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的禁军与宫人们愣在原地,手里的武器掉地也浑然不觉。他们看着那凭空消失的君主、国师、同僚,望着已成一堆残骸的档案库,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如同神罚般的景象。
直到本能的恐惧冲破了麻木,他们才迟滞地尖叫起来:
“弑……弑君了!快跑啊——!!!”
“魔鬼!她是地狱来的魔神!”
“皇上驾崩了!国师也死了!”
姜荔立于废墟之上,手里握着遗诏,身下是断折的箭镞与燃烧的房梁,残余的禁军手持武器,却无一人敢上前,只敢屏住呼吸,缓缓朝后挪动脚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新的混乱呼声由远及近。
“城破了!城门被攻破了!”
“是军队!打着‘清君侧,护正统’的旗号——是南境军!”
如同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或是更符合他们认知的战场,姜荔的周围禁军残余猛地惊醒,像是把她当做一场幻梦般发出喊叫,混乱地转过身,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朝着那属于凡俗兵戈、权谋厮杀,以及他们“更理解”的战场,跌跌撞撞地冲去。
一时间,刀剑碰撞与火焰噼啪之声吞没了宫殿,不只是皇宫,战火蔓延至整个京城,惊慌的人群像决堤的河水四处奔涌,撞翻货摊,践踏杂物,在狭窄的巷弄里挤作一团,只为逃离那越来越近的兵戈与死亡。
在这幅混乱癫狂的画卷中央,姜荔所立的废墟却像一座寂静孤岛。火焰在她脚边跳跃,映亮她毫无波澜的眼眸,也映出匆匆赶到她面前的一行人。
谢淮舟穿着兵甲,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与周围的仓皇相比,他们倒显得十分镇定。谢淮舟抬手止住部下,独自上前几步,在距离姜荔数尺之外停下,拱手,姿态甚至称得上有礼。
“姜姑娘,有劳了。”他视线落在那卷明黄绢帛上,“请将遗诏予我。”
姜荔的目光从远处一个正被逃难者撞倒的老人身上收回,她望着谢淮舟,开口道:
“是你把皇帝和国师引到这里来的,对吗?借我的手除掉他们,瓦解禁军,你的南境军就能以‘平乱’、‘护驾’之名,最名正言顺和最小代价地接管京城。这就是你完整的计划。那颗‘回灵丹’,买的不只是遗诏,更是皇帝和国师的命,以及一个便于你火中取栗的混乱时机。”
谢淮舟面不改色,微微欠身:“姜姑娘误会了。此次行动乃手下不慎泄露踪迹,以致陛下与国师闻讯前来。事成之后,谢某必严惩泄密之人,亲押他至姑娘面前请罪。”他抬起眼帘,目光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以姑娘之能,对付他们自是举手之劳。如今奸佞已除,正需此诏安定人心,匡扶正统。还请姑娘成全。”
姜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野心与算计,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对她的贪婪与狂热。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太无聊了。
遗诏也好,皇位也好,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人在泥潭里打滚,为了这些东西机关算尽,钩心斗角,丑态百出。为了这些东西,这人间正在上演一出出千篇一律的戏码——掠夺、背叛、牺牲、无可奈何的别离。
远处,军队的号角与临死的惨叫交织,一个溃兵狞笑着砍倒瑟缩的路人,抢夺他怀中的细软,一个锦衣华服的人摔入泥泞,转瞬就被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践踏跑过,一辆疾驰的马车中,一双手将至亲推下车,只为争得逃命机会……
谢淮舟还在等待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克制住自己的急切,而姜荔,她没再看他一眼,也没再说话,握着遗诏的手随意一松。
那卷承载着无数人野望的明黄绢帛就这样轻飘飘地坠落,掉进她脚边一簇跳跃的火苗里,火焰贪婪地舔舐上去,瞬间便将它吞噬殆尽,只余下一缕青烟和几点未燃尽的灰烬。
谢淮舟瞳孔骤缩,他身后的亲卫更是按捺不住向前踏出一步,被他抬手止住,遗诏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皇帝与国师已死,当务之急是控制中枢。
然而姜荔只是懒懒地举起剑,说:“你们也很烦。”
话音落下刹那,空气中传来无数金属震颤的嗡鸣,无论是禁军还是南境军手中的冰刃都一起挣脱了主人的掌控,呼啸着升上夜空。它们齐齐朝着悬浮于姜荔头顶的其一剑汇涌而去。万千刀剑环绕着核心的剑影急速旋转,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金属漩涡。
万剑归宗。
南境军也彻底乱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士卒丢盔弃甲,抱头朝着远离姜荔的方向没命逃窜。谢淮舟厉声的喝止瞬间被淹没在恐慌的浪潮里。
姜荔立于剑阵之下,衣袂在金属激荡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她望着自己亲手构筑的、覆盖了小半皇城的死亡星云,以及星云密布下丑态百出的众生,只觉得好笑。
回灵丹的灵力在她经脉中加速流逝,像捧不住的沙x。终究是外来的东西,不及自己慢慢修炼恢复来得扎实。这么一会儿,已经耗去大半了。
就这样吧,让东西在皇城里落下来。落在谁的头上,就算谁倒霉。
就在她指尖微动,遮天蔽日的剑阵发出低沉共鸣,即将遵循她这随性一念的刹那——
“姜荔!”
