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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白马照金鞍 我的花都给你。


    大军已到城外, 将要进城了,一时长安轰动非常。


    各将士已在昆明池附近扎营待命,礼部、兵部、鸿胪寺、京兆府的官吏瞬间就忙疯了。


    如此重大盛典, 事务繁杂,他们要与这些边关来的王师明确入城的路线与次序、告太庙社稷的祭祀仪程、圣人御承天门楼受俘的典制细节;要按品级准备赏赐三军的绸缎酒肉、金银器物;还要制作祭文、圣人宣读的制书;排演军乐等等。


    一个个忙得酒水饭食都来不及吃,夜里也睡在衙门里。


    朝廷也已提前派遣徐王李元礼为郊劳使前往军营慰劳将士,同时核查军功册、清点俘虏数量等等。


    徐王是圣人的叔父, 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忙了个昏天暗地。


    昆明池上已是凯乐激昂,如今尚未到观礼的时日, 却已有好些百姓跑到外城,悄悄爬上树去偷看,之后又被金吾卫呼喝赶走。


    整个长安城忙乱两三日, 终于到了观礼吉日。


    乐瑶也是早早起来, 将自己与豆儿麦儿都好好打扮了一下, 刚弄好呢, 外头便有婢女来催了:“乐娘子与两位小娘子好了么?九娘说要尽早出门,不然必要堵马, 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来了来了!”乐瑶忙给豆儿头上两个小丸子系好最后一条绢带, 挎上装满了各色鲜花、香果的小篮子,连忙跟着婢女去与卢令仪汇合, 她们要一块儿坐车去朱雀大街了。


    这些鲜花鲜果、锦缎花瓣,都是大军行过时,对将士们争相抛洒的庆贺之物, 以此表达对凯旋将士的爱戴, 这在此时被称为“献捷之馈”,是极为喜庆、上至皇亲下至百姓都最喜闻乐见的庆功仪式。


    卢家订下的凉棚,在朱雀大街北段, 紧邻皇城朱雀门。京兆府原本搭的是简易的油布凉棚,矮矮的,坐下去只怕光看马腿了。


    卢家的管事哪里敢让自家小郎君、小娘子们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早早派了自家的工匠仆役前去改造。


    先加高了凉棚的底座,离地数尺,这样一来,不仅能俯瞰御道上的大军仪仗、俘虏队列,又能清晰望见皇城朱雀门城楼,连大军上台登楼受俘、宣读制书也能看清楚了。


    如此还嫌不够,又拆了那些臭烘烘的油布,棚顶铺上精美锦缎,四围悬起青碧色的轻罗,内里铺上织锦褥子;棚角悬上两盏绣着卢字的六曲鹤颈灯笼,里头摆上两只兽头香炉,用上好的蔷薇香饼徐徐熏着。


    这般布置,自然惹眼。以卢家相邻的人家是崔郑李王,一看,好你个范阳卢,心眼子多得很!之前抢订凉棚他们就没抢赢,现下装扮得满街就你家的几个凉棚最高最美,那不行,我们家也不能输!


    于是各个都丁零当啷地敲啊改啊,你挂锦缎,我铺缭绫,你熏香,那我把地上的砖都刷得苍蝇上去都得滑倒,连相邻的那段围栏都得挂上绣着自家族徽的绸布。


    卢家管事吃完饭回来一看,顿时怒了!


    好家伙,一个个的,非要与我们比个高低了?那卢家能认输吗?不成,我们家也得加挂!不仅要挂帷,还要扎灯!


    于是指挥仆役们又忙不迭送来一摞新糊的红纱灯笼,把卢家凉棚边的桃李树上都挂上卢家灯笼!风一过,轻轻转着,如结了满树红果,格外喜庆。


    邻棚几位崔郑李王的管事一看,可恶,也立刻命人回去做灯笼,还要做彩色的!


    如此你添一盏、我加一对,相互攀比着,等京兆府的小吏忙了个通宵,累得头重脚轻,出来一看傻眼了。


    一夜之间,整个朱雀大街北段从树到凉棚再到围栏,都已变得彩绣纷飞、明灯错落,看得人眼都晕了。


    “……这些朱门啊!”小吏无语地揉揉眼睛,摇摇头又走了


    要不是早先就放话不许将凉棚造得比受勋台高,这些世家恨不得一夜间搭出个比太极宫还高的高塔出来。


    乐瑶跟卢令仪、卢照邻兄弟几个一块儿来时,也是看得眼都晕了,她还笑着想:这和李华骏的风格也很像呢!


    等登上凉棚,坐下时她都还觉眼前有无数色块在游走。


    万斤与其他侍女帮着将一篮篮鲜果、香花、彩缕依次提了上来。卢家豪富,准备投掷之物堆得如小山一般。乐瑶还看到了一篮子青莹莹的甜瓜,瞪圆了眼,这玩意儿扔过去真的不会砸成脑震荡吗?


    她那震惊的模样被卢令仪看到了,她捂嘴笑道:“乐娘子,这是庄子上暖棚里刚摘下来的蜜瓜,是给我们吃的。”


    乐瑶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卢令仪今儿没有戴覆面,她脸上的红肿大疮虽未全消,但已平了大半,乐瑶先前虽说一两日不能消退,但还是竭尽全力从洗面、饮食、汤药、面膜等等方面,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祛痘的调理法子。


    乐瑶给她把了脉,她是青春期血热,燥火上炎,郁于肌表所致。所以,先给她开了个洗面方,取金银花五钱、野菊花四钱、甘草二钱、白茯苓三钱,文火慢煎两刻,滤去药滓,取其清汁,放至温凉,早晚用干净的布巾蘸取药汁,轻拭面额,不可猛力搓揉。


    洗完后用干净软巾轻按吸干水分,也是忌讳大力摩擦洗脸。


    饮食则是完全忌辛辣油腻、甜食,什么羊肉、鹿肉、花椒、茱萸,全都忌食,糕点、肥肉、鱼虾、海鲜,也必须避免。


    之后,她让卢令仪多用生地、丹皮煮水代茶饮,或以藕、荸荠榨汁饮用,每日还都可吃一碟子凉拌马齿苋,这都是凉血清热之物。还有养阴润肤的银耳百合粥、冬瓜薏苡仁汤,这些食物多吃能健脾祛湿,减少面部滞热。


    果蔬则是瓜类为多,清热生津,还能补充维生素,舒缓肌肤。汤药只开了小剂量,凉血解毒,兼以养阴的,每日一次轻轻疏泄即可。


    之后又为她做了两种面膜。


    第一种是晨用的:用紫草、甘草各三钱,加水一碗,煎至六分,滤汁放凉后,调入绿豆粉,和成糊状薄敷于面部,约一刻钟用温水洗净,隔日一次。


    紫草凉血透疹、甘草缓急解毒、绿豆清热润肤,都能安抚肌肤。


    晚上则用玉竹茯苓润肤膜:玉竹、白茯苓各研细末二钱,以丝瓜汁调匀成脂。同样敷面一刻钟,每日一次。玉竹滋阴润燥,白茯苓健脾祛湿、淡斑净肤,丝瓜汁清润通透,可促进修复。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卢令仪自个都发现了,本来触碰疼得厉害的面疮很快便不疼了,隔日起来,鼓胀红肿的也正渐渐变平,虽还凸起,但乐瑶这法子,是消红消肿一并的,她每日揽境对照,都发现面疮在变小变淡,相信很快便能消干净了!


    哪怕赶不及在今日盛典前完全消隐,但这般速度,也已令她惊喜了。


    更让她感到舒心的是,乐瑶行事大方敞亮,这些调理方一点儿也不忌讳,直接便抄写给了她的贴身侍女留存,还嘱咐道若是上火再生疮,一样能用。


    她原本还不肯多收银钱,卢令仪要谢她,乐瑶认真算了算,还道:“这些方子本也寻常,药材更是市井易得之物,九娘子,拢共给个五十文便是了。”


    卢令仪对银钱实在没什么想头,她都没自个付过账,她回头望了望管着钱钥的侍女,那侍女忙去打开钱库翻了半晌,之后,竟把其中一盒银饼都搬来了,为难地道:“九娘子,咱家最小的便是这五两银铤了,实在找不着铜板……”


    乐瑶看着那白润润的银饼:“……”


    卢令仪干脆整盒都塞给乐瑶:“别客气!那就都拿上吧!”


    等候大典的这两日里,卢令仪还兴致勃勃地邀乐瑶去打马球,乐瑶不是原来的乐瑶,虽有记忆,到底没有真正打过,手脚生疏,几个回合下来,被卢令仪先进了好几个球,这下把她可高兴坏了!


    卢令仪抛了球杖,在场中纵马绕了两圈,大笑:“我赢了,我竟然能赢了长安第一杆子的乐大娘子!”


    好嘛,原来原本的乐瑶也有诨号呢!


    乐瑶喘着气,摆摆手,笑着往前靠在了温热的马颈上。


    这马球真比看病还难,又要骑马又要击球又要瞄准,还要躲闪对手,原来的阿瑶好生厉害的。


    卢令仪欢喜够了,又拨马回来,温和地安慰她:“乐大娘子你莫要灰心,你去了边关,想必疏于练球,才叫我赢了!在长安多住些时日,咱们多打几场,你一定又能赢的。”


    这话倒激起了乐瑶骨子里那总是不服输的劲儿,她仰头饮尽万斤递来的茶水,雄赳赳道,“好!那便再来一场!”


    她总不能坠了原身的威名,练也得练会了!


    因这两日过得实在畅快,卢令仪便早将脸上那几点小疮的烦恼抛到了脑后,此刻坐在凉棚中,乐呵呵地与乐瑶闲话,任由晨风拂过脸颊,大大方方的。


    不多时,相邻的凉棚也传来一阵细细笑语,好几个香衣鬓耸的小娘子们,在侍女簇拥下迤逦而来。其中一个身着郁金裙、鹅黄帔子的小娘子,一见卢令仪脸上还有痘痕,立刻便捂嘴笑起来。


    那便是王七娘子了。


    她与卢令仪一般大,两人算是老冤家了,从容貌功课到骑马打球,样样都要暗暗较劲,每日不吵一架,那都怪了。


    她举起团扇半遮半掩地笑着,正要开口挤兑她,却见卢令仪高傲地一扭头,让侍女放下了两家中间那卷竹帘,竟直接不理会她!


    王七娘愣了,半晌才让下人捞起竹帘,还巴巴地伸头过来问:“九娘,你怎的不理我?”


    卢令仪哼了声:“一见面你就刺我,我理你作甚?”


    王七娘撅了噘嘴:“那你也别不理我呀!”顿了顿,竟真的不拿她脸上那消退大半的面疮说事儿了,反倒探过身来,兴致勃勃道,“哎,你可知道?李二郎也回来了呢!”


    卢令仪刷地便扭过身子来了,两眼锃亮:“真的?不是说他孤身北上时立誓,说再不回长安了么?”


    王七娘子也激动得很,抓住卢令仪的手,激动得在原地轻轻跺脚:“他是得了军功回来的!他立下大功劳了!我阿耶在礼部,他看见李二郎的名字了!他好厉害,百步之外、大暴雪之中,一箭射穿了什么论茝扈莽的脑袋!论茝扈莽就是吐蕃的二国相的意思,是他们吐蕃宰相的副手,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呢!他因此被记了斩将的大功啊!”


    “太厉害了!”“不愧是李二郎!”


    两个小姑娘顿时忘了矛盾,挤在一块儿,吱哇乱叫起来。


    乐瑶听得懵懵的,心中隐隐约约地想……李二郎?百步穿杨,她们说的,不会是李华骏吧?


    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叽喳了好一阵,卢令仪发觉自己冷落了乐瑶,且忘了给王七娘子介绍她,便又忙将乐瑶拉过来,相互见礼。


    王七娘子知晓乐瑶竟也是从甘州回来的,眼眸更是亮极了:“乐娘子可见过李二郎?”


    乐瑶挠挠脸颊:“李华骏啊?”


    卢令仪与王七娘子一听这名字就又吱哇一声,两张脸齐齐凑到她面前,猛猛地点头:“是是是!正是!啊啊!乐娘子你见过他!他在边关可还好?可还是如在长安时这般俊俏?他晒黑了么?他是不是更健壮高大了?他穿甲胄是不是格外威风啊?”


    乐瑶:“……”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李华骏落到她手里,不是被刮痧刮成大鲤子鱼蹦蹦跳,就是因重新缝针疼得嗷嗷直哭、涕泗横流,实在和她们描述的、那等郎艳独绝的郎君有些出入。


    可想起他那几条脖颈处被割出来的深深疤痕,乐瑶坚决点头:“很俊的。”


    只这一句,卢令仪与王七娘便相视一笑,满足得仿佛饮了一坛子醇酒,脸颊都欢喜得微微发红。


    乐瑶不由好奇:“李判司在长安时很有名声么?”


    卢令仪眼波流转,捧着脸回想:“当然了!李二郎未赴边关时,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玉面郎‘!满城那么多才俊,就数他最好了!他站在人群里,便如芝兰玉树,皎皎然胜过这三月春光。他家世又好,门第清贵,性子又周全。他虽不被父兄看重,在家中也受了不少委屈,但他从不轻慢女子,常有小娘子暗慕他风华,悄悄赠他香囊罗帕,他也从不轻弃,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妥帖收着呢。”


    王七娘子也滔滔不绝讲了许久李二郎有多好,还怪道:“乐娘子以前不也在长安吗?你竟然不知李二郎?”


    乐瑶又回想了一下,讪笑道:“呵呵,那时……心思不在这头。”


    原身在长安,终日只惦记着马球,是早也打球,晚也打球,一日也不曾懈怠。有时凑不齐人,打不成了,她还会哀求两个文弱的继妹陪她去。她那俩妹妹,是两位真正娇怯的仕女,日常不是调香插花,便是煎茶读诗。被她抓去马球场折腾两回,惹得两个小妹,从此见了她就跑。


    外头都传她在府里受继母苛待,宴饮游园从不带她。实则是她自己懒得去,她就爱去打球!


    爱到什么程度,她恨不得能在曲江边的球场上搭个窝棚住!


    乐瑶想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原身记忆中唯一倾慕过的郎君,是个唤作“铁塔张”的方脸大汉。那铁塔张的身材与武善能差不多,生得一双虎目,鼻直口方,笑声还是哇哈哈哈的。她喜欢他,也是因他马球打得格外好,站在网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别想进球。


    李华骏这等狐狸般容色昳丽的郎君,可不是原本阿瑶的审美。


    因李华骏的缘故,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迅速和好了,两人将带来的绣囊、罗帕、团扇拢在一处,头碰头地商量:


    “待会儿见了李二郎打马而来,我们便一齐掷过去!”“我记得李二郎最喜爱香色,我这香囊正好衬他!”“你可丢准些!”“你放心吧,为了今日,我已练三日投壶了!”


    乐瑶在一旁听着,也被她们俩这份雀跃感染,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拦上,遥望着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


    春风漫过,拂过街道两边万千攒动的人影。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心口也像揣了只暖乎乎、毛茸茸的雀儿,满心期待了起来。


    人真多啊!也不知岳都尉是在队列里哪一处呢?不过他骨架子生得这般大,她应当也能一眼认出来吧?


    长安城外。


    大军已在昆明池北岸营地整队,即将沿着樊川道向北行进,途经郊祀坛,先告慰天地,再转向西接入明德门官道,才正式进城。


    明德门为皇帝郊祀、大军凯旋专用,平日极少开启,从此门进,便能直驱朱雀大街,那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御道,宽达百余步,可以使大军列阵并行。


    他们将风风光光、浩浩荡荡贯城而过,途径最繁华的东西两市之间,最终抵达皇城朱雀门外,于广场上列阵受阅。


    就要出发了,李华骏正用一柄小巧的木梳,紧急将盔帽上那簇长长的锦鸡尾翎梳了又梳、捋了又捋,务求每一丝羽翮都能舒展。


    好容易打理好了,往左一瞥,却见几步外,岳峙渊抱着他那顶也插了鹖羽的凤翅盔,在马背上头一点一点,竟在打瞌睡。


    他怪道:“都尉,这样的关键时候,你怎的还困了?”


