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荔的呼声惊动了其他人,福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殿下——!!!”
福德与陈锋合力将萧云谏搀扶到榻上,鲜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溢出,触目惊心地染红了他苍白的唇,随后鼻间、耳际也渐渐渗出血丝,生命正从这具孱弱的躯壳里疯狂流逝。
这七窍隐血的险象让福德肝胆俱裂,他转向陈锋,几乎是嘶吼出声:“快!快去请太医啊!”
姜荔迅速上前,本能地想要故技重施灌入灵力,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试图点向萧云谏额头。
“出去……姜荔……”
一声极其虚弱却又异常坚决的喘息响起。
萧云谏猛地将脸别开,避开了姜荔靠近的手。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牵引得他又剧烈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
“……出去!”
姜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因痛苦而逸散的微弱气息。她眼中是纯粹的惊愕与不解:“什么?”
福德一边用绢帕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一边急声道:“姜姑娘,殿下让你出去,你就快些出去吧!”
姜荔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固执:“为什么?”
“哎哟我的姜姑娘啊!”福德几乎要跪下来,老泪纵横地哀求,“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听殿下这一回吧!算老奴求您了!”
姜荔咬了咬下唇,目光在萧云谏竭力别开的脸和福德哭求的表情间逡巡片刻,终于一步步向后退去。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室里浓郁的血腥气,也隔绝了那个她想要靠近的人。
内室中,福德一边擦拭着萧云谏脸上不断渗出的血痕,一边颤声安抚:“殿下,姜姑娘出去了……您放宽心,别着急……”
萧云谏极其微弱地吸入一口气,涣散的目光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看见这张曾经被她笑着说“好看”的脸,此刻是如何因七窍流血而狰狞丑陋,面目全非,是怎样狼狈而不堪的濒死状。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极限了,方才片刻的轻松不过是回光返照,此刻的他已是油尽灯枯,远非先前所能比。即便姜荔再用那奇异的力量为他强续片刻性命,也不过是徒增痛苦,延长这不堪的终结。
他不要她看见,不要她记住,更不要她白白耗费心力,去做这无可挽回之事-
姜荔站在门外,寒风吹散了廊下的飞雪。那个染了血的雪人歪倒在墙边,血迹在纯白积雪上点点晕开,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她不明白。她明明可以救他,就像上次一样,把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一样,最多不过又是耗尽一次灵力罢了。
她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经历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景象,有什么是她不能看不能承受的?
可他偏不允。那双总是温雅含笑的眼,在血雾弥漫的最后刹那,竟只剩下决绝的回避。
凛冽风中传来急促脚步声,陈锋领着太医们匆匆赶来。帘子一掀一落,带出室内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
帘内人影晃动,传来低沉的交谈和几声无奈的叹息。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又仿佛只有一瞬。
门帘再次掀开。太医们鱼贯而出,纷纷摇头。
“早说过……熬不过这个冬了,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了……”
“着手准备后事吧……”
“去个人,先知会礼部一声……早做打算。”
姜荔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太医们离去的身影。
“熬不过这个冬了”?“准备后事”?凡人眼中的绝症在她眼中如同草芥尘泥,这样的病,怎么可能、怎么配夺走她选定之人的性命?
她既然承诺要救他,就绝不容这誓言落空。只要能恢复灵力,她芥子袋中自有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仙丹灵药。
还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灵力……
她的目光刺向国师府的方向——那里是皇宫灵气最浓厚之处,只要她赶往那里,以秘法强汲其中灵气,一定可以冲开芥子袋的禁锢。
念头既起,她不再有半分迟疑,足尖轻点,身形掠檐过瓦,直扑国师府而去-
昔日辉煌的国师府如今门庭冷落,玄微子被逐后,只留下几个无足轻重的小道士看守门户。
姜荔悄无声息地掠过守备松懈的前庭,直抵丹房。这里是玄微子借炉火汲取灵气的核心,也是整座府邸的“阵眼”。
丹房大门紧闭,但姜荔一剑便劈开了铜锁,推门进入房间里面。
房中那个炸裂的巨大丹炉已被移走,地面上只余一层薄薄的香灰。整个房间空空荡荡,但这也让姜荔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天地灵气。
她拾起半截焦黑的木炭,在灰烬之上飞快勾画出一个简单的聚灵阵,随后盘坐阵眼,十指结印,口念秘诀,以自身仅存微末灵力为引,强启吞噬之法。
莹莹灵光自她周身迸发,空气中看不见的灵气逐渐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围绕着她剧烈旋转。
就在灵气汇聚至最关键的刹那,一道阴寒之力突然汇入灵流,姜荔心神骤分,吸纳之势被生生切断,反噬之力震得她喉头一甜。
紧接着,头顶传来机关催动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铁笼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困锁在笼中。
玄微子的身影缓缓步入,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是预料之中的狞笑:“妖女!果然是你!炸我丹炉,毁我道场!我就知你这等孽障迟早会再被此地灵蕴吸引,等着你自投罗网!”
他拂尘一扬:“炸炉之恨,祈天坛之辱,今日便与你一并清算!”
说着,他口中急速念动晦涩法诀,似乎在催动某种极为阴邪的法阵。
姜荔只漠然瞥了他一眼,仿佛看的不过是一只喧哗的蝼蚁。她甚至懒得去擦唇边那点血渍,便再度阖目,凝神催动法诀。
方才的打断不过是因为她全心汲取灵气未作防备,至于这国师倾力催动的什么阵法……对她而言与蚊蝇嗡扰没什么区别,除了烦人,连让她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玄微子志得意满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那耗费心血布置的七煞锁魂阵,不仅未能撼动姜荔分毫,阵中煞气反而在她周身愈发明亮的灵光前隐隐有被净化消散之势。
他不信邪,再度掐诀催动,将全身法力灌注阵眼,却被更加凶戾的煞气反冲回来,撞得他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几步。
惊怒交加之下,玄微子再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猛地高举拂尘,嘶声喝道:“来人!捉拿此妖女!就地诛杀!快!!”
数名持刀卫兵与道士疾冲而入,弓手迅速张弓搭箭,尖利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铁笼中的身影。
“放箭!”
箭矢离弦,就在箭尖即将触及笼栏之时,只听一片“铛铛”脆响,所有精钢箭镞竟如撞上某种坚不可摧的屏障,齐齐从中崩断。
一道亮如旭日东升的光芒自姜荔体内冲天而起,照亮了昏暗的丹房,甚至穿透屋顶,将整座国师府邸上方照耀得无比明亮。光芒所及之处,众人皆被那浩瀚之力逼得睁不开眼,连连后退。
强光转瞬即逝,宛如神迹收拢。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姜荔已站了起来。
她手中多了一柄长剑。银白剑身流转着如星如月般的辉光,材质莫测,剑锋未动,周遭的空间却已因它的存在而微微扭曲,散发着一种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
那x是她的本命剑——“其一”。
姜荔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如临大敌的众人,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玄微子身上。
“让开。”
玄微子虽被姜荔周身暴涨的灵光所震慑,但积压的怨恨与权欲之火已化作疯魔的执念,他面孔扭曲地嘶吼:“妖孽!毁我道途,乱我朝纲,今日拼却这身修为性命,也定要将你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那柄曾象征无上权威的拂尘再度指向姜荔,正要号令围困丹房的众人做出玉石俱焚的一击。
然而他口中厉喝尚在喉间,姜荔却只手腕轻转,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剑。
仙剑“其一”,出鞘。
它并未发出想象中的惊天剑鸣,只有一道无形无光的剑风掠过。
下一刻,她身旁的铁笼无声无息化作飞灰,几乎同时,玄微子仍在张嘴欲言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非……此界……不容……”他最后的声音微弱地如同气泡破裂,消散在扬起的尘土中。
国师府的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道剑风竟还将支撑整座建筑的巨木齐齐斩断,这座曾属于玄微子权力核心的殿堂,此刻也摇摇欲坠,须臾之后便会轰然崩塌。
那些卫兵道士早已被这变故吓得四散奔逃,姜荔没再理睬他们,将其一剑往上一抛,飞身踏上剑身,如一道流光冲出倒塌的国师府,直飞漱玉宫-
漱玉宫内,死寂笼罩。
福德跪在榻前,握着萧云谏冰凉的手,已是泣不成声。陈锋双目赤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门边,手指紧紧扣在腰刀刀柄上,似在竭力压制情感。
萧云谏静静躺在榻上,面色已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衣襟上还凝固着暗红的血渍。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就在福德和陈锋快要彻底绝望之际,门帘被一把掀开,姜荔闯了进来。
她疾步抢到榻前,言简意赅地对呆住的福德说道:“让开。”
福德还怔在原地,陈锋已经一把将浑噩的老太监拽离了床边:“福伯,让她来!”
他看见了,国师府那道冲天而起的剑光!除了她没有人能造出那样的景象!
姜荔手掌轻翻,掌心便凭空出现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小小锦囊,她将锦囊倒转,轻轻抖动,霎时间,十数个色泽各异、形态万千的丹丸药瓶便哗啦啦滚落榻边。
这些灵丹仙药奇光流转,异香弥漫,映得这昏暗病榻竟有几分仙气。
“这是易容的……这是恢复精力的……这是接续断肢的……”姜荔动作一顿,拈起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萦绕着生生不息碧绿霞光的丹药,“找到了,就是它!”
她俯身捏开萧云谏紧闭的牙关,将那枚碧绿丹药送入他口中。随即并指如飞,接连点向他胸前几处大穴,精纯浩荡的灵力透过指尖,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涌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强行化开那枚灵丹的药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福德与陈锋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榻上之人。
突然,萧云谏毫无生息的身体猛地弓起,双眼睁开,下一瞬,“噗”地一声,一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毒血喷溅在地面上。
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呛咳,他胸膛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重新学会呼吸。
他眼中的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终于清晰映出了福德那张混杂着泪水与狂喜的脸。
“殿下……殿下活了!活了!”