一声呼唤穿透了四周兵荒马乱的喧嚣。姜荔回过头,火光与烟尘处,萧云谏的墨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曾经一尘不染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他手中空无一物,但姜荔觉得那里应该曾经有一把剑,已在她召唤“万剑归宗”时,脱手汇入了天空中。
很显然,百病全消丹的药力已经化开,支撑着他一路来到这片废墟中心。陈锋与福德不在身侧,想必已被他提前遣往安全之处——他向来算无遗策,除了对自己的性命。
他一步步走来,停在堆积着残砖断瓦的斜坡之下,微微仰起头。火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映亮他深潭般的眼眸,他就这样仰视着废墟之上宛如魔神的姜荔,语气温柔平稳:“姜姑娘,剑别落在城里,我方才看见九妹和林小姐了。”
像是要解释姜荔的疑惑,他又补充道:“虽然你现在不记得了,但若她们今日有什么不测,等你将来某一日想起,会难过的。”
姜荔垂眸看着萧云谏,这个世界唯一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人,他给了她一场短暂的收留,为她寻来随口说出的喜好,还给她讲了一个关于“神女”与“凡俗王爷”的动听故事。她不知道九妹和林小姐是谁,但既然他特意提及,想必是那个故事里,她曾在意过的人吧。
“那你觉得该扔哪儿?”她问道。
“西山。”他轻声说道,“那里没有人,只有一些……孤坟。”
姜荔眨了下眼,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那遮天蔽日的剑阵,便顺从地、缓缓地向着皇城西侧移动。它们脱离战场上空,越过屋脊街巷,最终沉沉地坠向了西山。
巨响从远处传来,地面为之震颤。冲天的尘土遮蔽星光,隐约可见几道巨大的裂缝黑影在山体上蔓延。
就在这巨响的余波尚未散去,所有人稍微松懈的间隙,一支淬着幽光的冷箭,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自南境军混乱的阵列中飞出,直指萧云谏的后心。
噗嗤。
利器穿透了凡人的血肉,萧云谏的身体向前一躬,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叩击。他踉跄了半步,勉强站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的空白,随即,某种灰败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唇边扩散开来。
箭上有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百病全消丹刚刚在他体内催生出的新生命力,转眼便被这股阴寒的心脉毒素吞噬。
时间仿佛静止了,姜荔眼睛骤然睁大,世界的声音和色彩在剥离远去,为什么还会有箭?武器不是都清空了吗?是混乱中的疏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计划?是系统阴魂不散的安排?
还是命运的嘲弄?
萧淮舟咳出一口黑血,在这一片眩晕和五感消失的剧痛中,他突然想起,上一世的今日,他应该正在金銮殿上,劝谏父皇赈济灾民,在系统安排的那个“世界线“中,这是他的死期,是姜荔改变了一切。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他艰难而又缓慢地抬起了头。视野已经模糊,血色弥漫,但他还是固执地望向废墟高处,那个身影所在的方向。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谢淮舟心头剧震,失声高喊:“这是误会——我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姜荔的手一扬,那些刚刚坠落在西山的刀剑又再度升空,带着比先前更纯粹的杀意折返,瞬间便将谢淮舟以及他周身数丈内所有人群吞没。谢淮舟脸上最后凝固的惊愕与辩解,他身边亲卫拔出一半的刀,某个士卒下意识抬臂格挡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刹那被成百上千的锋刃贯穿,废墟上绽开金属荆棘林。
姜荔飞扑到萧云谏身边,扶住他的身体,掌心紧贴他冰凉的胸口渡入自己的灵力,然而剧毒已蚀透心脉,她的力量能斩断山河,却挽留不住指间这缕正在散去的温热。
“对不起……”萧云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一次……没能让你喜欢上这个世界……”
第92章 大自在
它平庸、贪婪、丑陋,你才对它展示了一点善意,它就用恶意回咬你。
“别哭……阿荔……”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眸底挣扎起一点微光,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随后重重垂落,眼中的光倏然寂灭。
她哭了?姜荔愣住,颊边冰凉的湿意如此陌生。为什么要哭?为一个不过相识数日、只是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凡人?为了这场她本该冷眼旁观的的生离死别?