    李华骏昨天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水土不服吧。”岳峙渊揉了揉额角,他是头一回来长安,三月的甘州还大雪纷飞,长安却已花气熏人,日头暖得人发慵,他只觉着又热又闷,人也困困的。


    他都有些怀念甘州那干得人流鼻血的冷风了。


    “那都尉再歇片刻,进城前我唤你。”李华骏说着,又抬手抿了抿鬓角,他还臭美地抹了些许发油在头上,这样显得发丝光洁齐整些。


    看得刚刚整队回来的度关山也无语了:“李二郎,你这都收拾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捯饬完呢?”


    “你懂什么,”李华骏扬眉,“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会来看我呢!对,我得把翎羽再扎得紧一些,到时候鲜花鲜果扑面而来,可别把我的羽毛打掉了。”李华骏又把帽子摘下来继续捯饬。


    度关山哭笑不得:“你得了吧,还多少小娘子来看你,来看阿岳的还差不多。”


    在甘州,李华骏虽也算俏,但大多女子都更喜欢岳峙渊那等肩膊阔朗、矫健悍勇的皮相,李华骏在甘州只算稍稍受小娘子青睐追捧罢了。


    李华骏扬起下巴,点点度关山:“等着瞧吧,一会儿进了城,今日掷向我的香花香囊,必定是最多的。”


    度关山才不信呢,调转马头去检查队伍了。


    这时钲声长鸣,传令骑兵腰悬小鼓,持着令旗穿梭于各营之间,朗声大喝:“列队入城!列队入城!”,岳峙渊与李华骏神色一凛,挺直腰背,紧随苏将军的那乘驷马龙首大纛战车,缓缓踏入明德门。


    凯乐随之奏响,全军踩着鼓点,气势震天。


    一路欢呼声如浪潮滚滚,刚一入城,便已有百姓从楼阁上便抛下第一阵花雨,簌簌落在众将士的盔缨与马鬃上。


    待大军完全汇入朱雀大街,中军令旗再次挥动,岳峙渊所率的骑兵营应令向两侧雁翼展开。他与李华骏引军向左,度关山向右,中央御道瞬间让出,让主帅仪仗与各色旌节、宝鼎、俘车庄严通过。


    “来了来了!”


    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鼓角声声高扬。


    京兆府以彩绳划出的观礼区内,没订到凉棚的百姓们便都挤在围栏前,人人肘挽竹篮、怀捧布帕,里面盛满了新开的春日花朵、彩缕系成束的柳枝,还有不少绿李、含桃、棠梨。


    唐字大纛迎风舒展,金鳞耀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大唐万胜!王师归来!”欢呼声便如星火燎原,直冲云霄。


    “掷啊!快掷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里,鲜花鲜果如流霞碎雨般纷飞而出。高台上的贵戚观礼棚里,无数锦缎裹着的花束小果也被抛了下去,还有不少香囊、剑佩、手帕,一时如天下大雨一般。


    幸好所有将士都头戴盔帽身披铠甲,连战马也装扮一新,这些从边关头一次来长安的士卒们,被哗然倾泻的锦绣鲜花砸得浑身噼啪响,起初这些黝黑的汉子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泼天的热情感染,忍不住喜笑开颜,眉眼间也尽是得胜归来的荣光。


    这便是他们舍命守护的长安!是他们守护的大唐!


    人人意气风发。


    李华骏昂首挺胸,恨不得变出个开屏的孔雀尾巴来,每有香囊罗帕朝他飞来,他因目力极好,回回都能抬手接住,姿态翩然地收入马鞍上斜挂的草囊里,得意极了。


    前头的马背上,从小草原上长大的岳峙渊却有些怔忡。


    漫天纷扬的花瓣、巍峨如神山的城楼、拥挤的人潮,风中狂舞的无数彩绸……原来这便是长安啊。


    此时大军正行经世家扎堆的北段凉棚区。


    掷下的花果锦缎陡然倍增,如盛夏骤雨纷纷袭来,噼里啪啦砸得人人都忍不住想抬手捂住盔缨了。


    度关山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冲这成倍的热情四处供手,直到他仔细一听:


    “李二郎!看这里!”


    “啊!二郎接住我的香囊了!”


    “你终于得胜归来了!李二郎!”


    成群少女们清亮激动的呼喊,几乎压过了鼓点,度关山愕然扭头,李华骏已经被无数花朵锦缎淹没了,身上头上马鞍上全是,还有一方手帕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他帽顶上,随风轻扬,像个红盖头似的。


    度关山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呦,这小子竟没吹牛,他还真是受长安小娘子们的欢迎呢!


    在长安,没有人认识岳峙渊,也没人认识度关山,在一片倾倒似的李二郎欢呼声中,连立在战车上的苏将军都听见了,笑着回头看了李华骏一眼,又嘿笑着摇摇头。


    年轻真好啊!


    岳峙渊也好奇回头一看,被丢得满头锦绣的李华骏恨不得站在马上回应所有的呼声,张臂四处挥舞,又引得四处惊起一阵阵雀跃欢呼。


    他失笑摇头,随即又低下头来,将翻上来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困。


    就在这时,微微低着头的岳峙渊头上肩上忽然也被精准地砸了好几下,几捆花束弹到了马鞍上,最后,是一个满是药香的小药佩从他盔帽上骨碌碌滚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心口跟着一烫。


    在四下此起彼伏、浪潮般一声声的李二郎欢声中,他做梦一般,竟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嘈杂中,听见了一个清清脆脆、带着笑意的呼喊:


    “岳都尉!”


    “岳都尉!这儿!”


    他猛地转过头,仰起脸循声看去。


    只见右侧一座锦帷高张,装饰得和李华骏一般花里胡哨的凉棚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出来用力地朝他挥手。


    她似乎怕他看不见,整个身子几乎全探出了系着彩绸的扶拦上,春风鼓荡起她杏子红的披帛与月白幅裙,如那飞天一般。


    她似乎误以为他一路行来无人识得,周身只有零落的花瓣,竟怕他失落似的,一脸认真地算着他打马经过凉棚下的时辰,见他过来了,一把抬起脚边满盛鲜花的小篮,将满满一篮春色尽数倾泻而下。


    “都尉,我的花——全!给!你!”


    “愿都尉百战百胜,岁岁平安!”


    她笑着喊道,清亮的声音,直直落入他耳中。


    绯樱桃白,落英纷纷,淋了他满头满肩。


    岳峙渊就这般仰着头,怔怔地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她。


    人群潮动,他却只能瞧见她了。


    她今日……真好看。


    额心贴了花钿,梳着时兴的偏垂髻,松松挽向一侧,鬓边簪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报春花,宽袖披帛,幅裙曳地,就像这春日的花儿一样。


    队伍不能驻足,岳峙渊骑着马缓缓向前,他已过了乐瑶所在的高棚,那个探身挥手的影子渐渐远在身后,她的声音也已变得模糊遥远,他却依旧扭着身子,久久地回望着她。


    天色碧蓝如洗,阳光透亮。


    和着这漫天飞卷无尽的花瓣与绸带,这长安是如此繁华浓烈,可是,怎么……好生奇怪。


    他恍惚地想。


    她那双日光下笑得弯弯的眉眼,分明比长安的春日明朗多了。


    第87章 去找乐娘子 他想去找乐娘子。


    等大军游街结束, 在朱雀门陈列了俘馘与军实,行完献捷之礼后,又往太社、太庙行告奠之礼, 以谢神灵先祖庇佑。


    最后,满城人听圣人手捧制文,说了一长串的话,大军中的大部分步卒便谢恩退出城内, 于城外营地整束。


    接下来,他们由各亲王受诏代圣人举庆功饮宴, 再由部将分批率归原驻地。


    其余功勋卓著的将校,则随主帅苏将军入宫,参加含元殿庆功大宴, 到时会在席间论功行赏, 按功劳封赏官职、爵位、金银、田地等。


    含元殿宴毕后, 圣人又再在兴庆殿设内宴重赏功臣, 这次宴赏结束,要移驾旌忠祠祭祀阵亡将士, 并按各府营伤亡册籍核算发放抚恤金, 由主帅先行领受,等归营后再逐户分授阵亡者家属。


    天子之赏结束, 便轮到礼部、兵部、京兆府等各府对有功之士一一再行宴庆,还择日于校场组织了数场边关将领与禁军的演武,以示军威。


    总之, 岳峙渊与李华骏等人打马过朱雀大街后, 便跟随苏将军入宫随侍,自告庙、宴饮到演武,诸事环环相扣, 在里头呆了四五日都还没能出来。


    乐瑶也就那日在朱雀街遥遥见了岳峙渊一回,他行在骑兵队列之首,本就显眼,再加上骨架子卓越,身上又是翅盔翎羽、簇新银甲,通身都被春阳照得寒光流转,真是望一眼便不会忘却的人。


    那时,乐瑶遥遥望着他,心中却想着不相干的事儿。


    她愣愣地想,他的汉名取得太贴切了,这么打眼看去,真如孤松峙岳啊!


    可是,周遭彩绸纷纷扬扬,欢声如沸,凯乐奏得震天响,比起旁边孔雀开了屏的李华骏,他身处这般热闹里,神色竟显得有些寂寥。


    乐瑶看见他入街时还曾微微抬首,茫然四顾了一会儿,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之地,之后又微微垂了眼帘。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乐瑶想象中那样骄傲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反而有些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明明他才是白马照金鞍,将军得胜归的人呀,却叫乐瑶看得眼眶涩涩的。


    乐瑶心头一热,将花篮整个扯过来,便将身子探出去了。


    那一刻她也没想什么,就是希望他开心些。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


    乐瑶为他倾泻了无数鲜花,看着他在漫天花雨中打马而过,看着他愕然地扭头回望她,看着他愣了许久,在兜头兜脸的鲜花里,他终于一点一点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她又踮着脚,目送他随着那些她熟悉的甘州将士们,一同登临高台,在旌旗与天威下受赏。


    她心里满溢着替他们高兴的心情,可惜的是,乐瑶竖起耳朵来听了半天都没听见圣人说什么,更不知岳峙渊一众到底有没有升官。


    至于圣人,乐瑶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卢家的凉棚位置已经算很好了,但门楼上人太多,金吾卫将楼上楼下都围得铁桶一般,百官簇拥之下,天子身边的华盖宝扇还层层叠叠,将他遮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清瘦侧影,乐瑶算是看了个寂寞。


    不然她真有些好奇圣人是何等模样呢!


    等仪式也完了,圣人先被拥下了朱雀门,文武百官与苏将军等有功之人也相继下了城楼,便再也看不见岳峙渊了。


    乐瑶心头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怅惘,慢慢将身子收回来。


    一扭身,就见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肩并肩,两双眼亮晶晶、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乐瑶吓一跳:“怎么了?”


    卢令仪嘻嘻一笑:“原来乐娘子不喜欢李二郎,是因为……”


    王七娘子嘻嘻接话:“是喜欢异域胡风呀!”


    乐瑶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岳都尉是我……”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卢令仪笑着打断,上前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肩,神色一本正经,但嘴里悄悄说的却是,“我知晓南市有一间瓦舍,里头跳舞唱曲儿的都是灰眸卷发或是碧眼金毛的胡伶,乐娘子,要不要一块儿前去观戏赏玩?我们家有一间长期留着的阁子,正对戏台,瞧得可清楚了!”


    王七娘子也溜过来道:“我也去我也去!那家的胡伶有几出戏最好,上头只披薄纱,下头只穿纱裤,跳起胡旋舞来如飞雪流星,胸怀坦荡,可好看了!”


    乐瑶:“……”


    好个胸怀坦荡,这词儿竟是这么用的吗?不儿,你们年纪还小啊!长身体呢,这些可不许多看!


    就这般看完了王师归朝。


    圣人下旨,长安城取消宵禁三日,官衙亦休沐三日,与民同乐,武娘娘也有恩旨,准许官民在此期间燃放烟火。


    此令一下,整座长安城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也把豆儿、麦儿欢喜坏了!


    高门世家都是街上放烟火的大户,这时烟火可不便宜,听闻卢家点烟花与隔壁几家崔王郑李又杠上了,相互比着,一夜之间,便不知烧去了几万贯钱,每天都从入夜放到天明。


    两个西北来的放羊娃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起初一筒筒放大炮时,豆儿还给吓哭了,刷地就躲乐瑶身后去了,搂着她大腿瑟瑟发抖。


    她下意识都忘了这是长安,还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


    之后,两个娃才知什么是烟花。


    她们仰着小脑袋看着,天上此起彼伏全是金菊、银柳、火树,她们仰着小脑袋,就这么站院里看了一个来时辰,满眼璀璨光华,眼都不会转了。


    当卢令仪派人来请乐瑶带她们上街亲手去放烟火时,两人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拉着乐瑶的衣袖便往外跑。


    其实白日里向大军投掷鲜果时,这俩便已玩得疯了,她们俩那么小,虽没有什么心仪的郎君,却是一投一个准的,毕竟是草原上的孩子,谁不是从小套马套羊?麦儿还能在骑马飞驰时套羊呢!


    卢令仪当时扔了好几个香囊都没扔到李华骏,正着急呢,就发现俩豆丁跟玩打水漂似的,扔得可准了,立刻改让她俩左右开弓,帮忙哐哐砸李华骏。


    从香囊到梨子,从绸缎到柳枝,从鲜花到大桃子,李华骏上战场负伤就算了,经过卢家的凉棚那短短几十步,竟似闯入了枪林箭雨,差点没给这俩小家伙砸成熊猫眼。


    砸得李华骏都懵了,抬头去找是谁砸的,结果又被豆儿一个旋风大樱桃砸在鼻梁上,这下可好,直接捂着鼻子趴在马脖子上了。


    而棚上,卢令仪与王七娘正手拉着手,为李华骏方才那抬头的惊鸿一瞥兴奋地直蹦:“啊啊啊二郎抬头看我们俩了!”


    压根没发现她们心仪的李二郎鼻头都红了,差点给砸出两条鼻血来,正疼得暗自吸气。


    等她俩再探出头去,岳峙渊与李华骏那一列骑兵,早已行过棚下,慢慢地没入巍峨城门楼的阴影里了。


    两人还颇为遗憾呢。


    哎!砸不着了!


    放了几夜烟火,虽然风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道,石板缝里也还偶尔能扫出未燃尽的彩纸屑,但随着各衙门的大门陆续吱呀呀打开,每日天不亮因堵马而下车拔足狂奔上朝的官员也愈发常见,长安城算是恢复往日秩序了。


    正好卢照邻、卢照容两兄弟揣着崭新的官告印信,要去邓王府点卯入职,乐瑶便与他们一同出了门。


    衙门既已重启办公,她心里惦记的事,也能去问问了。


    她是想寻一寻原身那位继母以及两位继妹的下落的。乐家获罪时,除了原身,其余女眷都按律没入掖庭为奴了,年初天下大赦,也不知她们是否已被赦免?


    之前整个长安城都在为盛典忙碌,没人得空处理这样的小事,之后又是欢庆放假,衙门里一个人没有,现下可算能去找一找了。


    原来的乐瑶,她的生母舅家在乐家出事不久,便变卖了长安宅邸,举家南迁回湖广祖籍去了。毕竟当时长安城人人自危,他们家无力援手,又怕被牵连,想远离是非之地、保全家族,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来,原身在长安最亲的亲人,似乎就剩下了继母与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另外,还有叔父乐怀仁的妻女。


    而当初乐瑶上血书,其实也是父亲、继母与她商议好的。


    乐怀良时常出入宫禁,很清楚掖庭中是怎样一回事,即便是繁盛的大唐,掖庭中也是屋舍卑陋、檐低墙颓,常年不见日照,地面积水成洼,冬日无炭火御寒,夏日满是秽水蚊虫,疫疾频发。


    罪臣女眷进去,做的都是最苦最贱的活儿,每日寅时即起,舂米、浣衣、织锦、洒扫宫苑,直至亥时方歇,稍有迟缓也要遭鞭笞,夜以继日不得歇息。许多罪眷进去,不仅劳作繁重,还会被内侍侮辱、苛待折磨,一年内病亡者十之三四,算起来,比流放也好不到哪儿去。


    流放固然九死一生,但至少父女同行,彼此有个照应;至少,乐瑶的身子骨比两个妹妹壮实得多,藏些金银路上打点,走去甘州,或许还能活命。


    甘州虽苦,但去了那边也只算是官户,尚且比沦落为奴籍好些,而且……在那等西北边陲,乐怀良的医术或许还有用武之地,或许真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继母单夫人思虑再三,左是死,右也是死,但三个女儿不可尽入同一处绝地,定要留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她给了唯一非亲生的乐瑶,因为怎么看,也只有她这个日日打马球的,能走过这一路迢迢千余里。


    所以,才会有血书那一档子事。


    单夫人原本想着,这千里迢迢的,一路走去衣衫褴褛、形如枯槁,又馊臭污秽难当,总不会有人行恶的,可是她们家也是头一回被抄家流放,没甚么经验,终究低估了人性凶险,也想得太简单了。


    今日,虽然真正的父女俩都没能回来,但乐瑶回来了。


    她借了原身的身子,又来了长安,总不能连至亲的下落都问也不问。若是她们没能赦免,她便努力搭救,若是她们已赦免,更要瞧瞧她们如今境况可好,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


    卢家兄弟听说她要寻亲,也极热心,决意一起陪着乐瑶先去刑部都官司问询,卢照容道:“乐娘子是女子,独自去衙门问询恐有不便。我们等陪你走一遭,借这身官皮与姓氏,总好说话些。”


    三人便先去了刑部都官司,一进门,便先花了数百文钱,否则值房里人人忙碌,都没人搭理他们。


    但有两个小吏收了钱,却将手一揣,竟笑嘻嘻地说:“小郎君与小娘子,寻错地儿了,我们这儿虽掌管官奴婢、掖庭宫人籍册,大赦名单也从我们这儿走,但这些早已归档了,没有上头的手令条子,谁也查不着,三位应该去内侍省掖庭局那儿去问问。”


    乐瑶目瞪口呆,查不了,他收钱还那么利索!


