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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到张掖大营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李华骏跨坐在车辕上, 刚拐进坊门时还热情洋溢同乐瑶招手,等驶得近了些,他看清乐瑶身后的包袱有只木锤露出来后, 他挥到一半的手立刻放下了手,还往旁边缩了缩。


    大锤医娘的名声,连他都听说了!


    听猧子说,乐瑶拿大锤给一个病人正骨, 一锤把人脊柱敲直了,李华骏便噫地一声, 对那被锤之人,颇为感同身受了。


    他背后刮痧的淤紫和血点虽已褪了不少,气出来的病也彻底好了, 但他的心伤可还没痊愈。


    太疼了, 他后来连着好几日做噩梦, 都梦见被乐小娘子抓着刮痧。


    听说岳峙渊为了谢她, 还特意着人打了一套牛角砭石赠她,他更是眼前一黑, 只觉得整个后背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乐瑶也是真没想到, 昨日一锤惊人,如今在甘州城竟也成了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方才李华骏的车马刚进南门坊, 就听见路边有妇人正教训在地上打滚嚎叫非要糖吃的孩子:“你再不乖,便将你送到大锤医娘那儿捶一顿!”


    那娃儿一听大锤医娘的名号,再不敢耍赖, 一骨碌爬起来, 吸着鼻涕往家里跑了。


    望着娃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的样儿,那妇人暗自窃笑,还道:“嘿, 还是打乐娘子的旗号管用。”


    乐瑶浑然不觉,还觉着自己看病一向很温和。


    见到马车停在面前,李华骏利索地跳了下来,她望了望李华骏的面色与这动作,便格外温和地笑着问候:“李判司的病看来好全了,比我预料的还快呢,果然还是得刮痧。”


    李华骏一抖。


    他现在就听不得刮痧两个字。


    “乐娘子。”这时,车帘掀起,岳峙渊也从车上下来。


    乐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今日,他没有拄拐,没有让人搀扶,虽不曾利落地跳下来,但还是稳当当地伸腿,一撑便站了起来。


    乐瑶眼一亮:“岳都尉也大好了。”


    岳峙渊今日内着软甲,外罩一件半臂圆领袍,临风而立格外挺拔。


    他刚要矜持地含笑点头,顺道再谢乐瑶出手正骨,否则他不一定能好得这么快。


    可嘴还没张开,却见乐瑶忽而兴奋地伸出两只手,嘴里嚷着:“快让我摸摸看!”


    说着就要蹲下身去。


    摸……摸什么?


    岳峙渊慌忙后退三步,耳根瞬间通红,忙弯腰扶住她手臂:“光天化日之下,这……这不太妥当。”


    乐瑶倒是理直气壮:“我是要摸摸你的骨头!”


    这愈合速度实在太惊人了!她好想摸!他骨髓里的生长因子一定异常活跃吧?作为医者,不亲手检查怎么判断目前恢复程度如何,怎能确定他能否正常行走、骑马行军?


    这人又讳疾忌医,对着大夫总躲什么躲?


    岳峙渊一面想,她果然喜爱骨头;一面红着脸劝道:“回头再摸,乐娘子先上车吧,路上细说。”


    李华骏在旁看得直笑,岳峙渊如此冷峻的人,也就在乐小娘子面前会被闹得脸红破功,像个年轻人。


    他余光瞥见静立一旁的俞淡竹,也略微冲他颔首致意。


    昨日猧子已禀报乐瑶要带此人同行,他特意去查了底细,自然也知晓了俞淡竹当年的旧事。李华骏对这人倒是有几分认同的,这是个痴人,那份倔劲与他也有几分相似,便也默认了他同行。


    更何况,此人还是个送上门来的大夫。


    张掖虽属甘州治下,但实际与凉州相隔也不远,两地沿河西走廊呈东西分布,朝廷为保障丝路商贸与边军调度,将张掖至凉州的官道以夯土掺砾石铺筑,平整宽阔且驿站密集,驰马往来反比去甘州城更便捷,所以张掖大营的医工,也多从凉州军药院调配。


    但军营里好似没有哪一日是不缺大夫的,多来几个都不嫌多。


    那边,岳峙渊终于劝住了想当街扒他裤管的乐瑶,将人请上了车。猧子也利落地将乐瑶与俞淡竹的行李捆到了驽马上。


    李华骏稍稍一琢磨,路上,都尉定有些军务要与乐瑶商议,加之还要复诊腿伤,不如将俞淡竹支开。便拉住下意识要跟上乐瑶的俞淡竹:“前车坐不下两人,俞大夫随我乘后车吧。”


    俞淡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李华骏拉去后车下了一路的棋。


    李华骏出身大族,君子六艺是必学的,他自幼习棋,自认棋艺不俗,谁知俞淡竹初时输了几局,摸清他的路数后竟再未失手。


    这下反倒激起了李华骏的胜负欲,一盘接一盘,硬是缠着俞淡竹不放。


    而前车之内,乐瑶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岳峙渊的腿。


    脚踝连同小腿都摸了个遍,尤其踝骨更是又捏又摸。


    还真的长好了!


    乐瑶都惊奇了,常人需二十至四十日才能恢复的伤势,岳峙渊仅用十余日便近乎完全痊愈!


    “太不可思议了,”她还抓着他的小腿不放,“这般恢复速度,今日骑马都无妨了,但稳妥起见还是明儿再骑吧,正好在车上无事,我再给你通通经络。”


    岳峙渊耳根通红地缩在车厢角落,衣衫不整,方才他无力地轻微挣扎了一下,腰间束带不知何时松了几分,裤管已被乐瑶卷到了膝盖之上,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她来回摸了好几遍,竟意犹未尽,仍不停手。


    他今早刚沐浴,换了身新衣,新裁的衣料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皮肤清爽,骨肉手感也格外好,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乐瑶给他按过穴位,她忍不住又多捏了两把,才恋恋不舍地停手。


    一抬头,迟钝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冬日寒冷,车里蒙上了毡布,连车帘都厚得风吹不动,寒意被隔绝在外,也把光线过滤得朦胧低沉。行驶中的马车轻轻摇晃,帘隙间漏进的光束随之浮动,光影投在岳峙渊身上、脸上,如水波般轻轻漾。


    光影明明暗暗地掠过他的眉眼。


    他半倚车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仍被她拢在身前。此刻正别扭地别着脸,盯着空无一物的车厢壁,喉结在无声地滚动。手落在身旁,揪着底下的布垫,隐忍地攥成了拳头。


    驼峰骨,被光染黑的浅眸,骨相棱角如雕塑。


    乐瑶看得怔了,半晌,才慌忙回神,松开自己的手,放下人家的腿,还颇为好意地将裤管仔细抚平。


    她的脸也微微红了,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恢复得挺好的。还有,推拿图我画好了,口诀抄在背面,都尉回头请人多拓几张下来便能用了……”


    岳峙渊颤动着垂下眼睫,慢腾腾地缩回了已经行动自如的腿,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乐瑶默默乖乖地跪坐直了,娃娃脸上满是无辜。


    仿佛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干。


    她真的不是变态。


    大夫嘛,见到自己喜欢的骨架子或是器官,总……总会略微有些失态的。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想当年,大学宿舍,她和室友们每人的床边都立着一具心爱的骷髅树脂模型。乐瑶那具是特意定制的最大号,立在床边时,骷髅头恰好能探到上铺她的枕边。


    每晚她都在那具美丽骨架的注视下安然入眠,睡得格外香甜。


    她有个要好的师姐,后来去了某大医院的超声科,每次在检查中遇到形态特别完美、结构健康的肝胆影像,都会对病人发自内心地赞叹,征求病人同意后,便会珍惜地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乐瑶,恨不得邀乐瑶这个盲人一同欣赏。


    另一位在牙科工作的师姐,每当拔到牙根长得歪歪扭扭、形状奇特的智齿时,也会兴奋地邀请全科室同事一起鉴宝。


    若是她如今能与上辈子的师姐们沟通,岳峙渊的骨头只怕早被乐瑶转发分享上百次了,不论是骨骼形态、关节、骨密度都无可挑剔……多好看的骨头啊!


    过了片刻,岳峙渊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的热度也渐渐褪去。他没事找事,又低头仔细整理了一遍裤管,余光瞥见乐瑶坐得笔直,刻意找了个话题来打破车内微妙的氛围:


    “我听说,小娘子拒绝了上官琥?”


    乐瑶摸了摸鼻尖,点头道:“嗯,总困守在一个地方,医术是很难精进的。孙神医为何要云游四方?正是这个道理。只有见识过足够多的病例,医者才能不断进步。”


    岳峙渊听了,也很是赞同这句话。


    这就像养兵千日必要一战的道理,不经历实战永远不知如何作战,读再多兵书,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镇守大唐边疆的每一位将领,无不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


    乐瑶注意到岳峙渊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劝她要三思啊。


    要知道,当陆鸿元告诉方师父她回绝了军药院的邀请、婉拒了上官博士时,方师父都惊得差点满地捡眼珠子,甚至想过来摸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烧坏了脑袋。


    她反而有些吃惊:“都尉竟是认同我的?”


    岳峙渊反倒不解:“为何不认同?说来…我与乐娘子的心境,倒有几分相通。”


    他也是宁愿上战场拼杀,不愿被召回都护府高官厚禄养着的人。


    乐瑶托着腮,饶有兴致地问:“可若有一天,四海靖平,大唐不再需要征战了呢?”


    “那若是有一天,天下无疾,人人康健,”听见乐瑶问的话,岳峙渊转回头,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好像在问出口时,他就已知晓乐瑶会回答什么,“小娘子又当如何?”


    “那再好不过!我求之不得!”


    “我也亦然。”岳峙渊目光深而静,“我身披战甲的每一日,都是为了大唐将来不必再战。”


    “会的,我相信,终有一日大唐会强大到再无外患……”乐瑶说着忍不住弯起眉眼,岳峙渊也与她相视而笑。


    大唐边陲如今还有吐蕃与突厥在蠢蠢欲动,但等那个女人……那个历史上唯一的女人成功掌握权柄,大唐盛世便快要到了!


    不过,没了外患,等武周还了李唐,还会有安史之乱啊……顺着历史想下去,乐瑶的笑容又消失了。


    唉,陛下为何不为国早死!


    不过那时,她与岳峙渊应当都已成了一捧黄土,化为大唐历史上渺小的尘埃。他们应当看不到那奢靡到极致的盛世,也看不到那惨痛得令人无法忘怀的乱世了。


    可即便如此,心中竟还会隐痛。


    如此想来,她与岳峙渊果然相似,都是那等他人眼中的傻子。


    此后一路,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路,越来越为投契,乐瑶发现自己许多想法都与岳峙渊不谋而合,或许是因两人都是反骨仔的缘故,思维模式竟出奇地契合。


    一路上聊着聊着也就到了。


    马车行了约莫五十多里也就到了张掖,一行人马的午食都在车上草草将就,继续快马加鞭,赶在天色将暮时,便抵达了张掖大营。


    岳峙渊下车前还特意邀请乐瑶到营帐共用晚食,不料马车刚停稳,一个与猧子年纪相仿的小亲兵就急匆匆跑来。


    “羊子怎么来了?”李华骏从后面那辆车跳下来,目力极强的他,倒先奇怪地说了声。


    羊子显然是早就在此处等候多时了,盔甲上沾着夜露,脸上头上却急得满是汗。


    他焦急万分地赶过来,俯身在岳峙渊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岳峙渊脸色骤变,立即召来李华骏,转向乐瑶时,语气不由带着歉意:“乐娘子,我现有急事在身,只能失礼了。请华骏带你们先行安置,推广推拿术等事宜只得明日抽空再议了。”


    乐瑶赶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说完,岳峙渊便带着猧子和羊子匆匆离去,不放心,走到半道还回过头嘱咐:“华骏,好生安顿乐娘子与俞大夫,随后速来见我。”


    “是!”李华骏也神色严峻了起来。


    岳峙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乐瑶与刚下车就揉着屁股的俞淡竹面面相觑。


    “你这是怎么了?”乐瑶目光从岳峙渊的背影上移开,好奇道。


    “下了一整天棋没挪窝,麻了。”俞淡竹苦着脸。


    乐瑶:“……”


    张掖大营里毡帐连绵,李华骏将乐瑶与俞淡竹安置在岳峙渊麾下八百骑兵驻扎的西南侧,缀着“岳”字旌旗的毡帐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穿过一队队执戈巡视的士兵,便来到了为她与俞淡竹提前备好的帐篷处。


    她与俞淡竹一人一顶,紧挨着,帐内炉火早已生起,陶壶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汽,温暖极了。


    乐瑶奔波整日,虽与岳峙渊相谈甚欢,此刻也难掩倦意。更别提俞淡竹,被李华骏抓着下了一整日棋,不仅仅屁股麻了,脑袋也麻了,一进帐篷便倒在褥子上呼呼大睡。


    乐瑶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急救包与推拿教学的事儿,简单洗漱后就睡了。毡帐里铺的褥子很厚,还铺了羊皮,泥炉子不仅烧热水用,也能取暖,乐瑶睡了个好觉。


    隔天一早,乐瑶就着热水吃着桂娘烙的馕饼,还散着头发,发觉帐外有一道道光影在毡帘外来回走动,还伴着窸窸窣窣的碎响。


    她以为是落雪了,便将脑袋从拉紧的帘子中间掀开一点,探出半张脸看了看。


    不是下雪了,竟是岳峙渊牵着马在门口来回踱步。


    天光清寒,他穿着身窄袖戎装,腰带紧束,整个人如出鞘的长剑。乐瑶是躲在帘子后,由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天光映得他的眼睛更浅淡了,像两块冰,又像透彻的水。


    好美的眼睛。


    乐瑶看呆了半晌,才猛地回神,轻轻扇了自个一巴掌,正色问道:“都尉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岳峙渊转过身来,循声找了半天,低头时才从帘子中间发现乐瑶探出来的脸蛋。


    他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此时难得露出焦急之色:“乐娘子,你醒了,快随我来,有人要救命!”


    “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乐瑶一听是救命的事,立即回身随手抓了根筷子,飞快将长发向后绕了几圈,瞬间就绾成个髻,一边披衣一边弯腰钻出帐篷。


    “走是来不及了!上马!”


