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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春会


    自入书院到现在, 薛璟不过正儿八经念了俩月的书,那一手字堪堪脱离狗爬,只能说写得横竖正直, 更不用说吟诗作对了。


    这会儿让他纵诗,那是真真地要他“献丑”。


    看着面前这群文人状似真诚的模样, 薛璟心中嗤笑。


    前世朝中,便是这群口能生花的书生们给他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套子,让他处处步履艰难。


    柳常安看不得薛璟窘迫, 往前一步站到薛璟身前, 看着那群人道:“既知他是武将,怎的不先与他比试纵马骑射?”


    以己之长, 攻彼之短,还敢自诩君子, 着实可笑。


    见状,尹平侯赶忙上前:“诸位,常安说得对!薛小将军武功不凡,可有人敢与他一试?”


    一些文人傲气天成, 最擅纸上谈兵, 有一些小成便觉得堪比宗师, 因此荣洛这一问, 还真有人站出来要与薛璟比试。


    荣洛大喜, 命人牵来马匹,寻来弓靶,让众人在河畔的广袤草甸尽情骑射。


    一时间, 喝彩奔腾之声四起。


    “薛小将军真是英姿勃发,在下实在自愧不如。”


    尹平侯远远看着场中众人,向柳常安轻叹道。


    柳常安看了看他, 问道:“侯爷身份尊贵,何出此言?”


    尹平侯看向他,眼中满是弱水般的温柔,口气无奈:“我空有爵位,却无官身,着实办不了什么大事。如今夹在宁王与太子中间,左右不敢得罪,更别提府中众兄弟对我的敌视。”


    他叹了口气,又道:“常安学识了得,将来必成朝中栋梁,昭行武功不凡,来日定为边关支柱,令我如何不心向往之?”


    他那幽幽的眼神中水波流转,看向远方正一把射中红心的薛璟:“薛小将军为人刚正,看上去,应当不会因宁王或太子而倾倒,我真心想与之结交。只可惜,他似乎对我颇为厌恶。常安可知这是为何?我该如何是好?”


    柳常安觉得他看着薛璟的那双春水四溢多情目实在碍眼,干脆敛眸,看着眼前正抽条的嫩草。


    这人总是一副哀怨无措的模样,看着十足可怜,却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侯爷千金之躯,衣食无忧,何须自讨不快?”他冷然道。


    荣洛见他不接自己话茬,苦笑一声:“我的不快还少吗?”


    见柳常安依旧抿唇不语,他只好笑道:“行行,咱们不聊这个。今日花朝,春意盎然不可辜负,你我二人何不作画题诗,以报此春色?”


    他引着柳常安走到一旁的茅草亭中,里头的桌案上已摆好了鲜采的各色花朵,一张绫纸被一方玉镇压着,已有了数笔墨色。


    “我实在想要一幅牡丹报春,奈何还有月余,才能见牡丹花开,不知常安可否与我一同,让这牡丹于此时盛放?”


    尹平侯取了一支豪笔,沾了胭脂,递给柳常安。


    柳常安倒也不推脱,提笔挥毫,便在绫本上作起了花。


    荣洛也提笔沾墨,挥洒间,茎叶活灵活现。


    薛璟那处,本是不将那一众书生放在眼里的。


    有些书生不擅御马,上马后连弓都抓不稳,更遑论边骑边射,有些勉强能控好弓箭,却因马匹颤动而抓不住准头,一时间纷纷退却。


    却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竟与他不相上下。


    那人眸色浅淡,脸若刀削,一手执弓一手执箭,在策马飞驰间依旧稳当地把把射中。


    两人酣斗许久,薛璟调转马头正欲补箭,就看见茅草亭中,柳常安与尹平侯并身而立,状似亲昵地不知写着什么。


    他胸中突然一股火起,立时扔下与他相持那人,策马到了亭前。


    下马进了亭子,就见柳常安最后一笔小楷落完,一幅娇艳欲滴的牡丹春色图并着蝇头小楷的题诗,浑然天成。


    “呵,两位可真是好雅兴,躲在这风花雪月?”