陈锋手中的刀也在震惊中“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他的视线从死而复生的萧云谏缓缓转移到正收回手的姜荔身上,目光中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彻底被神迹伟力所震撼的敬畏-
萧云谏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他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深处流动,所过之处,破损枯竭的经脉焕发出蓬勃生机。
他胸口那股无处不在的隐痛消失了,胸腔内一片开阔清明,呼吸顺畅无比,思维也比往日更加清晰。
这不是回光返照,不是短暂续命……这是纯粹的新生,一种对身体的绝对掌控感正缓缓汇入他的意识之海。
那是他久卧病榻多年,几乎快要遗忘的“活着”的实感。
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塌边的姜荔,她似乎正将散落的仙丹灵药一颗一颗收回芥子袋中,丹药辉光映照着她的面容,仿佛为她笼上了一层不属于尘世的仙气与疏离。
这一瞬让他恍惚,以为眼前是九天神女敛去羽翼,为渡他一劫,才悄然落入这凄清的漱玉寒宫。
“姜……”他喉咙干涩得发疼,下意识地想伸手,想去触碰那片衣袖,想去确认这并非濒死的幻梦,然而指尖却在半途停下,声音沙哑,“可有……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姜荔歪过头,“杀了国师,毁了国师府算不算?”
她话语一出,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福德和陈锋双双僵硬,异口同声地道:“什么?”
只有萧云谏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那仙丹神力……于你可有损伤?”
“那就没有了。”姜荔摆了摆手,“耗了点灵力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萧云谏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她的衣袖,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正要开口:“我……”
漱玉宫外却响起了擂鼓般的敲门声,还有禁军铁甲摩擦的冷硬声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开门!奉陛下旨意,妖孽诛杀重臣,损毁官邸,漱玉宫即刻交出人犯,陛下将亲自审理!”
福德脸色煞白,陈锋已迅速拾起地上的刀,横跨一步,挡在榻前,目光如炬地望向宫门方向。
姜荔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叩着剑柄。萧云谏本能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别去。”
他不知她所说的“耗了些灵力”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仍能从容应对门外重重禁军。他也不愿见她一剑破门、血洗皇城,坐实所谓“弑君谋逆”之罪,从此与整个王朝为敌,沦为天下追杀的“妖孽”。
他看向姜荔:“姜姑娘,你眼下力气恢复多少?若有闪失,书房后有暗道,通往西郊农舍。我已安排妥当,来人见我手信,便会带上你速离京城。”
“我不走。”姜荔任他抓着,斩钉截铁说道,“我走了,他们岂不会抓你严刑拷打吗?我好不容易救活你,要是你又被折磨死了怎么办?”
萧云谏看着她不带半分犹疑的眼睛,心中万千筹谋与顾虑竟一时凝滞。
宫门外禁军的呼喝与撞门声越来越急,陈锋急声道:“殿下,禁军要破门了!”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中,萧云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好。”他轻声说道,“你不走。”
他目光重新回到姜荔脸上,语速飞快:“姜姑娘,可有……起效迅猛的丹药?无需神异,立竿见影即可。”
“有啊,”姜荔手在芥子袋中掏了掏,拿出一颗泛着紫光的丸子,“喏,跑马丹,可以让人吃下后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也精力旺得像条牛,满脑子只想着立刻蹦起来绕着皇宫跑上三千圈。”
“好。”萧云谏点头,对福德吩咐道,“福伯,立刻取宫里最华贵的描金嵌玉百宝匣来,将此药置于其中,务必显出它稀世难求之象。”
他语速快而不乱,又对陈锋道:“陈锋,去开门,虚礼周全些,请禁军统领稍安勿躁。”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姜荔脸上。
“姜姑娘……”他试探着询问,“你可想……入朝为官?”
“啊?”姜荔闻言一愣,随即露出嫌弃的神情,“那不是要给那老皇帝效力?我不干。”
“好。”萧云谏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此,就烦请姑娘到书房密道暂避,等我回来寻你。”
姜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半是叮嘱半是威胁:“那你一定要回来哦,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深深望着她,只郑重说了两个字:“放心。”-
禁军统领是一名姓周的将士,他正要下令强行破门,就看见宫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侍卫陈锋立于门槛之后,抱拳朗声道:“周统领请稍候片刻,殿下正在更衣,即刻便至。”
更衣?周统领目露疑惑,先前太医署明明传出了七皇子已病入膏肓,几近弥留的消息,此刻还能起身更衣?
不过没有等他多想,内殿门帘掀动,萧云谏缓缓踱步而出。
他身上披着的已不是方才寝殿内的素色旧袍,而是皇子制式的鹤氅,内里隐x约可见云锦长袍。
但这身华服并非最引人注目的,真正让周统领瞳孔骤缩的,是萧云谏此刻的神态与步履。
他脸上虽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倦怠,但他周身那股萦绕经年的沉沉暮气已荡然无存,他步伐坚实,身姿挺拔,太监福德恭敬地跟随在后,手中捧着一个嵌玉镶金的百宝匣,甚至都没有搀扶他。
“参见殿下。”周统领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礼抱拳,“末将奉陛下口谕,缉拿损毁国师府、诛杀玄微子国师的凶徒。”
他视线扫过漱玉宫众人:“有人指证是殿下宫婢姜荔所为!请殿下即刻交人,随末将入宫面圣!”
“你所言之事,我已知晓。”萧云谏话音稍顿,忽抬眸望向天空,语带玄机,“一个时辰前,我缠绵病榻之际忽逢天人交感,得授神恩……”
“……神恩?”周统领不自觉重复道,语气下意识放缓了许多。皇帝的求仙问道是宫中皆知的事情,如果七殿下此刻真有神迹或仙缘傍身……他姿态微躬,“殿下之意是……?”
萧云谏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微微侧首对福德示意。
福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一看就装着非凡之物的百宝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紫气如活物般流泻而出,浓郁的异香刹那充盈庭院。那颗“跑马丸”静静地躺在铺着金丝绒的匣中,流光溢彩,神异非凡。
禁军们都看得有些呆了,连周统领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枚丹药上。这种气象,绝非寻常凡物可比。
“此乃天赐神药,关乎父皇长生大道,乃国之重器,社稷之幸。”萧云谏踏前一步,“我需即刻面见父皇,亲手献上此丹。还请周统领开道。”
周统领与身后禁军们面面相觑,捉拿要犯的紧张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家气象冲散了大半。
萧云谏挺拔的身影、沉稳的气度,以及手中那枚令人眩目的丹药,构成了一幅极具说服力的画面——垂死之人如何能瞬间康复?若非神迹,别无他解。
周统领犹疑片刻,万一陛下真因此神药得以长生,那今日阻拦献药之人就是泼天大祸。让七皇子带着神药面圣,则是稳妥之选,纵使之后真查出姜荔的问题,自有陛下定夺。
他侧身让开道路,抱拳深深一礼,语气已是恭敬异常:“末将岂敢阻扰殿下向陛下进献仙丹!请殿下恕末将失礼。来人!列队开道,护送七殿下入宫面圣!”-
乾元宫内。
皇帝萧衍面色沉郁地坐在御案之后。下方是闻讯赶来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还有拿着绢帕假意拭泪的万贵妃。
玄微子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的国师府,连同那座象征着陛下恩宠的府邸一同化为废墟。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漱玉宫那个“疑似妖邪”的女子姜荔,甚或牵涉其主萧云谏。
这不仅是一桩谋杀,更是对皇权的巨大挑衅。
“父皇!七弟与那妖女关系匪浅,国师此前又与七弟因赈灾之事有所龃龉,此事必是七弟指使那妖女所为!”三皇子率先发难,语气激愤。
大皇子却目露幽深,语气莫测:“父皇,听闻七弟病重难起,早已无力下榻……此事,兴许是那妖女自作主张?”
万贵妃眼眶微红,目光时不时看向殿门方向,带着不易觉察的怨恨与兴奋:
“陛下,臣妾方才还听说,漱玉宫派人去太医署,言语间似是……似是殿下不好了。怎会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国师出了事?臣妾只怕……是有人想借着殿下病重弥留,行此大逆之事,再将罪名推给一个将死之人……”
她这话看似为萧云谏开脱,实则想将“幕后主使”和“死无对证”的罪名隐隐扣实。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发作,殿外太监突然高声通传:“陛下,七皇子殿下求见!”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他不是快死了吗?怎么会来?
皇帝沉声道:“宣!”
殿门打开,萧云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皇子常服,外罩鹤氅,面色虽仍苍白,身姿却挺直如松。他稳步走入殿内,身后跟着手捧宝匣的福德,陈锋与禁军周统领则留在殿外候命。
“儿臣参见父皇。”萧云谏依礼下拜,声音清晰平稳,虽略带沙哑,但无半分气若游丝之态。
这一刻,所有关于他“病重弥留”、“将死之人”的猜测,轰然破灭。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打量着这个曾病怏怏的儿子,一时竟忘了让他起身。万贵妃手中的绢帕悄然攥紧,大皇子与三皇子也是面面相觑,满脸愕然。
“你……平身。”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复杂,“朕听闻你病势沉重,怎会……”
萧云谏缓缓起身,从容应道:“回父皇,儿臣此前确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本以为自己大限已至。然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儿臣于病榻昏沉之际,忽感灵台清明,似有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皇帝身体前倾,他对此类话语极其敏感,“你且详细道来!”
万贵妃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笑着插话:“陛下,此事未免太过巧合,国师刚遭不测,七殿下便……”
然而皇帝不耐地摆手,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先说完天象之事!”
“是。”萧云谏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虔诚,“儿臣先前病体沉疴,已至弥留之际,神思昏聩间,忽见一缥缈仙影翩然而至,自称九天玄女。”
皇帝眼中精光暴涨,急切追问:“仙影?是何等模样?衣着饰物可看清?”