    岳峙渊一把将她托上马背,自己纵身跃至她身后。缰绳轻抖,骏马长嘶一声,两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区,向东疾驰而去。


    骏马在寒风中疾驰,岳峙渊的胸膛紧贴着乐瑶的后背,从身后环绕而来的臂膀将她整个人环抱在前,为她挡住了几乎所有呼啸的风。


    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道。


    风声在耳畔呼啸,乐瑶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试图在疾驰的颠簸中保持平衡。岳峙渊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持缰的手臂向内收紧,为她隔出更稳定的空间。


    细微的调整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风呼呼作响,乐瑶有些怔忪,她两辈子都没与男人挨得这么近过。但很快她便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因为岳峙渊微微低下头,正在她耳边说:


    “苏将军的家眷随军住在营中。他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儿,从五日前开始高烧不退。”


    岳峙渊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乐瑶将所有旖旎的遐思都挥之脑后,正竭力捕捉他的话,满心只有病人的情况。


    “凉州来的几位医博士用尽针灸、推拿、汤药,却始终不见好转。三日前,她病情突然加重,高烧不退便罢了,还呕吐、抽搐、胡言乱语。苏将军看护了女儿一日,很快也出现发热、呕吐、浑身乏力、昏迷不醒的情形。”


    会传染?高热呕吐昏迷,难道是伤寒?但又好似不像……其他人怎么没有被传染?


    乐瑶眉头也皱了起来。


    岳峙渊说着停顿了片刻,才又道:“我不通医理,但想起乐娘子曾救治过症状相似的杜六郎。既然其他医工都束手无策,只好冒昧请小娘子前去诊治。”


    “苏将军是主帅,将为兵胆,若是主将未战先病,恐怕动摇军心。”岳峙渊语气愈发沉重,但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昨日众将紧急商议的正是此事,我也是因此匆匆离去。”


    听来父女二人都病得不轻。乐瑶也严肃起来,点头会意,与岳峙渊策马加速赶往大营中军大帐所在之处。


    营区间距本就不远,快马转瞬即至。


    张掖大营苏将军的中军大帐以中军大帐为中心,按圆阵排列,下属各军环绕周围,以旗帜区分,苏将军的大帐便位于整个营寨正中央,绣飞龙大书“苏”字的大纛旗立在帐前,远远就能看见。


    帐前两侧还分列鼓角,用于传递号令,帐周环绕着排城与风灯,大帐本身极为宏伟,由数百张牛皮缝制而成,厚重的布幔层层相叠,据说连箭矢都能抵御。


    乐瑶与岳峙渊刚勒住马,就见另一个方向也驰来一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戍卒搀扶着下马,脚步踉跄。


    她惊讶地喊了一声:“上官博士啊!”


    被颠得头发散乱、满脸尘土、一下马就哇地吐了一地的上官博士幽幽地回转一看,见到乐瑶时,那涣散的目光也因吃惊而凝聚了一瞬:“唉?乐医娘怎也在此啊?”


    但话一问出来,上官博士就想到了,巍颤颤地站直了:“你也被请过来给苏将军看病了。”


    乐瑶点点头,看上官博士这狼狈的模样,估计也是快马加鞭连夜被人从甘州提溜过来的。


    看来这位苏将军真的病的很严重,才会四处抓医生,她心里跟着也是一紧。


    现在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乐瑶多和上官博士叙旧,没一会儿里面就有个急匆匆的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出来厉声地问:


    “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到了没有?凉州军药院的朱博士到了吗?还有其他医工吗?快!把人都请进来,将军与五娘快不行了!”


    “上官博士到了!”


    那戍卒连忙架着腿软头晕的上官琥进去了。


    岳峙渊也忙引着乐瑶入内。


    进去后,里头已经围了不少医工和其他武官,医工们手忙脚乱俯身地扎针,又让熬药,围观的武官个个面色凝重,好些人都无意识地攥着腰间刀柄。


    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原本守在病榻旁,见岳峙渊进来,立即大步穿过人群。


    他似乎本要开口与岳峙渊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乐瑶时愣住,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惊疑道:“这不会就是你说的神医吧?”


    岳峙渊点点头,顺带给乐瑶介绍道:“这位是苏将军的副将,度关山,为人极勇猛,是大军中数一数二的先等斩旗之将。”


    乐瑶与那度关山叉手见了礼。


    度关山摆摆手,赶忙把岳峙渊拉到一边:“你……你怎么请了个……”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憋了半天,跺着脚气得说了声,“请了个奶娃娃来!还是个女娃子,你说你!”


    岳峙渊瞥了瞥已自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上官博士身后,伸头去看病人情况的乐瑶,笃定道:“别看她年轻,她的医术胜过军药院许多博士。”


    度关山见岳峙渊如此坚持,勉强收敛了些微奇怪的神色,再次打量乐瑶……杏仁大眼鹅蛋脸,十七八岁,个子娇小,他看了又看,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她怎么看都还是个奶娃娃啊!


    这时,那群围着的医工忽而都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对身边眼含期盼的将领们摇了摇头:“病情实在危笃,我们已经尽力了,如今实在无力回天了,若是……能够请到孙神医,或许还能一救。”


    几名凉州来的医工甚至飞快提起脚下的医箱,准备离开。


    度关山勃然大怒,冲上前拦住去路:“你们几个是何意?什么叫尽力了,苏将军前几日还好好的,不行,你们不能走。”


    “该用的法子都用了,针灸汤药皆已试遍,我等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两人吊住一口气,但将军与女公子二人已到四肢厥冷的地步,我等自认医术不精,已没办法了……”


    几人连连作揖,执意离去。


    度关山握紧拳头,却无法强留,他们是凉州的医官,并非隶属甘州军药院。


    见这二人离去,腾出一个空,乐瑶眼疾手快地拉住还在病人床榻前发懵的上官琥,拽着他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进去。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上上上哪儿去啊!


    上官琥又惊又吓地看着乐瑶。


    怎么……他和这位乐医娘有这么熟了吗?


    上官琥被拽到最前头,心里还叫苦不迭。


    他向来不爱当出头鸟、勇先锋的,被乐瑶扯进去后又偷偷往后溜,哎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听刚刚那几人的口风吗,这可不是什么小病!


    四肢都凉了,这不就是人都凉一半了吗!


    这种时候身为医工,更要谨慎小心,可不能逞能。上官琥老毛病又犯了。


    眼前这张床榻上躺着的是苏将军的女儿,她都已被医工扎得浑身是针,孩子呼吸急促,脸颊通红,四肢不时抽搐,眼睑水肿,口唇发绀,今日已意识模糊、昏迷。


    乐瑶面色一沉,侧头再看。


    苏将军则躺在旁边另一张床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不时咳嗽剧烈呕吐,他身子不断抽动,呕吐物几乎是喷出来的,他也不知吐了几回,已经吐不出东西,全是黄水,吐完后猛地仰到在榻上,又人事不省。


    身边几个仆役连忙上前来清洁。


    乐瑶先在苏五娘的塌边跪坐下来,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已烧得滚烫,手搭上去都烫手,这温度即便没有温度计,她都能确定,这孩子起码烧到四十度了。


    高热凶险,再拖真没救了。


    她再看苏五娘身上扎的针,不少都是退热针,扎得也准,竟然一点效用都没有,她忍不住也蹙了蹙眉头。


    度关山见乐瑶真上去治了,也是一怔,连凉州的医博士都望而却步,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娃竟真有胆量接手?


    方才,苏将军身边还有两位幕僚,他们急匆匆跟着那两个医工出去,想要挽回却没能成功,沮丧地回来后一看,苏将军的千金病床前竟坐了个小女子,他们更是迷惑了。


    这儿,这儿哪来的小女娘啊?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猜测:


    看这岁数……总不会是苏将军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第52章 虫疠伏邪症 这小娘子……疯了吧?……


    苏五娘, 七岁半,持续高热、呕吐、抽搐、意识模糊、唇绀、肢冷。高热耗伤阴液,引动肝风则抽搐;邪陷心包则神昏;高热深厥不退, 反倒四肢表冷。


    苏将军,四十出头,咳嗽、抽搐、呕吐黄水、乏力、谵语,这表明病邪不仅侵犯了气分, 更严重的是损伤了脾胃阳气,导致了气随津脱的危象。呕吐黄水、仰倒不省人事, 正是胃气将绝、正气溃败的征兆。


    莫说乐瑶,便是上官琥见了这两人的病情都脸色大变,这何止是危重症, 这是两只脚都快踏进鬼门关了。


    先前凉州来的医工已为二人行针急救, 在二人元气将脱的关头, 针灸是开窍启闭、回阳固脱的唯一法子, 银针如一道道细小的支柱,为二人强行吊住性命, 才有这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也如风中之烛, 实在太过渺茫。


    上官琥定睛一看,这父女二人都已重刺了人中、内关、百会、足三里等急救穴位, 又还加刺了少商、商阳等穴位,连大椎、合谷、太冲也已刺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了全身上下几乎所有能救命的穴位。


    可见医工们真的已想尽了办法, 拼尽全力。


    现下苏将军父女两人的命几乎全靠这一身银针强吊着, 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上官博士,我们兵分两路,劳烦您为苏将军诊脉, 稍后将脉象告知于我。”乐瑶也顾不上其他,飞快地回头嘱咐了一声,便直接跪坐到苏五娘塌前,伸手去把脉。


    这一声吩咐让素来好脾气的上官琥都愣住了。


    啊?她刚刚是在使唤他吗?


    “病人耽搁不起了,这是要救命,回头我再与您请罪,现下快去把脉。”乐瑶见他不动,回头又神色严峻地喊了一声,“若是脉象濒绝,立刻告诉我。”


    她面容稚嫩,眼眸如被灯烛点燃一般,锋锐炙热。


    上官琥被她目光一震,下意识便跪坐下来,把手伸出来给苏将军搭脉了,把上脉了,他才反应过来,自个堂堂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为何要听她一个女流犯的?


    而且……以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判断,苏将军父女两个只怕是没救了,再怎么医治也是徒劳无功,此刻插手,不过是徒惹麻烦。


    上官琥心里虽也有些不忍,但却更加懊悔自己鬼使神差就伸手把脉,自己本不该牵扯上这样的重病的。


    如今把都把了,上官琥也只好闭上眼,仔细地把脉。


    乐瑶这头也在仔细查看苏五娘的症候,她虽处于昏迷之中,但身体却是紧绷的,时不时便会剧烈抽搐一下,十指蜷曲成爪状,抽搐时,还会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乍一看像伤寒,但她如今仔细看了……这不是伤寒。


    怎么有点像病原体感染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


    角落里,随军的涂、黄两位医工一脸菜色,既疲惫又忐忑。


    他们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救治,早已放弃,但因是大营随行的军医,没法像凉州的医工那般说跑就跑,此刻只能颓唐地坐在一旁。


    见乐瑶突然冒出来医治,两人都很震惊,不知这人是谁,又听她胆敢使唤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偏偏上官博士还真乖乖去把脉了,两人更是惊疑不定。


    甘州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方才不过几句话功夫,乐瑶便已主动挤了上去,度关山与岳峙渊此刻也赶忙走上前来询问情况。


    涂医工连忙拉着黄医工起身相迎。


    度关山是苏将军最器重得力的副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两人不敢得罪,低眉顺眼地缩起膀子低着头,见度关山眼风扫来,便忙躬身道:“度千户,苏将军与五娘子患的是极凶险的伤寒,我等日夜医治,但病势太凶,我们也是有心无力,正如凉州那几位医工所言,如今只怕是唯有找到孙神医,才能有一丝机会……”


    两人都不敢说出那句死字,但众人都已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得出来了。


    一旁的其他副将、参军更是眉头紧皱:“孙神医神踪不定,哪里来得及去找!”虽有人传闻孙神医从云州离开后,便往西北来了,但之后便也没有谁听说过他的踪迹。


    度关山已急得唇上长了好几处燎泡,满嘴生疼。


    苏将军病倒前便已交代他,他若有不测,立即去请任将军接掌军务,绝不能因他一人耽误出征吐蕃的大事。


    “不必在惜我的性命,此次出征吐蕃,甘州、凉州精锐尽出,劳损了多少民力人力,只为能在冬日出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记得,一旦……咳咳……”


    苏将军的话犹言在耳,可度关山毕竟是苏将军一力提拔,他捏紧了拳头,还是不愿就此放弃。


    他将目光重新投在正病床前忙碌的上官博士与那小医娘身上,当然,看向乐瑶时只是一略而过。


    他大步向上官琥走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


    “上官博士,如何,您可有法子?”


    “这个……”上官琥向旁边瞥了眼,乐瑶刚诊了脉、查了体,此刻突然拉过身后的屏风,飞快解开了苏五娘衣裳,贴近那孩子的身体,一寸寸不知在找什么。


    脉象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未放弃?


    上官琥忍下心中的讶异,转头迎向度关山那期盼又焦急的目光,最终还是摇摇头。


    “苏将军的脉已呈微断之象,若有若无,眼中涣散无光,这样的病症老夫曾在六年时遇过一例,当时竭力强留了七日,最终也还是……束手无策,没能……”


    这番话让度关山心中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他眼前发黑,身子忍不住向后晃了晃,被岳峙渊沉默地抬手稳稳托住,才没倒下。


    上官琥见状,小心翼翼地建议:“银针暂且不拔,或许还能支撑一日。度大人不如派人再寻孙神医,不论结果如何,总算尽了人事。另外,凉州的朱博士同样是伤寒派传人,一手金针出神入化,因他出手,往往一针即愈,人称朱一针,为何不请他来?或许他会有办法。”


    一听,度关山脸色更是绝望。


    孙神医,都说是孙神医了!要是能找到孙神医,哪里还会拖到今日?那个朱博士也是不凑巧,前几日被人请到代州去了!他早已派人快马去追,如今都还没追回来!


    难道真是将军命数如此!度关山眼圈通红。


    这时,俯身在苏五娘榻前的乐瑶突然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取镊子和刀来!要最锋利的小匕首,用火烤过,烈酒擦净!再取最细的豪针!”


    帐中众人一时怔住,竟无人动弹。


    唯有岳峙渊反应最迅捷,铮地一声拔出随身匕首,快步走到灯前将刀刃仔细燎过,又取过酒囊淋洒消毒,这才递到乐瑶手中。


    直到这时,众人才恍然想起帐中还有这么个小医娘。


    针与刀?她要做什么?


    乐瑶接过匕首,见众人仍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没一个动的,一时气得她脑门疼!


    她攥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腾地站起来了。


    “救命呢,你们发什么呆!我要针!要刀!”