    薛璟面沉如水,冷冷地盯着那艳红牡丹,觉得十分刺眼,恨不得给他烧穿一个洞。


    这半月来,他向周遭众人打听过,自他出征后,这个尹平侯毫不避讳,四处宣扬自己对柳常安的钦佩,时时上门拜访赠礼,就差在脸面上刺下“心悦”二字了。


    这柳云霁,避着其他许多人,对着荣洛却是十次见上五次,偶尔也传出他赞扬尹平侯才情之言。


    此前,想到要为柳常安增加来日入朝依傍,薛璟并未多说什么,今日也如约来了这春会。


    但亲眼见到这两人的知音之趣,他却觉得极其碍眼。


    前世那个立在尹平侯身侧,不可一世、看他如蝼蚁的清冷蛇蝎又突然浮现在眼前,逐渐与面前的柳云霁重叠。


    他极力控制自己起伏的胸膛和渐重的呼吸,向尹平侯抱了一拳:“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于柳云霁这种文人而言,恐怕像自己这样的莽夫,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们二人因故相交,如今他已将柳云霁拉出泥潭,未来他自然要走上康庄大道,而自己最终还是要回到边关。


    届时,他真正需要的助力,就不再是自己了。


    尹平侯虽然无能,但对他一片痴心,能为他求取一切他所想要的东西,于柳云霁而言,虽声名有些受损,但却实在能如虎添翼。


    只要他心思不歪,就算当个权臣,与宁王党抗衡,于大衍而言,怕是百利无一害。


    这便遂了自己的愿。


    只是,怎的总觉得胸口堵得慌,似有一股乱流想要自胸腔撕裂而出,被他硬捂在里头,撞得他心口直发疼。


    柳常安见他大踏步离开,似乎不管自己,急得赶紧放下笔,向尹平侯拱手一礼,匆匆跟上。


    武将步子大,柳常安需小跑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跑到了薛璟身边,这人却对自己视而不见,阴沉着脸直往前走。


    柳常安有些惊慌,抿着唇跟着,突然恍然回到了曾在翠秀湖边被薛璟救下的那次。


    那时,这人也是视他如无物。


    薛璟行到车边,抬步进了车厢,连帘子都没给柳常安撩。


    柳常安心里难受,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在薛璟身边安静坐下。


    他慌得有些不能自已,指尖微微颤抖,有些想不明白,怎的薛璟突然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马车往前缓慢行驶,掩盖了他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冷静下来,有些哀怨地抬眼看着薛璟冷峻的侧脸,扯了扯他的衣袖。


    若是以往,他如此示弱讨好,薛昭行必然会低下头,笑着问他怎么了。


    可此时,这人依旧咬紧牙关,直视面前的车帘,一言不发。


    柳常安有些无所适从,试探地靠近了一些,垂眸问道:“昭行可是生气了?”


    薛璟闻言,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车帘:“没有。”


    柳常安见他应了自己,心下松了不少,又扯了扯他衣袖:“可是因我今日过于显露锋芒?”


    薛璟烦躁,干脆撩起窗帘子,扭头看向外面:“没有。”


    “那可是因为尹平侯?”柳常安盯着薛璟的脸一瞬不瞬,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果然,就见薛璟额角青筋暴起,转头怒道:“开玩笑!我为何——”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觉得似乎有些过激,干脆闭上嘴,转头不再说话。


    见他如此,柳常安原本还没着落的心突然就定了不少。


    方才他未见薛昭行比试占了下风,也没发生其他能令他如此大动肝火之事。


    他那句“风花雪月”拈酸般的阴阳怪气,必然是因为自己与尹平侯。


    他不会傻到认为薛璟对尹平侯能有多少倾慕,毕竟这人是实打实地不待见荣洛。


    那他这只能是


    柳常安心中的慌乱渐渐成了窃喜,虽不敢再多想,但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那我以后,不同他来往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下了决定,这话说得十分笃定。


