪或是噼里啪啦的暴雨,他就总能睡得天昏地暗。
有一回地龙翻身,家里牛棚都塌了,轰隆声里全家连人带牛都下意识惊逃,唯独他还睡得死死的,等他耶娘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呢,连忙牵着牲畜跑回来救,就见牛三儿懵懵懂懂地走出来,还揉着眼问:“娘,咱家牛咋睡外头了?”
今儿也是,他还是被同袍一掀被子,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两股一颤,才嗷一嗓子弹坐起来。这起床的动作太猛,又牵动那条酸疼僵硬的腿,顿时又嗷一声栽回榻上。
帐外晨操号角已呜呜吹响。
同帐的袍泽们都在飞快地穿衣穿靴,戴盔帽拿刀枪剑戟了,他连衣甲都还没套上去。
他这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抬腿穿裤都费劲。
他龇牙咧嘴地拼命一套,胡乱系上腰带,一瘸一拐追出帐门时,队伍早已列齐,还被队正狠狠训了一顿。
牛三儿眼泪汪汪地跟着挥枪劈砍,心想,等到午时,他一定要去找乐娘子弄那个什么……什么刀了!
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他先前每回刮痧也觉得极为见效,刮了一般不出两时辰就能松快,希望那什么刀也是如此。
哆哆嗦嗦地练了半个来时辰,牛三儿踮脚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今日也是怪事儿,竟是李判司在阵前号令、挥旗变阵,以前都是岳将军领着他们操练的,只要他在大营里,便风雨无阻。
不过岳将军这些日子也是忙得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又还要去巡营、协领哨骑探马,今日歇一日也应当。
练完阵法,今儿的操练也就结束了,这几日是腊日休沐,连他们这些兵丁也放半日假,但牛三儿只是练了半日,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龇牙咧嘴地拖着步子往主帐方向挪。
李华骏也正往那儿走,见这小卒走得歪歪扭扭,直接半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上来。要去哪儿?我背你去。”
牛三儿吓一跳,赶忙行礼:“下卒不敢!”
“上来,”李华骏头也不回,“这是军令。”
牛三儿只好苦着脸趴上去,小声嗫嚅:“我……我昨日在大营门口值守时,遇见了乐娘子,她……她说让我今儿午时去找她,她会帮我用个什么刀刮痧,松松腿脚。”
李华骏一听,想到今早他来找岳峙渊时所见的场景,便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尚早,乐娘子昨日赶路辛苦,只怕还未起身。你先不必去,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你还没吃朝食吧?”
“不敢不敢,下卒不敢!”
李华骏板起脸:“这也是军令。”
“是……”
李华骏轻松地脚下一拐,便将牛三儿背去膳堂了。
他方才一大早去叫岳峙渊时,在门口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好微微掀开了帐帘子一看,帐内炉火尚温,岳峙渊靠坐在榻边,披着毡毯而沉睡,而榻上却被蒙上了一层帘幕,只有帘幕下,一截腕子也搭在塌边,半垂下来。
那手被睡着的岳峙渊握着。
李华骏做鬼都能认得出那只手,那是刮他痧的手,也是缝他脖子的手,他哪里还敢再多看,赶紧又把帐帘子严严实实盖上了,盖上还不算,他左右看看,又体贴地搬来两块石头把帐帘的帘脚压紧,这样便不漏风了。
拍拍手,李华骏扭头一看,猧子打着哈欠过来,大老远便要喊,他赶忙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再回头一瞧,又把从后头绕过来,也想唤岳峙渊的羊子踹了一脚。
李华骏刚把这俩活宝拉住,又瞥见主帐隔壁那烟熏火燎、冷得雪洞似的小帐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忙低声呵斥:“你们几个肩头插的是俩鸡爪子啊?连个帐子都搭不严实!这若是在外行军,看我不收拾你们!趁将军还未醒,赶紧轻手轻脚拆了重搭。谁敢出声吵嚷,把人吵醒了我饶不了你们!”
猧子溜进去一看,又哭丧着脸出来:“糟了,那乐娘子住哪儿啊?”
李华骏瞪他一眼:“用你操心,干活去!”