萧云谏垂目恭敬道:“父皇容禀。儿臣彼时病势沉绵,神思昏昧,唯见周身云霞缭绕、瑞气千条,仙容隐于光晕之中,实未能窥清形貌。”
皇帝身体微微向后靠坐,若有所思。
萧云谏继续道:“玄女传下仙谕,言国师‘伪道窃位,浊染清虚’,其行玷辱仙门清誉。特降此枚‘紫府渡厄仙丹’,命儿臣敬献于父皇御前。此丹蕴含先天一炁,能洗经伐髓,助人脱胎换骨,窥得长生门径。”
他又补充:“儿臣亦蒙神女垂怜,赐饮一滴甘霖仙露,沉疴尽去,方能起身,特此急呈仙丹于父皇驾前。”
他侧头朝福德微微颔首,福德即刻躬身前行,打开手中百宝匣。
浓郁的紫色霞光伴随着沁人心脾的异香再次流泻而出,盈满了整个乾元殿。
皇帝萧衍霍然从御座上站起,目光炽热地盯着那枚丹药:“仙丹!这……这真是九天玄女所赐?”
三皇子萧云旭见状,心头焦急更甚,忍不住高声打断:“父皇!国师遭姜荔毒手乃是众人亲眼所见,怎会是神女降罪?说不定是妖女幻术!”
万贵妃也强压下心头惊骇,柔声附和:“是啊陛下,玄微子国师侍奉多年,未曾得此仙缘,七殿下忽然……”
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此珍贵的仙缘,凭什么都落在了七皇子身上?
大皇子萧云承视线扫过仙丹与萧云谏,恭敬垂首道:“父皇,七弟之言虽诚,然神女仙踪缥缈,我等终未得亲见。为保龙体无恙,何不请太医先行查验一番?”
皇帝萧衍仍然紧紧盯着丹药,眼中炽热与犹疑交织。长生的诱惑近在咫尺,但万贵妃与大皇子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萧云谏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父皇容禀。神女慈悲,泽被苍生。此仙丹乃感念父皇至诚,护佑大朔国祚延绵、福泽万民而降,赐儿臣甘露,亦是不忍见儿臣殁于病痛,无法再为父皇分忧效力。”
“姜荔本是神女座下使者,奉神谕为父皇荡清伪道浊源,以通九天之道。如今浊源已除,天路得通,仙缘自降。”
言罢,他目光投向那枚跑马丹:“父皇若欲查验此丹,宣太医即可。”
萧衍见萧云谏神情坦然,心中疑虑已消去大半,但他还是慎重道:“那便宣太医令!”
片刻后,年迈的太医令匆匆赶来,在皇帝灼灼的压迫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接过内侍转递的宝匣。
他取出银针、玉碟等物,仔细探查丹药色泽和气味。整个过程殿内鸦雀无声,但太医的脸色却愈发煞白,额上汗珠滚落。
“太医令,究竟如何?”三皇子耐不住追问。
太医令跪伏于地,声音颤抖:“启禀陛下,此丹……臣前所未见,以臣这点微末伎俩……实难辨其成分,断其性质,所蕴玄力……非人间凡物可臆测……”
皇帝闻言,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脸上狂喜再现:“凡夫俗子,岂能窥得仙家玄妙?还不速速退下!”
区区太x医若能窥门道,何至对萧云谏之疾束手多年?
现在这个儿子几乎死而复生地站在这儿,就是最大的铁证!
“天佑朕躬!神女垂怜!”萧衍连声道,脸上焕发出狂热的光彩,“快!速将仙丹呈上!”
话音未落,御前内侍已将百宝匣恭敬呈至御前。
看着那枚绝非凡品的紫色丹药,萧衍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攥在手中,异香扑鼻,将他心底对长生不死的贪婪渴念彻底点燃,愈演愈烈。
眼看着他连案上的金樽玉盏都来不及用,便要直接送入口中,萧云谏恭敬提醒:
“父皇,神女嘱托,此丹威力非凡,服下后或有气血奔涌、精神焕发之感,父皇只需顺其自然,无须抗拒,三日后当可初窥门径。”
萧衍哪还顾得上这些提醒,在萧云谏话音未落之际,已将跑马丹囫囵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强大的热流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沉睡的火山在体内轰然爆发。萧衍只觉周身涤荡,那股积年的暮气一扫而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充盈取代,他仿佛重返了生命最鼎盛的年华,不,甚至比那时更好!
他脸上涌上一层异样的潮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乾元宫中踱起步来,体内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在奔涌叫嚣,他想策马狂奔,想张弓围猎,想绕着皇宫跑三千圈!
“果然……果然是仙丹!好雄浑的神力!哈哈哈哈哈!”萧衍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眼中只剩下狂喜与对力量的迷醉。
此刻,九天玄女托梦、神使诛杀伪道的故事,在他心中再无半分虚假。他甚至觉得,自己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仙道,前所未有的近。
“传朕旨意!”萧衍中气十足地说道,“国师玄微子,伪借仙名,亵渎九天,其心可诛!幸得神女垂怜,遣座下神使姜荔清理此獠,荡涤污浊,以通大道!玄微子既已伏诛,实乃天意昭昭,咎由自取!着令,察其党羽,抄没家产,国师府废墟,即行平毁,以儆效尤!”
这旨意一出,等于是将姜荔斩杀玄微子定义为“代天行罚”,彻底洗脱了她“弑杀重臣”的罪名。
萧云谏心中微松,深深揖礼:“父皇圣明!天威所至,伪道伏诛,此乃我大朔国运昌隆之兆!”
万贵妃和萧云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皇帝此刻的状态如日中天,对神使之事深信不疑,任何质疑都只会是自取其辱,甚至招致雷霆之怒。
大皇子萧云承则伏得更低了些,目光更深。
皇帝萧衍仍沉迷在仙丹的希望与力量的亢奋中,他几步跨到萧云谏面前,体内无处宣泄的精力驱使着他来回踱步,口中急切道:“姜神使何在?老七,快宣她来见朕!朕要重重赏她!”
“不不,即刻将她调来乾元宫!从今往后,便让她常在朕身边侍奉布道!”
萧云谏眉头不露痕迹皱了一下,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当时昏迷在床,只恍惚听闻神使言道需即刻返回神女座下复命,不敢有片刻耽搁,未及叩谢,使者便已化一缕清风而去。”
皇帝萧衍脸上狂喜之色僵住,他焦躁地踱步更快:“走了?怎么就走了?朕还有诸多仙道疑惑未及请教!长生之法……”
“父皇,神女既降下仙丹,又遣使者清扫道途,已是莫大恩典。仙缘冥冥,不可强求。父皇眼下首要之事,乃是潜心炼化仙丹药力,稳固根基,以期早日窥得长生门径,方不负神女垂青之厚意。”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皇帝焦躁的情绪,又将重点拉回到“炼化仙丹”上,暗示这才是当前重中之重。
萧衍果然被说服了。是啊,仙丹已经吃下去了,神力正在体内奔腾,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使者虽走,但仙缘已至。他强行压下对“神使”的执念,重重点头:“皇儿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之力,愈发相信此丹神异非凡,对萧云谏的话更是信了十成。他看向萧云谏的目光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和煦。
“老七,你身负仙缘,为朕引来神丹,又得神女救治,此乃大功!”皇帝大手一挥,“说!你想要什么?黄金万两?封地封王?朕都允你。”
萧云谏再拜:“父皇厚爱,儿臣惶恐。神女垂怜,乃是希望儿臣继续为父皇、为大朔鞠躬尽瘁。儿臣听闻北境天灾未息,寇掠不止,愿亲赴边陲,为父皇分忧。”
皇帝萧衍此刻心思早已飞到了长生仙道之上,听闻萧云谏主动请缨去那苦寒危险的北境,非但没有怀疑,反而觉得这个儿子果然如神女所愿,一心为自己分忧,甚是懂事。
“好!甚好!孝心可嘉,这才不负神女厚望!”皇帝一口应承下来,“朕准了!即刻封你为襄王,总督北境三州军政,三日内筹备好启程事宜,速往北境,替朕抚平边患,彰显天恩!”
万贵妃在一旁牙都要咬碎了,这封赏无异于将天大的实权拱手交给了萧云谏!
三皇子萧云旭也是脸色发青,大皇子萧云承垂着头,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好了,都退下吧,朕要好好体会这仙丹妙蕴!”
“是,儿臣告退。”
“臣妾告退。”-
陈锋驾驶的马车渐近漱玉宫。福德望着窗外茫茫雪色,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您这身子骨才好些,眼下又是数九寒冬,何苦急着去北境那等苦寒险地?”——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凌晨更新,爱你们[撒花]
第26章 山鬼(二合一)
萧云谏双目微阖后睁开:“北境之行,势在必行。”
“今日之事,借的是父皇笃信长生、敬畏天命的心思。经此一事,无论父皇是对姜荔心存疑虑,还是生了探究之意,她的存在都已过于醒目,父皇不会放过一个能使出神迹的人。留在宫中,她便再难有自在之日。此为其一。
其二,皇子献祥瑞,一次可谓天恩眷顾,是功是赏。若再有二次、三次,那便是怀璧其罪,招致猜忌。盛宠与盛妒,不过转念之间。
其三……北境如今水深火热,我确实想去看看。”
福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了。他明白殿下的深谋远虑,这京城,确实不再是久居之地了-
姜荔当然没一直呆在密道里,她在书房里边打瞌睡边等。看见萧云谏回来了,才打了个呵欠问道:“怎么样?”
“没事了。”萧云谏走进书房,将乾元宫内的情况简要告诉了她,“父皇信了九天玄女之说,视你为代天行罚的神使,国师之事已不再是罪名,反是功劳。玄微子被定为‘伪道窃位,亵渎九天’,家产抄没,府邸彻底平毁以儆效尤。”
“这么简单?”姜荔眨眨眼,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失望,“我都准备杀过去了呢。”
萧云谏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还要多亏姜姑娘的仙丹。”
“什么仙丹啊,就是些辟谷丹融在一起搓成的。”姜荔摆摆手,“我们那儿都是拿来喂牛马的。”
喂牛马……?
萧云谏想起方才乾元宫里父皇紧攥那枚丹药时狂热的神情,眼中几乎要迸出的渴望,还有那一句“天佑朕躬”的高呼,顿时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微微摇了摇头,似是要将那可悲又可笑的一幕从脑中甩开,转而续道:“父皇还封我为襄王,命我总督北境三州军政,三日后便启程。”
他话音微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姜姑娘,北境苦寒,远非京城富庶,且天灾人祸不断,并不是安逸之所……”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询,“但天地广阔,应比这四方宫墙自在许多。你……可愿与我同往?”