    才名需靠他人传扬,因此他在各拜帖中挑挑拣拣,才选中了这以多情著称、却又无大靠山的荣洛。


    不过数月,他在京中名气极盛,不仅拜帖络绎不绝,求他字画之人也是排起长龙。


    如今,他与以往那个只能被人拿捏的软柿子已大不相同,哪怕是杨锦逸,也不敢再随意羞辱于他。


    只是他不敢让薛璟知道这些,怕他嫌弃自己这些龌龊的小心思。


    如今得知薛璟心中对自己那一丝的看重,他更得将这些藏好。


    薛璟看着窗外逐渐消退的旷野,咬了几番牙,才道:“也并非要你不同他来往。这人与你颇有益处,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才又道:“他这人有断袖之癖,你得小心些,不可同他太过亲近。毕竟,两个男子,终、终归不妥,要授人话柄的。”


    一句话,将柳常安原本逐渐雀跃的心情一下又按在了地上。


    “昭行看不得两个男子在一处?”


    他心里有些难受,试探地问道。


    薛璟想都没想,回道:“两个男子怎的能在一处?你看看那些养男宠的,哪几个有好名声?那个荣洛,不也因此被贵眷们不齿吗?!”


    他未能控制住音量,将柳常安吼得泫然欲泣。


    “可、亦有一些真心相待、相互成就的佳话”


    这话听在薛璟耳中,颇有几分为荣洛开脱的意味。


    这尹平侯确实好手段,这才多久,便惹得柳常安对他情根深种了?


    可他又能如何?


    先不说这人于柳常安仕途有益。


    在周遭人眼中,这两人皆具才貌,怕是算得上琴瑟和鸣的良配了。


    一想到这,薛璟忍不住抬手,一拳砸在了窗框上,把柳常安吓了一大跳,有些惊惧地看向薛璟。


    薛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尴尬地收回手,貌似不在意地支着头看着窗外风景,心里却乱如麻。


    这两人前世本就纠缠不清,如今柳常安对荣洛动情,总不能强令他娶个女子吧?


    再说,他那么聪颖,有几个女子能入他的眼?而且还那么娇,有几个女子能哄得了这样的夫君?


    突然,他脑中闪现那日蒋知盈猜谜的模样。


    娇俏可人,又十分聪慧,与柳常安走在一道时,有说有笑,看着倒挺般配


    而柳常安被他那一拳吓得不敢再说话,垂着眸,眼中盈满泪,又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此前便知薛璟看不得这离经叛道之事。


    自明白自己心意后,他便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被他发现。


    只是方才薛璟看似吃味的模样,让他心中起了一丝希冀。


    若薛昭行心中视他也不一般的话


    光是有这希冀,就让他高兴得快要升天。


    可他还是要得太多了


    这人日后必然是要娶一门贵女的,能像之前那样以友人相交,他就已经该知足了。


    也不知哪家的贵女能有此幸,得他青睐。


    说起来,那位蒋姑娘娇柔可人,又颇有几分才智,家世清白又有几分权柄,应该是位良配


    两人各存心事,一路无言,到了地方,便各回各院。


    这一整日,薛璟都辗转反侧。


    一会儿觉得,尹平侯是男子,要不得。


    一会儿觉得,蒋知盈太柔弱,护不住。


    最后恨不得立时往普济寺去求上一签,看看柳常安良配究竟为何。


    直至日入十分,接了许怀琛吃酒的邀请,他才暂时放下这事,匆匆往盈月舫去。


    雅间里,许怀琛坐在窗边,啜着杯中酒,正看着窗外月光下的盈盈湖水发呆。


    见他那一脸的闷闷不乐,薛璟就知道,这必然是和叶境成闹别扭了。


    这两人从小一块大,虽然关系极好,但总有拌嘴吵架的时候。


    叶境成嘴笨,每每说不过便不说话,许怀琛吵不起来,就只能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喝闷酒。


    “怎么了,和境成闹别扭了?”