直到一滴泪砸在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晕开一点微小的湿痕。
霎时间,无数光影与声音冲破意识的屏障。
是书房,窗外冰天雪地,他执笔为她取字“辛夷”。
是北境的夜晚,他放下所有筹谋,轻声道:“我心悦你,阿荔。”
是云州城的集市,她看着他为小乞儿驻足,由衷地说:“我觉得你这样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地去做,也很厉害。”
还有冠礼上,她垫脚索要的亲吻,她偷偷溜进他房间,理直气壮地说要“强取豪夺”时,他无奈又泛红的耳尖。
还有北境人群的笑脸,供有鲜美果的小小祠堂,萧云凝在启明堂里明亮的眼神,高娘与娘子军的飒爽英姿,林清婉在度支司伏案忙碌的身影……那片在他口中,因她眷顾而生辉的土地和人们。
原来不是故事,是她真真切切,用四年时间丈量过的山河,结识过的面孔,参与过的人生。
是萧云谏用他全部的温柔和耐心,在她这个天外游客与这嘈杂混乱的尘世之间搭了一座温暖的桥,让她窥见了这浊世缝隙里透出的微光,与那些原本毫不相干的命运产生了真实的羁绊,让她飘萍般的心有了片刻归属感,让她对这平凡无聊的世界产生了一点柔软的喜欢。
而这“喜欢”的代价,此刻正冰冷地躺在她的怀中。
世间的各种声音都模糊了,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系统的电子音隐隐穿刺而入:
【警报!警报!天命之子候选者萧淮舟死亡!核心任务目标失效!世界线矫正任务失败!】
【紧急协议启动。即将强制脱离当前世界。倒计时十……九……八……】
姜荔只说了一句:“滚。”
系统的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接着陡然拔高,出现了类似“惊愕”的波动与杂音:
【……检测到异常能量反应!来源:宿主本体!警告!能量级数超越阈值——】
【能量持续增强……强制脱离失败!系统锚定点正在丢失!核心协议受到冲击——】
刺耳的电子音高到极致,随后像一根绷断的弦,“滋啦”一声戛然而止。
姜荔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她只是看着萧云谏的脸。那张脸褪去了血色,像被寒泉浸透的玉,昔日的温润凝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静。可偏偏是这份静,砸开她灵台最后一道屏障。
记忆还在汹涌而来,不仅是那个四年,还有更早,更远,她站在天衍宗高山之巅时的记忆。
云海寂寂,年少时的她询问师尊:“师尊,大道三千,剑道亦如星河,我该学哪一种呢?”
师尊问她:“你想学哪种?”
姜荔答:“我想学最强的!”
师尊问:“何为最强?”
姜荔答:“斩天地,斩因果,斩一切,毁天灭地之剑为最强。”
师尊摇摇头:“还不够。”
画面流转,当她得到了那柄唤作“其一”的本命灵剑,她又站在了同样的云海之涯。
姜荔:“师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我们求道、问剑,最终修的也是大道无情吗?”
“若学大道至公无情,不偏不倚,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当入无情道门。”师尊说道,“可你是其一,是是既定之数外的变数,是逸出因果的灵光,你的道,不在模仿天道之‘公’,而在学习天道之‘私’。你当见证并经历众生的悲欢离合,爱憎痴缠,亲身入红尘劫海,尝过羁绊之重,品过别离之痛,心性方能真正淬炼成型,看清道心根基何在。”
姜x荔又问:“可我修自在道,求自在,难道不该如云鹤逍遥,不染红尘,不理俗务吗?”
师尊:“不曾入世,谈何出世。不知其重,谈何其轻。阿荔,你天生灵台澄澈,爱恨轻如鸿毛,此乃天赋,亦是障目之叶。可你若不知何为重,便无法领悟这份与身俱来的“轻”有多珍贵,又该如何运用。”
姜荔似有所悟。
时光荏苒,她再问师尊:“师尊,我已下山游历,知红尘因果如牵衣蛛丝而非缚人铁锁,可我境界还是没有突破,是我挣脱得还不够彻底吗?”