    卢照邻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嘿一声,当即便要和这俩奸吏理论,几百个钱对于卢家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方才是乐娘子抢着掏的银钱!


    还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卢照容颇为淡定,一把将兄长往后一拉,也丝毫不生气,反倒和和气气地问道:“原来如此,多谢指点。只是掖庭局深处内庭,外人不得入内,我等又该要如何才能问询得到呢?不知二位可有相熟的同僚在那处任职?若能代为引荐问询,感激不尽。”


    两个小吏一听卢照容这话,彼此对了个眼色,再看向卢照容时面色便好多了,手也不揣了,伸出手来与卢照容握了握:“这位郎君是懂规矩的人。”


    两人就这么在袖子里捣鼓了半天,最后卢照容把腰间荷包整个解下,递了过去,还拱了拱手:“有劳二位费心。”


    卢照邻与乐瑶都是一愣。


    “哎呀,好说好说!”


    那小吏接过荷包,人脸上笑意立刻变得真切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看你们大老远来,也是不易。这样吧,免得你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他说着,转身便去案头取来纸笔,摊在乐瑶面前,又招呼同伴:“给这些郎君娘子们端些饮子来,搬几张胡凳坐着等。”


    自己则笑吟吟地指着纸张对乐瑶道:“小娘子把要寻的人姓名、旧籍、何时因何事没入的都写清楚,我这就亲自往掖庭局跑一趟,替你们问问。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准有信儿!”


    乐瑶稀里糊涂写下继母与妹妹姓名时,卢照容又与那两位奸猾的小吏热络地攀谈起来,从今春的雨水说到谁新娶了个媳妇儿,言语间仿佛多年故交似的,临了还互相拍了拍肩膀,三人笑个不停。


    等乐瑶写完,那俩小吏果真立刻去替他们办了。


    没了外人,卢照邻扭头上下打量着这亲弟弟,眼里颇惊奇。卢照容叹了口气,指着乐瑶道:“乐娘子是一片赤子心,没见识过这些,可以理解。”


    又指着卢照邻,“四哥,你是读书读傻了吧?你竟不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真正的堂部大员,哪会管这等微末小事?即便是寻得什么侍郎来交代,到头来一样是这些小鬼在跑腿儿,你若是得罪了这些人,便是再多跑十趟,他们也有上百个由头叫你查无可查。”


    在甘州,找些书吏办些琐碎公文,使上几百文茶钱都算少的,何况这是长安城。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没等一个时辰,那小吏便折返回来,不仅打听到了乐瑶继母单夫人与两位妹妹乐珏、乐玥的下落,连她叔父乐怀仁的妻女,周夫人与几个堂妹的情形也一并问了来。


    原来,去岁立储大赦时,所有因那次废王立武风波而牵连的世家女眷,都得了武娘娘恩典,随大流赦了,乐家女眷也在其中。


    但并没有所有人都被放出宫来。


    乐瑶的大妹妹乐珏,因一手调香技艺出众,机缘巧合被太宗遗妃看中,调入其宫中侍奉,如今还留在宫中当差。


    也正因乐珏的机缘,单夫人与二妹乐玥在掖庭的日子才略微好过了些。


    惨烈的是,婶婶周夫人与其中一个堂妹,竟都已在掖庭病死了!


    最终得以放出宫的,只有继母单夫人、二妹乐玥,以及小堂妹乐瑾。


    小吏还好心地提了一句:“翻记档时瞧见一条,您那堂妹乐瑾,放出来前也病得甚重,差点就被挪进病坊等死了……也不知后来怎地,竟又保了下来,这才一同放出的。”


    三人都是今岁改元后出的宫,按律,出宫宫人应遣返原籍,可他们这一支早已迁出南阳许久,老家早没人了,她们孤儿寡母,又带着病人,只怕是不会回去的。


    但乐家的宅子早已抄没入官,她们这会儿又能去哪里?


    乐瑶拿着小吏草草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蹙眉站在原地,心里幽幽下沉。


    乐瑾重病?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她虽是叔父乐怀仁的女儿,但这个堂妹在原身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记得也是羞羞怯怯的小姑娘,总是安静地跟在姊妹们身后,颇擅工笔花鸟,画艺不凡。


    卢照容与卢照邻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暗暗叹息,便劝道:“这般情形,多半是去投靠尚有来往的亲朋故旧了。乐娘子且仔细想想,长安城中,你家人可还有亲近的、能倚靠的亲友?回头我让家中得力些的仆役出来探问,总比我们这般无头绪的好,今日……便先回去吧。”


    乐瑶也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三人走出衙署后分道扬镳,卢四卢五改道去邓王府,乐瑶则随卢家的车回卢宅。


    朱雀街上还残留着些许没有扫尽的花瓣,已被踩踏成泥了。


    路上,每隔一段都有几个街道司的杂役还在洒扫,但之前抛洒的锦缎绸带、香囊、果子之类的,观礼仪式还没结束就已被百姓们哄抢一空,根本不用人收拾。


    听闻不少百姓都因此发了一笔小财,毕竟半匹光洁的锦缎便可易米,果子只要没摔烂、踏烂的,洗洗还能吃呢!


    乐瑶撩开车帘,静静望了一会子街市,便又放下了。


    车帘晃荡着落下了,卢家的马车也很快拐入了一道道坊墙之中。


    车夫是卢家的老人,对长安城里的街巷了如指掌,这会子便准备抄近路回家,他熟练赶车,拐入了几条坊墙间的窄巷,又接连穿过了紧邻尚书省的崇仁坊、太平坊,这些捷径小道没有铺砖,车轮过处,总会扬起一阵阵尘土。


    等尘土缓缓飘散,马车渐行渐远,那条坊墙与坊墙夹着的小道上,急匆匆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母女。


    母女两个荆钗布裙,正咬紧牙关,合力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地向上挪动。


    板车上躺着个重病的少女,才十三、四岁的模样,骨瘦如柴,已奄奄一息。


    单夫人已完全没了曾经世家夫人的模样,脸颊瘦削,手骨也因日夜做活儿而粗大,她大喘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警惕地四下看看,又转头小声叮嘱女儿:“阿玥,再摸摸兜儿,东西没掉吧?”


    乐玥也是面黄肌瘦,按了按怀里揣着鼓鼓的钱袋子,紧张地点点头。


    她们被放出宫后,一直靠阿耶以往弟子、故旧接济过活,但阿瑾病得厉害,每日都要吃药,她与阿娘又要赁屋子、又要吃用、又要买药,不过几月便将积蓄花得精光。


    前阵子,她们想方设法求到阿耶以前的同僚来给阿瑾看了病,可是他们都摇头说没辙了。娘抹着泪说,虽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她答应了婶婶会照顾阿瑾的,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乐玥怀里的这笔钱来之不易,是这段日子筹备庆典,鲜花香果走俏,她与阿娘也去街上贩卖鲜花果子,又运道好,捡到不少锦缎才变卖积攒起来的。


    不然她们都不敢带阿瑾来太平坊看病。


    可是……若是不找大医看病,阿瑾可能就真没命了。


    单夫人歇了口气,将勒在肩上的粗布带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弯腰使着劲,对乐玥道:“快,阿玥,再加把劲!就快到了!”


    听闻太平坊的成氏医馆,很擅长看癥瘕积聚的病症,是阿耶有个姓常的同僚私下荐的,长安城里就他家看这个顶厉害了。


    她们正是奔着成氏医馆来的。


    阿瑾肚子里长了个大肿物,疼得她日日惨叫,这几日是病势太重,都喊不出声了,可她还是疼的,疼得夜里睡不着,浑身发抖地低声痛哭,乐玥知道。


    太平坊位于皇城西第二街,是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聚居之地,但太宗朝时,一代国手王彦伯曾在此开设医馆,引得贞观年间的许多贵人都舍弃了东西二市,改来这里求医。


    久而久之,在太平坊开设医馆的大医妙手便愈发多了。


    比如甄百安的叔父在这里也开了一间甄氏针灸馆,旁边正好还是成氏医馆,他们两家对面,是许家门脸装潢得格外阔气的面药铺呢!


    成寿龄虽不是长安本地人士,但凭着家族积累的声望与资财,在长安城开个医馆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刻,他正与馆中雇请的伙计、坐堂郎中一同整理近日积攒的方剂案卷。


    他也是经常要出诊的大夫,所以医馆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他便另外又雇了个医术还算过得去的大夫,专门在他不得空的时候看点小病小痛。前些日子他去洛阳时,医馆里就是这个大夫在撑着。


    一想到洛阳的事,成寿龄的嘴角便忍不住想抽搐。那日他气急攻心晕厥过去,没有亲眼见到乐瑶救雨奴,但后来他一起来,就听到了雨奴被乐瑶救醒的消息!


    成寿龄抓住那高兴得四下报信的仆人细细一问,听明白后,因太过震惊,整个人都不禁脱力坐倒在地。


    雨奴是何等病情,他也一清二楚,他来洛阳时也被穆老夫人抓过去给雨奴诊脉看过,当时他连方子都没开,直接就摇头了。


    在他心里,雨奴是绝不可能救活的!


    可偏偏……活了!!


    更别提还有穆大人的鼾症……他头晕目眩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气话,更是要晕过去了!


    这哪里还能在穆家呆啊!再不走真降辈了,自然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回了长安后,他才算缓过来了。


    谁知,前天许娘子来面药铺时,竟还说乐娘子也来长安了!还是被范阳卢氏请来的,如今正在卢家做客。


    成寿龄做贼心虚,都没留意许佛锦那怅然的脸色,心口怦怦跳,生怕上街撞见她,连全城空巷的庆典观礼都没去看。


    一想到乐瑶两个字,他都觉着心烦意乱,低头一看,整理的处方都被他揉皱了,雇来的大夫都奇怪地看着他呢。


    “咳!”他清咳一声,板起脸道:“看我做什么?你既闲着没事儿干,不如去内堂把成药再调配一批备着。”


    那大夫莫名其妙被东家刺了一句,挠挠头进去了。


    正好,医馆门口忽而推来了一辆板车,成寿龄疑惑地看了过去。


    谁呀推个破板车就来太平坊。


    单夫人连忙将瘦得都要没人形的侄女背了下来,在乐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看到从柜台后绕出来、脸色不满的成寿龄,忙焦急地问:“您可是成医工?这孩子是癥瘕积聚!求您救苦救命,给这孩子看看吧!”


    要是别的病,他见这些人这般寒酸,都不一定愿意亲自看,但若是癥瘕……成寿龄神色一变,快步上前一看。


    这妇人背上那少女还醒着,但已经头摇身晃,整个人皮包骨头,面白而泛黄,两眼涣散,已有死相。


    他吓了一跳,忙道:“哎呦,已病得这般重了?先抬进来吧!那边有诊榻,快快快,先将病人平卧。”


    单夫人连忙将人背进去。


    成寿龄仔细一把脉,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向她鼓起的腹部,她已瘦得那么厉害,但肚子却是凸的,一按,果然有好大一个硬邦邦的肿块。


    他轻轻一按,乐瑾便虚弱地惨叫出声。


    的确是癥瘕症。


    癥在中医里,是腹部质地坚硬、固定不移、疼痛明确的肿块的意思,瘕则与其相反,是柔软、可推动、疼痛无定的包块。


    这两个一个属血分,一个为气分,但这两种都是绝症。


    成寿龄已算是治疗癥瘕的高手,但他最多也只帮几个癥瘕病人多活了几年,没有完全治愈过一例。


    而眼前这少女,已是病入膏肓,肿物大得压迫了五脏六腑,才会如此疼痛。


    成寿龄细细询问了病史,才知道这少女出现症状也不过才半年时间,就已到了这等地步……


    唉,不好啊,发展得太快了……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手,叹口气,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病得实在太重,我也没办法了。”


    发病如此急骤猛烈的癥瘕,以他往年诊治的经验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能不能熬到下个月都悬得很。


    单夫人眼里满是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伸手胡乱一擦,跪下来对成寿龄哀求道:“成医工,求您再想想法子吧!就是多活一日也算一日,她才十四!娘没了!阿耶也生死不明!我是她婶子,这孩子病得极痛苦,每日都疼得嚎叫,可她不想死啊!她撑着这一口气,就是还想见她阿耶最后一面,求您发发慈悲,想想办法,让孩子……让孩子能多撑几日吧!”


    乐玥也哭着跪了下来:“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姐姐吧!”


    天下大赦,但赦免的执行流程不同,乐瑶与流犯是地方司法管辖,而单夫人与女儿们是内廷内侍省掖庭局管辖,两个衙门权责独立,没有互通被赦免人亲属信息的惯例,官吏更懒得多方通报。


    乐瑶无从得知长安掖庭的赦免名单,单夫人也不知流放到甘州的丈夫与继女如今是何境况。


    加上天遥路远,书信不通,单夫人甚至不知乐怀良已死,也不知乐瑶率先得到赦免已回到长安,她只是与乐瑾一样,四处求人打听,也怀揣着家人已在回家路上的希望,盼着有一日终能团圆。


    成寿龄看了看单夫人,又看了看乐玥,再瞥向床榻上顽强喘着气,病成这样都不愿闭眼的半大孩子,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咬牙,心一横道:


    “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救,你们背上孩子,跟我来!”


    说着,竟真的回头叫仆从套车来。


    单夫人大喜,忙连滚带爬地去背乐瑾,又急切地问:“多谢成医工!多谢!我们……我们这是要去求哪位神医?在何处?我……我带的银钱不知够不够……”


    “诊金不必愁,那人啊……她不看重这个。”成寿龄一脸屈辱地摆摆手,“哎,就当我日行一善了,我真是,豁出去了!”


    单夫人不明所以,但见他脸色不对,赔着小心地不断恭维着:“多亏了成医工的脸面,多亏了成医工的善心,您真是菩萨心肠的好大夫……”


    成寿龄悲壮地摆摆手:“别说了,上车吧。”


    可不是么!他可是得厚着脸皮,去卢家找他那胡咧咧认下的干娘了!


    哎!他这嘴啊!以后他再意气用事乱说话,他就是猪!


    真是因果报应啊!


    在成寿龄领着单夫人几个往卢家赶去时,岳峙渊与李华骏也脚步虚浮地从宫里出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脸色惨白,走得歪歪扭扭,李华骏出来后,眯着眼四处找,在宫门前那排等候的马车间扫了好几遍,都没认出自家的马车。


    还是李家的仆人先认出了自家的主子,赶忙去扶。


    连日宴饮,快把两人给喝死了。


    李华骏眼神迷离道:“都尉……上车,来,来我家安置吧。”


    岳峙渊没答话,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扶住了旁边的树,摇摇头。


    “那……那你要去哪儿?”


    “我……”


    他双眼泛红,神色也迷迷蒙蒙的,微微抬眼看向远方。


    他想去找乐娘子。


    真想……他真想见见她。


    第88章 真正的绝症 她死了吗?