他望着她,依照这些时日的了解,她厌恶束缚,追求力量,北境那片混乱而自由的土地,理应是她会选择的去处。
他本该笃定。可就在问出口的刹那,一丝不确定却悄然缠绕上来——若她不愿呢?倘若她心中另有牵挂,或是京城仍有她未尽的因果,又或者是……她只是觉得腻了,不想再跟着他这个凡尘皇子奔波流离了?
这个瞬间,素来算无遗策的七殿下,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去留的答案生出了近乎惶恐的悬心。
好在姜荔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去啊,我早就在皇宫里呆烦了,那个北境我听过好几次了,我也想去看看。”
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萧云谏颔首道:“福x伯已在打点行装。姜姑娘若有需添置之物,或未尽之事,尽可告知。”
“添置之物不需要。”姜荔指了指腰间的剑,“我有这个就可以了。
她突然抱起手:“不过未尽之事倒真有一件。”
萧云谏睫毛微动,抬起的眸中流露出疑惑,心中不知缘由地起了隐约的紧张。
姜荔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在鬼门关前打转时推开我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萧云谏一怔,他当然知道姜荔指的是什么,那时他自觉大限将至,满心都是绝不能让她目睹自己七窍流血惨状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我……”随后垂下眼睫,轻声道,“那时我面目狰狞,血污狼藉,恐污了姜姑娘试听。”
“就这个?”姜荔皱起眉头,“你能有多丑啊,有活死人和丧尸丑吗?这些我都不怕,还怕你吗?”
“不是担忧你惧怕……”萧云谏叹了一口气,他顿了顿后直视姜荔,温顺中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此事确是我的过错。姜姑娘想施任何惩戒,云谏都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唔——”姜荔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然后撇撇嘴,“不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先欠着吧。”
萧云谏刚微微颔首,却见她忽然抬起眼,她眼睛里带着任性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天真而残忍:“不过如果再有下次,我就……”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就不要你了。”
那轻飘飘的“不要你了”四字,如同一记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萧云谏心口上。先前濒临死亡都未曾如此清晰的痛楚,此刻尖锐地弥漫开。
他比谁都清楚,姜荔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不得不,而是她愿意。她是九天之上飞落的鸿鹄,是来自未知世界的神异。她随心而来,亦可凭意离去。选中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抛弃他,同样无须任何理由。
她可以选他,自然也可以选别人,甚至谁也不选。这念头为他带来巨大的恐慌,他几乎是失态地抬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会再有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郑重,像起誓一般望入她眼中:“我发誓,无论生死黄泉,天地尽头,我都绝不会再推开你。”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以至于姜荔那点故意逗弄他的心思反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眨了眨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近乎苍白的诚恳。
“哦,”她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接不上话,只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吧。”
她转过身:“那我出去看看……”
“等等,姜姑娘,”萧云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汹涌得几乎溢出的情愫已被小心翼翼地收敛,只留下惯常的温润克制,“这三日情况特殊,漱玉宫往来必定繁杂。父皇本想留你在他身边侍奉布道,我以你已化风而去的说辞替你推拒。”
他的声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为免节外生枝,我已嘱托陈锋去挑选些身家清白、口风紧实的宫人,这三日怕是要委屈你暂时乔装打扮一番隐入其中,待我们离开京城,你便可恢复本色了。”
“不用那么麻烦,”姜荔随手从芥子袋中拈出一枚丹药丢入口中,“我有几颗易容丹。”
丹药一入喉,她的模样就瞬间改变,原本清秀灵动的五官随之变化,杏眼拉长,鼻梁塌陷,圆润的脸颊向内塌陷,突出锋锐的颧骨轮廓,任谁此刻瞧见这副形容,都难以从中辨认出半分姜荔的影子。
萧云谏看着她这手神乎其技的“易容术”,眼底的惊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平静。这世间的不凡,在姜荔身上似乎早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怎样?认不出了吧?”姜荔看着他问道,她连声音似乎都变得有些嘶哑,不复先前的清脆。
萧云谏凝视着她此刻平凡甚至有些粗陋的容貌,温和颔首道:“甚好,确实难以辨认。”
“这段时间是不是还得换个名字?免得你们叫我的时候露馅。”姜荔歪着头,易容后略显刻薄的五官做出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突兀,“小花?小草?”
萧云谏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是了,如今该唤你什么?”
“我不擅长取名啊……‘其一’还嫌弃过我呢。”姜荔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看向萧云谏,“欸,殿下,不如你帮我取一个吧?正好我还没有字呢。”
萧云谏愣了愣:“由我来为姜姑娘取字?可表字多由家中长辈或师长来定……”
“我哪儿来的家中长辈啊,”姜荔耸耸肩,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期盼,“殿下你读书多,肯定能帮我想个好听的。”
萧云谏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微动,先前因姜荔一句“不要你了”而带来的心悸,此刻被这清澈的注视安抚了下去。她愿意让他为她取字,此举胜过千言万语。
“你名唤姜荔,”他轻声说道,“《九歌山鬼》有云,‘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诗中那位山鬼,身披薜荔藤萝,乘赤豹而驱辛夷车,折桂枝为旌旗,风姿卓绝,飘然出尘,不似凡间物。”
他的目光带着试探的温柔,又似怀揣着一份忐忑的礼物:“若取‘辛夷’二字为字,你意下如何?”
“辛夷?”姜荔眨眨眼。
“是,辛夷迎早春而放,花色素雅皎洁,瓣端却又晕染一抹霞紫,宛如天边朝云。其香幽远澄澈,涤尽凡尘,不蔓不枝。它与你名中的‘荔’皆为山泽灵秀所钟,更象征高洁坚韧、生机盎然。”
还有一句未曾出口的是,那位被薜荔、带女萝、乘赤豹的巫山神女,正如他眼中的她。
“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姜荔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行,那就叫辛夷了!”
她话音刚落,宫墙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洪亮的“哈哈哈”大笑声,夹杂着急促的马蹄踏碎冰雪的脆响,还有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当心啊!”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这是吃了跑马丹的皇帝忍不住在宫道上纵马奔驰呢。
“效果这么好吗?”姜荔一下子来了精神,转身就朝外跑,“我去瞧瞧!”
她说完就消失在书房门外,留下萧云谏一人在书房里哑然失笑。他听着门外风雪中渐远的脚步声和那依旧回荡着的皇帝笑声,唇角的笑容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入清冷空气中-
萧云谏当夜便坠入了一个幽深缭乱的梦境。
他独自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山野。浓稠的雾气弥漫四周,只余参天古木虬枝于雾中盘桓,斑驳光影自枝桠叶隙间漏下。
忽然间,云雾翻涌,向两侧徐徐分开。
雾霭深处,一个身影渐行渐近——那是姜荔,却又不是他平日所见的姜荔。她墨发披散,肤光胜雪,周身只以薜荔为衣、女萝为带,山野精灵般的装束掩不住一身清艳风华。
她赤足稳坐在一头矫健花豹之上,豹目如金,步态优雅而危险,踩碎满林寂静,缓缓来到他面前。
神女巧笑倩兮,眉眼弯弯,是姜荔独有的灵动。她微微俯身,递来一束沾着晨露的山花,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呼吸。
他恍若梦游,怔忡着伸出手。指尖将将触碰到那微凉的花茎,也触到她更为柔软的指腹。
一股颤栗神魂的悸动自相触之处窜入四肢百骸。
她却在赤豹背上俯身凑得更近,吐息如兰,带着天真又靡艳的笑意,轻声问他:
“要与我共赴巫山?”-
接下来的三日,漱玉宫果然如萧云谏所料,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陛下亲封襄王,赐总督北境之权,虽看似发配边陲,实则是将一方大权尽数交付。这突如其来的圣眷,让原本门可罗雀的漱玉宫瞬间成了各方视线交汇的焦点。
前来道贺的、打探虚实的、投靠谋前程的,乃至其他皇子阵营前来示好或施压的各色人等,几乎踏破了门槛。
萧云谏一改往日深居简出的病弱形象,虽面色仍带些病愈初期的苍白,但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竟也游刃有余。他既要接下明面的恭贺,也要化解暗处的试探,更要趁机梳理整合手中骤然增加的人脉与资源,为北行做足准备。
福德忙得脚不沾地,清点赏赐,登记造册,安排行程,挑选随行人员。
陈锋则绷紧了神经,护卫在萧云谏左右,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包括此时已易容成寻常宫人的姜荔——或者说辛夷。即便知晓内情,她那过于完美的伪装仍让他忍不住多看两眼。
姜荔当然不会老老实实x待在漱玉宫里,反正她也懒得装成寻常宫人,索性领了几个跑腿的任务,名正言顺地把皇宫里她还没逛过的地方逛了个遍。
冬日的宫墙清寂,朱墙根堆着没有扫尽的雪。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无人,绕过结冰的池塘时,突然感觉脸上一阵细微扭曲,易容丹的效力好像消失了。
“效力这么短?”她不满地嘀咕,“等回去揍那个卖丹药的药修一顿。”
她快速探向芥子袋,摸出一枚新易容丹。手指意外带出另一颗丹药——续筋接骨的“续断丸”。
她正要仰头吞下易容丹,视线却突然瞟见不远处荒废的莲池里,冰面将融未融,水下黑影沉沉,隐约是个人形。
姜荔好奇走近,碎冰浊水间,一具身躯半沉半浮,污泥遮面,四肢扭曲断折。她四下望了望,雪地里并无足迹,不知是谁扔在这儿的。
唉,既然都看见了,也不好见死不救,她随手将这具几乎没了生息的躯体拖上了岸,看了看掌心那枚刚摸出来的续断丸,又瞥了眼地上气息奄奄的人。
“算了,给你吧。”
她掰开那人下巴,塞入丹药,指腹在他喉间一按。不过片刻,那原本软塌塌的四肢便传来细微的“喀嚓”声,断裂处竟开始自行接续愈合。
姜荔起身,拍了拍手,不管那人到底活没活,便悠悠哉哉地走远了-
当她拖着懒散的步子晃回漱玉宫时,看见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厚重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内里撩开,露出了萧云谏清隽的侧颜,他的目光穿过雪花落在她身上:“辛夷。”
姜荔几步凑到车旁,微仰着头问道:“怎么了,殿下?”