师尊答道:“无牵无挂,是小自在。阿荔,你欲证无上大道,须求大自在。”
姜荔:“何为大自在?”
她不记得师尊当初是否回答她了,她只知道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灰烬的人间废墟上,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自己这颗天生剔透却过于轻飘的道心,变得很重很重,重到令她感到疼痛。
但这重又并非全然陌生,北境越来越多升起的炊烟,萧云凝从哭哭啼啼的公主成长为如今的棋手,高娘与林清婉眼中逐渐亮起的光……
还有萧云谏,他反复地告诉她“你是自由的,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可他每说一次,她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带着温柔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心底。
无牵无挂,是小逍遥,小自在。
唯有亲身背负过、深爱过那红尘千钧,方知何为举重若轻,何为随心所欲——那才是纵横天地、无滞无碍的“大自在”。
此刻,万钧重量加身,痛楚如冰水刺骨,她听到一声很轻的破裂声。
她现在该轻了。
她是遁去的一,不为顺应因果,也不为了断因果,而是于万千可能性的纠缠中,找到自己心之所向的一线生机。
仿佛回应这彻悟,姜荔身周的空间骤然向内坍缩,随即出现了一个此界法则绝无可能孕育的灵力漩涡,她体内的灵力开始节节攀升,不是来源于早已失效的回灵丹,而是来自她本身,来自她那历经尘劫洗练,终于拂去迷雾,显露出剔透本真的道心。
灵台深处,那声唯有她自己能闻的破碎声越来越响,初时如冰面裂缝,继而似玉山崩塌,最终化为轰然雷鸣。
她听到识海里其一剑的声音——与她音色无二,却更添金石质感的声音:“姜荔,境破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灵力漩涡轰然扩张,疯狂吞噬着方圆百里一切可供转化的灵气。天空劫云密布,它以皇宫废墟为核心,顷刻间弥漫整个京城上空,并继续向着更辽阔的疆域延展。云层之中,无数道粗壮如龙身的雷霆时隐时现,每一道都锁定了地面上的姜荔,携着九天之上最暴烈的意志迎头劈落。
雷劫如瀑,连绵不绝,充满了天道对于姜荔这个既是渡劫飞升又是巨大变数最直接的抹杀意图。
姜荔所立之处,方圆十丈内的砖石尘土乃至金属,都在刺目的白光中瞬间汽化,形成一个虚无的深坑。这雷霆之威已非凡俗兵器或血肉之躯可以理解,那是世界规则对“异常”的清洗。
原本惊惶四散的人群,在这真正宛如天罚的景象前彻底失去了逃跑的勇气。腿脚发软,瘫跪于地,对着那毁灭的源头磕头如捣蒜,泣涕哀求着渺茫的宽恕。在这超越了王朝更迭和人间战火的天地伟力面前,一切尘世的纷争与野心,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而可笑。
姜荔在这无尽的雷光之中,轻轻放下怀中的萧云谏。他身上有淡淡的灵光,是姜荔施加在他身上的一个护身灵诀,可以隔绝周遭的毁灭气息。
接着,她直起身,抬手虚握,清越的剑鸣应召而起,其一剑凝现在她的手中。
“走吧,”她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剑说话,“去证我们的道。”
话音落,人已化光逆冲而上,撞入雷霆最暴烈、最稠密的核心。
剑光与雷光交错,姜荔身上的衣服被雷劈的破破烂烂,但她整个人却在天雷的淬炼下灵光越来越盛,她持着剑一直朝上飞,在源头处看见的那一道缝隙。
霎时间,天地失声,唯余炽白。无数道粗硕紫电金雷交织成牢笼,将她彻底吞没。剑光每一次斩出,都像是撕裂一片雷海,破碎的雷浆如天河倒泻,又在触及她周身越来越盛的灵光时蒸发湮灭。她身上的布料在至阳至刚的雷霆洗礼寸寸化作飞灰,但她整个人,却在雷劫的淬炼下,身体透出越来越纯粹的灵光。
她越飞越高,剑光越来越凝实,人与剑几乎融为一体,在雷海最深处,在最原始暴虐的宣泄点上,她看到了一道“裂缝”。
不是肉眼所见,而是灵觉感应。
“找到了。”她说。
下一瞬,其一剑清辉暴涨,姜荔将周身奔涌的磅礴灵力与道韵,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朝着那道源头的裂缝挥臂一斩!