    李华骏此时脑袋仿佛灌满浆糊, 昏昏沉沉搅作一团,也不知岳峙渊摇头究竟是何意思,正要说话, 就见岳峙渊一本正经地对那棵树说:“华骏,我四下走走,你先回去吧。”


    怎么那棵树竟和他同名么?李华骏打了个酒嗝,被酒水麻木的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只呆愣愣瞧着。


    岳峙渊正与树潇洒地挥手作别,斜着身子迈大步, 不料才走出三五步,人突然一顿,吧唧扑倒在地, 不动弹了。


    李华骏见了, 眉毛一挑, 也踉踉跄跄走过去, 也一本正经地劝:“都,都尉啊, 朱雀街不让睡人, 会被街道司抬走的。”


    李家仆从哭笑不得,忙一拥而上, 四五个人才嘿咻嘿咻才将这硕大的都尉从地上拔起来,抬上车,回头又连哄带劝, 将自家那也开始对着车辕说话的主子一并塞了进去。


    李家管事被俩醉汉忙得一脑门子汗, 听得李华骏又在马车里引吭高歌,更不敢耽搁,赶忙指挥众仆, 将两人拉回李家醒酒去了。


    李家马车风驰电闪往靖恭坊去了。


    长安城的构造是“东贵西富”,靖恭坊便坐落于朱雀门街东第五街,街东从北第七坊,与新昌坊、长乐坊等坊巷连成一片,这一带紧邻皇城与东市,交通便利,是唐代五姓七望、达官显贵聚居的坊市。


    靖恭坊内甲第连云,高墙巍峨,不仅李家住在靖恭坊,卢家也在。


    两家都是累世高门,宅院青砖瓦舍层层递进,都数不清到底几重几进了,实在占地太阔,两家东一头西一头,合起来便占了半个坊,明明有一道院墙都挨着,但从李家大门走到卢家大门,还得乘车呢!


    李家的马车进了李宅那恢阔的大门,成寿龄也恰好急匆匆叩响了卢家的角门,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门子一探头,见他身后跟着重病垂危的病人等着救命,也不敢耽搁,撩起衣摆,捧着名帖,飞也似的向内通报去了。


    乐瑶这会子给卢令仪新调了一款以鲜黄瓜汁合着珍珠粉、蜂蜜的敷面膏子,能清凉净肤。转头又去看了卢照邻的身边小童煎药,卢照邻已开始按她的方子服药并泡药浴,这便是要替他在家煎好送去邓王府的汤药,等他下值回来,泡过药浴,乐瑶还得给他针灸一次。


    目前用药时日还短,尚且看不出什么效果来,他这病得持之以恒吃药,至少需连续调理一个来月,等身上频繁生斑片、发低热的次数减少,表明体内的麻风杆菌正被药物逐渐克制,也就证明有效了。


    乐瑶还叮嘱卢照邻,自家那么大,不得利用起来?没事儿便绕着自家院子适当跑几圈,跑到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即可,不必到大汗淋漓的地步,有氧运动能提高他身体的代谢与免疫能力,活络气血,强健根本,对抵御病菌也很有好处。


    万斤就是这时候捧着名帖来的:“小娘子!外头来了一位姓成的医官,带着几个病势沉重的女眷,说是想找您给看看!”


    外院的门子不能进女眷内宅,须经二门的丫鬟代为通禀,几经周转才能到万斤这里,听说是救命的事儿,万斤也不由语气急切。


    乐瑶连忙擦了擦手站了起来,打开名帖一看,竟是成寿龄!


    她虽也吃惊他会带病人来找她,但立马想到,这必是万难的险症,才会让成寿龄这样脾气大的人也不顾脸面找过来。


    如此一想,她心中也紧张,便立刻让万斤先去告诉二门的门子,把人先请进来安顿,又让她亲自去回禀崔大夫人,说明需借个地儿救人之事。


    她也立刻赶了过去。


    卢家宅院深深,回廊曲折。乐瑶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踏上通往前院的檐廊,远远便瞧见门子引着几人自角门进来。廊外竹影婆娑,透过一扇扇接连的花窗望去,人影绰绰,面目模糊。


    相隔太远,乐瑶一时没看清除了成寿龄身后那几位女子的面貌,只好先冲成寿龄急急招手道:


    “成医工,这边!”


    那几人听见呼喊,忙转过身来。


    乐瑶一边喊一边快步绕过去,隔着大半个长廊,她隐约瞥见了那跟在后头那对母女的样貌,她脚步下意识刹住,一下就愣住了。


    很快,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随即又狂跳起来。乐瑶揉了揉眼,也是实在不敢相信,又连忙提起裙裾更急切地向前奔去。


    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离她越来越近的几道身影,身形、脸廓、眉眼……每一个细节都在拉近中变得清晰,这下终于看见了、看清了。


    “喔,她在那儿!”成寿龄听见乐瑶的声音,也回头催促单夫人,“快跟上!你母女几个运道不差,乐医娘还在卢府上客居,这孩子或许还有救呢!”


    背着乐瑾的单夫人脸上有一瞬怔忡:“乐……乐医娘?”


    乐这个姓氏可不算常见的,不会是……哪个南阳老家的亲戚吧?可抄家前有一年,她分明听郎君说过,族中长辈渐次凋零,南阳的族人也去各处谋生,早已没什么亲眷往来,连年礼都无需再备了。


    哪儿又冒出来个医娘呢?


    她心里莫名地慌跳起来,加紧脚步跟上。拐过两道廊柱,檐下光线豁然明亮,单夫人一抬头,终于看清了那个正朝她们奔来的那年轻的、熟悉的、小女娘。


    乐玥先尖叫了一声:“大姐姐!”


    单夫人眼睛已难以置信地睁得溜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将背上的乐瑾托了托,可两条手臂都慢慢发起抖来了。


    乐瑶已一阵风似地跑到近前。


    成寿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问候的话,他现在该怎么问候啊?说不出口啊!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正一咬牙一跺脚要喊出那两个字儿,却见乐瑶好似没看到他似的,依旧风一般从他旁边狂奔而过,双眼含泪地握住了落在后头的单夫人的臂膀:


    “阿娘!”


    成寿龄疑惑了,乐娘子叫谁娘呢?不是该他叫娘么?


    “啊!是阿玥啊!”


    他还未回过神,乐瑶又已松开单夫人,弯腰去抱住了那妇人的女儿,那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儿一被乐瑶抱住,便彻底憋不住了,死死抓住她背后的衣衫,脸靠在她肩头,委屈得哇哇大哭。


    “是你……你回来了……”单夫人站在旁边,怔得半晌,才有一滴泪从睁圆的眼角溢出滚落,她一动不动、眼都不敢眨似的,盯着抱住了小女儿的那个身影,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数不尽的泪水滚滚落下,哭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腿也软了,身子也垮了,背着乐瑾,缓缓地蹲了下来,继而又坐到在地。


    “回来了…好…幸好…娘真怕啊……真怕当初是娘害了你啊……”她语无伦次,喉头哽咽,“那么远、那么苦…你活下来了!幸好…幸好啊……”


    单夫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成寿龄懵了,左看右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好似被巨大的痛苦抽皮剥骨、已使不上力气的单夫人,小心翼翼将她背上重病的孩子过到了自己背上。


    那孩子竟还醒着,只是浑身无力,明明话也说不出,明明自己那么疼,竟也睁着眼,望着乐瑶泪流满面。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这母女、侄女儿三个,与乐瑶竟然是一家子!


    这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儿?他……他竟然机缘巧合,救了他干娘的娘和姊妹?成寿龄因过于震惊,脑子已经不好使了,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瞬间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那他岂不是又降一辈儿了?


    呸呸呸!


    他赶紧甩甩头,又想,既然乐医娘不提这事儿,他便也不提了。


    成寿龄心虚地准备糊弄过去,却见单夫人哭了一阵,手下意识往身后一摸,没摸到乐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慌忙抬头,目光急切四下搜寻,看到乐瑾伏在成寿龄背上,才略松半口气。


    随即又忙扑过去,眼睛通红地看着乐瑶:“瑶啊,你阿耶呢?你阿耶回来了吗?我们要等着他救命啊!”


    乐瑶对上她的眼,一时喉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


    单夫人见她不答,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脸瞬间白了,抖着唇想问什么,又瞥见还抓着乐瑶胳膊在抽泣的乐玥,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了。


    只剩眼里的绝望神色愈发明显。


    但她总归是经历了诸多苦难的一个母亲,她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哭哭啼啼,扭头看了眼神色古怪的成寿龄,又望了眼乐瑶,脑中又有念头荒诞地闪过,不由迟疑问道:“难道……成医工说的神医,是你吗?你……你会治癥瘕?”


    癥瘕?阿瑾!乐瑶脑中一闪,想起小吏的话,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成寿龄背上的、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


    乐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急匆匆的,甚至都没认出来那背上是乐瑾!


    这下,她再也顾不上回答任何问题,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摸乐瑾那细若芦柴的腕子,又飞快观察着乐瑾的模样。


    只这一眼一探,乐瑶便知她大大不好。


    她脸上也露出了与成寿龄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没法管其他了,连声吩咐道:“阿瑾的病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万斤,附近可有能立刻安置病人的清净屋子?快带路!”


    “外院东厢有几间洁净客舍,大夫人已吩咐,一应屋舍器物药材,但凭乐娘子取用。请随奴来。”刚传话回来的万斤机灵地扶起了单夫人,便忙在前带路。


    单夫人如今脑中纷乱得很,阿瑶怎么回来的?又怎会在这般大户人家里头做客?她又怎的成神医了?郎君……郎君还活着吗?他们在甘州这么一年多又过得好吗?


    她一肚子的疑问,可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牵起还在抽抽搭搭的乐玥,疾步跟上。


    走到成寿龄身边,便瞧见乐瑾有进气没出气地伏在他背上,她眼眶深陷,眼却睁得大大的,激动地望着乐瑶的背影,满脸泪水蜿蜒。


    她平时疼极了,都没有流出这样多的泪,是看到了从天而降般的乐瑶,也想问问自家阿耶与几个兄弟是否平安吧?


    单夫人不禁心头一酸,见乐瑶又急切地回头看自己,忙哽咽地将乐瑾的病因说了出来:


    “阿瑾是在掖庭里折磨病的,她与你婶婶几个都是被分到染坊里做活儿,我们起初也还羡慕呢,捣染料、晾布匹的活儿比舂米轻省多了,后来才知道,那儿不好!终日都是刺鼻的丹铅浊气、草木蒸炙之味,弥日不散,能熏得人眼痛喉痹。听说,那儿与阿瑾一般长了肿物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不治而亡。”


    单夫人声音低下去,在掖庭的日子令她不堪回首,哪怕只是回忆都觉痛苦万分,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阿瑾半年前发病的,起初,只是觉着肋骨旁摸着个指头大的硬结,还以为是叫虫咬了,也没在意。谁曾想,不过数月,竟膨大如拳,石头一般,摁也摁不动,这便开始疼了。耗得人日渐枯槁,食不下咽、卧不能眠,最可恨是那些管事的宦者,见阿瑾病重无用,便想将她丢出去等死,还是阿珏冒险求了太贵妃,又暗中托人送来银钱,这才让阿瑾能跟我们一块儿出宫……”


    乐瑶听得眉头深锁。


    唐代只有矿物与植物染料,染坊常用的矿物丹砂、铅丹等都含有剧毒,丹砂含硫化汞、铅丹含氧化铅,长久吸入其粉尘或皮肤接触,就会导致重金属蓄积中毒,加上植物染料蓼蓝、茜草、栀子等蒸煮时也会产生刺激性气味,叠加这些矿物染料的毒性,很容易引起器官损伤。


    民间小家庭作坊为避免中毒,会建在高处、河边,利用自然风驱散刺激性气味,还会分工作业、轮换劳作,并在裸露皮肤上涂抹猪油麻油,穿戴防护的衣物。但罪奴低贱,谁也不会为她们考虑这些,终日身处其间,无遮无挡,长期暴露,才会导致这类病症如此高发。


    乐瑾很可能是毒性物质刺激细胞异常增殖,才导致腹部长出来某一类肿瘤。乐瑶边走边给乐瑾把脉,再看她暴瘦如此,手背皮肤上长了好几块淤血斑,心里更是有种不详的猜想。


    她的脉如蛛丝一般,轻取则涩,往来不畅,如刀刮竹;重按则微,似有若无,几不可寻,全无半分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冲和之气,已是正气耗竭、元阳将竭之象。


    再把得久一些,恐怕是因肿瘤压迫胸腹脏腑,致使心肺脾胃血气不通,她的脉还有些缓迟,时一止复来,止无定数,停停顿顿,已是气血欲脱。


    几人匆匆踏入客舍,将乐瑾小心平置于榻上,乐瑶便立刻上前查体,其他人也都紧张地围上来看。


    乐瑾呼吸很是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竭尽全力,就好像肚子上压着块大石头一般,她的面色惨白带黄,摸起来干涩起皮,在下颌骨、颧骨的地方还有几块暗青的淤色斑块。


    单夫人见乐瑶上手轻按那些淤青部位,连忙道:“这些淤青都是自个长出来的,不是平日里磕碰的。”


    乐瑶点点头,她摸出来了,再看乐瑾的头发,更是枯疏发黄,年纪轻轻鬓角都已见稀疏,目眶深陷,目睛乏神,唇瓣苍白干瘪,指甲淡白失泽,按之良久难复红润,显然是气血亏耗到了极点。


    除了脸上,四肢、腹部也有淤斑。


    而最突出的,是腹胁间凸起的一块硬如石头的肿物,按下去,乐瑾立刻便痛彻骨髓般地惨叫。


    单夫人紧张地攥着手,一会儿看看乐瑶,一会儿又看看乐瑾,小声补充道:“白日里还好,只是不碰着,不牵扯到腰背,大多时候都是酸麻坠胀的隐痛,还能忍受,但只要入夜后,痛势便会变得猛烈,不仅腹疼,后背也疼,肋间也疼,疼得人蜷缩在卧榻上发抖,冷汗涔涔能浸湿衣褥,翻侧不得。”


    说着说着,单夫人又想流泪了。


    这样的痛苦,她们不过是旁观者都觉着摧肝裂胆,何况乐瑾,她年岁又这么小,真不知她是怎样捱到今日的!


    乐瑶心里愈发有不好的念头,她瞥了眼一旁也弯腰看着的成寿龄,他眉头也皱得死紧,每听单夫人说一句,他便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阿娘,你可记得旁的?阿瑾除了身上的痛,还有没有其他症状?”乐瑶还是怀着一丝侥幸,转过身继续问单夫人,“最好从最早发觉不对劲时说来。”


    单夫人回忆了会子,犹豫道:“我记得,在掖庭里,阿瑾肚子里的肿物还未长起来,她便有些倦怠少食了,后来肿物变大,渐渐能摸着以后,她便时常呕吐,腹中雷鸣胀痛,常一连数日不得便解。也是从这会子开始,她暴瘦如骨。”


    乐玥也清楚些情形,低着头,悄悄多说了一句:“阿瑾的头发也是那时起大把大把地掉,她曾经最爱护她那一头秀发了的。”


    “再往后,她便常常昏倒、耳鸣、看东西也模糊不清。四肢枯软无力,稍动一动就喘不上气,终日蜷卧难起,但她的手足心又常烫得像揣了火炭,夜里盗汗,衣衫尽湿,白日里又常发低热,汗出了热也不退。后来……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低微,断断续续,身子不时抽搐,人也昏昏沉沉,时明白时糊涂。再到如今……”


    她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乐瑾,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便是这般整日嗜睡,气若游丝的模样了。”


    单夫人自责又疲惫:“我们娘仨出宫后,身无分文,只能舍了脸面,挨家挨户去扣门,求你阿耶的故友同僚援手,凑了点银钱,在外城赁了间小屋,与人洗衣做饭勉强过活,虽拮据,却想着要救阿瑾,汤药未曾断过,只是不知是不是没遇着良医,这药吃进肚子里去,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效啊!”


    乐瑶默默搬了张胡凳,在榻边坐下,听完这一切,她点点头,却沉默下来。


    她心乱如麻,无力得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结合刚刚听到的症状、病史,以及乐瑾肿瘤生发部位,如果她猜得没错,阿瑾八成得的是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癌症与急性白血病一样,在儿童及青少年中间高发,除了遗传因素之外,散发病例的核心诱因都与患者所处的环境有关。


    长期接触重金属、芳香族化合物,都可能诱发交感神经嵴细胞变异,而这个病比白血病凶险的地方在于,它早期隐匿性更强,很多患者确诊时已发生远处转移,导致预后极差。


    在后世都预后极差,何况现在?