    许怀琛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的酒盏,没说话,继续看着窗外的湖水。


    矫情。


    薛璟自己倒了杯酒,也走到窗边同他一起坐着:“别老跟他吵架,回头把他气跑了,有你受的。”


    这话倒是不假。


    前世,他听说许怀琛与叶境成不知因何大吵一架。


    随后叶境成回了江南,再也未入过京。


    许怀琛也因此性情大变,再未去过江南,次年便入了大理寺,直至被刺身死。


    那时薛璟尚在边关,还未回京。


    接了薛宁州死讯回京后,又是一阵忙乱,一直未细问此事。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今年科考前后。


    回头他得盯着点,免得他又重蹈覆辙。


    许怀琛轻哼一声:“谁要跟他吵架,是他总惹我。”


    他总算正眼看向薛璟:“听说,今日你去了荣洛的春会?”


    薛璟点点头:“没意思。”


    “呵,那你还去?被下套子没?”许怀琛笑了。


    薛璟撇撇嘴,没说话。


    许怀琛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肯定被阴了一把:“哈哈哈,你说你一个莽夫,去凑他那什么吟风弄月的热闹?”


    又笑了一会儿,见薛璟依旧愤愤地不答话,许怀琛悻然闭上嘴,又继续看着湖面发呆。


    突然,薛璟手肘撞了撞他胳膊:“诶,我问你个事。”


    他做贼心虚般地往四处扫了扫:“我有个朋友,好像看上了男人——”


    许怀琛惊得手中酒盏一抖,洒出了半杯酒:“你看上了男人?!”——


    作者有话说:蒋知盈:听说我,谢谢你


    第82章 情窦


    “你聋了?我是说, 我有个朋友,看上了男人。”


    薛璟矫正道。


    许怀琛眯着眼看了看他,不置可否:“哦, 你继续说。”


    薛璟被他这一下哽住,斟酌了半晌, 才又道:“这事就不太……这该如何是好?”


    许怀琛摇着手中酒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说的是哪个朋友?关系很好?他玩男人玩女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京城那些手里有几个钱的公子哥儿,不都爱贪这新鲜?”


    薛璟皱眉:“什么玩不玩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他不是那种人, 他就是就是倾心于一个男子,这对他来日名声有损——”


    “他看上你了?”


    许怀琛凑近了一些, 揶揄道。


    “别胡说八道!我正经跟你说事儿呢!”


    薛璟正色道。


    许怀琛哼笑一声:“我也正经跟你说事儿呢。他看上的又不是你,那他倾心男子女子, 由你操的哪门子心?难不成,你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薛璟惊得差点把杯中酒盏给摔了,立刻反驳。


    许怀琛没说话,就看着他笑, 笑得他浑身发毛。


    他赶紧撇开脸, 看向窗外粼粼湖面, 抬起微抖的手, 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那一弯弦月映在湖面上, 像个碎金钩子,摇来曳去,钩得他思绪都跟着摇晃。


    他方才反驳得理直气壮, 但许怀琛那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天灵盖上,初时只觉得炸疼,却一点点顺着天灵盖进了他脑子, 甩也甩不掉。


    是啊,自己这操的哪门子心?生的哪门子气?


    他与柳常安不过幼时同窗,后又机缘巧合成了好友。


    但他若执意要找个男人,又与自己何干?


    若是许怀琛突然对自己说要养个男宠,自己怕也只是顺嘴劝上两句。


    为何到了柳常安,他会如此愤怒?


    难不成自己真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


    薛璟没意识到,自己竟将这话喃喃出口。


    许怀琛嗤笑一声:“怎的不可能?你见过为同窗如此事无巨细的吗?而且,好不容易进的书院,他一走,你也跟着走,还非要为他忤逆宁王。你再想想,潇湘馆一事,你不顾后果为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被丢去长留关才算完。这半年流放你都还没想明白这回事儿?”


    薛璟惊得看向他:“你、你怎的知道我在说谁?”


    许怀琛很想给他一个白眼,却又觉得这人连个白眼也不值得,只得摇摇头道:“长了眼的哪个能不知道?你想想,一样是同窗,换成那江元恒,你能为他做这许多?”