“我要出宫去趟西郊。你想同去吗?”
姜荔二话不说便钻进了马车里,在萧云谏对面坐定了才说道:“好啊,去那里做什么?”
萧云谏的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去道别。”-
西郊的荒野比宫中更冷。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光秃的枝桠。
姜荔跟着萧云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雪的小径上,直到一方孤寂的青石碑闯入视野。它静立在山坡上,边角被风雪蚀得圆钝,没有繁复雕饰,只简洁地刻着几个字:
【母柳楚璃之墓】
姜荔视线扫过碑文。看来这就是那位丽妃的墓了,当初她因流言自戕,被废黜宫妃之身,不得入葬皇陵,只能在此处安息。
她退开半步,站在山岗处。作为修仙者,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但此刻看着萧云谏孤寂的背影,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云谏在墓前静立片刻,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他缓缓俯身用衣袖擦去碑上积着的薄雪与浮尘,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安眠的人。
“母亲,”他终于开口道,“儿要走了。”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归期难料。恐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再来看您了。”
“然母亲不必再为儿忧心。儿此番幸得一人相救,予我新生。”他语气渐稳渐坚定,“这副躯壳得以保全,便不会再轻言弃守。往后岁月,我会好好活下去。为您当年未能看到的清明世道,为北境正在受苦的万民,也为了那份值得以余生相待的情义。”
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后退一步,整理衣袍,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轻声对姜荔说道:“走吧。”-
终于到了启程的时刻。漱玉宫前仅停着寥寥数辆马车,车队尚未整顿完毕,忽闻远处一阵杂沓脚步声。
一队太监疾行而至,为首之人高举明黄卷轴,高声呼道:“襄王殿下留步——圣旨到!”
萧云谏正掀起车帘,闻声动作微滞。他与车旁的陈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众人迅速整衣下车,跪迎圣旨。
传旨太监展开手中那道沉甸甸的明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王既赴北境督办军政,适逢九公主和亲狄部同赴。特命襄王兼护送之职,务必将九公主安然护送至狄部迎亲特使近前。钦此——”
萧云谏垂首跪在雪地里,瞳孔却猛地一缩。这个早已纷纷扬扬的猜测,终究是被这张圣旨给钉死了。
三日已过,跑马丹的药效已退,父皇此刻正处于力量消失、重归虚弱与猜疑的临界点,他迅速想起了这份和亲计划。
萧云谏想起先前献丹时,曾状若无意地提过“三日后窥门径”,此刻倒是成了暂时的护身符。但若时间拖长,父皇的疑心必然会重新滋生,并不断加重。
“儿臣领旨。”他低着头,沉声应道。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又补充道:“襄王殿下,九公主的送嫁仪仗已在宫外恭候多时,这便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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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萧云凝
宫门外,送嫁的仪仗队伍早已严阵以待。中间那辆装饰着繁复金纹的华盖马车旁,九公主萧云凝纤细的身影几乎要被厚重的宫装吞没。
她的肩膀在寒风中不住颤抖,几名宫女手忙脚乱地簇拥在她身侧,低声细语地劝慰道:“公主……事已至此……”
另有几名太监眼见时辰不早,吉时逼近,交换一个眼神后,竟伸手欲强行将她搀入车中。
就在这时,后方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萧云谏踏下车辇:“九妹。”
九公主身边的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敛垂首恭敬唤道:“参见襄王殿下。”
萧云凝泪眼婆娑地抬起脸,像是抓住了浮木:“……七哥……呜……我不想……”
萧云谏目光扫过那辆冰冷华丽的华盖马车,又回到冻得瑟瑟发抖的萧云凝脸上,语气温和:“九妹,风雪甚急,我的车厢里燃着暖炉,先进来暂避风寒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名礼官抬首惊道:“襄王殿下,这于礼不合!”
“皇妹即将远嫁,心绪悲戚,身体孱弱,本王作为兄长兼钦命护送使,关怀手足,确保公主无恙,有何不可?”萧云谏淡淡看过去,“还是说,你执意要在此地耽搁,令皇妹苦寒交加,更误了父皇钦定的吉时?”
那名礼官喏喏不敢再言。谁不知道这位七皇子刚得了陛下青眼,风头正盛,绝非昔日病弱可欺之时。
萧云凝身边那位从小陪伴她的徐嬷嬷也低低劝道:“殿下,您就先去襄王殿下的车厢里避避风寒吧,奴婢就跟在后头候着您。”
她对上徐嬷嬷那双盛满心疼与无能为力的眼睛,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无声地点头,在她的搀扶下进入到了萧云谏的车厢之中-
车队再次启程。
封闭的空间里,暖炉的热气勉强驱散了寒气,却驱不散萧云凝心头的绝望。她刚挨着柔软的锦垫坐下,方才止住的泪意便再度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蛋滚落,浸湿了衣襟:“七哥……我真的不想去……一定要去吗……”
“对啊,一定要去吗?不去会怎么样?”萧云凝话未说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云凝惊讶地抬头,只见一名面容寻常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坐在了车厢一侧,姿态闲适得仿佛本就该在这里。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位素来矜持清冷的七皇兄,非但没有任何惊讶或斥责,反而极其自然地朝里侧稍稍挪动,默许般地给那宫女让出了更宽敞的位置。
这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幕让萧云凝哭声都顿住了。她怔在原地,睁着一双盈满水汽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又被七哥默契接纳的陌生宫女。
萧云谏看了那名宫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圣旨已下,和约既定。若抗旨不遵,便是撕毁盟约。轻则九妹背负叛国之名,重则北狄铁骑南下,烽烟再起,首当其冲的便是边境无数黎民百姓。”
“所以……我还是躲不过去……”萧云凝抽抽噎噎道,“我明白的,父皇也跟我说过……这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
“他们自己打不赢仗关你什么事,要论责任也是那老皇帝的责任最大。”姜荔脱口而出道,“他怎么不自己嫁过去?”
“啊?”萧云凝再度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得忘了哭。
就连萧云谏也迅速低声提醒道:“辛夷,此地不是漱玉宫,当心隔墙有耳。”
“放心吧,我布了隔音结界的。”姜荔得意地抱起手,“就算你们在这里面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x半点动静。”
萧云凝看了看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宫女,又看看神色无奈却并未真正动怒的七哥:“七哥……这……她是……”
“是我啊,我们还见过面的。”姜荔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那张有些粗粝的面容立刻融化重塑,很快变回了她原本的清秀模样,“易容丹快失效了,我就上来躲一躲。”
“姜……!”萧云凝双眸圆睁,“你不是……已经作为神使……化风而去了吗?”
萧云谏面见皇帝时的那一番说辞,早已在各宫传遍。
“什么神使啊,都是编的,骗骗皇帝老头而已。”姜荔耸耸肩。
“那不就是欺……欺……”萧云凝话语卡在喉间,那个触目惊心的“君”字怎么也吐不出来。皇家刻入骨子里的敬畏与陡然知晓的欺君大罪让她如遭雷击。
“对啊,”姜荔毫不在意地点头,甚至歪头露出浅笑,“就欺他,怎么了?”
巨大的惊愕短暂压过悲伤,萧云凝看着姜荔,又惶惑地转向神色自若的七哥,只觉得这世界变得太快,她有些跟不上。
萧云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惊魂未定的九妹,声音放缓:“九妹,此事关乎重大,你知晓便好,切勿对外人提起半分。”
萧云凝下意识地点头,目光却忍不住黏在姜荔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
姜荔对她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递过去:“哭这么久了,吃点东西吧。”
她没好意思说这原是备着喂鸟的,只可惜天寒地冻,连鸟儿都躲得不见踪影,倒是给了这惊弓之鸟般的小公主。
萧云凝愣愣地接过,闻着油纸中传来的甜香,喃喃道:“七哥……你们……到底……”
萧云谏温和地打断她:“有些事,不知晓反而更安全。你只需知道,姜姑娘是可信之人。”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回当前最紧要的事:“关于和亲,九妹,你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我会尽力周旋,若能令狄部主动退婚最好,若不能……”
他目光沉静如深潭,一字一句道:“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我必将你从狄部接回。”
萧云凝望着萧云谏,曾几何时,这位七皇兄是连她也觉得怜悯的存在,他自幼失母,久卧病榻,宫中甚至悄悄流传着他活不过今年的断言。可如今,他不仅挺了过来,还仿佛脱胎换骨,病气尽褪,甚至获封亲王,手握实权。
再加上他身边这位似鬼似神的姜荔,她言行惊世骇俗,轻描淡写间便将世人敬畏的皇权视若敝履。
七哥身上这翻天覆地的奇遇,以及此刻这位视规则为无物的奇女子,像黑暗中亮起的星火,让她原本绝望的心逐渐生出了一点期待——或许七哥的承诺,并非遥不可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郑重点头:“好……我信七哥。”
稍作停顿,她像是想起什么紧要的事,眼神清澈而认真地连忙补充道:“姜……辛夷姐的事,我也一定守口如瓶,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萧云谏颔首认同。倒是姜荔在一旁撇撇嘴:“一年也很慢了。”
她突然好奇道:“哎对了,狄部是什么样的?”
萧云谏神色微凝,缓声道:“北狄乃朔北苦寒之地的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崇尚武力。其铁骑来去如风,骁勇善战,大朔与之缠斗近二十年,互有胜负。去岁寒灾,朝廷赈济不及,边军冻饿折损严重,狄部趁势南侵,连下五城。”
“听起来还挺厉害的。”姜荔点评道。
“嗯,确非易与之辈。”萧云谏轻叹道,“此次迎娶九妹的,正是狄王勃律赫。此人……年纪与父皇相差无几,膝下已有三个已成年的王子。”
“这么老还娶公主啊,”姜荔嗤笑一声,“他行吗?”