    乐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因紧张而发凉。


    如今坐在这里,她比当初救雨奴、救穗娘时都要无助……


    这一次,她毫无把握。


    成寿龄也拖了张凳子坐过来,看着紧锁眉头的乐瑶,他也跟卢照容一般,吞吞吐吐、结巴小声地问道:“呃……乐乐…医呃……娘啊。若需大量附子,我可立时遣人取来。”


    乐瑶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看来连成寿龄也知道她那些事迹了。


    成寿龄扯了扯嘴角,他是回到长安后才听甄百安与杨太素说的,当时听完,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他绝不会把话说得那般满、那般绝!


    但那会儿实在是气血上头了。


    谁知道啊!


    他还以为乐瑶胡来呢,旁的都好说,胡来乱治病人怎么能行?


    乐瑶叹了口气:“如今绝不能用附子,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峻补,用大剂填补,或许还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成寿龄眼一亮,乐瑶这话一下说到他心坎里!


    他猛点了好几下头,语气激动得仿佛遇到了知音:“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行医这么多年,治了不少体内生了癥块的病人,得出的也是这个结论!偏好些人都不信我!他们都说癥瘕要用峻猛之药攻伐消癥。可我却认为,其他的病可用猛药杀伐,唯独癥瘕不可!这病越下猛药越要速死,病人体内的正气早已被这些肿物蚕食干净,脏腑亏虚,气血殆尽,整个人如一具空壳,此时若再一味投以破瘀、逐痰、攻毒之剂,无异于拆梁卸柱,病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说到此处,神色透出几分见惯了生死的苍凉:“说来或许残忍,但治这等病,到了这步田地,便不能奢求痊愈了,只能力求延命。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功德;能多挨一月,便是上天垂怜啊。”


    成家祖传了好几种专治癥瘕积聚的方,都是大补方,但这些方子没有完全治好过一例病人,最好的一例,是成寿龄的父亲治的,他为一个癥瘕病人延续了十年寿命,后来那病人即便去了,家人也敲锣打鼓来送匾额。


    到了成寿龄这里也一样,他竭力留下过很多的病人,但也无一例外,又也都好好地送他们走了。


    乐瑶闻言,不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成寿龄。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超时代的认知。


    与她前世和导师探讨晚期恶性肿瘤综合治疗时的核心观点,简直不谋而合。她与导师都主张:化疗在晚期肿瘤治疗中具有必要性,但化疗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个疗程过去,癌细胞控制后,身体也遭重创。这时候,就不应该继续化疗,而应切换治疗重心,引入中医辨证调理。只有通过中医药的免疫调节,最大程度激发人体自身的修复与抗病能力,才能实现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期的目标。


    但这事儿也颇有争议,毕竟好中医难寻,这类病人大部分病程进展都极快,他们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底子试错,是最拖不起的,最终,最后还是只能采取化疗。


    后世有许多人都误解传统中医没有治疗癌症的经验,或是曲解中医自古以来没有癌症的观念,这是大错特错的。


    古代中医虽无现代所谓“癌症”的病名,却早已根据肿瘤的部位、形态、症状,以“癥瘕积聚”“乳岩”“噎膈”“恶疮”“石疽”等病名对应了不同类型的癌症,且都有系统的辨证方法。


    不仅有内科的,也有外科的,《晋书》就记载“景帝目有瘤疾,使医割之”,这就是眼部肿瘤切除的案例。


    而中医治癌,从不是“杀癌”,而是带瘤生存。通过补肾填精、健脾和胃等治法,激发人体自身正气来抵御残存癌毒。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就说了:“癥瘕危重者,正气存则生,正气亡则死,非药能祛邪,乃药能护正也。”


    但说一千道一万,无论前世今生,都还没有哪个方剂、哪种疗法能根治癌症,若是早期或许还能拼一把,但现在……


    乐瑶看向渐渐又有些陷入昏迷之中的乐瑾。


    她的疼痛已蔓延至腰背,说明……很可能已经骨转移了。


    乐瑶努力想了一会儿,又再次闭眼搭脉,这次她把脉把得格外久,细细感受了一番乐瑾的脉搏,她的脉真是风中残烛一般,断断续续,但却还顽强地跳动着……阿瑾还想活啊。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脉还未绝,就不能放弃她。


    咬了咬牙,乐瑶再睁眼时,眼里又变得坚定了,她转头,扬声道:“万斤,取纸笔来。”又对成寿龄道:“成医工,不论这一次结局是生是死,我们都得救一救!劳烦你,遣人回你家医馆中,取上好的艾绒与艾灸的器物来,再依我开的方,一并备上几味药材。”


    就像成寿龄说的,不求根治,只要能减轻痛苦、能多活一日算一日,多活一月算一月,若是能活一年,那就赚了!


    成寿龄见乐瑶准备上手医治,也精神一振,二话不说就应了。


    乐瑶先写下了基础两个方剂,用大黄??虫丸缓攻,软化瘤体,祛瘀生新;再用四君子汤扶正,健脾益气、扶助中州。


    这两方都是小剂量久服,一缓攻,一慢补,若三五日内有所见效,乐瑾能疼痛减少、神志略清,便是胃气来复之兆,就立刻追加独参汤浓煎频服,大补元气、救阴固脱。等阳气起来,能进粥糜,继续追加黄芪建中汤,温补元气、固护脾胃,进一步延长带瘤生存期。


    乐瑶写下的每一个方剂都是环环相扣、紧密联合的。


    成寿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颔首,等墨迹一干,立即接过方子,递给候在门外的仆役,还嘱咐道:“你速回馆中,照方配药,药材都选上品的拿来!尤其是参,年份久些的为好。”


    乐瑶忙道:“多谢成医工援手,人参名贵,这些汤药的账都记我头上,万万不要垫付。”


    成寿龄心里虽也有些肉疼,但他好面子,便大气地一摆手:“银钱琐事,回头再算吧!”


    单夫人牵着乐玥,站在稍远处,看得也是心头紧绷,一方面为了乐瑾的病情焦灼,听阿瑶与这成医工的话头,阿瑾已无长命的希望了,如今他们开方也只求多延命而已。


    连阿瑶这个当姐姐都这么说了……但……


    单夫人看着乐瑶诊病如此沉稳利落,望闻问切、连开数方,连这全长安城以擅治癥瘕闻名的成医工,都甘愿听从她调遣,心里便隐隐有些疑虑,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阿瑶……她从前自然是聪慧绝伦的。


    毕竟她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四五个时辰在打马球,再刨除其他时辰吃喝拉撒睡的,哪还有什么时间!可就真是这么奇怪,她不管是经史子集也好,琴棋书画也好,诗经楚辞也好,医书典籍也好,还就是样样都学得快、学得精,连郎君也信重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都交给她整理,但……她的确不曾正经学过医啊!


    单夫人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难道……是在那九死一生的流放路上,郎君倾囊相授,阿瑶迫于绝境所逼,反而将一身医术融会贯通了?可是,这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光景!阿瑶竟能精进如斯?


    单夫人思绪纷乱,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难道,阿瑶她真是个被马球耽搁的学医天才?


    自家的孩子自家怎么看得好,单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还在心里想:阿瑶那么聪明,若是以前少打些马球,早早学医,说不定在长安早就声名鹊起了!


    这时,她又听乐瑶与成寿龄商议起外敷之法,要做个消癥贴,用什么山慈菇、石见穿、莪术研末,敷于痞根穴、中脘穴,还说一会儿她让万斤回去取针囊,她先给阿瑾行针止疼、推拿导引。


    等艾柱拿来,再灸神阙、关元。


    成寿龄抚掌赞叹:“内服外敷,针艾并施,能用的手段全用了,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温通气血、缓解疼痛、固脱续命面面俱到,便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乐医娘啊,当初是我口不择言,是我错了!你这人脾气虽不大好,但医术真是没得说的。”


    乐瑶:“……”这话说得,到底是谁脾气不好!


    但她早不计较了,摆摆手,神色依旧严峻:“眼下这一切,都只是对症治标而已,成与不成,就看今日这药下去,有没有些许好转。”


    成寿龄也摇头喟叹:“治这类病啊,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单夫人看来看去,这成医工怎的跟个老儿子似的,对阿瑶一唱一和的?她看得是愈发想挠头了,心中又还有点懊悔: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当年为什么不对阿瑶严格点?若是早知晓她有这等天资,当年便是绑,也要将她从马球场上绑回来学医啊!


    隔了会子,成家的仆从背着一大堆药材器具匆匆回来了,乐瑶已经给乐瑾针灸过一回,但她神智昏沉,身上依旧如单夫人所言,冷汗频频,并无好转迹象。


    乐瑶倒是不气馁,这样的重病,稍一针灸便能好转是绝无可能的,而且针灸也只是为止疼罢了。在等着煎药时,她又先为乐瑾捣药贴敷,之后,还切了姜片,用艾柱灸神阙、关元。


    药一煎好,乐瑶手上的艾灸也不撤,只让成寿龄为乐瑾服药,第一方,便是用温酒和开的大黄??虫丸与四君子汤。


    乐瑾吞咽能力还有,顺利服下了。


    乐瑶便坐在榻边等着。


    一般药效起来,起码要有半个时辰,单夫人与乐玥也是紧张地眼睛不眨地看着,只悄悄地咽唾沫。


    成寿龄则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眼睛时不时瞥向院子里的水钟,叮咚,叮咚,约莫响过十下,半个时辰早过了,乐瑾却仍旧是昏昏沉沉的样子。


    单夫人紧张不安地捏着手,问:“阿瑾她……她……”


    难道又与之前那样儿,不管吃多少药都毫无用处吗?


    乐瑶皱了皱眉,将手伸进乐瑾的后腰摸了摸。


    乐瑾每出一身汗,乐瑶便会为她擦干,但她很快又会暴汗不止。


    但现在她手伸进去,后腰是干的。


    汗,停了。


    这时乐玥忽而低声惊呼道:“阿瑾……阿瑾眼睛全闭上了!”


    单夫人一看,也是身子都吓得打晃,捂着嘴呜咽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方才还半昏半醒有一口气在,这下眼全合上了!


    完了,她死了!


    乐瑶与成寿龄同时一惊,两人吓得连滚带爬,齐齐扑过来,一个探身听心跳、探鼻息,一个着急忙慌地摸六脉、找根脉。


    就在满屋子慌乱之极,所有人的耳边,忽而都传来一声小小的、微弱的“呼呼”声。


    乐瑶眨了眨眼。


    成寿龄找脉的手也顿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看。


    乐瑾头微微歪到一边,呼呼声正是从她鼻子里发出来的,因肿瘤压迫,她肺部、喉管气道也不通畅,所以才有这等呼吸声。


    她在打呼,她睡着了。


    乐瑶抚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刚刚她吓得都要滚床榻底下去了。


    成寿龄也是哎呦哎呦地扶着老腰站起来了。


    差点也给他吓毁咯!


    单夫人与乐玥也是反应过来了,睡着了?阿瑾竟然睡着了!


    她疼得可是好几日没怎么睡了啊!


    这……这……单夫人不由惊喜地看向乐瑶与成寿龄。


    乐瑶笑了笑,微微点头。


    成寿龄也是振奋不已,冲单夫人点点头。


    “首药见效,还有救!”


    第89章 姐姐多谢你 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


    太平坊, 许家面药铺。


    铺子里窗明几净,满室盈香。


    竹帘半卷着,壁上悬着几幅笔意疏淡的山水, 案头供着时鲜花枝,矮几上摆了几卷书,也瓶插了几枝海棠。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百子柜、药碾子, 乍一看,都不知这里是可以治疗面疮、皮肤病的医馆, 还以为是什么文士清谈的雅室。


    此刻铺子里格外安静,水钟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大半日了, 也不见人影。不过许家的生意本就不在门市, 面药铺向来也只招待贵妇女眷, 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娘子, 大多都请许姑姑上门调理,普通平头百姓本也不会进来。


    春日迟迟, 熏风从帘隙漫入, 许佛锦独自坐在柜台后,一手拨着算盘, 一手翻着账册,偶尔拾笔在账簿上描画几笔,做个记号。


    卢家那件事后, 姑姑闭门谢客了几日, 生怕许家面药是金疮药改的流言闲话会在长安各家贵妇之间中传开,还悄悄让心腹去外头探了好几回风声,可奇怪的是, 几日过去,竟无半点与许家相关的流言。


    姑姑这才发觉,乐瑶与卢家人竟是这般大度,压根没对外说起过许家的事儿,她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那略有些高傲的神采,比往常更勤勉地出入各府邸。


    今日她又出门了。不过,许佛锦这回没跟着去,自己说要留下看铺子。以往她总黏着姑姑,是想学姑姑的本事,但自打从卢家灰溜溜出来后,她忽然心灰意懒,只觉着那些学了也无甚大用,虽说她也不知自己将来还能做什么,却也不想再汲汲以求的钻营了。


    其实铺子也用不着她看顾,但一回家,母亲便要开始张罗媒人,哪家丧偶、哪家续弦,一个劲催着她再嫁,她不胜其烦,只好躲在这里来了,好歹落个耳根清静。


    把账都归好了,又是漫长的空闲。


    许佛锦无趣得紧,手肘支着柜台,掌心托着腮,意兴阑珊地望着门外。太平坊里往来的大多都是衣衫洁净齐整的仆从、送货的商户、各家的掌柜伙计,与南边坊市那等货郎小贩满街吆喝的景象大相径庭,看久了,还是觉得无趣。


    就在她掩口打了第八个哈欠时,眼泪花都冒了出来,一辆驴车忽而狂奔着停到对面成家医馆门口,车还没停稳,一个灰衣小厮已跳下车,撞进了店门口的门帘子里,接着便乒铃乓啷地抓药取东西。


    许佛锦看得脊背微微一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挪到自家铺子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这般闲得发慌。不曾想,斜对面那甄氏针灸馆的棉布帘子一挑,也探出一颗梳着道髻的脑袋,朝对街张望。


    那是甄百安他叔叔,最近迷上修道了。


    紧接着,仿佛约好了一般,这条以医馆药堂闻名的街上,好几家医馆的门帘后、窗子边,都悄然出现了张望的身影。


    有人干脆踱步出来,袖着手,装作不经意路过,恰好撞见那仆役急吼吼背了一身药材要走,那人便问:“哎,小子,那得了癥瘕的小姑娘如今如何?你们成医工去了这么几日,可将人治好了?”


    癥瘕这等险恶之症,寻常大夫碰都不敢碰,但成家老早以前便在这上头挣下了不小的名声。成寿龄承袭父业,人虽有些古板执拗,手上功夫倒是不差,并没有堕了这份门风。每回接诊一个这样的病人,众人都会好奇这次能不能救过来,又能延续几天寿命?


    前几日成寿龄匆匆套车出诊,许多人都亲眼瞧见,那被他们小心翼翼搬到车上的小姑娘都瘦得什么样儿了,简直就只有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子,形容可怕不说,还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但这几天只见仆役往来取药,却不见成寿龄本人回来,引得众人更好奇了。


    那仆役将药包在驴背上捆扎好,翻身上驴,听得那人问,骄傲一仰头,伸出三根手指来:“嗨!命都保住了!你们说呢?吃了三日药,人就睁眼了,到第五日,都能自己坐起身了!我家郎君如今全听乐医娘调度,这不,又开了新方,让我赶紧取这些回去,说是要乘胜追击,继续用参大补呢!乐医娘说了,再过两日若能吃饭,就成了!”


    街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快?这也太奇了!


    好些医馆也不知乐瑶名声,本以为是成寿龄被人请去出外诊,这么一听,他怎么像打下手的?不由奇怪地问:“这乐医娘又是哪个?对啊成医工这回去哪儿出诊啊?他以前治这些不都是在自家医馆看的吗?”


    “人家等药救命呢!就不闲扯牙了,各位回见啊!”那仆役已来不及回答了,匆匆抱拳,嘚嘚嘚地驾驴而去。


    “哎!哎你别走啊!”


    “啧,这人真是,又是话说半截!”