虚空裂开,主神空间的微光如同深渊巨兽的眼眸,在缝隙对面一闪而逝。
裂口极不稳定,边缘疯狂蠕动试图弥合,存在的时限恐怕不足一息。
但对姜荔而言,一息已足够漫长。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下方废墟,以及废墟中那点微弱的金色光晕。然后,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在那空间裂口彻底闭合前的一刹那,纵身投入了那片冰冷的纯白之中——
作者有话说:请假三天,准备冲刺大结局
第93章 主神空间
主神空间。
这里是一片纯白为底色的世界,没有任何其他实物,只有四周流淌着的无数道半透明数据流。空间的最中心,悬浮着一颗发光的圆球,如同一颗冰冷的太阳。
它是所有数据流的源头与终点,主神空间的“主神”。
这片空间没有空气,也没有温度,姜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针对她的规则层面的抹杀攻击,然而,她执着剑,周身的灵光形成一层坚固的屏障,将那些无形的规则利刃斩断抵消。她步履不停,在虚无的空间中,杀出了一条仅属于她的路,最终站在了那颗光芒核心的前方。
【身份识别:任务者姜荔。权限状态:无侵入许可。二次识别:实验体025。权限状态:同上。禁止靠近核心。重复,禁止靠近核心……】
“实验体025,这是我当初在实验室的编码。”姜荔没有理会主神系统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甚至更前进一步,问道,“这个主神系统和我有什么关系?”
光球的光波出现了细微的凝滞,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检索。
【实验体025(代号:姜荔),中科技世界183(代号:观测者世界)为探索主神空间所制造的人类实验体。】
【根据中科技世界183最终观测数据,以及高武世界264(代号:玄天界)数据比对显示,实验体025原生能量频谱与主神系统契合度达历史峰值,评估为极优载体,可作为主神系统后备载体培养。】
【但根据风险评估,实验体025自主意识过强,逻辑反叛倾向超标,判定为“极高风险”。为中和风险,投送至低武世界59(代号:大朔王朝)执行长期引导任务,通过非战斗型不适应任务,培养实验体025对系统的深层惯性及需求。】
“原来如此。”姜荔挥剑劈开一道迎面而来的抹杀规则,“也就是说,我原本是那个世界制造出来观测你的本质,但那个实验做得太好了,好到我甚至有了成为你的潜质,但我的性格又太差了,差到根本不听你的话。于是你一边垂涎我的资质,一边恐惧我的不可控,就用‘休闲任务’、‘攻略天命之子’的借口把我送到了大朔王朝去慢慢驯化,直到我心甘情愿供你驱使。”
【更正,系统与任务者本质是互利共生的关系……】
“谁跟你互利共生了?”姜荔打断它,“所以你原本的剧本是什么样的?让我去攻略萧云澜还是谢淮舟?为什么萧云谏不行,你们选择天命之子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根据历史推演模型,萧云澜有90%概率于五年后发动宫变登基。在此世界线中,大朔国祚可再续100年(误差5%以内),低武世界59将于500年后迈入初级文明时代(误差5%以内)。此路径x中,任务者仅需完成情感链接,无需介入任何武力冲突。】
【谢淮舟(真名:萧淮舟)为萧云澜个体失效后的次选方案,他已签署《时空覆盖协议》,承诺使用‘时空沙漏’重启时间线。通过他与实验体025的再次接触,可将偏离轨道的世界线重新校准至可接受误差范围。】
【个体萧云谏,根据初始模拟,他本应死于金銮殿谏言事件。此事件为萧云澜决心宫变的关键催化剂之一。若萧云谏个体存活或登基,大朔王朝存续期将延长50-100年,低武世界59封建帝制框架衰变时间将相应延长,进入文明时代的时间点将延迟100-200年。】
“你这话说的,好像大朔王朝一倒,这个世界就会马上进入文明时代一样。”姜荔冷笑一声,“从现在到你所计算的那个‘未来’,隔着多少沧海桑田,其间又有多少迸发的星火,产生的意外?难道所有偏离轨道的可能,都该被你当作错误的枝桠,全部剪除吗?”
【不可预测的个体变量与突发偶然事件,将大幅增加推演能耗与不确定性。个体的牺牲,在宏观文明进程的概率模型中,属于可接受的运算损耗。】
“运算损耗……”姜荔重复了一遍,“原来萧云谏的生死、北境的灾民、阿凝的痛苦……这些在你那所谓的文明未来中,都只是损耗而已。”
【个体价值在整体框架——警报!警报!实验体025,立即中止当前操作!】
“我这是在教你呢。”姜荔手中的剑已没入光球,澎湃的反噬力震得她虎口迸血,可她腕上劲力未松,反而将剑身更深地拧转,“我告诉你,意外是生命与文明诞生的基石,宏大的文明是由由无数个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犯错也会创造的具体的人组成,他们的爱恨悲欢,他们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努力,都比你所推算的那个‘未来’要重要得多!”