“行、行什么?”萧云凝原本正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闻言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整个人羞得几乎要缩进锦垫里,声音细若蚊吟。
“没事,我这儿有一种药粉,到时候你可以拿去用。”姜荔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下在酒水里,让他再起不能。”
萧云凝从小长在深宫,哪里听过这等直白露骨的话,她无措地望望姜荔,又求救似的望望萧云谏。
姜荔还在继续说:“别怕,反正他老了嘛,发生这种事也很正常,到时候他要怀疑你,你就说自己不行干嘛怪别人。”
萧云谏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瞬间的失态和尴尬。他早知姜荔离经叛道,但也没料到她竟对养在深闺的九妹说出这般骇俗之语,只得及时截住话头:“辛夷,此事容后再议。”
姜荔很遗憾地耸了耸肩。
萧云谏看着缩成一团的萧云凝,无奈地将话题拉回正轨:“狄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狄王勃律赫年迈,三个王子明争暗斗已久。九妹,你的首要之务是谨慎自保,切勿轻易涉险,一切有我。”
萧云凝点点头,原本的担忧恐惧似乎已经被连串冲击淡化了不少,她期期艾艾看向萧云谏:“七哥,我们能走慢一点吗?听说北境好冷啊……”
萧云谏安慰道:“从京城出发到北境的雁州城,就算加快速度也要月余时间。等我们抵达时,大概已经开春了,不必太过担忧。”
他又看向姜荔:“辛夷,此次我们与和亲队伍同行,人多眼杂,恐怕还需要你继续易容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姜荔便睁着眼睛望向他,语气无辜又坦然:“可是易容丹用完了。”
萧云谏还来得及回应,萧云凝倒紧张了起来:“那……那怎么办?”
萧云谏沉吟片刻,语气平稳道:“无妨,再过几个时辰便出京畿范围了,届时礼部一应官员皆需返还,随行人员将大幅精简。区区一个寻常宫女的出现或消失,不足以引人注目。即便有人察觉,也没有机会返京报讯了。”
姜荔眉眼舒展开来:“行,那我就在车里呆着,到时候要是看到有谁想搞小动作,我就拿他来喂‘其一’了。”
她屈指轻叩身旁长剑,剑鞘应声发出低微清鸣。
萧云凝闻声望去,只见那柄古剑在昏暗车厢中泛着银光,仿佛真有嗜血之灵蛰伏其中。她眼里升腾起好奇与畏惧。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辙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暖炉里银炭轻微的毕剥声。萧云凝渐渐止了哭泣,手里捏着那块点心,小口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姜荔。
七哥说她是“神使”,但她又亲口否认神迹。可若是寻常人,怎会有易容幻形之能?若非神魔,又如何能将皇权纲常视若尘芥?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翻涌,竟暂时压过了远嫁的惶惧-
车队终于抵达京畿边缘的驿馆。按规制,礼部官员以及宫中派出的部分仪仗人员将在此处折返,仅留下必要的护卫和侍从继续护送行程——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8点更[让我康康]
第28章 天衍其一
萧云谏下车完成交接事宜,萧云凝在徐嬷嬷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坐回了她的华盖马车。她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神却添了几分坚定,大约是萧云谏的承诺和姜荔的出现,让她觉得此次旅途不再绝望-
车厢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姜荔一人。她百无聊赖地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马蹄声、以及官员们告别时略显夸张的寒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帘再次被掀开,萧云谏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坐了进来。
“都打点好了?”姜荔随口问道。
“嗯,礼部的人已返回,仪仗也精简完毕。剩下的多是护卫和必要的宫人。”萧云谏颔首,“九妹那边有徐嬷嬷陪着,我也让福伯留意照应着。”
车队在驿站稍作休整后便继续启程,车厢内暖意融融,姜荔侧过头,瞧见萧云谏眉宇间虽仍带着几分倦色,但面色已比从前有血色多了。她突然坐起来,解下腰间那柄墨鞘长剑递到他面前。
“喏,还你。”她唇角扬起,眼眸清亮,“说好等你病好了,我就还给你的。”
萧云谏垂眸凝视着横陈眼前的沉渊剑,墨色剑鞘静卧在她掌心,剑首那枚青玉温润生光,一如初赠时的模样。
他已不记得母妃赠剑时,是否期盼过病弱的幼子能执此剑斩荆棘。可惜多年以来,沉渊于他,无异于明珠暗投,徒增叹息。
赠剑给姜荔,表面是宝剑赠英雄,实际却仿佛将一部分的自己,连同一份缥缈的希望,都交托到了她的手x中。
而如今,她不仅真救了他的命,更将这把剑完好地送还到他面前。昔日那句听起来近乎妄言的承诺,竟被她轻描淡写地兑现。
他伸手接过,剑柄微凉,却还残存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情绪复杂难言。他当然是极感激的,是如愿以偿的“此生快事”,却也有难以言喻的怅然。
这大概是作为凡尘之子的他所能赠予她的为数不多的珍贵之物,如今剑已归还,仿佛某种连系也随之松开,让他无端生出几分落寞。
他还能再给她什么呢?
“多谢。”他轻声说道,“待至雁州安顿后,我必勤修不辍,争取不负此剑,亦不负辛夷璧还之情。”
“你确实该多练练。”姜荔赞同地点头,目光在他仍显清瘦的腕骨上一扫而过,“病根子是拔了,但身体底子还是虚,要是哪天又病倒了,我可没有第二颗百病全消丹了。”
萧云谏闻言轻笑,眼底倦色被暖光融开:“好。届时定向辛夷讨教剑法。”
他话音微顿,视线落向她腰间那柄沉寂的长剑:“你先前提过,你的本命剑名为‘其一’?此名似乎暗藏玄机,可有何深意?”
“不知道,它自己取的名。”姜荔低头看了本命剑一眼,“我本来想叫它‘第一’的,这多威风,可它偏不认,非说自己是‘其一’。”
“其一……”萧云谏思索片刻,“《周易》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他话音未落,那柄名为“其一”的长剑竟发出清越嗡鸣,剑身上流转起莹莹光芒,似乎在应和着他的解读。
姜荔蓦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萧云谏虽被灵剑突如其来的嗡鸣惊得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在姜荔身边待久了,他也逐渐开始习惯这些灵异神怪的事物了。
他微笑道:“‘其一’二字,指的正是天地运转间那一点不可测的生机与变数。如此灵性非凡之剑,与你跳脱常理、自成一格的气质,倒是浑然天成。”
“那当然,毕竟是我的本命剑嘛。”姜荔先是得意地扬起下巴,可随即又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埋怨,“可这家伙经常跟我吵架,也没觉得哪里很浑然天成了。”
萧云谏哑然失笑:“辛夷你能直接与它交谈?”
“可以啊,你也能同它说话。”姜荔说着将长剑递近,“来,跟它打个招呼吧。”
萧云谏看向长剑。其一剑身银白,上古符文隐现其间,此时虽未出鞘,却已有凛然剑意扑面而来,仿佛能斩虚空劈山河。
他敛容正色,朝剑身微微颔首:“幸会,‘其一’仙剑。”
剑身应声发出一阵低微清鸣。
萧云谏下意识看向姜荔,却见她瞪圆了眼睛,屈指轻弹剑鞘:“哪有剑第一次见面就冲着人这么说话的!”
萧云谏好奇:“不知仙剑所言为何?”
姜荔眼神飘向车顶:“它夸你长得好看。”
其实后面还跟了一句:这是你找的炉鼎?比之前硬塞给你的那几个强。这话她可不敢照实翻译。
萧云谏耳根顿时染上一抹薄红。其一剑不愧是姜荔的本命剑,还真是……剑随主人。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仙剑过誉,云谏愧不敢当。”
其一剑又轻轻震了一下。
姜荔抱起胳膊:“它说你不用客气,它也不会随便夸人的。”
她随即把剑收回腰间,低头小声嘟囔起来,仿佛在与剑争执什么。萧云谏见她们不再留意自己,悄悄松了口气,识趣地不去探听那对话内容,只从容展开一卷舆图,假意端详起来。
而另一边,姜荔正压着声音与剑灵交锋:
其一:“也就是说他是你的攻略对象,你还没搞定他吗?”
姜荔:“哪有那么容易。”
其一:“哪里不容易,你学学那些合欢宗,先夺他元阳,叫他食髓知味,还怕他不死心塌地?”
姜荔:“再出馊主意小心我拿你去劈柴哦。”-
车队继续颠簸前行。
连日赶路,萧云凝已褪下了沉重繁复的宫装,换上了一身更为简约实用的棉质衣裙。她似乎渐渐从最初的悲戚中抽离出来,对神秘莫测的姜荔充满了好奇心,常常会趁着中途休息或路程平缓时,提着裙摆钻进七皇兄的车厢,凑到姜荔身边问东问西。
她裹了裹身上的薄袄,带着孩童般的探询问道:“辛夷姐,你真的会仙法吗?”
“会啊,”姜荔点了点头,然后又叹气道,“可是你们这里灵气太匮乏了,我又没有完全恢复,现在一天只能捏一个小法诀。”
萧云凝先是因那“一天一个小法术”的坦诚而咋舌,随后她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很多人心头的疑问:“那……你觉得父皇,他真的能修成神仙吗?”
“不可能。”姜荔斩钉截铁道,“这个世界的灵气根本没法让人修仙,撑死也就是玄微子那种耍点花招糊弄人的水平,再往上的路是彻底断的。”
姜荔这无情的宣判令萧云凝沉默了下来,就连在一旁看舆图的萧云谏手指也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姜荔对车内骤然静默的气氛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将皇帝求仙问道的事抛到脑后,身体前倾,眨着眼睛望向萧云谏:“整天坐在车里好无聊啊,殿下,沿途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镇子或者地方?带我们出去逛逛嘛。”
萧云谏抬起目光,对上姜荔跃跃欲试的目光,又瞥见九妹眼中也藏着的一丝期待,略微沉吟后说道:“过了前方关隘,便是平州地界。那里是陈锋当年拜师学艺之所……”
他话未说完,姜荔就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啊,就是那个‘当世刀法第二’的师父所在的地方?”