    “人都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倒先判了死刑了!如今还有一线希望,别发愣了,动起来啊!”


    上官琥呆了:“你说他们还有救?”


    胡说八道,眼神已散,四肢已冷,人都快凉完了,这还怎么救?


    涂医工与黄医工又皱眉问:“你个小娘子是谁啊?”


    心跳还有、血压还在,为什么不能救?乐瑶快急死了,气得直想跺脚,见这些人一个个都指望不上,她干脆立即转向岳峙渊,目光灼灼如爆燃的火,她急急地向前拉住了岳峙渊的衣袖:


    “岳都尉,你现在,立刻马上飞马回去,给我把俞淡竹抓过来,这些人脑子不好,使唤不动,我换个脑子好的来!快快快!”


    她紧紧地望着他:“人还有救,真的还有救!相信我!”


    “好。”岳峙渊对上她的眼眸,毫不迟疑,转身如泼风般冲出大帐,急促的马蹄声转眼便远去了,如此雷厉风行,把度关山都惊呆了。


    阿岳何时改了脾气,这么好使唤了?


    他先前都使唤不动他!


    之后,乐瑶捏着那柄锐利的匕首,从上官博士、涂医工、黄医工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她一言不发,目光却比这匕首还更锐利,竟令三位行医多年的老医工心头一突。


    “你们张口闭口都是孙神医,可又有哪个记得孙神医的话?《千金要方》想必各位都读得滚瓜烂熟了吧?还记得《千金要方》的开篇之作写的什么吗?不记得了吧?”


    “你们不记得,我却记得。”


    乐瑶抬起匕首,刀锋摇指三人。


    “凡大医治病,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无论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但有一息尚存,必当一心赴救,如此方可为苍生大医!”[1]


    她自学医起,老师便让她背孙思邈所著的大医精诚。他说,这是我们中医的南丁格尔誓言,要一辈子铭记于心。


    孙思邈的仁医之心穿越了千年,泽被后世,而这些与孙神医同处一个时代的人,日日称颂他的名号,却将医德都忘得一干二净!


    乐瑶冷冷地将匕首收回,目光也随之收回,她重新跪坐在苏五娘榻前,只留下一句极轻却又极重的话:“病人尚未气绝,你们便已推三阻四、胆怯畏缩,还配称大医吗?”


    帐中几盏油灯被风吹得忽地往上一跳,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上官琥与涂医工二人被乐瑶那番话刺得面皮发紧、背脊也越绷越直,难堪得都快立正了,另一个黄医工更是气得嘴角直抽抽,不甘心地反驳道:“你倒是口气不小,说得好像你个乡野小娘们就能救活似的!”


    一旁本就有医工遗留在这儿的烈酒,乐瑶倒了些,已经在用七步法洗手,顺带将匕首也再浇淋一遍,听到这话,她头也不抬,只是坚定地应了声:


    “我会救活的。”


    黄医工发出一声冷笑。


    现在的小女子都这般能吹嘘了么?


    度关山虽然听岳峙渊说过这小娘子医术不凡,此刻却还是很难相信,毕竟乐瑶生得实在不是病人信任的医者模样。


    但环顾帐中,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娃娃脸少女,又还有谁敢接手苏将军父女俩棘手的危重病症?


    孙神医行踪缥缈,朱博士也不知几时能到,再拖下去,苏将军二人只有死路一条。想到岳峙渊对她如此信任,她一句话便能将他支使得团团转,度关山咬了咬牙,扬声命人立即取来干净的针盒、镊子和匕首。


    为何那几个凉州的医工要逃,又为何涂、黄二人忐忑不安,上官博士不敢动手,皆因苏将军的身份不同,一旦治不好,上上下下便是要担责的,军法可不讲情面。


    度关山起初没把希望放在这小娘子身上,也有此等原因。


    不知她的来历底细,不知她医术高低,如何敢拿将军的命来试?


    可如今……不管了,若将军真被这小娘子治错了、治坏了,他拿自己的一条命来赔将军便是!正如那小娘子所言,瞻前顾后,思来想去,也于事无益!


    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过她要这些东西作甚?度关山心里还是满腹疑虑,难道要给将军放血?他在军中呆久了,没吃过豚肉也见过豚跑,算是知晓一些大夫救命的手段的,无非就是行针、艾灸、汤药或是放血……


    可到了这个地步,放血还有用吗?


    乐瑶瞥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没这么迂腐,手下动作也不停,飞快地挑选着合适的工具,继续消毒。


    这时,大帐垂下的门帘被岳峙渊一把掀开,他胳膊肘下夹着被颠得在马背上就哇哇大吐的俞淡竹,大步流星进来了,像搬一袋麦粉一般,将半死不活的俞淡竹往乐瑶面前一放。


    “抓来了。”


    好快,这就到了!


    乐瑶很欣喜地回头一看,一看俞淡竹站不稳、晕乎乎的模样也是吓一跳,连忙先给俞淡竹人中来了一针,差点死在马上的俞淡竹一个激灵,终于缓过气来。


    “他他他他……”俞淡竹披头散发,风吹得舌头脸颊都麻了,此刻指着岳峙渊,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人疯了!闯进他帐篷,一把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随手扔到马上,风驰电闪地就把他丢到这里来了。


    “这些细节不要管了,”乐瑶赶忙吩咐俞淡竹,“你去洗手,取一把匕首来,将苏将军全身衣裳都割开,一寸寸摸过去,摸到皮下有硬物的,就用刀将皮肤割开,把里面的草爬子挑出来,一定要挑干净。”


    上官琥刚刚被乐瑶一番话骂得心底生出了好些自责懊悔,此刻隐约听到草爬子三个字,不由猛地转过身来:


    “什么?草爬子?不是伤寒吗?”


    人病到这样危重的地步,脉象微弱难辨,许多症状都已与初发病时大不相同。涂、黄两位医工诊断这是重症伤寒,上官琥便也没有怀疑,二人持续高热、呕吐、意识模糊的症状其实也能对得上。


    但……乐瑶竟然让俞淡竹去找草爬子!


    那这两人必不是伤寒,而是……


    “谁说他们是伤寒?”乐瑶正在教俞淡竹如何握刀,如何垂直进刀,倾斜出刀,不要来回拉切,就听到上官琥震惊得变了调的声音,便回头看了眼,“他们是虫疠入体,外邪深伏,发于血脉,才导致的阳气暴脱。”


    西北、草原、高热、呕吐,肢体抽搐、意识模糊,当开始质疑是否为伤寒之后,乐瑶便没有单看病症了,张掖气候比甘州温暖许多,附近又有大唐最大的马场,这些症状更像草原上多发的蜱传病,也叫森林脑炎。


    这种病潜伏期长,病情发展迅速,蜱虫作为传播媒介,只要携带病原体,叮咬时就可能将病原注入人体,但乐瑶还是倾向有虫在皮下,否则症状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在苏五娘身上一番摸索,果然就找到了好几处皮下硬膜,那苏将军体内必然也有!所以她才让俞淡竹立刻找来。


    乐瑶方才语气很平静,但上官琥听得整个人都呆了。


    怪不得她刚刚趴在苏五娘身上不知找什么,原来那时她就看出来了!


    那为何涂、黄二人竟没看出来?


    再一想,他又明白了。


    涂、黄两位医工之所以误诊,一是因草爬子叮咬的部位大多都十分隐蔽,冬日血脉紧缩,有时甚至看不到一点儿微小的红肿,在病人已意识模糊、无法自述症状的情况下,这些细微之处极容易被忽略,只怕涂、黄两人也没想到冬日里竟还有草爬子,根本没有仔细去查体。


    二是病情发展太快。


    从五娘先发病到危重不过五日,苏将军更是只有三日,两人症状与重症伤寒又高度相似,加上秋冬时节本就伤寒高发,医工们便极容易先入为主,这更是误导了诊断。


    三是当病人已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时,所有医者都会本能地将全部精力放在回阳救逆、抢救性命之上,反而忽略了对最初病因的探究。


    怪不得,针灸了一通,只能吊命,一点儿也没有好转。


    原来根本就南辕北辙!


    上官琥眼皮直跳,下意识便看向了涂、黄二人。


    黄医工一惊,与涂医工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不好,伤寒之症是他们最先诊断的!这些时日一直按伤寒医治,竟是误诊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黄医工用余光瞥见度关山在听到“虫疠入体”四个字后,便仿佛整个人都被怒火点燃的模样,连忙颤抖着提出异议:“不、不对吧!如今已过冬至,天寒地冻,哪来的草爬子?这毒虫早早早……早就钻土休眠了!不都说冬月虫蛰,草泽无噬人之物啊!”


    “愚昧!冬日虽少见草爬子,却并非绝迹。”


    这回连上官琥都能驳斥他。


    “草爬子也被称为蜱螨、跗骨虫,冬日虽少见,却并非绝迹。其生于草泽,附于兽身,卵藏温舍,在冬日并非彻底沉眠,而是滞育,一旦有风和丽日之时,便会活过来。”


    上官琥说着沉思了片刻,转向度关山:


    “草爬子虽会因天寒蛰伏入土,但更爱藏匿在积满干草的仓库、马厩栏舍缝隙,乃至野兽洞穴之中。冬月若遇晴朗无风之日,此虫便会爬出觅食,极容易叮咬人畜。更有甚者,秋日霜降前被其叮咬,虫毒可就此潜伏于经络之中,待冬月阳气渐衰时才发作,故而此病也称为冬日伏邪……将军可曾去过这些地方?”


    度关山一下就想起来了,喃喃道:“苏将军发病前约莫半月,为筹措粮草曾亲自率部深入山谷草场,还亲去检视过所有战马的马厩。我记得当时他还责骂了马厩的厩卒,命他们务必将牲畜棚和旧草料清理干净,免得营中战马患病。”


    听闻草爬子会攀附衣物、潜伏于毛发间,而苏将军归营后时常将五娘抱在膝头,亲自喂饭逗玩,莫非是将军先在山谷中被蜱虫叮咬,虫毒沾附于衣袍毛发间,带回大营,又传入五娘体内?


    可……为何是五娘先发病?


    仿佛能听见他心中疑问般,乐瑶一边用艾草汁仔细擦拭五娘的颈项与耳后,一边按压确定虫体埋伏的深度,才接过话头:“虫疠伏邪,在幼儿身上往往潜伏期更短,且来势更急更凶,常比成人更早发病。”


    上官琥怔怔地看着乐瑶在苏五娘耳后发际线处按到一个微小的皮下硬结,比米粒也大不了多少,她果断下刀,精准地划开表皮,鲜血涌出的瞬间,她迅速将镊子探入,稳稳夹住硬结核心处一个褐黑色的细小虫体。


    夹稳后,她动作反倒慢而小心,直到连带着草爬子那几根半露的口器一并取出来,才大大松口气。


    口器若是断在里面就遭了,容易再次感染。


    众人都围上来看了。


    那是一只芝麻粒大小的蜱虫,躯体因吸饱血而膨胀,饱血后虽已脱落休眠,却还是活的,未免其又落到旁人身上,乐瑶将其丢在一旁的灯油里浸泡,使得它不得动弹。


    一会儿得拿出帐外焚烧,才能避免病原体污染环境。


    “真是草爬子!”


    “天呐,又一只……”


    帐中顿时哗然,众人这才真正相信是虫疠之症。


    乐瑶动作极快,接连在五娘腋下、腰侧又发现两处叮咬,利落地划开取虫,用滚沸的水和艾草汁冲洗伤口后,随即吩咐取金疮药来敷药包扎。


    幸好这些草爬子入体不深,否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另一边,俞淡竹虽然动作稍慢,但他学得极快,他只瞥了几眼乐瑶的动作,立刻便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照着做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这躺着的是个大将军,但乐瑶一开口,他便立刻动刀。


    他手也极稳,一刀下去血液飞溅,却面不改色。有时甚至不用镊子,直接用刀尖就能精准地挑出虫体。


    苏将军身上的草爬子更多,仅在后腿弯一处便取出五只。


    度关山看俞淡竹面无表情、挥刀如残影般飞快挑虫,看得眉头直跳。


    怪不得这小娘子非要找此人来,当真如臂使指!


    好生利落!


    就是这动作太狠了些,度关山看得只想嚷轻些啊轻些啊,这刀下的可不是豚肉,是苏将军啊!


    他紧紧盯着乐瑶和俞淡竹挑完所有虫,仔细包扎好每一个伤口,这才舒出一口气。此刻他再不敢对乐瑶有半分轻视,恭敬地朝她微微躬身:“小娘子,如今虫已取尽,可是就能大好了?”


    “还早着呢,如今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乐瑶虽这么说,但神情也轻松从容了些,先擦了擦手,抬眼对对俞淡竹道,“多谢你了,俞师兄,你请先去洗手稍歇歇,一会儿我再请你来帮忙。”


    俞淡竹点头应道:“是,师父。”


    度关山听得一头雾水,这辈分怎么还各论各的?


    “上官博士,”乐瑶又指了指一旁的针盒,“你来为苏将军针灸。”


    上官琥还没来得及答应,倒是度关山先看了眼都快成刺猬的两人,难以置信道:“这这这……这还要针灸吗?”


    这哪里还有下针的地方?


    他自己都没发现,当乐瑶将蜱虫尽数取出后,他焦躁的情绪竟渐渐平复。虽然仍很急切,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如今,他更是紧紧地跟着乐瑶,生怕她要什么,自己没能及时给。


    乐瑶平静道:“先前是按伤寒施治,没多大用,一会儿全拔了。”


    这群庸医!!


    度关山立刻对旁边的涂医工和黄医工怒目而视,就要发作。


    岳峙渊忙按住他的肩膀:“莫要打扰乐娘子救治。这些琐事容后再说,眼下救将军父女要紧。”


    度关山这才按捺住了满腔怒火。


    涂、黄二人垂着头,满头虚汗,根本都不敢说话。


    他们不仅自己误诊,更误导了后续诊治的医工,这会子已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上官琥顺手接过针盒,下意识又给苏将军把了一回脉。


    指下脉象若虾游屋漏,气息奄奄如残烛将尽,这分明还是阴阳离决的危候,虫虽已离体,但毒已入体太深,此时二人竟没有丝毫好转。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乐瑶:


    “小娘子,苏将军这脉息还是太弱了。”上官琥心里真的没底,“即便虫毒已除,但邪毒已然深入心脉,病入膏肓,你……你确定真能救回来吗?若是……”


    “能。”乐瑶高高挽起袖子,看向上官琥,“上官博士,我与你不一样,我在救人之前,不会权衡利弊,也不去想该不该救、要不要救、到底救不救得活,只要遇上了,只要病人尚存一息,就绝不放弃。即便气息已绝,也要再试一次能不能拉回来!”