    留下一地不满地嘁嘁声,但众人抱怨了会子,又不禁相互议论:“哎,那到底哪来的医娘啊?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


    “这可真少见的,女医能治这样的大病。”


    “是啊,寻常女医,不都……”最后一句他们都没说下去,只是心照不宣地瞥了眼呆呆立在门边的许佛锦。


    长安城的女医,要不是那等接生的稳婆,要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三姑六婆,要不啊,就像许家一样,开些脂粉铺子,给人洗面挑痘、敷膏养颜的,那可不算什么正经女医。


    一群男人又都围着窃笑起来,好一会儿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嘀咕着散去,各自回屋了。


    唯有许佛锦还站在自家铺子的门檐下,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呆望什么,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乐医娘……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真怪,起初头回在穆家见到乐瑶,她满心都跟削尖儿了的刺似的,就想与她较个高下,想看她笑话,想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可比她好了。但这么时日,她或是亲眼看着,或是从旁处听来的,知晓她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救下来,她曾经那样的心思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乐瑶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了。


    原来,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够不到了,扯不着了,只能远远仰着头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即便她出身比乐瑶好,她也不过是这长安城里万千寻常女子中的一个,而有的人,生来便是云中鹤,即便折了翅膀跌下来,养好了,也是要高飞的。


    她的那些心气也就没了。


    许佛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真可笑,母亲从不曾真正将她当作需要怜惜的女儿来疼爱,却对她怀着这样的大志,将她与乐瑶作比,还一比十数年,真不知母亲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将铺子交给了侍弄香料的婢女,自个上后堂躺着去了。


    她啊,也别折腾了,就躺着吧!


    而成家仆役刚在外吹了吹牛,匆匆带药回了卢家,却见外院那间客舍又是一阵忙碌,万斤和几个侍女端着热水巾帕在廊子里跑得飞快,廊板都踩得咚咚响,门口熬药的小奴手都快扇断了,火苗被催得呼呼直响,他自己也满头是汗,嘴里还不断喊:“快快快!快快快!”


    砰的一声,里间的门被撞开,乐玥也急急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银针,急匆匆将几根带血的银针投入万斤她们刚换上的热水里紧急清洗干净,又投在沸水里煮,做完这些,她又蹲下来,在那专门洗针的锅旁,低头直哭。


    成家仆一看傻了,忙背着药冲过去一看,就他离开这么一会儿,早间明明已能勉强坐起的乐瑾姑娘,此刻又倒了!


    人伏在塌边,哇哇吐出今早刚吃进去的药,吐完了药,吐不出东西了,依旧还在呕,到后来只剩些黏液。她整个人变得面如金纸,四肢簌簌颤抖不止,不过转瞬便两眼一翻,彻底晕厥仰倒在榻上。


    成寿龄与乐瑶早已围在塌边,紧急施针急救。


    见乐瑶已取针,成寿龄反应也快,立即用自己微胖的身体牢牢按住乐瑾尚在无意识抽搐的手脚,防止她在晕厥中伤到自己。


    乐瑶一言不发,直接针刺神阙!


    这不是乐瑶第一次针刺神阙了,但却是成寿龄所见第一次!这针一插下去,差点没把活到四十余岁的成寿龄吓得就此归西,他连神阙禁针都喊不出了,只能啊啊啊啊地喊叫起来。


    但一针下去,手腕飞快捻转施以补法,就在成寿龄惊悚得几乎要闭过气去时,榻上的乐瑾身躯猛地一挺,继而痛苦地长呼了一声,眼皮剧烈挣动,竟就醒了!


    乐瑶大喊:“药!药!药!快灌药!”


    小奴端着碗冲进来,滚烫的黄酒浸过的老参、鹿茸、当归、黄芪、阿胶,熬成浓黑一剂,给乐瑾火速灌下。小奴在旁边也是看得胆战心惊,寻常人参、鹿茸薄薄切一片便能吃得人一日精神、鼻血横流,这乐瑾姑娘如此大剂大补连着吃了六日了,这病却还是惊险万分!


    都说那些从身子里长出来的癥块是活的,会不断吸食人体内气血、消耗正气,就像身子里养了个小鬼似的。这是小奴听几个老仆说的,再看乐瑾姑娘的病情形容,可不就是这样儿?小奴吓得夜里都捂着肚子做噩梦,生怕自己也长小鬼了。


    但成医工也说了,治这个病没别的法子,补一剂不够,只能再多补一剂、五剂、十剂,这个病普通百姓根本就治不起,能将一家子都拖得卖屋卖田,大多数人也就不救了。


    小奴扒着门框,紧紧地望着喝药的乐瑾。


    乐医娘说了,这个方子大补元气、温阳养血、升阳补心,就是为了救她每次元气暴脱,把命再拽回来的。


    没错儿,这不是第一回 了,小奴看得是又惊又怕又紧张。


    但幸好,第一碗下肚,呕吐很快停止;两个时辰后,再补一剂四君子汤,乐瑾姑娘的呼吸稳定了下来;夜里再上一碗熟地黄、制首乌、肉苁蓉配的养血滋阴汤,这般换方换药直到天明,乐瑾总算又能在单夫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意识也彻底清醒了。


    乐瑶一整天心都提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略微松懈,慢慢、慢慢地滑坐到廊下的木阶上,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成寿龄早已不顾形象,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门框,张着嘴大口喘气,他心里还愁呢,哎呦,这活儿年纪再点大儿,他也干不了了,实在太累了!他这把老骨头,这几日差点没交代在这里。


    过去这几日,他和乐瑶就在这客舍外间打地铺,寸步不敢离开,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得进去看一眼。单夫人与乐玥则歇在隔壁稍间,几人轮换守着,谁都睡不成一个整觉。


    癥瘕之恶,便在于此,那邪毒如附骨之疽,难以清除,时刻反扑,还极容易蔓延转移。成寿龄虽没有学过现代的生物学、细胞学,但在年复一年的救治与实践中,他也发现了癥瘕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下崽!下崽还下得贼快!


    今儿在肚子里长一个,明儿不知又在哪儿新增一个,今日还只是肚子疼,明日就能走不动道儿了,连骨头里都疼。


    即便一时以药物护住元气,可邪气未能完全清除、压制,一旦正气稍有不支,就会不断反复、不断反扑,总能在他们以为病情好转时,又再次急转直下。光这几日,这样的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险,他们已经差不多经历了四回。


    但……晨光熹微,透过窗格,成寿龄扫视一圈,落在乐瑾终于平稳下来的脸上,也落在廊下或坐或靠、疲惫不堪的几人肩头。


    今天可算又熬过去了。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轻轻吹进来,乐瑶直起身,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她也是累得很,正要去屋子外头透透风。


    脚步刚挪动,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呼唤:


    “大姐姐。”


    很轻很轻,乐瑶没听清,继续往前走着,是守在榻边的单夫人急忙转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阿瑶,阿瑾在唤你。”


    这几日病情反反复复,闹得单夫人都不敢高兴了,生怕乐极生悲,没高兴一会儿乐瑾又不好了。


    乐瑶才忙回过身来,脸上也很惊喜:“能说话了?”


    乐瑾躺在那里,只是唤了那一声,胸口便起伏着,开始喘气,她腹内那坚硬的肿块并未消减多少,她此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试图发声,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连日来的大补之药,就像往将熄的灰烬里添进珍贵的炭火,只勉强维持住那一点微光,并未带来奇迹般的逆转。


    乐瑶坐到床榻边,习惯性又搭了她的腕子查脉。


    脉搏微弱地跳着,细数而涩,但毕竟还在跳,且比最初诊治之前跳得流畅了一丁点,至少不会长久停止又复跳了。


    “多谢你了,大姐姐。”乐瑾攒了攒力气,才又开口,说的却是这句。这几日她虽病情危急,但清醒时比以前多了,这会儿虚弱垂下眼,瞧见乐瑶下意识替她把脉的动作,嘴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因她病得太重,乐瑶是进屋先把脉,出去也把脉,只要稍稍闲一点儿,她就会替她轻轻推拿腹部、针灸、艾灸,忙完了,依旧还是再把一回脉,这都成她的习惯了。


    乐瑾的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远超她年纪的平静与温柔,看得乐瑶鼻腔里猛地一酸。在掖庭里,她就失去了母亲与亲生妹妹,自己如今又在生死之间徘徊,她却还能这样对她微笑。


    乐瑶抬起眼,这几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拼抢阿瑾的性命,根本得不出空来与家人好好叙旧,这会子,她以为乐瑾第一句会是问父兄下落,但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句话。


    “一家人,不说这个。”乐瑶轻轻地掖了掖她稀疏的发,又有些笨拙地抚过她的头顶,安慰道,“记着啊,自家人不必言谢。”


    乐瑾却只是眉眼温柔地望着乐瑶,她喘息了几下,固执地,一字一字,将那话又说了一遍:“不,我该谢的,大姐姐。”


    她出生时,乐怀仁已与大房决裂,搬出乐家自立门户了。说起来,乐瑾与这位大姐姐也就年节下见一见,血缘虽近,却不算太相熟,可不管是单伯母还是乐瑶,当她坠入绝境时,都愿意倾尽全力救她,一次次将她的命拉回这人间,她心里怎能不感激?


    乐瑶摸摸她,见她精神尚可,才将单夫人与乐玥也叫来。


    有些事,也该说了。


    那些事儿她们迟早要知道的,她便也不打算说谎,便从头说来。


    乐瑶先握着乐瑾枯瘦的手,先与她说了好消息:“阿瑾,你哥哥与我们是分开流放的,如今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但我想,他们年轻力壮,必不会有事,我会托人再去打听,总会有着落的。至于叔父……”


    她顿了顿,却还是扬起笑脸来,略去了很多,只道:“叔父与我到了甘州,我被留在苦水堡医工坊,他则被分派到大斗军营中做医工,如今人……应当还在那里。我是机缘巧合才能提前回来,他按律,还需走些流程,或许一两年后,也能回来。所以阿瑾,你要好好养着,你们一家人一定会团圆的。”


    乐瑾在乐瑶说起乐怀仁后,便静静地落下眼泪来,最后,又用力地点点头。她知道她的阿耶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性子执拗,为人也并不圆融,可那终究是她的阿耶。她怎么都希望他能平安、能活着回来,也盼望自己能活着……活着,再见他一面。


    乐瑶说完这些,喉头紧了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又看向了单夫人与乐玥。单夫人的眼眶早已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衣角,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乐玥则惶惑地看看母亲,又看看长姐,满脸都是害怕。


    为什么……姐姐只说她与叔父到了甘州,却没有提阿耶?


    沉默了半晌,乐瑶还是说了:“阿耶自打流放后,便郁结在心,加上官差苛待、鞭挞,身体其实走到半道上便已不大好了,一路硬撑到黑水,水高浪急,他没抓稳……掉进去了,我……对不起啊,阿娘,我没能救起阿耶,我没找到……”


    不知是否是身体遗留的痛楚,乐瑶满眼是泪。


    那时,原身立刻不顾阻拦跳进水里去救了,可是怎么游都被水浪冲开,她怎么都游不到父亲身边,自己精疲力竭也差点淹死,是不知哪个好心的流犯伸手捞了她一把。


    她最后只能扶着船沿大哭,看着乐怀良被湍急的河水淹没冲走。


    单夫人之前便已从乐瑶的神色中猜到,但此刻亲耳听来,还是痛彻心扉,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将那即将冲出口的悲号闷在掌心里。


    郎君啊,郎君竟还没走到甘州就没了!


    乐玥彻底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长姐,仿佛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她眼里才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大颗大颗的眼泪,疯了般滚落下来,她浑身发抖,嘶喊着:“原来阿耶早已走了!原来阿耶走了那么久了!我都不知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傻傻的,在掖庭时,我总向菩萨祷告,我天天给菩萨磕头,我求他一定要保佑阿耶和姐姐平安……我磕了那么多头!这什么狗屁菩萨,根本就不灵!”


    乐瑶被她哭得也忍不住落泪,单夫人也忍不住了,乐瑾也流泪不止,最后四人只能抱头痛哭。


    她们哭得正伤心,忽听旁边也有人哭,哭得还挺大声。几人一怔,泪眼模糊地望去,只见成寿龄还坐在门边,他竟也听得入了情,感同身受地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胡子都被泪水沾得湿漉漉一绺一绺。


    他哭得太过投入,还打嗝,边打嗝边哭,越哭嗝打得越着急,竟像驴叫似的:“嗝呃、嗝呜、嗝……”


    四人听着听着,慢慢地就哭不下去了。


    乐瑶擦了擦脸,见他打嗝打得难受,又窘又伤心,忍不住问:“成医工,要不……给你扎一针止嗝?”


    成寿龄眼泪汪汪点头,脸上也有点尴尬,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离别,本以为自己心肠很硬了,但乐家人实在太惨了!听着乐瑶这样平静地叙述着父亲惨死在面前、自己无法援手的惨事,反倒把他听哭了。


    乐瑶只好哭笑不得地起来,去给他针灸。


    在他内关穴与攒竹穴上各施一针,成寿龄很快不打嗝了。


    但被他这么一打岔,连单夫人也缓过来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就像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在掖庭时那样,不管多苦多难,她总是第一个冷静下来护着孩子的。


    她去打了水来,给乐瑶、乐瑾与乐玥都洗了脸,并拉着她们仨的手道:“不要哭了,你们看,人生如此无常,你们更要珍重自己,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活着。”她说着,看向乐瑾,温柔道,“尤其是阿瑾,你还有父兄,你更要努力好起来,等他们回来。”


    乐玥还止不住眼泪,呜呜地扑到母亲怀里去躲着哭,还说:“二姐还偷偷托我带出来一个内造的鼻烟壶,说是太贵妃赏的,她说她用不着,阿耶每到秋冬,总会犯鼻鼽,让我收着回头给他呢!我如今给谁去呢?我给谁去呀?”


    单夫人侧过头去抹泪,轻轻拍着女儿背脊,叹了一声。


    乐瑾望着单夫人,想到了已成枯骨的母亲和妹妹,又想到还在西北边陲的父兄,也不禁落泪,可心里却想:她要活下去,她真想,也能等到阿耶与哥哥,能埋在他们怀抱里大哭一场。


    或许是因确切知道了亲人还活着,乐瑾心气大增。这人的心志一振,神便得以主形,加上积累了这么多日的补药濡养经脉、固摄真元,后续连着服药两日,她都不曾反复呕吐昏厥,不仅能自己坐起,也会喊饿了。


    胃气复来!能吃就能活!


    乐瑶立刻调整策略,转用更精细的药膳调理,用黄芪煨粥、当归炖鸡、山药茯苓做羹,每日少食多餐,只吃甘温平补、易于运化的食物。当然,针药、艾灸、贴敷也不能停。


    就这样,食、针、药、灸、敷,五法并进,诸力合围,又连着调理几日,乐瑾竟能慢慢下地行走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触摸她腹间,那肿块似乎也略小了一圈。


    成寿龄再次为她诊脉时,几乎不敢相信。


    那原本细若游丝、时有断绝、沉取难寻的脉象,如今虽然依旧细弱,却已有连续稳定的搏动,再看乐瑾的面色,虽仍苍白,眼底也有了微弱的神采,与人交谈时,目光能追随,反应也清晰了许多,这与之前那种形存神涣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脉气渐复,神气渐回,此大佳之兆!”成寿龄也好生高兴。


    这事儿传遍了卢家,乐瑾最初来时如何模样,卢家仆人都是亲眼所见的,这段日子在卢家救命,卢照邻、卢照容也过来关心了好几回,卢令仪也来过,崔大夫人虽没有亲自过来,但也日日遣人来问有没有什么缺的,指派了好些仆从帮忙。


    所以,卢家人人都知道,病的是乐医娘的堂妹,已是命悬一线,时刻会死的情况,但没想到这样危急的病症,不仅被他们拉住了性命,还好起来了!


    谁人能不惊奇?好些人都忍不住围过来看呢!


    乐瑶还是稳得住,她继续用药大补,同时严格限制乐瑾的活动。毕竟,身子好转、精神起来了,最高兴的是乐瑾,她在床上躺得太久了,自己都忍不住想下地多走走。


    但乐瑶不许,每日走几十步就行了,她要求她形神皆静、以养气血,多睡觉多吃饭少走路。


    和其他病症不同,乐瑶会让卢照邻多多锻炼,也会让中风后的陈圭多折腾,乐瑾却不行,她这样被掏空的身体,气血严重不足,每一滴血气都要好好保护,经不起一点额外的消耗,是决不能运动的。


    前世,她遇到过很多气血两亏的病人,平日里便没什么精力,稍稍做些什么事儿就困了、累了。她们的家人们总会说:“你要多锻炼,多运动,体力才会跟得上。”


    乐瑶则都是建议她们不要锻炼的,气血越亏,越不能运动。


    本身身子里就没多少气血了,还消耗呢?