萧云谏笑了笑:“江湖排行之事,我所知甚少。不过陈锋的恩师秦松前辈,确是以惊世刀法闻名江湖,盛极一时。只是多年前便已隐退平州,开馆授徒,不再过问俗事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充满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若是好奇,稍后可问问陈锋,他若有拜见之意,你们可随同前往。只是秦老前辈年事已高,我们此行,最好轻装简行,低调造访,免得扰了老人家的安宁。”
姜荔欣然点头,突然感觉车身剧烈一颠,紧接着,外面便传来了陈锋的厉声警戒:“敌袭!护驾!保护殿下与公主!”
与此同时,两侧山坡枯林灌木间,突然钻出二三十人众,他们身着杂乱的皮毛袄子,头裹脏污头巾,手持弯刀、铁叉、硬弓,典型的匪寇打扮。这群人借风雪掩护,如饿狼般嚎叫着俯冲而下,目标直指公主那华贵的车驾以及襄王所在的马车,想趁车队过隘口减速时打个措手不及。
萧云凝吓得惊声尖叫,萧云谏一手扶住座椅维持平衡,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住了沉渊剑柄,倒是姜荔好整以暇地端坐原位,眼底甚至掠过一道兴奋。
陈锋迅速下令,护卫前队应声而动,迅速收拢阵型,圆盾交叠相合,在萧云谏马车四周筑起一道盾墙。后队侍卫在陈锋一个挥刀的手势下,如离弦的利箭般重开盾阵的缝隙,正面迎向扑来的匪寇。
短兵相接,刀光剑影纵横交错。这伙匪寇远比预料中棘手,他们看似装扮杂乱,但进退颇有章法,几人悍不畏死地拖住外围侍卫,刀法刁钻狠辣。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手中的弯刀和硬弓,制式精良,显然出自军械。
趁着战圈中心激斗正酣,一道鬼魅般的影子竟从混战边缘掠出,此人显然是个高手,他借着同伙搏命制造的混乱,身形险之又险地绕过了最后一道盾牌防线,精准地落在萧云谏马车前方。
他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凶光与得意,手中弯刀快如闪电,不待车夫惊呼,锋利的刀尖已挑开了厚实的车帘,直欲刺下。
第29章 搜魂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如星河倾泻般的璀璨剑光从车内喷薄而出,在空中好似划开一道新月弯弧。那名突破重围的匪寇高手脸上的狞笑甚至未及绽开,一颗还带着温热的头颅便咕噜噜滚落在冰冷雪泥之中。
姜荔站在方才匪寇立足之处,将那无头尸体一脚踢开,视线扫过因刚才变故而凝滞一瞬的侍卫与匪众。
匪寇们虽被恐怖剑光惊得心头一寒,但看清持剑人竟然只是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眼中的恐惧又化作狰狞轻蔑。
“剁碎这小娘皮!”为首的虬髯大汉眼珠赤红,手中九环大x刀直指姜荔咽喉。
匪众登时调转兵刃,悍不畏死地朝姜荔包抄过去,可姜荔只是挑了挑眉,手中其一剑便如切瓜割草一般,将冲在最前的两人头颅齐齐切下。
她不退反进,甚至主动冲入敌群,剑光吞吐间,又两名匪寇拦腰斩断,残肢混着内脏泼洒一地,其一剑的嗡鸣声竟似带着几分饕足之意。余寇终于肝胆俱裂,哭嚎着溃散奔逃。
姜荔拎住一个腿软绊倒的逃匪后领,剑尖抵住背心正要刺下,身后突然传来萧云谏的疾呼:“辛夷,留活口!”
“啊?”姜荔垂眸瞥了眼胸前已透出血刃的俘虏,“早说嘛,已经死了。”
她拔出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歪过头:“你是想审问他吗?没事,刚咽气的也能盘问,搜个魂就行。”
她话音刚落,距离较近的几名侍卫便悚然后退了数步,他们虽不懂搜魂具体所指,但那阴冷邪祟的字眼,听起来就绝非人间正道之法。
姜荔对侍卫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刚要掐指使出法诀,一只带着熟悉凉意的手掌忽然从旁边探出,坚定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指尖:“不用。”
姜荔微怔,抬眼看向身侧的萧云谏。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凝地望着她:“陈锋那边已擒下了两名尚有气息的贼子,足够盘问了。”
“哦,好吧。”姜荔耸耸肩,收回手势。
萧云谏这才转过身。他扫视着面露惊惶、不住后退的众侍卫。他们或许认出了眼前这位正是曾在宫中掀起风浪的“姜神使”,亦或单纯是被那“搜魂”二字吓得魂飞魄散。无论何种缘由,这惶惶不安的氛围必须即刻弹压。
他眉峰微拧,提高了声调,将亲王的凛然威仪在寒风中释放:“神女座下使者姜神使,奉天命临凡,护佑本王与九公主远赴北境。今日尔等所见所闻,皆须三缄其口,若有只言片语外泄,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见侍卫们恭敬领命后,他才转向姜荔,低声道:“走吧,回车上去。”
马车上的车帘已被刀剑划开,如破布般垂落下来。萧云谏刚一掀开,就看见车内正被徐嬷嬷死死护在身后的萧云凝。
九公主此刻面色惨白,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她猛地抬头,惊恐的目光在接触到姜荔身影的刹那,身体便瑟缩地更厉害了,几乎整个人都要嵌进徐嬷嬷怀里。
她显然也被刚才姜荔杀人如切瓜的模样吓得不轻。
萧云谏看着妹妹这副模样,眉心蹙起,沉声道:
“九妹,冷静些。方才若非辛夷及时出手,你我如今已是刀下亡魂。这些时日相处,你应当明白姜姑娘为人。她待你从无半分恶意,是救命恩人,更是可信赖的同伴。她的强大不应成为你畏惧她的缘由。”
萧云凝怔怔地听着,眼里的恐惧稍退,慢慢浮起一层羞愧和难堪。
“我……我知道的……”她声若蚊蚋,尾音带着哭腔。她鼓起勇气,缓缓坐直了身子,从徐嬷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望向姜荔,“对不起,辛夷姐……我不是……”
“没事。”姜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迈步坐回车厢里自己的座位,“我不在乎这些的。”
萧云谏看了看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萧云凝,轻叹一声,温和道:“九妹,此车车帘毁损,风雪灌入难避风寒。你与徐嬷嬷暂且回到你的车驾上吧。”
萧云凝嗫嚅着应了声“嗯”,在徐嬷嬷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挪回了自己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不消片刻,手脚麻利的宫人便前来换上了厚实簇新的锦帘。陈锋踏着被踩得泥泞的雪地近前,抱拳躬身:“启禀殿下,匪贼已肃清。毙敌十二,生擒两名活口。我方侍卫三人轻伤,已妥善包扎,性命无虞。”
“可有审出什么?”
“禀殿下,”陈锋眉头皱起,显是供词线索未明,“其中一人咬舌自尽未成,另一人开口招供。据称,据其所述,这伙人乃是盘踞于平州城外‘黑风寨’的山匪。”
“数日前,有位身份不明的‘贵人’暗中递信于寨中,告知此地近日将有运送丰厚财宝的车队经过,更额外赠予了他们一批军中制式的刀弓利箭。至于那‘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亦不知晓。”
萧云谏沉吟片刻:“知道了,传令下去,加快速度,速过此隘口。”
“是,殿下!”
目送陈锋离去的背影,姜荔懒洋洋靠在车板上,对萧云谏说道:“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搜魂吗?说不定可以找到更多线索呢。”
“不必,大致是哪些人下的手,我心里有数。无非是那些不愿看见我与九妹平安抵达雁州之人。”萧云谏轻轻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一日只能施展一次法术,这般珍贵的机会,该留着防身。”
“就算不用法术,也没人伤得了我。”姜荔毫不谦虚地说道。
萧云谏不由轻笑,眼底漾开些许无奈,更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搜魂剥魄,在世人眼中是魔道行径。若教人瞧见你这般手段,怕是要将你钉作祸世妖邪。”
姜荔撇撇嘴:“我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萧云谏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她不在乎世俗眼光,是他在乎,是他不愿她沾染半分污名,即便那非议于她如浮云。
目光落在她身上,萧云谏脑中突然闪过当初赠予她沉渊剑时,她那罕见的紧张,唯恐他不喜她归还之言的模样。他心弦微动,一句询问未经思虑便脱口而出:“那我呢?”
姜荔疑惑地抬起眼:“嗯?”
萧云谏凝视着她,那探寻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辨不清源头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你在乎……我怎么看你吗?”
姜荔眨眨眼,身体立刻坐直了。等等,这个语境……这个问题!好像游戏里那种关键性选项,会大幅影响好感度和分支的那种。
“我当然在乎啊!”她使劲点了点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萧云谏心脏漏跳一拍,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那我……与世人究竟有何不同?”
“嗯——”姜荔托着腮,像是在认真打捞某个答案,“你是我亲手挑中的那个人,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为你偷过御膳房、闯过国师府,给你灌过汤药、喂过仙丹,亲眼看着你从快病死的样子变成现在的亲王,你还给我取了‘辛夷’这个字,你和其他人当然不一样。”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是我亲手浇灌的玫瑰,即便置身于五千朵相同的花丛中,这独属于她的一朵也拥有全然不同的意义。
萧云谏蓦然怔住。姜荔的话语如月光穿透云层,清晰而意外,不染半分暧昧,却比任何情话更撼动人心。她不曾说什么缱绻之词,只是细数那些共同历尽的生死、付出与见证。原来他的每一寸骨血,都浸满了她的烙印,这烙印让他与她之间的牵绊无可替代,使他独属于她。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剧烈情绪,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沉渊剑,再抬眸时,所有波澜都已沉淀成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原是如此。能得姜姑娘如此青眼,是云谏之幸。”
姜荔的身体坐得更直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以撤回吗?”
“为何有此问?”萧云谏不解。
“因为你刚刚叫我‘姜姑娘’”姜荔敏锐地指出道,“你之前都叫我辛夷的,我说了这句话以后你就叫回姜姑娘了,这肯定是好感度下降了。”
其一的剑鸣在她识海里嗡嗡作响:“早说了直接讲‘因为我喜欢你’不就完了?非要绕那么大一圈,他这种性格的人,肯定会胡思乱想。”
姜荔在心底顶回去:“你也知道他容易多想啊,光说我喜欢你听着多敷衍,跟完成任务一样,万一他觉得我是在糊弄他怎么办?”