    “我的老……我阿耶曾对我说,治病便是上战场,是与死神对垒,与病魔交锋。若无与病魔死战到底的勇气,若不敢竭尽全力救回病人,若没有胜天半子的胆魄,终有一日,你会因怯懦错失良机,枉送患者性命!为医者,就是要敢打,才能必胜!”


    老派的中医,几乎都是从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走过来的,个个敢拼敢救,乐瑶也被老师教得极为老派。


    “今儿就算是黑白无常真来了,勾魂索都戳我眼前了,我也要梆梆给他两锤子,让他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乐瑶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瞪着上官琥,“拔针!”


    “哦哦哦……”


    上官琥被她气魄猛地一震,唯唯诺诺,下意识跪坐下来开始起针。


    一连起了数针,才猛地又回过神。


    他怎么又听她的了?


    他听她的干什么啊!


    但此刻上官琥也不敢撂挑子了,因为度关山正在他身后大肆叫好、击节赞叹:“说得好!敢打才能必胜!此言深得我心!”


    这位猛将立刻转身对亲兵高喝:“来人,传令各营,让每个将士都知晓,所谓敢打必胜,就是要有这等横刀立马、舍我其谁的气魄,方能立下不世之军功!”


    岳峙渊也听得眉眼动容,他远远望着灯火摇荡之下的乐瑶,久久的,无法挪开眼。


    上官琥只能默默地把苏将军身上原来的针都起了出来,起针也是个精细活儿,可不是一拔就了事,出针贵缓,太急伤气,尤其扎的许多穴位还是性命攸关的重穴。


    他先以左手拇指按针孔旁的经络,右手持针柄轻轻捻转,待针下气感消散,再缓缓提针,提至皮表时还要疾按针孔,防邪气复入。


    他年纪大了,慢慢地起完了,人都出了一脑门子汗,也紧张得口干舌燥,忙命仆役端来一杯蒸青煎茶,小口饮下。


    那边,乐瑶也给苏五娘起了针,忽又说了一句:


    “上官博士,你先前说,凉州有个朱一针,往往一针便能为患者退症痊愈。那么,今日我们也来做乐一针和上官一针吧。现下,你我分别在苏五娘与苏将军身上的同一穴位各扎一针,一针即醒。”


    “什么?”上官琥端着杯子,疑惑地侧头一看,这是说什么梦话呢?如此重症,还想要使得二人一针即醒?


    但乐瑶已取了一枚银针,在灯下炙烤,对他道:


    “上官博士,取毫针,以火温针,以透刺法刺神阙。”


    “噗——”


    上官琥听到一口茶喷出来,幸好他及时转过脸了,不然差点全喷到躺着的苏将军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瑶:“你说什么穴?”


    他没听错吧?


    乐瑶复述道:“神阙。”


    连刚刚净手回来的俞淡竹也把眼睁大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紧走两步,似乎想看看乐瑶要如何行针。


    反倒是原本生怕被问罪、瑟缩一旁的涂黄两位医工忍不住叫嚷起来:“神阙禁针!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简直胡闹!你是哪儿来的野医啊!”


    “你你你……你个奶娃娃,针灸学明白了吗?”


    神阙穴所在之处,便是肚脐。


    肚脐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神阙,顾名思义,神指的便是人的元神,阙指门户,神阙便是“元神出入和居住的门户”,是人体全身上下,极为重要且脆弱的一个穴位。


    中医认为,神阙是先天之本,皮薄、筋膜直通腹腔,是决不能针刺的,一旦刺伤,腹中极容易出血,还不易止血。


    因此,自打有针灸之术起,便有一条规定:“神阙禁针”,神阙穴一向只能按揉、隔灸,绝不能行针。


    所以,这小娘子……疯了吧?


    乐瑶没有看其他人,其他人或是质疑或是惊愕,她都只当没看见,只把目光定定地落到上官琥的脸上,因为在场这么多人,或许仅有上官琥的医术水平,才能理解她。


    即便他胆怯、懦弱、谨慎过头。


    她只问了上官琥一句话:


    “若是不针必死,唯有金针破阙,或有一线生机。”


    “你敢不敢针?”


    第53章 阎王殿抢人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你敢不敢行针?”


    他不敢。


    上官琥下意识便摇头。


    他当然不敢了!


    可当他对上乐瑶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时, 他竟违背了自己的天性,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反倒只剩一声叹息。


    年轻真好啊。


    这般张狂的少年意气, 这般不计后果的胆魄,这般与天争命的孤勇,可他……他已经老了啊。


    然而,当望着那枚递到眼前的银针时, 满头霜发的上官琥仿佛被什么夺舍了一般,犹豫再三, 还是伸出了手,将针捏在了指尖。


    乐瑶见上官琥终于支楞了起来,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又敛容, 转向苏五娘:“开始。”


    上官琥一时冲动, 心里打鼓, 为求谨慎,连忙探身细看。


    有点害怕, 还是先看看她怎么扎。


    乐瑶手捏极细的毫针, 一手轻轻提起神阙下方的皮肤,使脐壁舒展, 之后,便没有任何停顿与其他准备,手指一动, 那枚极细的毫针瞬间从指间弹出, 如燕子掠水般斜飞而出。


    精准刺入神阙穴下缘。


    上官琥:“……”


    完了,抄也抄不明白,没看清啊!


    最令上官琥震惊的是, 乐瑶飞针不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还准,那枚针并未直刺腹腔,而是紧贴脐壁内侧的筋膜而入。


    之后,乐瑶又伸手捻针,向上、向内,朝着水分穴与阴交穴的方向,进行极浅的透刺。


    针身在脐壁内潜行,轻灵似游龙,毫不伤根本。


    上官琥看得额头冒汗,更是不敢动手了。


    这本就是险到极处的一招,如此手法更是对医者技艺的极致考验。


    透刺过后,乐瑶还以三指轻捏针尾,施行针下探穴的手法,看得上官琥几乎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滞,生怕她手微微一抖,就将苏五娘的肚子刺破了。


    乐瑶此时也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她怎会不知神阙禁针,但在后世,这一规矩早已被破除了。


    针刺神阙,她的老师便曾以此法,救过一个被医院判了死刑的重症病患,那病人躺在抢救室,性命垂危,血压回不来,监护仪也快拉平了,但就是那一针神阙,强拉回了心跳,才让他能撑到上手术台。


    如今那病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后世的人也大多秉持着西医急救、中医调理的思想,认为中医就是见效慢,但大多人都不知,中医急救之术同样能起死回生。


    而针刺神阙,正是其中最见效、最危险的一种。


    狭路相逢勇者胜,拼了!


    她捻针的动作幅度极小,专注地感应、激发穴下的阳气,刺神阙,与寻常针灸的通气活血功效不同,只有一个目的,回阳!


    银针在乐瑶的掌控下,沿着薄薄的脐壁内行进,她稚嫩的脸,在灯火下映亮,身后却是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乐瑶这是兵行险招,谁也不敢打搅,甚至有人呼吸沉重些,都会被度关山怒目而视。


    最后,帐中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声响,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乐瑶手腕突然轻轻一转,针又深入一分,原本四肢厥冷、面色都变得蜡黄发灰的苏五娘,身体忽然激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栗,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唔……”苏五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含糊的咕噜声,小小的身子也猛地反弓,猛地大喘了一口气,之前微弱欲绝的气息,突然在此刻变得更急促,却也更有力了!


    她动……动了!


    度关山已惊骇得险些失声惊呼,又忙死死捂住嘴。


    乐瑶此时根本无法听见周遭的骚动,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她神色不动,依旧紧紧地盯着苏五娘,手中银针回转再刺!


    “啊!”


    苏五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原本一直不受控制抽动的身体竟渐渐变缓,僵硬成爪状的手也松了,她还没清醒,但钳紫的嘴唇,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泛起淡红。


    乐瑶将针压在原处,吊着腕子,一动不动。


    苏五娘眼皮震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正从蒙昧混沌中拼命挣扎出来,好几次,那双紧闭的眼皮甚至掀开一条细缝,眼看就要醒了似的。


    上官琥难以置信:“真的……一针即醒。”


    断绝的阳气被强行召回,闭塞的关窍被一针破开!


    乐瑶小心地取针而出。


    上官琥禁不住上前两步,仔细去看,银针离体后,苏五娘的肚脐连针孔都看不见,没有红肿,没有透血,毫发无损!


    “看!快看啊!”度关山抖着嗓子一指。


    不是像先前那样,仅仅是眼睁开一条缝,苏五娘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虽涣散迷茫,但却在转动,虽然睁开不过片刻,她又仿佛困倦到了极点,沉沉合上眼皮。


    但每个人都看清了,她真的醒了!


    涂医工与黄医工彻底呆立在一旁。


    乐瑶却仍未动,神色也依旧专注,她低垂着眼眸,伸手再探苏五娘的腕脉,之后,更是用整个手掌去握住苏五娘小小的手,这次,她的指尖竟搭在拇指、中指两侧骨节把脉。


    上官琥脸色一变,喃喃道:“她竟会摸神鬼脉。”


    岳峙渊不懂何为神鬼脉,他只是出神的、长久地凝视着那个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灯火摇曳,为她勾勒出格外柔和的轮廓,几缕青丝垂落肩头,在这暖黄的光中泛着细软的绒边。而她身后,浓重的黑暗如滔滔江河,随着灯火的明暗,也正不甘地来回拍岸,试图侵染她周身那圈明净的光晕一般。


    可她依旧稳如磐石,就这么静静地侧身跪坐在苏五娘身边。


    低眉敛目,面向光明,背御黑夜。


    她慈悲低目的侧影同时被灯火放大,投映在帐壁上,乍一看,竟真有法相显灵的震撼之感。


    这一刻,她不像凡间医者,倒真像个救苦救难的小菩萨,用自己纤薄的背脊,将汹涌弥漫的黑夜全都抵挡在身后。


    神佛降临,万鬼退避。


    当真是险绝到极致,也美到极致。


    岳峙渊看得心跳加快,胸口的每一次搏动仿佛都要震得他耳膜嗡鸣。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度关山梦呓般的低语: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岳峙渊猛地扭过头去:“???”


    这才发现,度关山竟也痴痴地望着乐瑶。


    岳峙渊眼瞬间眯了起来,一掌将他拍醒,在度关山向前趔趄了两步时,冷声提醒他:“……醒醒,苏将军都还未医治呢!”


    对啊!度关山惊醒,猛地一甩头,着急忙慌地上前扯住上官琥:“上官博士,你怎还不动手,快快医治啊!把咱们将军的肚脐眼儿也扎上一扎!”


    上官琥此刻却完全没了一开始那仿佛被夺舍的心气儿,苦笑道:“我……我不会啊。”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扎过神阙,方才看了一遍乐瑶的手法,实在太过精细,他已经老了,手也没有年轻时那么稳了,若是一抖,把苏将军的肚脐戳穿了就遭了。


    乐瑶听见了,没有回头,也没有责怪上官琥的突然掉链子,只是道:“无妨,还撑得住,请上官博士与俞师兄先为将军清洁脐周,以烈酒消毒,备好针具。待我为五娘行完针便来。”


    说着,她又再一次取针。


    若不是乐瑶及时开口打了圆场,度关山方才都要对上官琥的十八代祖宗与旁支亲戚进行一番鸟语花香的问候了,这会儿见上官琥与俞淡竹依言忙活了起来,才愤愤地憋了回去。


    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与岳峙渊嘀咕:“看看这满屋子的白胡子老头,竟还没乐娘子一个靠谱,真是!”


    度关山与岳峙渊是少年时都曾在龟兹长大的情分,不过度关山比他年长几岁,早年在一次演武中被苏将军慧眼识珠,提前招至麾下悉心栽培,从此离开了龟兹。


    两人算是多年未见,上回能在刘崇设宴时偶然一见,也算是意外之喜。故而,度关山对他说话向来是没什么顾忌的。


    而乐瑶又是岳峙渊请来的,还真如他所言是个神医,此刻更是墙头草般完全倒戈,话里话外都站在了乐瑶这边。


    可岳峙渊听了,却只凉凉地睨着他,不说话。


    度关山仍在絮絮叨叨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看看,那两个是误诊的庸医,这是年迈不敢动手的老博士,放眼望去,两条人命竟都担在了一个女子身上,你说可笑不可笑?”


    是啊,之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奶娃娃来着……


    岳峙渊在心中腹诽,他不知为何,此时十分不想搭理他,转过眼道:“嘘,乐娘子又动针了。”


    度关山也忙看过去,还真是!


    “乐娘子方才不是说一针就好?”他又奇怪道。


    “是一针即醒,不是一针就好,”上官琥又捣了点艾草汁,将苏将军的肚皮全都擦拭干净,回头说了句,“度大人,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谈何容易啊?如今两位都还在鬼门关徘徊呢!”


    度关山这心又紧了起来,他看着乐瑶指间同时夹起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忍不住抖着嗓子问道:“小娘子,将军与五娘子……定能安然无恙的吧?”


    乐瑶抬眸瞥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便将目光越过他,环视了一圈后,又落在岳峙渊身上:“都尉,劳烦你净个手,上前来,帮我扶住五娘的双腿。”


    岳峙渊正要应声,度关山却抢先挤上前来,急切地举起手臂:“我我我!我力气比他还大!让我来!我来帮忙!”


    岳峙渊扫他一眼。


    “不行,你不干净了,衣裳脏了,容易感染五娘取虫后的创口。”乐瑶虽有些歉意,但还是及时制止了度关山的热情,依旧冲岳峙渊点头,“都尉,还是麻烦你。”


    乐瑶早就发现了,见了岳峙渊这几次,他身上不管是盔甲、衣袍、鞋袜,虽都朴素节俭,但从没有污糟糟的,从头到脚,连靴子上的行藤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更别提袖口、衣襟,双手也是,连指缝也是干净的。


    或许真正出征在外后,他也难以维持这样的干净,但在赋闲时,能日日、时时做到如此,足见其人严谨自律、爱洁的品性。


    医生多少都有些无菌癖,即便是中医。


    乐瑶从开始扎针到现在,双手便一直保持上举姿势,除了碰针,就没有碰过别的东西。


    他不干净了?度关山听得晴天霹雳,难过又委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好几日没换的衣袍……看着是腌臜了点,但!他是因将军昏迷不醒,他要统筹全局,急得火上房,哪里有时间去捯饬自己啊!