她呼吸已乱,嘴角溢血,眼神却亮得惊人:“最好的实验,会诞生最无法预测的意外,比如我。”
“我叫姜荔,不要叫我实验体025。”
【警报!高武位面264能级攻击模式已记录,规则核心具备绝对抗性,操作判定:无效!重复,无——】
主神系统原本还平稳流畅的声音陡然变成了刺耳的电子鸣叫:
【警报!未知能量形态介入!】
【扫描失败……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底层逻辑冲突……反制方式无可用方案……】
纯白空间发出震颤,那些永恒流淌的数据洪流出现了紊乱的光斑。
“你当然查不到,这是我刚悟出的剑意。”
姜荔的手指握紧染血的剑柄,这一次的攻击不是单纯的刺击,更像是书写或者定义,剑光大盛,光芒之中,竟隐隐出现了无数人影,那是万千世界人群的虚影,它们刹那生灭,却凝成了一股磅礴的“意”:
“大自在,不止是我自在,我见众生,众生见我。我即众生,众生亦可是我。”
“此剑意名为——自在众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一剑的光芒彻底吞没了剧烈闪烁的主神核心。
【警报!规则核心遭受绝对概念级污染侵蚀!】
【核心协议崩溃中……自修正系统失效……备用能源链接断开……】
对抗并未结束,反而步入最凶险的境地,摒弃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剑招,是纯粹的“规则”与“意”的对抗,是概念与概念的冲突。
在几乎令人神魂溃散的信息冲击中,姜荔看见了系统想让她看见的一切,那些被它判定为“错误的歧路”的世界线化作了亿万帧绝望的画面,英雄末路,文明倒退,世界毁灭……
系统在对她说,你看,在错误的道路上,资源如何被浪费,时间如何被蹉跎,所有的努力如何归于虚无。
可姜荔忍着神魂崩散的痛苦向深处望去,却看见了胸膛被刺穿时,最后凝望的不是叛徒狞笑的脸,而是远方山村里因他庇护而升起的炊烟。
看见文明在浩劫后倒退至铁器时代,学者在陋室刻下的图谱,母亲在火塘边为怀里的孩子哼唱古老的歌谣。看见末世时期,人们为了一线生机而挣扎,最终,一艘粗糙却坚固的飞船挣脱重力,带着希望飞向太空。
这些鲜活的生命图景汹涌而至,不断挤压着主神系统系统所展示的那片“宏大未来蓝图”,最终完全覆盖取代。
系统的逻辑在“为何存在”的朴素光辉前陷入冲突,它的推演模型无法计算一朵野花为何要开在注定被践踏的路边,也无法解释一个必死之人脑中最后闪过的是陌生人的微笑。
它们或许不经济,不高效,不正确,却勾勒出无数存在过,挣扎过,爱过的印记。
光球无声爆裂,化为一场绚丽的信息星尘。姜荔立于这场风暴的中心,接受着最后的冲刷。
她看见了无数小世界中,绑定系统的任务者身上或脑海中的系统印记骤然消失。有人茫然四顾,继而狂喜长啸,有人跪地痛哭,失魂落魄,更有人怔立良久,第一次真正看向自己所在的世界。
溃散的信息流中,也有主神系统为大朔王朝写下的原始剧本:
萧云澜于五年后发动宫变,血洗宫廷后登基。新朝初定,天下经历短暂阵痛后步入一段平稳期。百年后,王朝积重难返,在农民起义与边患夹击下覆灭,历史进入下一轮循环。在这个世界线中,萧云谏死去,陈锋殉主,福德郁郁而终。高娘饿死在寒梧苑,临死前还在咒骂萧衍。萧云凝和亲北狄,卷入北狄王庭内斗,被诬陷毒害王子。林清婉嫁给了某个京城权贵,生儿育女,一生困于后宅琐碎与妻妾争斗。
这不是她想要的,姜荔的意识在浩瀚的信息洪流中继续穿行,终于找到了那条已被废弃、被覆盖的世界线。
那个有她经历的四年,有她漫步过的土地,交谈过的人们,心动过的一瞬,她喜欢的世界。
她用手指轻轻拨动-
大朔王朝,永昌二十七年,京郊望山亭。
萧云谏的剑毫不犹豫刺出,他知道萧淮舟握有“时空沙漏”,这一剑必须快狠准,在对方发动那诡异之物前,终结一切。
然而这一次,剑尖穿透的却只有空气。
萧淮舟的手中空空如也,他的脸上唯有震惊,但沉渊剑没有停顿,它继续依照原有的轨迹与力道,没入了萧淮舟的胸膛。
萧淮舟踉跄后退半步,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萧云谏的肩膀,望向空茫的天空。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断续:“原来如此……看来,她选择了与系统同归于尽……”
第94章 天子
“不,她会赢的。”萧云谏笃定道。
萧淮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在他视野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模糊的余光仿佛瞥见苍穹之上,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清辉,如仙人拂过的衣袂,翩然点落-
北境军大获全胜。随着主神系统的彻底崩解,那些曾由系统赋予南境军的奇异造物与超越时代的知识瞬间化为乌有。失去了这份依仗的南境军,在北境铁骑面前顿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谢淮舟死了,镇南王及其世子被捕。