其一:“这么难搞?那你加油。”
“我绝无此意。”萧云谏正色道,“唤你‘姜姑娘’,只是觉得这般更郑重些,你没有说错任何话……你若不喜欢,往后我便再不这样称呼了。”
“也不是不喜欢啦……”姜荔挠挠头发,“就是觉得生分了点。”
都怪那破系统掉线失联,导致她看不见好感度,只能根据称呼变化这些细枝末节来猜测。
“好。”萧云谏应得轻而稳,“那我便只唤你‘辛夷’。如此,是否更x亲近些?”
“可以呀。”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亮,“其实叫我‘阿荔’也行。”
“好,阿荔。”他从善如流地唤出这一声,舌尖捻过音节时带着温润的珍重感,宛若初次捧起稀世明珠。他凝视着她,清晰地承诺道,“阿荔,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担心言差语错,更无须忧虑所谓‘好感度’。你只需做自己就好。”——
作者有话说:姜荔说的那段话是化用的《小王子》,但她自己没有意识,是我有意识化用
第30章 黑风寨
姜荔开心应下后,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车外隐隐掠过的风雪声,衬得这一隅格外安宁。
萧云谏虽手持书卷,目光却久久未翻动一页。方才那番对话,仍在他心头萦回不去。姜荔看似天真懵懂,实则敏锐地惊人,她竟一眼看穿他那一瞬的惶然。
他的确惶恐。在她清楚说出“你是我亲手挑中的”那一刻,某种近乎战栗的清醒击中了他。
她是将他从幽冥边界拉回人世的恩人,是一手重塑他命运的存在。她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一念之间便能搅动大朔的朝堂风云。能得她如此看待,视他与世间芸芸众生皆不相同,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殊遇。他该对她敬之重之,不该、也不能滋长这般妄念。
可她偏偏又看破说破,直白地索要亲近,甚至允他唤她小名,这份近乎独属的在乎,又让他竭力压制的妄念疯狂生长,几欲挣脱理智的牢笼——
颠簸的车轮声间,车厢壁忽然传来几记叩响。萧云谏抬手撩开车帘,车外,陈锋勒马并行,朗声禀报道:“殿下,据路程估算,再过半个时辰左右,当抵达平州城外驿站,是否要在那处休整?”
萧云谏微微颔首,他目光落在陈锋身上,询问道:“听闻尊师秦老先生也在平州,你可有前去拜谒的意愿?”
陈锋闻言,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殿下竟记得此事!若殿下恩准,卑职感激不尽!”
“自然准你。”萧云谏笑了笑,随即又道,“辛夷和九妹对秦老先生的威名亦是倾慕已久,想一睹高人风范,不知可否与你同去拜见?”
“公主殿下和……姜姑娘也想去?”陈锋迟疑地瞥了一眼厚实的车帘,姜荔的破坏力他太明白了,他可不敢保证在师父面前闹出什么无法预料的风波。
萧云谏看着陈锋那副忧心忡忡又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了然,温言安抚道:“不用担心辛夷,她懂得分寸,我亦会同往。届时我们微服简从,只以寻常晚辈身份拜会,以免搅扰他老人家清净。”
萧云谏这番周密且体恤的安排,无疑给陈锋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当即抱拳领命:“卑职遵命!待抵达驿站安顿好车驾,卑职便为殿下与公主、姜姑娘引路。”-
车队在平州驿馆缓缓停稳。
萧云谏吩咐下去,队伍在此休整半日。仆从们立刻忙碌起来,喂马的喂马,检查车驾的检查车驾,驿丞也早早迎了出来,安排房间热水膳食。
萧云凝被徐嬷嬷扶着下车。她看到姜荔也跳下车,抿了抿嘴,提着裙裾小步跑了过来。
“辛夷姐……”她小心地将一支玉簪递向姜荔,“之前的事……对不起,这是给你的赔礼。”
那簪子做工极为精巧,金丝缠绕,簪头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苞微启处,衔着一粒浑圆莹润的珍珠。
姜荔有些意外:“都说了不用了,我不在意的。”
“我知道辛夷姐你不怪我……”萧云凝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但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们,也谢谢你和七哥,让我觉得前路并非只有绝境……这支簪子是我在宫里常戴的饰品,我想把它送给你,希望辛夷姐你喜欢。”
姜荔的目光在簪头和那双真挚的眼睛间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小姑娘不久前还被她杀伐果决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此刻却克服着恐惧来向她表达最纯粹的谢意。
她笑着伸出手,将簪子接了过来:“谢谢啦。”她掂了掂,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赏,“挺好看的。”
说完,她顺手便将簪子簪进了那头略显随意的发髻里,微偏了偏头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萧云凝见那华贵的玉簪簪在姜荔发间,非但不显突兀,反给那份自然随性的灵动里添了丝明艳的光彩,她眼睛弯了弯,真心实意地赞道:“好看!很适合辛夷姐!”
这时,萧云谏已安排妥驿站诸事,换了身更显朴素的常服走来。他目光掠过姜荔发间那支眼生的玉簪,又看了看面露释然笑容的九妹,心下明了,却只温声道:“准备一下,我们该出发去拜会秦老先生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驿馆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平州城中-
平州城内行人寥寥,沿街大多住户门窗紧闭,路边不时倒伏着些模糊不清的身影,辨不出是昏厥还是早已遗忘的尸体。
萧云凝从小在锦绣皇城长大,哪里见过这等触目惊心的景象,她只微微挑起车帘一角,就被路边一个歪倒不动、形销骨立的人形吓得猛地缩回手,垂下厚重车帘。
陈锋皱着眉头道:“平州十年前是北境粮仓,商贾络绎,绝非眼前这般光景……”
萧云谏望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残破屋舍与荒凉街面,沉重的目光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近年天灾频烦,狄部屡犯边关,平州又添匪患劫掠,民生凋敝如此……”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陈锋率先下车,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来到一座看起来颇为古朴的宅院前。黑漆木门略显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两个苍劲的大字:“秦宅”。
陈锋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门内探出头来:“你们是?”
陈锋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兄弟,烦请通传秦老先生,就说劣徒陈锋,携几位友人前来拜见。”
那少年弟子打量着他们一行人,除陈锋外,为首男子身着素色常服,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一位戴着帷帽的俏丽身影,旁边一位少女穿着普通侍女服,眼神清亮。
“师兄稍等。”少年点头,飞快转身跑进门内报信去了。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被他再度拉开,少年脸上带着笑意:“陈师兄,快请进吧,师父在里面正等着你们呢!”-
众人随着少年穿过长廊,步入**。此时风雪已停,庭院中有十数位年龄各异的弟子,正在寒气中刻苦演练。
廊檐之下,一位鹤发老者负手而立,他身形魁伟,目光炯然,不见丝毫龙钟老态,喝声响亮:“发力!腿再给我抬高点!下盘虚浮,刀都握不稳,如何劈得开那黑风寨的寨门?”
听到脚步声,老者耳廓微动,却仍不回头,依旧专注地盯着弟子们的身法:“你小子不好好在京里当差,跑回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师父!”陈锋疾步上前,抱拳深深一揖,“不肖徒弟陈锋,回来看您了!”
秦松这才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在陈锋恭敬的姿态上停留片刻,随即掠过他身后众人:“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回来看我这把老骨头。这几位是?”
陈锋连忙侧身引见:“师父,这位是弟子在京中结识的云公子及其家眷,听闻师父威名,特来拜会。”
萧云谏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云七,携舍妹小九,及友人辛夷,途径平州,闻得秦老先生盛名,特来拜会。冒昧打扰,还望老先生海涵。”
秦松目光在萧云谏身上顿了顿,他虽布衣常服,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贵气度与从容仪态却难以完全遮掩。秦松人老成精,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既是阿锋带来的,便是客。不必多礼。”
他视线扫过帷帽下的萧云凝,最终定格在姜荔身上。这丫头走姿轻盈如风,站姿稳如磐石,分明是内外兼修的好手。尤其她腰间那柄长剑,形制古朴,剑气却凛冽逼人,即便敛于鞘中,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秦松活了大半辈子,自认阅人无数,此刻竟有些看不透这小姑娘的深浅。
察觉到秦松审视的目光,x姜荔大大方方抬起头来:“秦老先生,刚才听你说黑风寨,莫非你们也打算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秦松眼睛陡然眯起:“怎么?莫非那帮不长眼的匪寇,竟劫到诸位贵人头上了?”
陈锋立刻抱拳道:“回禀师父,我们来的路上,就在隘口遭遇了一伙匪徒袭击,他们自称就是黑风寨的人。”
“哼,这帮孽障,近几年在平州地界越发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年年剿匪,年年溃散。”
秦松转身,指着场中一个挥汗如雨的红脸少年和另一瘦弱弟子:“瞧见没?小石头和狗娃,前几日夜里,黑风寨那帮杀才,不知从哪弄来的军中硬弓利刃,如狼似虎扑进刘家村,生生屠了半村人,老夫看着俩娃孤苦可怜,就收留了。这些娃娃们,哪个心里不憋着一股冲天怨气?就等着有朝一日,亲手将那帮畜生的脑袋砍下来!”
萧云谏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官府剿匪,竟不堪至此?”
秦松捋着花白胡须,眼中怒火与无奈交织:“唉,一摊烂泥扶不上墙。那平州刺史李康懦弱无能,只知龟缩城中自保,请了多少次也不愿发兵。难得几次派兵出去,还未靠近山寨便被贼人哨探探知,要么扑个空,要么反中了埋伏。”他重重叹了口气,“官府无能,百姓苦无天日!老夫训练这些弟子,也是想日后寻机,为乡亲们讨个公道!”
他目光灼灼地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股豪气:“官府缩着头不肯出银子出力?好!老夫出!我秦松在此立下悬赏,哪位好汉义士,能摘下那黑风寨匪首范天魁的项上人头带来,老夫双手奉上一百两白银,决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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