    他也很爱干净的!


    “不麻烦。”岳峙渊微微笑了起来。


    说完,他立刻唤帐外的猧子打水来洗手,且搓得比平日里还要仔细,差点没把自己的皮搓下来。


    仔细拭干后,岳峙渊顿了顿,很自然地学着乐瑶的样子举起双臂进来。


    果然,乐瑶一见他的动作,便满意地点点头。


    他半举双臂跪坐下来,依照乐瑶的指示稳稳按住五娘的膝部。


    一切就位,乐瑶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嘱咐岳峙渊,“好了,这次我下针会更重、更多、更快,可能会很疼,一定要按住,不要让她乱动。”


    岳峙渊郑重点头,手也按得更紧了些。


    乐瑶回头,连续飞了三针,针针凌厉、针针深入,把刚刚从苏将军肚脐眼里挖出来一块陈年老垢的上官琥都惊着了。


    若是说之前众医工的针灸是守,守住最后一丝阳气不绝,乐瑶之针,便是攻,快准狠,针针凶险,针针攻急。


    第一针深刺足底涌泉穴,涌泉倒是寻常,但她垂直深刺一寸以上,远远超过了常用深度。且刺入后还捻转了数圈。


    上官琥看得出来,她是要引火归元、釜底抽薪,将上越的肝阳、心火强行引下,回归肾水,这一针对高热抽搐、神昏谵语能有立竿见影之效。


    但敢对孩童行如此深刺重泻之法,还是极具魄力的,若是上官琥,绝没有这样的胆识。


    第二针,更是惊世骇俗,乐瑶轻转五娘脸颊,一针飞入她耳垂后方的翳风穴,指压针尾骤然下沉,针身没入过半,同时轻喝:“五娘,张口!”


    随着她的话音,神昏不醒的苏五娘竟真的微微张了嘴。


    这这这!她竟让昏迷的人听话了??


    度关山看得瞠目结舌:“真乃鬼神手段也……”


    上官琥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也默默挺起了胸膛,无知小儿啊。


    什么鬼神啊,翳风穴是手少阳三焦经要穴,深处有面部经络通过,针刺能直接刺激神经,才能导致反射性地打开下颌关节。


    这不过是针灸精准的正常医效罢了。


    但能在瞬息间施为,这份功力确实也属非凡。


    乐瑶算是用针强行撬开了苏五娘的牙关,又以两根细毫针,在舌下系带两侧的金津、玉液穴上,快速点刺出血,直到暗红色的血珠从舌下冒出。


    刚刚还嫌弃度关山的上官琥此时眼也发直了,因为这一针下去后,苏五娘竟然疼得手脚挣扎,眼角流泪,口中呜咽,口中还分泌出了大量的津液。


    “开窍通咽已成!”他激动得喊了出来。


    要在口中施针,此法极难,但显然乐瑶已经成功了,苏五娘几乎清醒,不再口噤不开、吞咽困难,接下来便可喂药续命!


    最后,乐瑶在苏五娘的十个指尖点刺放血,随即用力挤压,只见紫黑色、浓稠如珠的血滴接连啪嗒落下。


    指尖也被称为十宣穴,是清泻高热、醒神开窍最峻烈的方法之一,黑血也足以证明外邪已入血,放血虽粗暴,但却能让医工瞬间明确病程已到了何种地步。


    “病已入血,真是危险啊。”上官琥一看这黑血便浑身冒汗,这样都能把命强救回来,真是……


    他震撼地望着收针收手的乐瑶,一时竟也词穷了,只能和度关山一般,喃喃道:


    “如鬼神也!”


    见乐瑶收针,岳峙渊也默默放手。


    苏五娘被扎疼了,竟气若如丝、迷糊着哭了两声,还喊了两声娘。


    乐瑶掀开她眼睑,很好,半涣散的瞳孔回来了。


    再把脉,脉虽极微弱,但按之搏动不绝。


    她才大松了一口气,忙道:“快,趁如今病邪退半,拿纸笔来,我写个方,立刻去熬,猛火急熬到滚沸就可以端过来,不用熬太久。”


    度关山连忙命人奉上纸笔。


    乐瑶飞快地写了,随手递给上官琥,便毫不犹豫地转过去,猛地一针扎在苏将军被清洁过的肚脐上。


    苏将军总归是成人且还是个武官,身骨底子不错,发病又比女儿更短两日,被乐瑶金针破神阙,刚一扎下去,便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这回上官琥终于没有掉链子,拿了方子便亲自出去吩咐抓药。


    度关山和岳峙渊却留意到,扎完神阙,乐瑶给苏将军扎其他穴位时,动作更加大开大合,下针又疾又重,全无对待苏五娘时那般小心翼翼。


    这回,烛火是从乐瑶左侧打过来的,将她的侧脸分割成了明暗两色,火苗跃动,又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因此番着力甚猛,她唇线紧抿,竟显得有些……凶悍。


    好似不是在针灸,而是在刑讯……


    度关山忽然一抖,瑟缩着凑近岳峙渊:“这乐娘子怎有两幅面孔,她以往扎人也这样吗?怎的又变得有点可怕了……”


    岳峙渊无语地斜他一眼。


    你才有两幅面孔,刚刚他还说人家扎人的样子好美!


    度关山读懂了岳峙渊的眼神,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跪坐得好好的乐瑶忽然站了起来,一脚蹬在床榻边,重新换了一根更粗壮的针来,还转了转手腕。


    度关山疑惑道:“这是作甚?”


    岳峙渊一眼看到乐瑶在转手腕,心口便一跳,赶忙把度关山往后拖了两步:“别靠这么近,乐娘子要上真功夫了。”


    “啊?”度关山不解,刚刚都那么厉害了,难道还没动真功夫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乐瑶手持长针,将针尖烧至通红,之后趁热,便狠狠往不知什么穴上一插,又猛地一拔,又继续上下提插,点刺数下。


    黑血瞬间迸溅而出。


    “额滴娘嘞!”度关山吓得差点跳岳峙渊的身上去。


    先前扎了几针,本呕吐抽搐不止的苏将军就已渐渐平息,等乐瑶这最后一下扎完,苏将军甚至浑身都跳了一下,眼皮也抖颤,喉咙还发出几下嗬嗬的声响。


    眼看就要醒了。


    乐瑶抹了一把汗,终于好了。


    她一侧头,就看到度关山这个八尺壮汉,正瑟瑟发抖地紧搂着岳峙渊的胳膊,被岳峙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哎呀,长针火疗而已嘛,有这么可怕么?


    她看了眼手中尚带血痕的长针,眨了眨眼,悄悄将针背到身后,微笑着找补了一句:“别怕,苏将军的皮太厚了,有点难扎,就用力了点,其实不疼的。”


    度关山看着她,抖得更厉害了。


    乐瑶不知道苏将军的血刺出来时,有几滴溅到了她脸颊上,此刻她面上带血,背着烛光,微笑着说别怕。


    更让人害怕了。


    度关山重重咽了一下,将岳峙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岳峙渊:“……”


    胳膊给他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小娘子!”方才拿着方子出去的上官琥忽又举着药方急匆匆进来了。


    乐瑶奇怪地转头。


    “哎呦喂!”他一进来也被脸上带血的乐瑶吓得猛地刹住了脚,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上官琥半晌才想起来,着急地问道:“小娘子,方才帐内昏暗,老夫未能细看,出去命人去取药材了才发现,你这药方是不是开错了?我我我老眼昏花,应当没看错吧,你……你附子写了多少?”


    乐瑶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没错啊。”


    上官琥目瞪口呆:“你认真看看,这附子的剂量,真没错?”


    乐瑶点头:“没错啊,附子是回阳救逆第一品啊。”


    “那也不能吃二两啊!你这写的二两啊!”上官琥指着处方笺上的剂量,急得跺脚,“附子剧毒,药效峻猛,一钱便可温阳,三钱便算大剂,怎会用得上二两?你这小娘子!可真是胆大妄为!你这剂量哪儿是救人啊……二两,二两别说人了,能把一头牛毒死!”


    “非重剂不能起重疴,这父女俩即便被我用针灸拉回了一半,但二人脾胃阳气衰败,仓廪之官已失;四肢厥冷,直透肘膝,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一举挽回垂绝的元气?”


    比起上官琥的激动,乐瑶很平静。


    平时该谨慎谨慎,但重病就得敢用猛药。


    “此刻用药,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拉拽将坠之人,力气小了,不仅拉不上来,反会随他一同坠落。寻常药量,如同杯水车薪,投入他们体内,顷刻便会熄灭。这二两附子,便是拴住坠崖之人那根最粗壮的绳索,是破格救心、回阳固脱的唯一希望。救这等危亡之人,就是只有胆大妄为,没有第二条出路!”


    上官琥被她说得噎住,但却还是犹豫不决:“万一……若是毒性损伤了肝肾可如何是好啊!”


    “先活下来,再谈损伤吧!”她坚决道。


    两人僵持不下。


    乐瑶看着不敢落药的上官琥,不解地歪了歪头:“何况,这也不是我的首创,上官博士既是伤寒派传人,怎么没认出此方?张医圣说过‘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只要有确凿的病证存在,即便用峻烈之药,也不会伤害身体。我这个方子也是以《伤寒论》中的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作为底方,并融合了温病学派凉开三宝的思路,加减后配成的回阳救急通窍汤,可不是胡来。”


    上官琥一怔。


    他……他刚刚一看到附子二两便已惊得跳起来,赶忙冲进来询问,其实还没把整个方子看完。


    听得乐瑶这么一说,他连忙低头细看。


    君药是附子,二两,用以破阴回阳,为挽回真阳。


    臣药是干姜,一两五钱,温中散寒,助附子增强回阳之力,更兼固守中焦。附子配干姜是极为正常的,附子无姜不热,二者相须为用,是回阳救逆的核心配伍。


    佐药是炙甘草,一两。看到甘草,上官琥心也放下了一些,甘草能调和药性,解附子之毒,并能补中益气。


    另外还有红参五钱,参可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与附子配伍,这方子显然还兼顾了参附汤的思路,实现了气、阳同补,救脱之力更强。


    最后再加钩藤三钱、生姜五片、大枣五枚,钩藤止抽搐,生姜开痰,红枣调和脾胃,以防附子等烈药伤胃。


    药方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猛火猛煎,开盖煎药,得药后,少量多次,以轻剂频频灌服。


    猛火开盖煎药,虽会损失些药性,但也能大大消减挥发附子的毒性,而少量多次,轻剂频服,更是能避免毒性一时积聚体内。


    上官琥看完完整的药方,人也渐渐从从震惊、愤怒,转为沉思。


    再抬头看乐瑶时,竟也动摇了。


    他以为乐瑶胆大妄为,鲁莽至此,可看完后他竟然能从中领会到乐瑶身为医者的那份小心。


    乐瑶看似是用的是斩旗夺将、虎狼之药,但其实有粗有细、有攻有守。方子看似矛盾,却又好似是这必死之局中唯一的希望了。


    “快去煎吧,一会儿服下便见分晓。”乐瑶看上官琥的神情,便知道他看懂了,“有什么不好,我担着就是。”


    上官琥蔫蔫地去了,不一会儿得了药回来,忙扇到温凉,乐瑶与他便分别用汤匙,一勺勺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俩灌进去。


    第一次,只服用五匙,隔了一个时辰,再服五匙,如此一直到了傍晚,两人一共服用了六次。开始服药后,两人除了又轻微抽搐了几次,再也没有呕吐过,还浑身透汗。


    身下褥子都换了两回。


    乐瑶看这情形,便放心了大半,把方子又改了改,将附子调成三钱,另加了几味药,亲自出去煎药了。


    见乐瑶写了新药方要出去,想到她忙了一日滴米未进的岳峙渊便也跟了出去。


    正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乐瑶是如何金针破神阙的俞淡竹也呆呆地紧随其后。


    大帐内其他帮不上忙的武官幕僚也已被乐瑶赶走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作甚,帐篷里本就不透气,人多是极容易缺氧的。


    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上官琥和度关山还守在这里。


    见左右无人,药也已服完一个时辰,也该见效了!上官琥忍不住,跪坐到两张床榻中间,左右同时抬手,给两人把脉。


    指下脉搏渐起,再数脉息,竟趋于平稳!


    他震惊得腾地站起,又因站得太急眼前一黑,不由踉跄后退,人差点扑倒在地,把坐在一旁累得忍不住合眼打盹的度关山给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将军与五娘有什么不好?”


    再一看,竟是上官琥扶着帐柱,呆愣愣地转过头来,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


    “一针。”


    “一剂。”


    “真给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第54章 安宫牛黄丸 救命神药


    天已黑透了, 帐篷里也幽幽暗暗、灯影憧憧。


    度关山才从瞌睡中惊醒,迷迷糊糊的,起先根本没听清上官琥在嘀咕什么。


    直到他又嘀咕了一句:“真被她救活了”, 将他激得头皮发麻,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上官琥的双臂:“救活了?是吗?真的吗?”


    上官琥脸上也透出光来:“是,脉象回来了, 气息也稳了不少。阳气恢复,人虽还弱, 但命确实抢回来了。”


    度关山整个人一松,跌坐在地,鼻子蓦地酸了。如此大好的消息, 他得知后反倒不敢信了似的, 嘴里反复念叨着:“真的吗……真救回来了吗……不会是做梦吧……”


    上官琥拍了拍他的肩, 轻叹:“这回, 还真多亏了乐医娘。”


    即便他们都对她有偏见,但她依旧如此果决坚韧, 不怕担责、大胆施救、敢下猛药。想起乐瑶救治的每一步, 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步步惊心, 她每一步也都落在了上官琥的意料之外,可结果却又仿佛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针刺神阙、二两附子,他真是敢想都不敢做啊!


    但也正是这份胆魄, 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上官琥不由得想起她先前因众人不配合而说的那番话, 脸上微微烧了起来。


    他本性怯懦,这他认。


    可也正是这份怯懦,保他活到了今天啊。


    要知道, 当年他刚出师时便被举荐入了太医署,可当年同进太医署的同僚,多少风头正劲的医博士,不是因救不回皇亲贵胄而被迁怒贬谪乃至流放砍头,就是因风头太盛,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党争与储位相争而命丧黄泉。


    为君王看病,好了无大功,坏了要砍头。


    算来算去,上官琥惊奇地发现,当太医,还真是很难善终呢!