    之后,在这样静养调理后,乐瑾一天天见好。她能自己持匙进食,不需搀扶也能在室内慢行,二便渐渐通调,眼眶不凹了,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萎黄也慢慢褪去,开始透出属于一些些活人的血色。


    有一天,她都能坐在榻上,笑着和阿玥一起翻花绳了。


    再把脉,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分明。


    乐瑶这时才算真正松口气,她终于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虽然这病远远不算被治好,但至少生存有望!


    单夫人见乐瑾已脱险境,便也开始思量去留。


    她们此前是情况危急,才不得不借居卢家客舍。如今既已无性命之忧,再长久叨扰,实在于礼不合,她也没这般厚脸皮。


    她便与乐瑶商议,一家子还是搬回外城租赁的那处小屋住。


    乐瑶便也准备跟着走。


    乐瑾还需要医者照顾,加上她还另有打算。


    单夫人赁下的屋子在城南永平坊,不大,一间正屋带两间稍间,院子狭窄,是和另两家人共住的杂院,但挤一挤也住得下。


    乐瑶没打算在长安久待,她如今对乐瑾的病也算有了些信心,和成寿龄探讨过多次,成寿龄也认为,阿瑾如今这状态,再养一养,像常人一般带瘤生存是可以做到的。


    乐瑶便有了更长远的盘算:待阿瑾再好些,便带全家回甘州去。


    甘州买房便宜,置办一个小院,开一家医馆,前堂诊病,后宅安居,一家人相互帮衬、打理医馆,在一块儿正好。


    顺带又磨着成寿龄将这些日子的药材钱算了,他一开始还客气说不必了,乐瑶坚持,他也就半推半就,嘿嘿笑着,按着药行的本钱价结算,但诊金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了。


    饶是如此,一算下来,也支出了七八十两雪花银。


    幸好乐瑶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金银,穆老夫人给了好些,卢令仪先前又给了好些,还是够的。


    单夫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饼,心头都颤,幸好阿瑶回来了,又幸好阿瑶学了本事,攒下那么多银钱,否则根本就支付不起这药钱,阿瑾的命肯定就没了。


    怪不得之前那些大夫开的药都没用,原来阿瑾这病得日日用人参填补,之前哪里日日能吃得起参、鹿茸这些名贵的药!


    既然打定了主意,乐瑶便也亲自去给崔大夫人和卢家兄弟、卢令仪辞行,又多多感谢他们借地救命的恩情。


    毕竟乐瑾是随时能死的病,他们没忌讳,还这样帮忙,实在不能不谢。


    崔大夫人自然极力挽留。


    乐瑶又救回一个将死之人的事儿现在是彻底传遍了,而且还是癥瘕!现在卢府上下谁不说这位小娘子是个神医了?


    不,这事儿传得太平坊也都津津乐道呢。


    崔大夫人自然想与乐瑶多结缘交好,这世上不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布衣百姓,都会生老病死,孙神医不知去向,再多认识一个神医可没坏处。而且,乐瑶胜在年轻啊!她还能看五六十年的病呢!


    乐瑶再次拜谢:“大夫人的厚意与好意,乐瑶铭记五内。只是家人病体初安,又是劫后重逢,骨肉之情,渴盼团聚。待妹妹病情再稳些,定当再来府上拜谢。”


    崔大夫人只好遗憾地同意了,又不顾乐瑶的阻拦,命人备下许多布匹、米粮、炭薪等日常用度,捆扎结实,让府中管事一并装车,连人带东西,一齐送她们到永平坊安顿。


    乐瑶要离开卢家,豆儿麦儿自然跟着。


    在卢家歇了一晚,养了养精神气,乐瑶便开始收拾行李。


    万斤是最舍不得的,像乐瑶这样好伺候的人真是少,从不看轻她们,且她来这么些时日,还把他们这么多奴婢的病都治好了,她一边给乐瑶装行李,一边不住吸鼻子想哭。


    正忙乱间,门子忽又来报,说是隔壁李府的管事求见,已去拜见过大夫人,也得了大夫人首肯,特进来请乐娘子过府诊病。


    “李家?”乐瑶一时没转过弯。直到那李管家自报家门,她才知道李华骏家与卢照容家竟然是邻居,但因为两家太大,其实也不算邻居,若不坐车,走过去都得半时辰呢。


    乐瑶忙问:“李判司病了?”


    李管家叹口气:“是啊,都喝成酒蒙子了!实在是喝得胃病都犯了,饥不欲食、恶心呕吐,不然,都知晓娘子在忙着救命,二郎也不会松口来打搅娘子。”


    李管事其实昨日就来卢家打听了,但乐瑶这边还忙着救乐瑾,他便只好请了自家府上的医工诊治,但多少醒酒汤喝下去,也没见好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贸然登门了。


    原来李华骏和岳峙渊几个好不容易从宫宴上脱身,这十几日又跟着苏将军到处赴宴喝酒,文武同僚轮番设宴款待,皇亲国戚也会邀请其赴宴,一来庆贺战功,二来维系人脉。


    这类应酬真是排得满满当当,持续了十来日,之后又是门生故吏来拜见,苏将军昔年的部将、举荐的官员,在长安附近的也趁此机会进京拜见,汇报近况或请求提携,又是逐一接见、酒宴。


    乐瑶目瞪口呆,从观礼那天起,一直喝到今天还没喝完啊?


    这长安的官场文化也太可怕了!


    她赶忙洗一把脸,把自己剩余的钱财尽数交与单夫人收好,阿瑾的药还不能断,人参鹿茸一日药钱就得几两银,又嘱咐豆儿、麦儿好生帮着单夫人和阿玥做事,一行人先乘卢家的车去永平坊收拾屋子。


    自己这边看完病人便赶过去。


    单夫人见乐瑶这般抢手,虽没开医馆,都有病人排着队来请,也是感慨不已,既心疼乐瑶连日劳累,又为她如今声名远扬而骄傲,便连忙应下:“家里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安心去看病。”


    乐瑶这便背起药囊,跟着李家管事乘车匆匆到隔壁去。


    第90章 红虾子都尉 扎个屁股针


    李家管事做事儿稳当, 他不仅亲自去请了乐瑶来,其实还另遣了伶俐的小厮,快马去太平坊请了甄百安与杨太素来。


    巧的是, 这两人也是刚从外州接诊归来,回到各家医馆,屁股刚还没坐热,就又被李家仆风风火火拉过来了。


    他们到的比乐瑶早些。


    李府正堂东侧的暖阁里, 屋子里满是药气混杂的酒气。李华骏只着中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 脸色蜡黄,眉心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外稍间, 躺着同样喝倒了的度关山。


    杨太素坐在榻边给李华骏把脉, 甄百安在外间给度关山诊断, 这两人症状都不轻, 脉象都是弦滑数实,指下如循弓弦, 兼见躁急之象;舌质红绛, 苔黄厚而腻。且都已有剧烈腹痛、呕吐不止、皮肤发黄、小便浓茶色这些严重症状。


    这是大量饮酒后,酒毒郁滞肝胆了。


    这般严重, 寻常解酒汤自然无用,两人又看过之前李家医工开的醒酒汤,这些日子连着换了三样:从葛花解酒茶、枳椇子水到生姜陈皮水, 这些都是解酒常方, 葛花更有解酒第一要药之称,这些方开得并无过错,唯一的错处便是太轻了。


    杨太素摇摇头:“杯水如何救车薪之火啊?”


    这些方的确能化酒毒、利小便, 减轻头晕、恶心、胃胀等不适,但只适合饮酒后一到两个时辰时吃,如今李二郎与那外间的度郎君,酒已入血分,有了中酒毒的症状,便不适用这些方了。


    甄百安忽而想起乐瑶来,笑道:“可不能怪他们,这些养在府中的医工,都是不治不错的,可不是谁都能如乐大虎一般胆大的。”


    杨太素摇摇头笑起来,的确!


    他略想想,重新写下茵陈蒿汤加减,重用茵陈利湿退黄,再用栀子、大黄通腑泻毒、荡涤积滞,照样再加葛花、枳椇子增强解酒毒之力,又加车前子利水通淋,加速毒素排泄。


    甄百安看了眼剂量,不禁笑道:“呦,下得是峻剂,你这素来用药谨慎的杨太素也已有了’杨大虎‘雷厉之貌啊。”


    杨太素脸微微一红,虽只是在穆家看过乐瑶救人一次,但对他之后行医救人的影响却很是深远。不得不说,最近他诊治开方,还真少了许多踌躇顾忌,用药的胆子也更大了,许多病人吃了他一两剂便见效,还称赞他医术高明、用药如神。


    更有几人,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做派,竟凑了好几幅写了称颂之语的“锦旗”给他,说是如今都时兴给大夫送这个,旁的医工都有,杨医工如此良医怎能不赠?


    惹得杨太素心头酸酸胀胀,这些日子看起病来跟上瘾似的。


    甄百安心知肚明,笑着取出针囊。汤药煎好尚需时辰,他准备先给李二郎与度将军先行针灸缓解病痛。对于剧烈腹痛、呕吐之人,止痛前汤药难进,直接针灸止痛止吐更见效。


    他展开针囊,露出里面十几二十支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银针。


    甄百安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将自己手上的针也照着乐瑶的针改良了,多制了不少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针,试用之下,果然得心应手,针灸的效验倍増。连他叔父借去后都爱不释手,差点不愿意还给他!还是他硬抢回来的。


    两人相互配合诊治时,乐瑶也跟着李管家,两条腿捣腾得风火轮般赶来了。


    方才到了李家,乐瑶就发觉卢李两家还真是不一样。


    卢宅是曲廊幽径、移步换景,颇有江南园亭的婉约。李府却几乎是横平竖直的,房屋建得广博宽大,庭院开阔,却没有什么多的装饰,连树都少栽,一切都显得简朴规整,甚至带些肃杀之感。


    像军营似的。


    不过想想,李华骏的父亲是三州刺史,祖父也是武官,他们家三代一直手握兵权,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也就略瞥了两眼,就忙跟着李管家穿过一道道门,迈进了一处单独的别院,一进这个院子,乐瑶便知这必然是李华骏的院子了。


    整个李家都找不到几棵的花木,全在他这儿呢!


    不仅有花木,满院子还装点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真人这么高的西域胡人伎乐陶俑、什么纹理奇特的太湖石、什么骆驼骨架,还有色彩浓艳的锦缎帷幔随意披挂点缀,堆得乐瑶眼睛都疼。


    看到这些,再想到外头李家那中轴对称的冷硬风格,忽然就明白了李二郎为何不得他父亲喜欢了,这简直是老古板遇到非主流啊!


    进屋后,还是下脚地都没有,什么卷轴、纸笔、箭壶、马鞭、马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满地满墙都是,乐瑶与李管家踮着脚左突右跳才顺利进去,李管家还歉意道:“呵呵,乐娘子莫要惊诧,二郎啊,他不爱下人们碰他的东西,他自有道理。”


    乐瑶单腿跳着,扭头冲他怜惜一笑。


    可怜的李管家,估摸着为自家叛逆的二郎挨了不少骂。


    跳进去一看,李华骏难受得躺在一堆锦绣里,床榻前,还围了两个眼熟的人。


    看清是谁,她顿时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甄百安与杨太素闻声回头,都惊喜道:“乐娘子,不想这般快又相见了!我们刚刚还念叨你呢!”


    杨太素更是将手里刚写好的方子远远递过来,也如老友般熟稔得呵呵直笑:“乐娘子既来,正好一并参详参详这方子可合适?早知李管家去请乐娘子,我们便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乐瑶俏皮地抿着嘴:“这话该我说,早知你们来,我便不来了。”


    李管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这几个大夫竟然还认得,忙微微躬身,圆融地恭维道:“各位皆是杏林好手,但家里醉酒成病的人颇多,症候又各有不同,绝不是信不过哪位的手段才如此,而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还请各位良医能通力合作,解我主家之忧啊。”


    杨太素笑着让了位置给乐瑶:“乐娘子请。”


    乐瑶上前来,床上李华骏还眉头紧锁地睡着呢,脸颊通红,呼噜打得震天响,乐瑶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把脉,心想,要是让卢令仪与王七娘子听见李二郎如此鼾声,只怕能立刻脱粉。


    把了脉,再看杨太素开的方子,便笑道:“已经很妥当了,我没什么要改的,这便去煎来服用就好。”


    杨太素听了没有要改的这话,神情都舒畅了。


    乐瑶又重新站起来,去看甄百安针灸,他自然也是取穴精准,泻实补虚的手法沉稳老练,更也没有要她动手的。


    外间还躺着度关山,乐瑶也出去一看,他和李华骏一般,也喝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


    两人症状相似,可以用同一种方子,乐瑶便没再开。


    这样转一圈,似乎没有她用武之地,乐瑶还惦记着家人,正想告辞的,回头又看了看李华骏与度关山,脑中忽而一闪。


    哎?他俩都在这儿,那岳都尉呢?


    正这样想呢,李管家也看出她有去意,忙道:“乐娘子且慢,还有一位病人呢!他病得更为奇怪,针砭不醒,呼唤不应,已这般沉沉睡了都快两日了!”


    “先前家中几位医工看过,说他脉象洪大有力,又并无呕吐腹痛诸般实症,也闹不清是什么缘由。经他们的手,吃了几方药、扎了一回针也没有醒,医工们便说且睡着吧,或许睡够了就醒了。但我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的。既然眼下甄、杨二位医工正忙,可否劳烦娘子移步,随我去瞧一瞧那位?”


    乐瑶脱口而出:“可是岳都尉啊?”


    “是啊,乐娘子竟也认得?那是我们二郎的上峰,也是救命恩人,在战场上不知救了二郎几回,可不能在自家出事儿啊!”李管事抹抹额头的汗,他这几日也是愁得要命。


    “怎不早说!快快带路!”


    乐瑶也着急了,巧了不是,那也是她救命恩人呢!


    “就在隔壁厢房!娘子请随我来!”


    乐瑶紧随李管家,穿过廊庑转角,推门踏入另一间屋子。


    这屋子与李华骏那间如出一辙,满室宝钿生辉,锦簇花攒,乐瑶一进去就被闪了眼,揉揉眼睛,勉强在重重叠叠的锦障子里看了半天,才看到床榻在哪儿,人又躺在哪儿。


    她连忙进去,挽起流苏垂绦、绣满绯绛色大朵牡丹的厚重床帐,结果刚挽起来一条,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纱罗帐子,乐瑶忙又再挽,一连挽了四条,简直是脱了外裤有棉裤,脱了棉裤有秋裤。


    累得乐瑶都无语了。


    幸好,第四层挽起来,终于看到岳峙渊了。


    帐内,他静静躺着,深陷于云锦堆叠的牡丹衾褥之间。


    他因身量高,即便如此平卧,也能看出肩背宽阔、腿骨修长,将那华丽的牡丹被褥都撑起了硬朗起伏的线条。


    只是此刻,他的发略显凌乱地散在枕上,双目紧闭,深邃的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高直峻挺的鼻骨发红,连着面颊都透一层热红,唇色也因体热而显得殷红。


    岳峙渊的肤色是被风沙与日光浸染过的浅蜜色,衬着他骨相鲜明的面廓,本是凌厉且极具攻击性的面貌,但因病了,这般沉沉躺着,又添了几分脆弱之感。


    乐瑶眉头一皱,跪坐下来,先小声呼唤喊了几声:“岳都尉?都尉?”只见他长而密的睫毛随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能听见,但眼睑沉重,他竭力挣动几下眼皮,想睁开却又睁不开。


    显然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管家还惊喜道:“唉,奇了,我们之前怎么喊都没反应,乐娘子才来,喊了两声,竟就有些想醒来了!哎呀,乐娘子果然医术通神啊!不愧是癥瘕病人都能挽回的神医啊!”