盯着他们忙了一阵,等把毡帐修好,李华骏又摸出半张麻纸,用炭条匆匆写了几字,塞进主帐帘缝里:“诸事有我,将军只管安心陪乐娘子。”
那些杂务他一个人担了。
腊日只需操练半日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正经的大事儿前些日子紧赶慢赶也做了不少,再这么忙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正好乐娘子来了,也好叫将军歇一歇。
安排停当,他将猧子几人全给撵走,又告诫其他值守的戍卒不许放任何人过来,李华骏才去校场替岳峙渊督练。
不过之后的事儿也用不着李华骏操心了,岳峙渊已拎着三层的大食盒来了膳堂,装了几样好菜好汤,远远与李华骏点了点头,便又大步赶回去了。
李华骏会心一笑。
他转回头,不禁托着腮,慈爱地看着牛三儿埋头苦吃,还格外温和道:“可够吃不够?再来碗羊汤?”
牛三儿被看得汗毛竖立,忙咽下去嘴里的饼,摆手道:“饱了饱了。”
李华骏笑眯眯道:“不急,你慢慢吃,咱们一会儿吃过了就去寻乐娘子看伤吧,腿伤要紧,不必硬挨到午时了。”
牛三儿懵头懵脑的,刚刚不还说要等吗?怎的现在又不用等了?
又吃了一碗羊汤两个馒头,李华骏又把牛三儿背了过去,乐瑶正在猧子他们重新搭好的帐子里吃朝食,见他们来直招手:
“哎?你不是昨儿那小兵?我正好吃完了,来得正好,我这就帮你刮一刮。”乐瑶兴奋地咽下去饼,指挥着让牛三儿往席子上一趴,她就去找她的医箱了。
李华骏眼珠子转了转,明知故问道:“乐娘子,我们将军呢?怎不见他?”
乐瑶翻找家伙什的手微微一顿,脸一红,语气轻轻地说:“他……在自己帐中写信呢。”
写信?给谁写?岳峙渊只会和乐瑶写信写得不亦乐乎,先前写得都魔怔了,每日总会时不时眺望天空,等那只肥嘟嘟的雪鸮飞来。
李华骏好奇,便道:“我去瞧瞧。”
他转身要出去,就见乐瑶拿了几个大小形制都不同的片状铁具走到了牛三儿的身后,那东西宽窄厚薄各异,边缘圆钝,很是奇怪。
牛三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梗着脖子嘱咐:“乐娘子,您尽管使劲!我吃得住力!”
李华骏又有点好奇乐瑶要做什么,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地站住了。
只见乐瑶挽起袖子,扭了扭手腕,还转了转腰,就让牛三儿将裤管卷至膝上,她伸出拇指在他腿肚上按了按,找准一处明显鼓胀发硬的肌束,左手将其皮肤稍稍抻平,右手便握紧了其中一片状若鱼形、边缘稍薄的铁具。
“记得别动,我这就开始了。”乐瑶横握住铁片的两头,压住牛三儿的小腿皮肉,按照牛三儿的嘱咐,用力地刮了下去。
“嗷!!”
牛三儿猝不及防,疼得一声惨叫。
他都懵了,这是刮痧?这是吗?可是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了,因为乐瑶立马又刮了第二下!
“啊啊啊!轻点儿!啊!轻……嗷嗷!”
铁片所过之处,皮肉被强力推挤、碾压,深层的筋膜粘连处被生生撕开、抻开,一股尖锐酸胀、混着灼痛的奇怪痛感直冲牛三儿的天灵盖,他的脸瞬间便疼得红了。
骗人!骗人!这不是刮痧!
这是上刑啊!
牛三儿涕泗横流,满地乱爬,但很快又会被眼疾手快的乐瑶抓住脚腕子硬拖回来。
“别动,越绷越疼。放松,呼气,呼气就不疼了。”
“呼、呼不了啊!疼死我了!”
“你不是说你吃力得很吗?好了好了,最后一下。”
嘴上说着最后一下的乐瑶迅雷不及掩耳地又连续刮了好几下。
“不是说……一下吗……乐娘子我不弄了!真不……嗷呜!我错了,乐娘子,嗷,你轻点儿吧,嗷,我不吃劲了,嗷,一点儿吃不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这回真最后一下!”
“呜哇啊呜哇啊呜哇……”
都给牛三儿刮成蛤嗼了!
“好了这条腿好了,咱们现在刮另一条吧!”
不顾牛三儿惊恐的眼神,乐瑶愉快地换了个位置。
李华骏看得头皮发麻,再也不好奇,脚底抹油拔腿就跑,一溜烟地钻进了隔壁岳峙渊的帐里。
他神色专注,竟真在提笔写信。
李华骏靠在柱子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听着外头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抽噎声,又看看因乐瑶的到来眉目如春风化水般喜悦的岳峙渊,不由心生佩服:
“将军,你是我平生所见……第一等的猛士。”
岳峙渊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嗯?”