    当时他还年轻,便已参透了这是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最胆小的他,自请外放,来到这鸟不拉屎、权贵也没有几个的甘州,一待便是三十余年。


    平平安安到了今日。


    加之,上官琥出身陕州上官氏。上官氏乃是一方著姓,春秋时出自芈姓,楚王子兰为上官大夫,从此子嗣均以上官为氏。


    他的祖上有隋朝的江都宫副监上官弘,官至通议大夫,文武双全;如今朝中也有远房同族,算是他的堂侄,名唤上官仪,是贞观年间的进士,被圣人亲封为太子中舍人,也颇有前程。


    正因出身豪族,上官琥从年少到年老没受过什么苦,来了甘州更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他是穿鞋的,自然怕光脚的;家世越显,负累越重,懦弱就成了他的生存之道……这性子还真不好改。


    他想不通的是,这乐小娘子,不也是士族出身吗?怎么行事如此……光棍?她就不怕医治不当,一着不慎,株连全族?


    ……哦,是了,她好像正是被家族牵连,才流落到此的。


    上官琥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还轻轻“噢”了一声。


    那没事了。


    你看,他就说了,当太医署的太医很危险吧!


    但是……原来南阳乐氏的家传竟有这般厉害么?上官琥望着呼吸渐趋平稳、尚在昏睡中的苏将军与五娘子,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他自然听说过南阳乐氏的名号。


    乐氏虽位列世家,但在五姓七望以及上官氏这等当朝掌权的门阀面前,乐氏一族丁口不旺,官位不显,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族。即便以医药传家而论,也并非顶尖。


    当朝最厉害的杏林世家,首推的自然得是孙思邈孙神医一家,世人尊称为“药王世家”。


    孙家自隋朝便名动天下,不止孙神医本人,其祖父、父亲乃至两位弟弟孙德纯、孙洪宏皆医术精绝,其子孙行亦曾供职于太医署。


    另一大家便是以针灸闻名的甄氏。甄权与其弟甄立言曾得太宗皇帝赏识,族中多人在太医署任职。此外,尚有专攻医典著录的王氏、世代御医吴氏,经方许氏、金创马氏……


    乐氏嘛。


    在这乐小娘子横空出世之前,除了其祖父有些名头,其他族人好似都有些平平无奇,没听闻著了什么医书传世,也不知乐家家传是擅长哪一科、哪一门。


    至少,这名声是没有传到上官琥耳中。


    可眼前这乐瑶,年纪轻轻,所学倒是很驳杂,针灸、正骨、推拿皆有不凡造诣,又是这等年岁,简直是天纵奇才。


    这就更让上官琥更想不明白了,乐家既能教养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后辈,即便她是女子,乐家也不该如此低调啊?


    若他上官琥有这样一个孙女儿,莫说甘州城的人,便是满城的猫儿狗儿,都会知道他有个这般厉害的孙女,他早替她扬名四海了!


    上官琥越想越远。


    就在他发呆时,度关山却举着油灯,在一旁来回转悠,几次三番将手指探到苏将军与五娘鼻下,看看还有没有气了,他来来回回的,陀螺似的不消停,把上官琥的沉思遐想都打断了。


    上官琥无语道:“度大人,你稍安勿躁。”


    他眼都要被他转晕了。


    “我这心如何安得下来!实在是激动难抑!”度关山举灯凑近,仔细端详苏将军与五娘的面色,颇有些喜滋滋的,“上官博士您看,他们二人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上官琥心想,附子都吃了二两,面色再不好转,真就没救了。


    附子这味药可强心、镇痛,杀伐之力也是极强的,尤其苏将军二人是外毒入体,用附子以毒攻毒,一番厮杀,自然见效极快。


    帐帘一动,乐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俞淡竹还默默跟在她后面。他的手不断在虚空中捻针、飞针,已彻底沉浸在自我之中。


    度关山一骨碌站起身,笑得犹如黄皮子讨封般热情洋溢:“乐医娘来了!快请坐,我已让亲兵去准备晚食,您和俞大夫忙了一整天,定然累了,务必用些饭食,再好好歇息。”


    “不必忙了,方才岳都尉亲手煮了羊汤,还泡了馍馍给我吃过了。”乐瑶将药递给上官琥,也没坐下,先去病榻前给两人诊脉。


    羊肉泡馍?


    度关山呆了呆。他这才想起来,岳峙渊自打跟屁虫似的跟着乐医娘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原来是去张罗吃食了。


    “这厮何时变得如此体贴周到了……”


    度关山愈发觉着不对劲,岳峙渊是对女子这样细致的人么?


    当然不是啊!


    说起羊肉泡馍啊,还有个笑话呢。


    度关山至今都还记得,少时两人都还在龟兹,有个西域胡商之女,对生着一双灰琉璃眼的岳峙渊十分痴迷。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会儿俩人都馋得很。


    他俩时常顶着被军法官打得屁股开花的风险,翻墙溜出大营,也不为别的,就为了吃头一炉的羊肉汤馍馍。


    那天也是如此。


    但那胡商女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见岳峙渊来了,也忙赶来,刚到人面前,便佯装被绊倒,娇呼一声,软软地朝他怀中倒去。


    度关山捧着粗陶碗,吸溜着热腾腾的羊汤,正等着看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他以为岳峙渊会伸手接住美人,四目相对,裙摆飞扬,情意绵绵地转个圈。


    谁知。


    岳峙渊眼疾手快,端起那碗刚泡了馍馍的羊汤,飞一般地闪开了。


    站稳后,还先看看羊汤撒了没。


    眼里压根没有什么美人不美人,只有保全了羊肉泡馍的喜悦。


    度关山伸长脖子朝帐外张望,不见岳峙渊踪影。问了值守亲兵,才知他身边原有个判司,前夜也被他派出去抓医工了。今日接应的亲兵传讯说快回来了,岳都尉便骑马出营接应,至今还没回来。


    度关山便又缩了回来,却见乐瑶已为苏将军和五娘诊完脉,正凝视二人昏睡的面容,脸色不是很好。


    他顿时又顾不上岳峙渊去了哪儿,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不会又出什么岔子了吧?


    乐瑶摇摇头:“没什么,命是暂时保下了。”


    度关山问道:“那小娘子为何还是愁眉不展?对了,为何将军与五娘醒过一次后又昏睡了这般久?他们……何时还会再醒来?”


    乐瑶便沉默了。


    要知道蜱传症,也就是森林脑炎,即便在现代有疫苗和完善医疗手段的情况下,都不大好治。这病属于急性的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若在后世医院,可以抗病毒、降颅压,治疗起来步步为营,不会太过慌乱。


    在没有这些现代手段的情况下,即便用重药、重针暂时急救过来,但想要让病人不再神昏嗜睡、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也是一大难题。


    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


    中医治疗这种病,以清热解毒、开窍熄风、凉血解毒为主要原则,乐瑶刚刚出去重新熬的药叫羚角钩藤汤,也是《通俗伤寒论》中的名方,上官博士更是一闻味道就认出来了。


    在乐瑶与度关山说话时,他已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再次少量灌服。


    若是寻常的病症,一般不会如此频繁更换药方,大多是一方吃几日,但蜱传病太重,病机瞬息万变、证候更迭迅速,当仅以中药施治之时,唯有随证施治、以变应变地动态调整方药,随症加减,才能实时遏制病势。这也是中医在治疗危重症时的一个特点。


    羚角钩藤汤也是此时为二人治疗的关键。


    羚羊角、钩藤为君药,重点清热凉肝、熄风止痉;桑叶、菊花辅助君药清热平肝,增强凉肝熄风效果;生地、白芍滋阴养血,柔肝缓急;川贝母、竹茹清热化痰。


    并继续用减量的附子,抗炎杀毒。


    但……还是差了一点。


    乐瑶琢磨了半晌,忽而想起方师父往她包袱里塞的那些药。


    其中好像有一盒是……牛黄丸。


    她刷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还在发呆的俞淡竹:“俞师兄,醒醒!醒醒!这回我们竟是被方师父救了!他机缘巧合,竟给了我们救命的神药!”


    俞淡竹被她一喊,一愣,虽然他一直在发呆,竟然很快也明白了乐瑶在说什么。


    “娘子是说,用牛黄丸来急救开窍,是吗?”


    “是!”


    乐瑶又坐下细细想了一番。


    后世有一味传奇神药,一丸就要几千,但着实见效好用。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是清代乾隆年间才诞生的,当时温疫流行,清代的名医吴鞠通在继承叶天士卫气营血辨证的理论基础上,参考了古方牛黄清心丸,强化了清热解毒、开窍通闭的药力,创新性地炮制出了能够入营、入血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在后世也被誉为温病三宝之首,是中医急重症治疗的经典方剂,素有救急症于即时,挽垂危于顷刻的美誉。


    在后世,即便医学如此发达,安宫牛黄丸依旧没有退出急救危重症的舞台,它被广泛应用在中风昏迷及脑炎、脑膜炎、中毒性脑病、脑出血、败血症等危重症上。


    小病都用不上它,它就是关键时候救命用的。


    唐朝时虽还没有安宫牛黄丸,但已有此药的前身,就是被吴鞠通参考的古方1.0版本的牛黄清心丸。


    也就是方师父给乐瑶塞的那个宝贝丸剂。


    牛黄清心丸的效用虽没有安宫牛黄丸那么好,功效侧重也有差别,但仍可以通过丸剂定法、汤剂调变,以汤剂来配合补充清心丸里没有的那些成分。


    这类药丸中所用的牛黄、麝香、犀角都很珍贵,且炮制工艺繁复精细,需经多道工序提纯合炼,方师父手中这丸,算是他的镇馆之宝,仅此一粒,却就这么塞给了乐瑶。


    说是给了乐瑶,其实她心里知晓,这是方师父给俞淡竹的。


    能不能用,要不要用……乐瑶抬眼望向俞淡竹。


    她刚要开口,俞淡竹便像是知晓她要说什么似的,微微一笑:“小娘子不必问我,师父东西交给你了,就是给你的,你要怎么用就怎么用。救命良药,只有救了命,才是良药。珍藏一辈子不肯用,这药也就白废了。无论是我,还是师父,都一定乐见这药能被用来挽救人命,绝不会因此而有半分不舍,更不会为此介怀。”


    乐瑶眼底动容,看着他,半晌才道:“多谢你了,俞师兄。”


    俞淡竹摇摇头,垂眼笑道:“该说谢的,是我。”


    乐瑶痛斥上官博士与涂、黄二位医工时,他虽不在场,但后来在外熬药,却偶然听见两个小兵在那儿说书似的演绎了一遍。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无不令他心口酸涩、痛楚,之后,又是令他一阵解脱。


    小娘子说的话,若是当年那个年少的自己能听见就好了。


    那他也不会痛苦那么多年了。


    因为不余遗力地救人,并不可耻,更不可笑。身为医者,担的是人命,如何能不勇敢?


    他隐隐埋在心底的痛苦,就在听到小兵们所说的乐瑶的话时,彻底松解,他放过了自己,也终于能说一句,他没有对不住张老丈,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度关山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呢,一听乐瑶这话头,便猜到她有良药,正要上前询问,乐瑶已先开口:“度大人,劳烦你差人将我带来的那个包袱取来。”


    他立刻便跳起来去吩咐了。


    不过片刻,一名亲兵便捧着包袱候在帐外。


    度关山激动地接过来,就猛地往下一沉,这小娘子带了什么东西,一个包袱竟能这么沉?


    他定睛一看,别的都没看到,只看到一只大锤头露在包袱皮外面,他呆了呆,乐医娘……怎么会随身带个大锤子?


    瞧着那沉甸甸的锤头,他莫名颈后一凉,不敢细想更不敢深思,赶紧摇摇头,抱着包袱送了过去。


    乐瑶从中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盒,里面正是那枚牛黄清心丸。这药丸硕大一颗,她取小刀,不平均地一分两半,苏五娘年幼,用量宜轻;苏将军为成人,当用其重。


    毕竟此丸含朱砂,多吃也不行,容易中毒。


    以水化开后,上官琥与乐瑶协力,小心翼翼将药汁喂入二人口中。隔了半个时辰,又再次少量多次地服用了一回羚角钩藤汤。


    之后,乐瑶劝俞淡竹与度关山先回去歇息,自己与上官琥留下守夜。苏将军和苏五娘的病情太重,医工须臾不可离。


    二人轮值,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起身诊脉、调方、喂药。


    如是往复,直至天明。


    上官琥年事已高,熬了一夜已是极限,此刻已累得倒在苏将军床榻边呼呼大睡,鼾声如大锯拉木头,高低起伏。


    乐瑶在黎明时分强撑精神为苏将军二人喂完最后一次药,也抱着那柄大锤,靠着帐中木柱打起了瞌睡。


    连帐外负责看火的小兵,也趴在炉边沉沉睡去,炉火将他半边脸颊熏得乌黑,毛发都卷曲了,他也浑然不觉,依旧睡得格外香甜。


    四下寂静,晨光微熹。


    无人察觉,榻上的苏将军,此时眼睫微颤,不多时,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位苏将军,是个典型的中原及陕州武人相貌,阔面方颌,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若他不是在病中,起身来在头顶束个秦髻,被乐瑶瞧见,她定然要惊呼,他长得和坑里的兵马俑一模一样啊,唯一的区别,就是苏将军是彩色的。


    他此时一醒来,虽觉浑身无力、麻木、疲累,头又疼又晕,却还是本能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认出是自己帅帐,才卸下戒备,喘出一口气,复又阖眼。


    苏将军的记忆还停留在三日前,自己高烧不退、神志昏沉,之后便几乎一片空白。所以,再次缓过来后,他又费劲地睁开了眼,渐渐感受到身上被针扎、刀割的疼痛,令他既惊且惑。


    谁……谁趁他病了把他打成这样儿啊?他费劲地抬了抬胳膊与腿,震惊地看着自己身上多了好多细小的包扎伤口。


    他还竭力地微微抬头。


    还有……他的肚脐眼子。


    好疼!


    苏将军虽有个很儒雅的姓儿,却并非那等羽扇纶巾的儒将,就是个地道的陕县武夫,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晕乎乎的他,又重新倒回塌上。


    一张嘴便有气无力、含糊地骂了句:“……是哪个龟孙儿,趁俺病喽,戳俺的肚摸脐儿嘞……可疼毁俺啦!”