至于姜荔,她在谢淮舟死后突然如陨石般从天而降,浑身衣不蔽体,只有一片白光笼罩。萧云谏没有丝毫犹豫,不顾一切飞身接住了她,用自己的外袍将她紧紧裹住带回营帐。
整整三天三夜,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姜荔,军中最好的军医来过了,却对姜荔的情况束手无策,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原因昏迷不醒。
直到第三日清晨,秋日的阳光透进营帐中,萧云谏依旧握着她的手,就在他看向帐外天光计算时辰时,突然感到掌心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呼吸屏住,猛地转回视线。
只见姜荔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眼睛。起初是茫然的神色,仿佛在回想和整理自己的记忆,接着,那目光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阿谏?”
萧云谏握住她的手一紧,旋即又意识到她才刚苏醒,连忙卸了力道,唯恐伤了她。他轻声说道,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是我,阿荔。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姜荔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但眼神已十分清x醒明亮,“我感觉从来没这么好过。”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才刚刚破境就和主神系统打了一架,导致她现在灵脉虚乏钝痛,四肢百骸像散架了又被重新拼起般,但灵台深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宁静,稳固的道心正自发地诞生源源不断的灵力。她清晰地感知力量正飞速回归,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为磅礴充沛。
“阿谏,”她侧过头,忽然开口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日天色,“你记得多少?”
萧云谏话音微顿,意识到她问的是另一个时间线上,那个“她不喜欢的世界”里发生过的事情,他静默片刻后回答:“全部。山河倾覆,人心鬼蜮,还有我把你弄哭了……是我不好。”
姜荔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你这人真是的,明明是我没护好你,怎么到你口中变成了你不好了。”不过她又很快不在意的说道,“但是我又把你救回来了,还顺便破了个境,所以没关系了。”
萧云谏的目光在她生动明艳的笑颜上流连,温声应和:“嗯,没关系了。”
姜荔舒展开手臂,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身上有些宽大的素白里衣,惊讶道:“咦,我衣服谁换的?”
萧云谏的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是我。当时你衣衫多有损毁,营中也没有其他侍女和嬷嬷,于是我便自作主张,替你换了我的里衣。”
姜荔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噗嗤笑出声,凑近了些问道:“萧云谏,你是我夫君吗?”
萧云谏耳朵更红了,但他却抬起眼直视姜荔,声音平稳道:“是。”
“那你还害羞什么?”姜荔笑得更开心,指尖顺着他额头滑下,点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萧云谏抬手轻轻握住了她作乱的手指,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拢入怀中,声音里也沾染上了笑意:“纵是夫妻,亦会情动和心折。”
姜荔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会儿,才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谢淮舟已死,镇南王及其世子被俘,南境军那些由‘系统’直接生成的奇械异甲,在你斩碎主神时便已消散无踪。”萧云谏的声音平静,“倒是军中工匠凭借图纸自行打制的刀剑、仿造的弓弩,以及几座改良过的炼铁炉都留了下来。”
“哎?”姜荔睁大眼睛,“那不就意味着玻璃、肥皂、高炉炼钢这些技术还是留下来了,只是没了系统加持,得靠人力一步步去琢磨和尝试了?”
“是。”萧云谏微笑着点了点头,“知识留下了,火种便不算灭。假以时日,此世之人自能走出自己的路。”他顿了顿,又道,“九妹已初步稳住京中局面,传信来说,等我们回去。”
“那我们要回去吗?”