李华骏心想。
能心悦乐娘子的,那当然是猛士啊!
去年的腊日,乐瑶就这么愉快地在张掖大营里刮了三日的筋膜刀,牛三儿只是个开始,大营里再坚强硬朗的汉子都得在筋膜刀下痛哭流涕,顺带还正了十几个人的骨,走罐也走了好几个。
那三日,大营里可谓是腥风血雨。
只是乐瑶丝毫不觉,还觉着自己刮痧正骨拔罐等各种外治法都磨炼得愈发熟练了,告辞回甘州时,岳峙渊单独来送她,都快送到甘州了还不愿回去。
两匹马并肩而行,慢慢地穿过雪白的戈壁。
乐瑶拽过他的衣襟,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声,又揉揉他的大脑袋,劝道:“回去吧,过两日我让薇薇给你送信。”
岳峙渊又依依地说:“我已写信去安西了,过几日会有消息的。”
乐瑶点点头。
他又道:“可不许骗人。”
乐瑶道:“我何时骗过人?”
但想想,她这三日好似的确骗了不少男人刮筋膜刀,便又嘿笑起来:“我从不骗你。”
岳峙渊依旧严肃道:“骨头量了,养父若送聘来了,你一定要来找我成亲。”
乐瑶哭笑不得,她当然会了!
她连忙举手保证:“我回去便与阿娘说!预备好,如何?”
岳峙渊这才慢慢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乐瑶回头对他挥挥手,便驱使着太秦,飞马奔回了甘州。
岳峙渊依依不舍地目送乐瑶骑马越走越远,雪地里久久地远望,哪怕目光所及之处也已看不到乐瑶的身影,他却还是没动,依旧这样傻傻地望着。
乐瑶没有食言,一回家,揉过薇薇,又摸摸大灰,检查完豆儿麦儿的功课,还写了封信给六郎,他如今与他阿耶阿娘还住在洛阳亲族家,柳娘子虽叫他们重金赎出来了,但她之前在那常千户府上干粗活儿,身子亏空得厉害,西北之地太寒冷,还得在温暖些的地方养一养。
六郎写了好几回信来了,乐瑶还给他寄了好些与豆儿麦儿一样的功课,让他在洛阳自学,又写信给成寿龄、杨太素和甄百安等人,劳烦他们都去给柳娘子看看病。
忙完便去找单夫人,说起了成亲的事儿。
乐玥和乐瑾也在,乐玥正帮着单夫人做些绣活儿,乐瑾前阵子身子又发作了一回,幸好又被乐瑶几帖药稳住了,上官博士还帮着拟了个好方子,吃了几日果然好多了。
这会儿歪在榻上,竟也闲不下来,帮着核对账本。
三人听乐瑶这说成亲说得仿佛是出门买菜的口吻,都傻眼了。
还有些惊愕。
平日里对情爱之事如此木头的乐瑶,去了张掖才三日,一出手便十分惊人啊!
乐玥扭头看看乐瑾,又扭头看看单夫人,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人小鬼大,从炕上溜过来,趴在乐瑶背上好奇地问:
“大姐姐,你是怎的说的呀?”
“直说呀。”
“你就这么说了啊?”乐瑾也放下簿子,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
“嗯,我早就想与他成亲的。”乐瑶却很淡定,还抓了把乐玥剥的松子吃,“我既然想,便不会犹豫,顺从自己的心便说了。”
单夫人听得无奈一笑,这孩子还是老样子啊。当初也是一回来便说她心悦铁塔张,要与他成婚,把单夫人和乐怀良吓得啊,差点没从凳子上滚下来。
但这回,单夫人就不是惊吓了,喜悦中反而有些苦恼了起来:“哎呀,那什么都没预备呢?不成不成,得赶紧先把嫁妆备起来!我得去金银铺子订首饰去!那岳将军那儿怎么预备啊?他不是孤儿吗?媒妁之事总不能自个操持吧?可要请他去寻个持重信得过的话事人?”
“阿娘不必操心他,他已去信给安西军养育他的养父了,说是很快会来帮衬的。”
听得岳峙渊有帮衬的长辈,单夫人便不操心了,很快又专注操心乐瑶来:嫁妆不仅还有首饰头面,还要预备嫁衣!还有金银器皿、瓷器、铜镜、梳妆匣、被褥帐幔、家具……要筹备的东西不少呢。
她风风火火忙起来了。
那时,乐瑶和单夫人都不知,竟会闹得如此声势浩大,满城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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