    此时,大营数里外的官道上。


    李华骏眼下黢黑,风尘仆仆地引着一老一少两位医工,紧跟在岳峙渊马后。


    他那晚刚和乐瑶与俞淡竹一起到张掖大营,安顿完两人,便听闻苏将军病危,连口气都没喘,又领命直奔凉州、代州等地寻访良医。


    多一个良医,就多一份希望。


    也是他运道好,度关山早两日派去寻朱博士的兵士尚未返回复命,他却在赴代州途中正遇着朱博士与其徒弟柳约往凉州去,当即截住人,快马加鞭往回赶。


    一路心急如焚,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只怕回来晚了,苏将军与五娘命都没了。


    幸好这朱博士虽看着年岁大了,但却体格不错,跟着他这么一路奔波也没有嚷累,反倒还催李华骏快些,救人要紧。


    赶至张掖大营附近,见到前来接应的岳峙渊,李华骏与朱博士三人才又惊又喜地得知,乐瑶竟一举把两个人的命都抢回来了!


    几个人是边走边说的,岳峙渊简要地把乐瑶昨日救人的事儿说了,朱博士边听边震惊,一震更比一震高:


    “原来是虫毒入体!怪不得凶险至此!什么?针刺神阙?好妙啊!此乃险招,亦是奇招!神阙一开,元气可复,好魄力!好胆量!这位女医,颇有奇才,老夫恨不能立时便一见……什么?!附子二两??哇呀呀呀——”


    “竟敢用二两啊!!”朱博士也发出了和上官博士一样的尖锐暴鸣。


    岳峙渊等他叫完了才继续说。


    他离营时,苏将军与五娘尚未苏醒,见乐瑶忙碌整日,连水都难得喝上一口,便命亲兵去伙房取了肉菜炉具,亲手为她做了一碗羊肉泡馍。


    也是在那会儿,听到她边狼吞虎咽边说苏将军与五娘后头还有难关要熬,若父女二人不能及时清醒,恐怕会留下严重的脑损伤,到时两人都有可能神智难复,会变成傻子。


    这也是岳峙渊为何要急匆匆来接李华骏的原因。行军打仗,最忌讳孤军深入,他当然不能让乐瑶一人独撑危局、孤军奋战,若有良医相助,至少这千钧重担,不必她独自承担。


    几人先后火急火燎赶到中军大帐前,朱博士路上已得知了大概情况,知晓现今苏将军和他女儿还没苏醒,仍在危险之中。


    能一马当先跑在了前头。


    岳峙渊与猧子左右扶着两天来回奔袭了上百里、骑马骑得两条腿直哆嗦的李华骏,愣是没追上这跑得飞快的老头儿。


    连朱博士的徒弟柳约也没能赶上自己的师父,被远远甩开。


    朱博士气喘吁吁地冲进去。


    他看了眼帐内,突然傻了眼,大帐里温暖如春,药味浓重,摆了两张床榻,榻上都有人。


    但人都是坐着的。


    一大一小,都捧着碗米汤,正吸溜吸溜、呼噜噜地喝呢。


    听见动静,二人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朱博士以为走错了,还稀里糊涂地倒退出去一回,伸头左右看了看,没错啊,又进来了。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能坐着进食的两个人,脑中还不敢相信,这就是性命垂危的苏将军和他的女儿五娘子。


    醒了?竟然醒了!!


    还能自己吃东西了?!


    五娘子比苏将军只晚了两刻钟就醒了,她还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地哭了几声,被仆妇抱着下来解了大小便,她又睡了回去。


    这回只小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人就清醒多了,会认人、会嚷疼、会喊饿了。


    苏将军情形相似,排过后,便慢慢能坐起来了。


    在他们服下牛黄丸后,乐瑶和上官琥还在不断诊脉调方。这次,上官琥总算没再掉链子了,他这个擅用经方的老医工,依据二人实时脉证,率先配出了一个连乐瑶都要叫好的清瘟败毒饮。


    他大胆地用黄连、黄芩、栀子清泻三焦火毒,一剂便为苏将军和五娘子彻底退了烧,二人精神随之大振。


    之后,后来得用的所有经方,也几乎都是他一人配伍而成的:竹叶石膏汤、参苓白术散加减、沙参麦冬汤……或清余热、或补元气、或健脾胃,没有一个方子不妥当,苏五娘和苏将军慢慢就能喝下温水、吃一点米汤了。


    不愧是张仲景的嫡传弟子的嫡传十三代弟子啊!这方剂配得相当有水平,乐瑶不由对上官博士刮目相看,心中暗暗点头,只要他不畏首畏尾,这医术还是很好的嘛!


    甚至乐瑶都有点怀疑上官博士之前是不是驴她呢!这扮猪吃老虎的精明老头儿!


    后来见苏将军和五娘已算病情稳定,清醒说话流利、能拉着乐瑶与上官博士再三感谢、能吞咽吃东西了,也没再反复发热,累得够呛的两人便被度关山派人送回各自寝帐去歇息了。


    等朱博士赶来时,才会有如此平静又令他震撼不已的状况。


    苏将军昏迷三天,此时饿了个半死,虽不能吃别的,但他喝点米汤也喝得很美,就见又来个白胡子老头儿傻乎乎地盯着自己。


    大眼瞪小眼,他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腔,见朱博士脸上胡子上都是黄沙,风尘仆仆,也是辛苦,忍不住招呼了一句:


    “恁吃罢冇?”


    “怼碗驴肉汤、就油馍头?”


    朱博士:“……”


    第55章 请静候佳音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乐瑶就正在喝驴肉汤, 就油馍头。


    初冬的张掖,风虽峭厉,天却干爽蓝透, 远山覆雪,原野未荒。这时候吃一锅滚烫的驴肉汤,真是再美味不过了。


    昨日苏将军父女病情稳定后,乐瑶便回了岳峙渊的西营房, 几乎头刚沾枕就睡着了。


    醒来时,岳峙渊已让猧子来请她和俞淡竹去用饭。


    猧子还说, 李华骏请来了朱一针师徒,正守在苏将军那边,让她不必忙, 只管安心吃饱歇足再过去。


    前两日救人太累, 今日乐瑶一夜睡醒都还有些迷糊糊, 擦了脸刷了牙起来, 梳头时都还打瞌睡。


    捯饬完,掀开帐篷, 被西北的风一吹, 这才清醒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跟着随手拔了个茅草, 边走得蹦蹦跳、还要与空气决斗几下的猧子,穿过连绵军帐,便到了。


    岳峙渊身边的其他亲兵也在。


    除了见过的猧子和被乐瑶“诈尸”吓过的羊子, 还有看着老成却爱唠叨的鸡子、总不知在乐呵什么的鼠子与总板着脸不高兴的骥子。


    这几人都是头一回见, 但看着都是一群小小少年。


    乐瑶想到岳峙渊说过,他们都是军中孤儿,个个都是阿耶战死后, 阿娘或是病逝、或是殉情又或是顶替丈夫上战场身死,留在大营里长大的孩子。


    望着他们这十五六的岁数,心里轻轻一叹。


    他们几人忙活着,在自家都尉的营帐前头搭了个大土灶,烧了牛粪与干草,支了口大锅。


    岳峙渊卷着袖子,竟亲自在案前切驴肉,熬驴肉汤。


    乐瑶拢着衣裳走过去,有些惊讶他熟练的刀工,昨日他就默默端了碗羊汤给她吃,什么也没说。她还以为是使人送来的,原来也是他亲手做的?堂堂五品都尉竟还会下厨?这也太难得了!


    猧子一见岳峙渊在切驴腱子肉与肋条肉,更是欢呼起来:“都尉做的驴肉汤最香了!比伙房那个胖庖厨烧得还好喝!那胖庖厨总偷懒,从不漂血水,喝起来一股腥味。”


    羊子也搭腔赞同,头都快点断了:“没错没错。”


    岳峙渊抬眼看了看乐瑶,请她稍坐,便将肉下了汤锅。水宽火足,汤沸后撇去浮沫,只下几片老姜、一撮花椒、两粒八角。


    这就够了,别的香料不必多,多了反倒夺味。


    慢炖一会儿,等肉里的鲜味儿,筋里的胶,融到汤里去了。直炖得肉烂如酥,用筷子一拨,肉丝能松散开来,汤色也呈现出清亮的浅褐色,浮着一层油花,就好了。


    盛在大碗里,撒上一把芫荽末,猧子乖乖把第一碗给了乐瑶,还兴奋地教她:“娘子先别急着吃肉,您这么捧着碗,低头,嘴沿着碗边,呲溜地溜上一口汤,那才美极了!”


    乐瑶被他连说带比划还咽口水的样子逗乐,学着他的样子,真溜了一口汤,确实鲜香醇厚,一下肚,肚子都暖和了!


    喝了汤,再夹起一块肉,蘸点儿蒜泥醋汁送入口中,肉质烂而不柴,筋络糯中带劲,嚼着嚼着,满口都香。


    “好好吃啊。”乐瑶惊喜地抬起眼,看向正给每个嗷嗷待哺的小亲兵添汤加肉的岳峙渊。


    他听见乐瑶夸,也不吭声,只是垂了眼浅浅一笑,又欲盖弥彰般,镇定地继续低头照料那群眼巴巴的半大小子。


    猧子正在那儿嚷嚷着他要带筋的肉,全都要带筋的!


    其他人自然不依,一个说我也要,一个说不给他,一个说凭什么,一个说别挤我,几个差点围着锅打起来。


    惹得岳峙渊额头青筋跳动,把手里的锅勺一转,掉了个头,用勺柄一个个敲他们脑门上:“再闹,谁都别吃了!”


    总觉着……岳峙渊跟离婚带五娃儿似的,乐瑶差点笑得喷出来,赶紧低头把汤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嗯,这是她头一次吃驴肉,没想到这般美味。怪不得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原来驴肉是这个味儿。


    竟然没有草腥味,也不膻,肉质清醇,余香满口。


    有了汤,自然要有主食。岳峙渊好不容易打发掉那几个混账小子,又把油馍头热了热,盛了满当当一大盘,一齐端过来,与乐瑶并肩坐着吃。


    油馍头其实就是揪一小块发好的面团,也不用怎么揉捏,就那么随意地拉长了,丢进滚油锅里。那面块便在油花里翻滚、膨胀,霎时间变得金黄蓬松,像个胖鼓鼓的小枕头。


    捞出来,搁在铁丝笊篱上沥着油,就能吃了。


    这就是伙房里现成的了。


    猧子记吃不记打,又站起来教乐瑶怎么吃了。


    “小娘子,这可以趁热吃,单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里面却是空的,软乎乎的;但若是掰开了,泡进驴肉汤里,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说,这油馍头吸饱了汤汁,就会变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头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帮你掰几个您尝尝……”


    岳峙渊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没瞧见,甚至热心得很,还想帮乐瑶掰油馍头,还是鸡子有眼力见,一把将他拽回来,小声呵斥道:“都尉在呢,轮得着你给小娘子掰馍馍?”


    你个二狗蛋子,只怕还不够格呢!


    鸡子不愧是鸡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鸡的敏锐。


    猧子这才发现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声跪直了,埋头呼噜噜喝汤吃馍,再不敢耍宝了。


    这孩子真逗。


    乐瑶正憋笑,旁边岳峙渊却已擦干净手,将掰好的油馍头轻轻推到她面前:“猧子虽无礼,但却是个贪吃的行家,这吃法确实不错,小娘子尝尝。”


    乐瑶一怔,侧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汤。


    好似方才为她掰馍馍、递过来油馍头的人不是他。


    乐瑶掠过一丝异样,好似谁伸了把痒痒挠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挠了一下,挠得她心尖尖上又痒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泡了馍馍,一块块、一口口吃了。


    一碗汤,一碟油馍头,吃得人额头微微见汗,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乐瑶只觉得通体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苏将军父女两个。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问了岳峙渊,为何苏将军会将这样小的女儿带在身边,怎么没见苏五娘的娘?


    这一问,她才知晓,这一口浓浓中原雅音的苏将军家里已没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带娃。


    那时苏将军还不是将军,他还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将,领着麾下百余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韦氏与两位妾室,育有两子四女,一家十余口,热热闹闹,原本过得也算其乐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场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余部报复性屠戮,城破,苏将军家也是满门尽灭。


    那年圣人刚刚继位,改元永徽。朝廷虽派高侃擒获车鼻可汗,将其部众安置于郁督军山,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管辖,但漠南草原仍有溃散的突厥余党流窜。


    九月深秋,车鼻可汗的残余部众勾结狼山州附近的葛逻禄部落叛乱,趁唐军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羁縻州防务时,突袭了狼山州。


    彼时苏将军正奉命随大部队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残兵与将士们的妇孺家眷,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的猛攻。


    这些突厥余党对唐朝灭其汗国怀恨在心,破城后便展开了血腥报复,烧杀抢掠,近乎屠城。


    韦氏刚生下五娘不足一月,还在月子里,闻听城破宅毁,匆忙用厚毡将女儿层层包裹,抱着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则伏身其上,瑟瑟发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婴孩。


    当然……她没能逃过。


    苏将军率军驰援回城时,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时,一把弯刀从背后贯穿她的身躯,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许是毡裘太厚,或许是苍天垂怜,那把刀穿透了母亲的骨骼,却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间,进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却只扎进了五娘肩头,并未伤及要害。


    她奇迹般在母亲淋漓的鲜血中活了下来。


    但苏将军两个儿子、另三个女儿、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儿子年仅五岁,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时,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从此,无论是调任驻守还是随军征战,他都将五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习武练刀、拉弓射箭,并告诉她:“五娘,你要记着,你的阿娘、兄长、阿姊们,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将来阿耶不幸战死,你定要练好本事,为全家报仇,也为狼山州的百姓报仇。”


    乐瑶也想起昨日施针时,就注意到五娘与寻常官家女儿不同。她身上肌肉结实,很壮实,没有细腻白皙的皮肤,她晒得黑黑的,手上、腿上还有不少跌打损伤的老伤痕,当时她还奇怪呢。


    她甚至怀疑过苏将军这个当阿耶的脾气暴躁会打孩子,都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痛的往事。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大帐前。


    乐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驴肉汤味儿,她大惊:“还不能吃驴肉啊!”她不说交代了吗,只能吃点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吓得丢下岳峙渊就跑了进去。


    一掀开帐帘子,看清里头的状况,她顿时又松了口气。


    大帐里呼噜噜喝驴肉汤的是上官博士与另一个白胡子大方脸……乐瑶还是头一回见,应当便是岳峙渊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头一看,苏将军正搂着闺女歪在榻上,看着两人吃驴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见乐瑶进来,连忙虚弱地问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乐妮儿啊,俺和俺妮儿啥时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乐瑶:“……七日内都别想。”


    听着这浓重的乡音,再想到这位将军本名苏大刀,乐瑶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


    苏将军脸瞬间都垮了,连带着苏五娘的脸也垮了。


    两人真是亲父女,生得模子印出来的似的,都是方脸丹凤眼,连沮丧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乐瑶上前为二人复诊,又让他们活动腿脚。见他们竟能较有力地蹬腿,她诧异地咦了一声。


    蜱传病是急性病毒性传染病,人苏醒后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们父女二人都还有肢体乏力、麻木、头痛、走路不稳等后续症状,今日怎么缓解得这么快?