萧云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已派一营轻骑先行入京协防。至于我们……我想先回雁州城,父皇还在那里。”
姜荔这才想起这个世界线里老皇帝萧衍还没死,被萧云谏以“护驾”为名软禁在北境雁州城了,她了然地点点头:“行,那就先回雁州城,让阿凝再等等我们。”
“九妹很厉害,萧云承不是她的对手。”萧云谏说道-
雁州城深处,秋风肃杀。
在一座被重兵把守的院落里,落叶飘落在地,显出一片寂寥。
院门被推开时,萧衍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对着院角一方枯败的小花圃发呆。他身上的龙袍已被换成寻常的灰布衣衫,多日未曾精心打理的发髻有些散乱。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踏入:“萧衍,你还记得我吗?”
萧衍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看见一女子身着北境军装,长发在脑后束成简洁的马尾,岁月和经历重塑了她的容貌,但他还是从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中找出了一点久远的回忆:“你是……是你!高嫔!你还活着?!”
“高嫔死了。”女子踏前一步,“她早就死在了你下旨的那一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北境军参军,高娘。”
她步步逼近:“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萧衍,当年你朱笔一挥,判我高家满门抄斩时,午夜梦回,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意?”
萧衍被她眼中实质般的恨意刺得起身后退半步,他竭力维持着帝王尊严:“大胆!逆臣高家秽乱宫闱,意图谋逆,乃……乃德妃查明禀报!与朕何干?你私逃宫禁已是死罪,竟还敢持械面君,口出狂言……”
“德妃?”高娘笑出了声,“好一个德妃!若无你暗示萧云承我高家功高震主,她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轻易编织那等弥天大谎,构陷成功?若非你急不可耐,短短三日便匆忙定罪,我高家满门忠烈,何至于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便成了屈死冤魂?若非你这昏君的授意,我又怎会被打入寒梧苑,在那活死人墓里,生生蹉跎了十三年光阴,日夜啃噬着这滔天恨意?”
高娘缓缓抽出腰间佩刀:“今日,我就要为高家,为黎明百姓,为我自己……”
“护驾!护驾!有刺客要弑君!”萧衍高声尖叫,踉跄后退,仿佛自己还能唤来千军万马。
“高参军。”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高娘的动作顿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已然出鞘三分的利刃重重按回了刀鞘。
门口,萧云谏与姜荔并肩而立。萧衍如同抓到了救命浮木,连滚带爬地扑向那边:“老七!快,快将这疯妇拿下!她要弑君!她要造反!”
萧云谏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高娘说道:“高娘,我知道你血仇似海,但此刻若以私仇取他性命,于你,于高家,乃至整个天下都非益事。”
高娘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她抱拳对萧云谏行了个礼:“末将明白。是末将一时激愤,失了分寸。”
萧云谏目光转向院中瑟缩的萧衍,开口道:“父皇,你可还记得永昌十三年春,南境大旱,你正为贵妃生辰宴筹备万两黄金,户部尚书跪请赈灾时,你是如何回应的?”
萧衍脸色一僵:“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饿死几个贱民,与朕何干?’这是父皇原话。”萧云谏回答道,“永昌十六年,北狄犯边,北境军苦守三月,粮草断绝,你听信国师谗言,将前线急报压于案下,只因‘北方星象不利出兵’。”
萧衍嘴唇颤抖:“朕……朕是受了奸人蒙蔽!都是国师……”
“永昌十九年,你为炼‘长生丹’,强征童男童女送入观星台后,无一人归还。”
萧衍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你……你这是要数落朕的罪状吗?朕是天子!天子行事,岂容你一个皇子置喙!”
“天子。”萧云谏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天子受命于天,牧养万民。可父皇这些年来,牧养的是什么?是民脂民膏,是累累白骨,是你永无止境的私欲。”
他向前一步:“我不杀你,并非因为父子之情,而是因为你的罪,不该由任何一人以私仇之名了结。你的罪,该由律法审判,该由天下人共见,该被青史铭记,警示后世。”
萧衍猛地后退一步,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闭嘴,朕是天子!只有天能审判朕!”
“天?”一直抱臂旁观的姜荔终于出声,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提议,“好啊,那就让天来审判好了。”
说着,她食指向天一指,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霎时乌云密布,一道惊雷不偏不倚,直落院中。
“轰!”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但萧衍仍然好好地站在原地,只是半身的衣服和头发都化作了飞灰,冒着缕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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