    乐瑶在卢家救回性命垂危的癥瘕病人之事,在卢家相近的几户人家都已传为美谈了。卢家那位九娘子近来与姊妹们出门饮茶,总要将这事儿拿出来大说特说,因此连李管家都知道了。


    乐瑶倒听得哭笑不得,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没有的事儿,这都是正常反应。”乐瑶边说,边将那床厚重的牡丹锦被掀开一角,想把岳峙渊的手腕挪出来把脉。


    可她才一摸岳峙渊被捂得热乎乎的手腕,他原本松垂的手指便又跳动了一下,但他整条手臂仍是绵软无力的,被乐瑶托起搬动时,毫无支撑地垂落下来,骨节明显的手腕与修长的手指在她手里晃晃荡荡。


    乐瑶摸上去,只觉他的皮肤触感也温热偏潮,似有汗意。


    李管家又惊道:“会动!会动唉!先前小厮们服侍都尉擦身换洗时,搬动四肢,都似搬动偶人一般,毫无反应!哎呀,乐娘子这妙手,一搭就起效啊!”


    他看向乐瑶的眼神已经逐渐走向玄学了。


    乐瑶无奈地摇头:“不是我的缘故,是岳都尉自身底子壮实,神志本就未全失的缘故。”她说着,一边弯腰搭脉,一边探过身子,又将他另一只手也移出来握住,举起来仔细查看。


    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缩,手掌心潮湿多汗,指甲盖的血色也偏暗,没了曾经那健康的粉润感。


    “嗯?”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李管家说有些奇怪,此刻乐瑶也有了具体的印证。


    岳峙渊有醉酒的症状,如手脚无力、潮热都是酒精扩张外周血管、加上身体代谢紊乱导致,指尖的青紫倒是还好,寻常人昏睡久不动也可能出现,这是末梢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乐瑶收回号脉的手,改用双手捧住他的左手。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人的左手小指通心血,她用自己的拇指指腹,用力且快速地搓摩他的指尖,不过几下,那青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迅速回流,指甲也重新恢复了温润。


    乐瑶抓着他的手细细看,看来她想得没错。


    青紫并无大碍,不是酒精中毒导致的肢体发绀。


    不过……这气血恢复得也太快了,不仅指尖恢复血色,再看他的脸色,原本便热红,此刻颜色已经大大加深,从颧骨到耳根,迅速漫开一片鲜明的赭红,眨眼间,整张脸都红透了。


    乐瑶抽了抽嘴角,嘶,这血流这么顺畅呢?


    醉酒过深的话,不应该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有点想不明白,和上回一样,这岳都尉的身体反应、症状怎么都那么不同于常人,总会让她感到困惑呢?


    正如李管家所言,之前医工诊断的没错,岳峙渊醉酒的症状并没有李华骏、度关山那么严重,加上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绝不至于会因这等程度的醉酒而昏睡不醒。


    事实也是如此,他意识一定是清明的,这从脉象也能看得出来,岳峙渊的脉是实而有力、滑数兼弦的,虽酒湿内蕴,却并无虚衰之象。


    所以,他为何会醒不过来呢?


    乐瑶不禁蹙起眉沉思。


    她再次回头细细观察他,他眼皮下的瞳仁在转动,显然他也竭力想要醒过来,呼吸节奏也不稳,急促不安,还有些……紧张?


    又做噩梦了?岳都尉似乎有多梦的毛病啊,这也是病,得治。


    乐瑶心下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温声道:“都尉不急,没事儿的,我在这儿呢。”


    但听了她的话,他胸膛的起伏顿了下,之后似乎更急促了。


    乐瑶担心是这牡丹被太厚重,捂得人生热,便将被褥掀开一半。


    因无法唤醒,睡了两日,岳峙渊只穿着纨细布中衣,那料子贴身薄软,又似乎先前还试着针灸过,衣带也系得松松的。


    如今前襟敞开,露着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若是用王七娘的话来说,岳峙渊如今也是光风霁月、十分坦荡的人呢。


    反正都敞开了,乐瑶一不做二不休,径直伸手,将他腰侧那松松挽着的衣带结轻轻一抽。


    两片衣料顺势滑开,乐瑶两边一拨,那柔软的衣料便褪至臂弯,堆叠在肘部,整个宽阔的胸膛与紧窄的腰腹也都尽入眼中。


    她其实没什么旁的想头,专心地诊视了一番。


    还伸手戳了戳。


    肌肉薄薄一层,块垒分明,摸之富有弹性,手感不错,也并没有水肿,但他整个躯干都热红明显,唯有四肢末端微青。


    嗯……这还是不太像醉酒啊?


    酒精中毒的话,全身血管扩张明显,全身都会出现弥漫性潮红,若是更严重些,中毒加重或合并呼吸抑制,则会出现全身皮肤发绀。


    乐瑶疑惑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不由自主又被他美丽如弓弦的锁骨形状与宽阔挺直的肩部骨形所吸引,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乐瑶便迅速敛回心神,十分克制地收回目光。


    她将他无力的手再次握过来,开始一下下在他手背虎口凹陷处推拿。她推拿之处是合谷穴,此穴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能清热开窍、醒神醒脑,也是急救醒神的关键穴位,同时还可疏解头晕头胀。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掌心,为着使力方便,五指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稳稳固定起来。另一手的拇指则用力按定穴位,循圆顺转按揉了三十圈,直到穴位发热,略带滞涩感为止。


    一侧完毕,换另一只手,如法施为。


    推拿完合谷穴,乐瑶仍继续这般扣着他的手,拇指沿着他手臂内侧向上推移,很快摸到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此穴能调节气血运行,又能缓解酒湿引起的恶心、胃脘痞闷,帮助唤醒意识。


    但推了没两下,岳峙渊这浑身热红的症状愈发明显,脸红脖子红,坦荡荡的胸怀更红,惹得乐瑶这当大夫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手忙脚乱将人衣裳系回,又拉拢衣襟,被子也重新盖好。


    这又继续推拿。


    但渐渐的,乐瑶便发觉岳峙渊那被她紧扣着的掌心都热了,滚烫滚烫的。她歪了歪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推拿的手,又看了看快变成煮虾子的岳峙渊。


    她推拿的技艺精进了?


    这俩穴位气血调动的效果那么明显么?


    岳都尉这病怎么又那么怪怪的。


    未免误诊,乐瑶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没想明白,又侧头问李管家:“李管事,岳都尉连日饮酒之前,可还有其他细微的不适?无论多小的事,都请仔细想想,我才能找着病因。”


    不然她都有些糊涂了。


    李管家也想不到那么细的,苦思无果,连忙将专门服侍岳峙渊的伶俐小厮唤来。那小厮挠着头,想了半晌才道:“岳都尉总犯困呢。”


    乐瑶仍握着手推穴,疑惑道:“是醉酒后犯困?”


    这也算正常。


    小厮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回忆,又迟疑着摇摇头:“不,这位都尉的酒量,实是海量!比我家二郎和那位度将军加起来都强出不知多少。每回宴散,都是他将烂醉如泥的两人扛上马车的。”


    “前些日也好好的,二郎与度将军每回多饮,都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也嚷头疼。但岳都尉只需前一夜饮碗醒酒汤,次日便能行动如常,还能起来练刀呢!他每日起身,那屋子里的被褥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帐幔也挂得齐齐整整,他连贴身衣物都自己浆洗,小的在一旁抢也抢不过,劝也劝不好,什么都插不上手。”


    乐瑶听到这里,却想,八成没这般神,以她对岳峙渊的了解,他这人忍耐力极强,必定也是身子不爽的,只是又忍着罢了。


    就像先前踝骨整个都脱臼了,他照样还能骑马,忍到发热。


    “实在惭愧,小的跟在都尉身边什么也没做。”小厮说着又挠挠头,“他精神算是健旺的,可一旦闲坐下来,不到一刻钟,他便哈欠连连,眼皮打架,瞧着困乏极了。”


    这时,小厮又想起来什么,忙又补充道:“咦,都尉好似提过,他自打来了长安,便一直如此昏昏欲睡。小的还曾提议请家里的大夫瞧瞧,他却摆手说,只是水土不服罢了,不必兴师动众的。谁知,前日最后一场宴席罢了,他强撑着将二郎与度将军扛出来,自己也倒下了,就这般睡着,再没醒。”


    原来如此!


    乐瑶这下可算解了惑了。


    岳峙渊哪儿是醉酒啊,他是醉氧啊!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可能。


    岳峙渊生于草原,长于边塞,自打出娘胎二十来年,就没离开过高原环境,他的身体自然也是适应高原缺氧环境的。加上他体魄远胜常人,人体为了能在低氧环境中维持如此惊人的活动能力,他的骨髓造血功能必定比常人更强,红细胞、血红蛋白数量也更多,才能如此提升血液携氧能力。


    但这样的好身体进了平原高氧环境,就容易歇菜了。


    外界氧气浓度大幅升高,血液中氧气含量骤增,便会远超身体已适应的低氧阈值。过量的氧气会在体内产生大量氧自由基,这东西会攻击细胞组织,干扰正常代谢,进而引发头晕、嗜睡、乏力等醉氧症状。


    这和相反的高原反应,其实是一个原理。


    生于平原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带,越是大量锻炼、肌肉量多、肝肾强壮的人到了高原,便会比平时不锻炼、身体柔弱的人更容易有高原反应。肾主纳气,他们这一类人肌肉对氧的需求高,心肺功能、造血能力更优秀,血氧浓度的落差更大,引发的高原代偿能力更强,高原反应的程度也就会更高。


    同理,醉氧也是如此,所以,从未离开过高原的岳峙渊,返回平原后醉氧的程度才会那么严重。


    又同理,这么想来,李华骏虽不是在高原长大,但也在甘州生活了数年,他与岳峙渊一并回来,却毫无醉氧反应,那他的肾指定比岳峙渊虚得多了!


    当然,连日的纵酒也是严重醉氧的催化剂。


    若是不吃酒,身体自我调节,四五日也就适应过来了。可一旦吃了酒,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同时伤肝脏代谢功能,而肝脏又是清除氧自由基、调节体内氧化平衡的核心器官。肝功能受影响后,无法及时清除过量氧自由基,会进一步加重细胞损伤,延长醉氧症状的持续时间。


    这下就完全明白了。


    岳峙渊会忽而成了这“睡美人”,是本就还在醉氧,又没能好好休息调节,连着十几日,每天都被拉去猛喝一顿,让他身体里的代谢彻底紊乱,这才睡不醒了!


    怪不得呢,她之前照着醉酒的症状对照,怎么都对不上,酒精中毒会出现呼吸深慢、节律不规整、意识不清,但岳峙渊的呼吸浅促、节律规整、意识层面清醒,只是无法自主支配肢体活动。


    再想起那日朱雀大街观礼时,这样万众瞩目之时,他竟有些呆呆的,原来他不是什么意兴阑珊,也不是什么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其实单纯就是醉氧太困了,高兴不起来!


    乐瑶再看变得红虾子似的的岳峙渊,心里也有数了,忙将他的手放回被中,转身招呼方才回话的小厮:“病因我知晓了,你去拿纸笔来,我写个药浴的方,一会儿立刻抓药拿去煎了,我这头也先给他针灸促醒,若能稍复神志,再行药浴,见效便快。”


    此时,岳峙渊体内代谢紊乱,再吃药会增加代谢负担,也不一定能发挥药效,药浴能经皮给药,同时借水温促循环,加速代谢过剩氧自由基,又能疏通经络,是目前缓解醉氧最速效的法子。


    乐瑶刷刷写下:葛花一两四钱、枳椇子一两四钱、红花七钱、艾叶一两一钱、陈皮七钱,又仔细交代小厮:“将药材捣碎,装入纱布袋,与浴水同煮,滚沸后文火煮个两刻钟即可,葛花和陈皮都不能久煮,可记得了?”


    小厮捣蒜般点头:“小的记牢了!”


    乐瑶又道:“记得浴桶去寻个大的,都尉生得高,这汤浴一定要能没过他胸口,这样才能见效。”


    小厮忙又领命,飞奔而去。


    李管家见乐瑶已有法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果真是非乐娘子不能解此病厄,府上那几位老医工,换了几套方子,总不见起色。”


    此时并无醉氧的观念,也暂时无法理解何为氧过剩,便也怪不得那些医工,他们只怕都是用寻常解酒法子治的,不对症自然也不见效了。


    “李管家宽心,也并非前人不用心,此病是因人而异的,也是少见,他们本无过错。”乐瑶安慰了李管家几句,又道,“还要劳烦李管家再与我备一只小风炉并净水一盆,我还须将针器煮过。另外,也还需李管家寻两位妥帖的小厮来相助。”


    李管家当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多问了一句:“娘子吩咐便是。只是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是要气力大的?头脑伶俐的?还是略识些药性的?我好照样寻来。”


    乐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岳峙渊依旧眼动明显,似乎正拼命想醒来,便极其自然地说了句:


    “要气力大的,也要平日爱洁、手脚稳当的。我要让他们帮忙把都尉的亵裤扒了,再将他整个人侧过身来,好在他屁股上扎一针。”


    李管家不禁呆了呆:“啊?”


    扎……扎哪儿啊?


    乐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人的臀部有一要穴,名叫环跳穴,针刺此穴,可通调足少阳胆经气机,帮助身子出泻酒浊与体内过盛之气,疏导郁热、醒神开窍,乃促醒之关键,这穴避不开,是必须要刺的。”


    这话一出,原本眼睫挣动的岳峙渊忽一停,厥过去了似的。


    李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脸皮抽动了一下,看看乐瑶,也有些尴尬:“这…这……都要扒了么?那…那……乐娘子你可方便啊?要不……我去请甄医工过来搭把手?”


    “甄医工那边想必正为李判司与度将军行针,他们酒毒深入,也需良医时刻看护,离不得人。罢了,还是我来吧!为医者,从没有男女之分,李管事不必为我担忧。”


    乐瑶微微一笑,严肃地想了想,又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就都扒了吧,扒干净了,我行针方便些!”


    未免李管家误会,她还细细解释:


    “那环跳穴刺了,我还得再刺大腿根的气冲穴、大腿内侧的血海穴以及小腿上的足三里穴、阴陵泉穴,再针刺刚刚推拿的合谷、内关,这样就能形成上手、下臀的全身经络通调,一举兼顾理气、活血、醒神的效果。”


    哪儿和哪儿和哪儿??


    榻上昏睡中的岳峙渊仿佛呼吸都骤停了。


    但乐瑶与李管家都没发现。


    李管家恍然大悟,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


    走之前,他还回头敬佩地看了眼乐瑶,心想,乐娘子真是医者仁心啊,她这心里眼里是旁无杂念,不顾念自己,排除千难万难,也只为救治病患,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大夫啊!


    乐瑶目送他去,一转过头来,就发现榻上的岳峙渊不知为何突然大汗涔涔,额发鬓角尽湿,粘在皮肤上,不仅眼皮正急速颤动,连手脚也都微微颤抖起来。


    乐瑶吓一跳:“哎?”


    她赶忙过去,人刚走到榻前,没想到,岳峙渊脖颈忽而仰直,竟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眼涣散了好一会儿,眼皮沉重地眨动了几下,才能艰难地、缓慢地转过来看向乐瑶。


    乐瑶又吓一跳:“哎?竟然自己醒了?”


    岳峙渊说不出话,一直在喘气。


    乐瑶连忙坐到榻边先为他把脉,一把又又吓一跳,岳峙渊的脉律急促零乱,应指慌乱,显然是心神震荡、受了极大刺激导致的。


    可他躺得好端端,怎会如此惊惧啊?


    她又连忙伸手,以掌心顺他的胸口膻中穴缓缓打着圈儿揉按,助他顺气,温言劝慰:“醒了好,醒了也好,省得扎针了,都尉别急,深呼吸,你可能说话了?可还认得我么?你看,这是几?”


    乐瑶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模样极认真地给他示范,还伸了一根指头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试他神志是否清明,目光能否追随。


    岳峙渊面红耳赤,心口也还跳得发疼,他并未跟随她的呼吸,而是盯着她那晃悠的指头,眸光渐渐凝聚。忽然,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什么,一把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往回一拉。


    乐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半伏在了榻边,另一只手慌忙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身后不知撞到什么,原本挽起的层层床帐子忽而飘落了下来,繁复华丽的纱罗锦缎,将两人隔在了里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额角未干的汗珠,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拂过自己额边的发。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因刚刚竭力挣扎醒来,呼吸仍短促轻喘,眼角泛红,水光犹存,这般近距离望着乐瑶时,眼眸真如刚化开的春日薄冰,美则美矣,却还隐隐透出一股浓浓的委屈来。


    乐瑶半撑着床榻,不解地眨眨眼:“?”


    咋滴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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