    乐瑶嘱咐他们多休息,哪怕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识朝上官博士与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着汤,心领神会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针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让他白来,早起便为将军与女公子针灸过了。”


    朱博士立刻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补阳还五汤得当,苏将军与女公子服后精神大振,气血得复,这病又好了一层,才能如此见效。”


    “朱兄过谦了!今晨我观你施针,于神门一穴,轻捻浅刺,立见其效。你这朱一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我才是开了眼了!”上官琥也乐呵呵地给朱博士抬轿子。


    “哪里哪里,上官兄谬赞!还是您遣方用药,配伍精当……”


    “哪里哪里,是朱兄针术通神……”


    “不敢不敢,还是上官兄的方剂更好……”


    “不敢不敢……”


    “哪里哪里……”


    乐瑶站在一旁,看两位白胡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语,谦让中透着极为熟练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这二位能稳坐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正之位,这般人情练达,她是真学不来。


    得亏她没入军药院,不然可能光说哪里哪里都能把嘴说干。


    就这么听了足足一刻钟,苏将军和苏五娘闭目养神养得都睡着了,两位博士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结束了这轮漫长的寒暄。


    朱博士也终于得空,能将目光落在了乐瑶身上,好生打量。他见到乐瑶第一眼也是惊奇,但没有旁人那般夸张。


    他抚须笑道:“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胆敢针刺神阙的小医娘了吧?听闻你这一手金针是家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技艺,真乃天赋异禀,英雄出少年啊!”


    乐瑶刚要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挤出生涩的人情世故的笑脸,现学现卖:“哪里哪里。”


    朱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了起来:“老夫有个得意门生,也是个小姑娘,倒是能与娘子引荐引荐,不过,她如今刚刚入门,尚在认穴阶段……咦?阿柳呢?”


    柳约猛地从外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个油馍头,小圆圆脸,憨憨地道:“师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咽下去再说话。”


    柳约赶紧多嚼了几口。


    乐瑶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这是她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位女医!还是随侍在军药院博士身边的!


    柳约生的圆脸,有个可爱的肉鼻子,眼睛也圆,一笑就弯,看着性子很憨厚软和的模样,身量却比乐瑶高壮许多,正是时下最推崇的丰健之美。


    她虽身子骨看着高大,但那一张脸明摆着是孩子的脸,年纪应当比乐瑶还小得多了,约莫才十二三岁。


    连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时收了个女徒?我竟不知。”


    “这孩子是我的徒儿也是我外甥孙女,今年六月才接来身边。”朱博士招手唤她近前,“你们看看这双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愿收女徒,奈何这双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让柳约伸出双手,展给众人细看。


    上官博士低头看,乐瑶也好奇凑过去。


    柳约的手的确与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远节指骨较长且粗壮,食指、中指的中节指骨略长,无名指、小指的掌指关节旋转度特别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鱼际、小鱼际肌群明显隆起、厚实有力,这两个肌群异常发达可以使手腕在各种角度操作时都能保持稳定。


    腕掌关节、掌指关节、指间关节也都非常柔韧松弛。


    这简直是一双为针灸而生的手!


    乐瑶羡慕极了,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论是前世还是此时,论起这先天根骨,她还真比不上眼前这小娘子。有这般名师指点,若她再肯勤学苦练,将来未必不能也成为一位“柳一针”。


    “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老朱啊,还是你有福气。”上官琥也很羡慕,他之所以不再收徒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没遇上根骨好的好苗子。另一半原因就是带徒弟真的会折寿,出师之前,教导他们就差点没被他们气死!出师之后,还动不动就送信来求援。


    每封信一打开,满满都是:“师父,救我救我救我!”


    上官琥为何频频出外诊?还不是徒弟们治不好人把他摇去了!他为了不身败名裂,一把年纪了,还在给徒弟们擦屁股呢!


    想到徒弟,他就想挠头,真是一把辛酸泪。


    “哪里哪里。”朱博士抚着自己圆圆的肚皮,嘴上又开始谦虚,其实心中格外受用。


    乐瑶又仔细看了上官琥新开的方子,见无需调整,且有两州军药院的博士在此坐镇,便没有继续守在此处了。


    这两日见他所拟药方,乐瑶几乎已可以肯定,这精明小老头,表面脾气好,任由她差遣,实则就是为了明哲保身,驴她呢!不过也能理解,谨慎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谁又想晚节不保呢?


    她掀帘出帐,见度关山正拉着岳峙渊在外说话,似乎是在商议如何处置涂、黄二人,他们险些将苏将军治死,在此时是必要担责的。


    乐瑶在门口等了等,打算与岳峙渊商量今日便开始推行她的推拿讲座。救苏将军是顺手,她可没忘了她此行的正事。


    她心中也已拟好了随身急救包的配置:除健行丸外,再备刀片、裁好的麻布,以及防蜱驱虫的雄黄避秽丸、止血丸、止痛丸、止泻丸等等,都制成绿豆大小,封蜡,便于携带,又极为实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这这时,度关山瞧见了乐瑶,笑着迎上来:“乐医娘,这几日忙乱,竟还未好好谢你!此番全仰仗你力挽狂澜,将军才能转危为安。你回去歇息时,将军特地命我传话:你是他与五娘的救命恩人,但有所求,只要他能力所及,必竭力满足!”


    说这话时,度关山悄悄瞥了眼岳峙渊。


    他已知晓乐瑶的真实身份,当知道她还是个流犯时,他差点一头磕地上去,她竟然是罪臣之女,流放到这里来的流犯!


    岳峙渊不仅告诉了他乐瑶的身份,还把乐瑶救了他、救了李华骏等等仁心仁义之事都告诉了度关山。


    “她是世上难得的良医。”


    度关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岳峙渊的声音。


    不过他也知岳峙渊为何会特意向他点明这些,无非是想借救命之恩,请苏将军助她脱去罪籍吧?


    所以,他今日这么说,就是给乐瑶搭一个梯子,只要乐瑶顺势开口,即便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他也必在将军面前全力周旋。


    虽说乐家卷进的风波不小,但时今武后已立、朝野已清,圣人正是能大展拳脚之际,应当也不会揪着不放。


    顷刻间,度关山甚至都琢磨好了:将待苏将军他日击退吐蕃,凯旋奏捷时,在胜表中添一笔乐医娘之功,呈至御前,这事儿不就成了?说难其实也不难,不过时机而已。


    岳峙渊闻言也是心头一动,转眸望向沉吟的乐瑶。


    但没想到,她一抬头便弯起眼笑了:“那我可否要四千贯钱,再加一面大大的锦旗?”


    度关山一呆:“……啊?”


    锦旗?那是何物?


    岳峙渊也微微睁大了眼,惊讶地看她。


    乐瑶低头掰着指头细细算了算,先将自己关于急救包的构想说了出来:“度大人,可否劳烦您向苏将军请示拨一笔款项?我估算着,首批至少需四千贯。待药丸制备完毕,再按实际用度多退少补。”


    她见度关山面上越来越近惊讶,忙解释道:“我知这不是小数目,筹措军饷更是不易。但若能给每位将士配一份急救箧,他们上了战场便能多一分生机。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更能凝聚军心啊!到时将士们都会明白,将军爱兵如子,情愿与他们同甘共苦。军心,可比银子珍贵得多,您说是不是?”


    乐瑶怕度关山嫌多,还为苏将军分析了一番利弊。


    岳峙渊无奈了。


    度关山也不说话。


    乐瑶眨眨眼,以为他仍在犹豫,便试着讨价还价:“那个……若是四千贯太多,给两千贯也可以,与都尉一般可穿重甲的武官便不用发了,给最普通的戍卒制一份就行了。”


    乐瑶是人民观念,想着武官们盔甲武器精良,那就应该优先保障最前线的戍卒。却不知这话在度关山听来何等新鲜。


    啥?武官们没有,好东西全给普通小卒,他就没听过这种话。


    度关山仍不答话,她有些失望,继续往下小声试探:“两千贯也不行吗?那一千八呢?再少真不够了!”


    真是……度关山终于忍俊不禁,朗声大笑,转头重重一拍岳峙渊的肩头:“阿岳啊,是你看轻了这小娘子!我不如她,你也不如!”


    说完就走了。


    乐瑶莫名其妙,他这是答应了没啊?


    而且,锦旗的事儿她还没说呢!


    那其实不是为她自个要的,她是为了给方师父要的。


    毕竟用了人家的神药,想到济世堂如今如此冷清,不如让苏将军派人敲锣打鼓送个锦旗去,送的时候最好能绕着甘州城走一圈再送过去,这样济世堂的名声不就回来了?


    岳峙渊注视着她,见她苦恼疑惑,终是轻叹一声,但又渐渐露出一丝笑,温声解释:“他既如此说,便是应下了。你放心,制备急救药丸所需银钱,他必会向将军恳请拨付。锦旗一事,你只需告诉我样式与字样,我让华骏去办便是。”


    乐瑶顿时眉开眼笑。


    见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撰写药材清单、画锦旗了,岳峙渊踌躇片刻,却还是问道:“小娘子为何不趁机请将军为你脱去罪籍,重获自由身?”


    这样的良机,失之不再来。


    啊?还可以提这种过分要求啊?那……不太好吧?来自不得收患者红包、不能有利益交换的年代的乐瑶都呆了一下。


    她还没养成这样的医患习惯啊,以后注意。


    但她也不为错失了此次而失落,随即莞尔一笑:


    “万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啊,能多保几条命就保几条,我那事儿又不急。”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战争是很残酷的,她至今都不敢多看近代史,那些血与火的岁月,令她时常会想,若有一日能给保家卫国的人,尽一分心力,多送些药材物资该有多好啊?


    如今虽不是那个时代,但乐瑶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回来,好好的、活着回来!至于她自己?


    “娘子不怕日后再无此良机?”岳峙渊声音沉沉。


    乐瑶转头看他,扬起下巴,头一次露出了有些自傲的笑容。


    “我不怕。”


    “我相信我自己!不倚仗他人恩赏,便不会患得患失。我信我,仅靠我自己,我也做得到!无非是时日长短罢了。”


    “不必急,路虽远,行则必达。”


    岳峙渊就这般看着她,看着她笃定又明亮的眼睛,很久很久。


    之后,乐瑶和俞淡竹便又忙碌了起来。


    夜以继日地教推拿、炼药、制药,后来忙不过来,在苏将军的大力支持下,她把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师徒也毫不客气地抓来帮忙。


    李华骏还真被岳峙渊派去送锦旗了,乐瑶还特意告诉他,锦旗该有多大,是什么样儿的,上头要写什么字儿,制好后她都欢喜地摸了摸呢,哪个大夫能拒绝这样一面硕大的锦旗啊?


    “药到病除,仁心济世。”


    方师父见了一定高兴!


    苏将军与五娘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


    有朱博士在,乐瑶都不必亲自动针了,她如今只每天一早过去给他们复诊,便自去忙活那些推拿制药之事。


    不过六七日功夫,父女俩已能下地行走,脸上也见了血色。


    苏将军也终于如愿吃上了肉。


    “俺滴娘嘞,再喝那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俺这肚子里怕是要长出草来了!”他撕下肥嫩的鸡腿递给闺女,自己抓起鸡屁股啃得满嘴油光,还吃得吧唧嘴,“真香!”


    苏五娘也是嗷呜嗷呜地大口吃肉。


    这日,见乐瑶又来诊脉,苏将军赶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鸡屁股,从枕边摸出个小木匣,咧嘴笑道:“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妮儿,俺听关山讲,这个也是你的主意啊?”


    乐瑶一看,正是她前日才装好、交给度关山过目的急救包样品,怎么到苏将军这儿来了。


    她点点头:“是,刚做出来几个。”


    “好!好!”苏将军连声称赞,目光在乐瑶脸上停留片刻,竟说起极为流利的官话来了,“乐医娘,难为你有这等为国为民之心,我已上表,快马加鞭进递长安,必为你讨个恩赦来!”


    乐瑶愣住:“将军的意思是……?”


    “小娘子是我苏某父女俩的救命恩人,苏某自当涌泉相报。”苏将军的笑容意味深长。他虽粗鲁,大字不识,但却心思缜密、极擅权衡。若乐瑶当真挟恩图报,他未必会如此爽快应承。


    偏偏她没有,还做了个大事!


    不管这小娘子是真憨还是真善,不求金银不求官身,反倒捣鼓出这么些东西来,还有那推拿术……有人愿意做,他当然鼎力支持!


    苏将军也已将这东西翻来覆去看过了,这里头的东西是真能保命的,对一军主帅而言,减少战损伤亡本就是重中之重。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此物的价值,但苏将军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对他大大有利的部分。三四千贯钱,在她眼中是巨资了,但在苏将军这样的主帅眼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以小钱办大事,这不也是他的功绩?


    这样好的机会,自然要让幕僚大书特书、大吹特吹,在开战前,便能先为他在圣人面前博个“体恤士卒,预制急救之具,未战而先安军心”的美名了。


    更妙的是,这还能堵上那群啰嗦御史的嘴。


    即便日后战局不顺,有人弹劾他“伤亡过重,治军无方”。他也能说一句“臣已尽最大心力保全士卒”,有此物作为垫底,也不至于因伤亡过重而被严惩。


    至于给乐瑶讨恩赦,不过是顺水人情。他既能轻易地报了救命之恩,又博了美名、避了风险,这笔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打仗要打,人心也要算,不然哪天被人踹下马都不知道,苏将军又啃了口鸡屁股,粗犷的脸上笑眯眯的。


    “此事,小娘子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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