    这话说得薛璟一阵发寒,差点干呕。


    方才他紧张得一直摩挲着手中那枚云缂护身符,听许怀琛说完,他脑中浮现的并非话中那些事,而是他摩挲着柳常安面颊的模样。


    夏日午间昏沉的马车中,眼神迷蒙的小狸奴正懵懂地看着他,乖巧的任他轻触耳下的嫩肉,时不时还主动蹭上几下。


    若换成江元恒


    呕——


    许怀琛见他面色由红转绿,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薛璟脸一黑,又回身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大口咽下,才缓过来一些。


    这事其中枝节实在不方便细说,他赶紧挥开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岔开了话题,同许怀琛又喝了许久。


    只是这人眼中的揶揄调侃一直未消退过,惹得他聊得也不尽兴,早早便告辞走人。


    但出了盈月舫,他脑中便又都充斥着许怀琛说的那些话。


    他试着将脑海中的那张脸换了许多张,男的女的,但皆令他无法直视。


    他就中意那小狸奴乖巧恬淡,毫无防备地看着自己、任自己磋磨的模样,似乎他全部的身心和仰赖都在自己身上似的


    若他如此看向荣洛


    薛璟被自己想象的画面惹得杀心四起,赶紧深吸几口气,快步往回走。


    可若他真看上了柳常安,他这算是拈酸吃醋了?


    他堂堂一个武将,也太丢人了!


    回了小院后,他因这些混乱的想法对柳常安避而不见,辗转反侧了数日。


    往日里,两人都是在柳常安的院里用膳。


    但这几日,一闻到饭菜香,书言还得屁颠颠地抱着食盒,顶着隔壁柳公子哀怨的目光,去将饭菜打回来,再伺候他家屁股长了疮似的坐不住的少爷用膳,任凭那谪仙公子一日到晚拨数次琴弦也没用。


    “少爷,您这样不妥吧?”


    书言看着自家闲出屁来,却硬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少爷,十分委婉地问道。


    当然不妥,都不妥到家了。


    薛璟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这几日他越想,便越觉得许怀琛那番话颇有道理,自然越不知如何面对柳常安。


    他本想助柳常安平步青云,也因此由头冠冕堂皇地让他远离尹平侯。


    可如今,似乎却是自己有损他清名。


    可硬是躺在榻上想,也想不出个什么所以然,他干脆草草用了晚膳,出门再次做最后的挣扎。


    许怀琛是不能再找了。


    他在京中无甚好友,只得托三狗子约了江元恒,在来福楼雅间碰面。


    江元恒依旧乔装后神秘地出现。


    自这张在脑海中被反复抽出来与柳常安对比的脸一出现在眼前,薛璟就差点忍不住冲他挥拳头。


    刚坐下的江元恒感到薛璟那莫名的躁动,本能地缩了缩,疑惑问道:“薛小将军今日寻在下过来,有何要事?”


    难不成,薛昭行那么快便将杨锦逸给拿下了?也没听见消息呀?


    薛璟轻咳两声,先扯了个话题:“江侍郎当年之事,你知道多少?”


    江元恒想了想,摇摇头:“知道的,差不多都同你说了,无甚隐瞒。他离京时走得匆忙,有许多东西没有交代。”


    他又细细想了一番,将一些细微末节补充上。


    言罢,见薛璟点头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今日寻我来,怕是还有其他要事吧?”


    “哦,没有。”


    薛璟赶紧摇头,剥着碟中的花生,“就是许久未见,约你聚聚。”


    江元恒闻言,打了个寒战:“嘶——你还是有话直说吧,你如此忸怩,有些恶心”


    薛璟气得将花生壳扔了过去。


    他也知道这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矫情,但这些话确实难以启齿。


    他咬咬牙,将已打好的腹稿翻了出来:“近年来,男、男风盛行。我听闻,曾有过一段佳话。你、你知道那事吗?”


    他一边问,一边剥着花生,眼睛直直盯着手中的花生壳,似要盯出火来。


    江元恒看着他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眼神,心中一动,试探问道:“柳云霁终于给你捅破窗户纸了?”


    “啊?”薛璟听着有些莫名。


    怎的是云霁捅破窗户纸?


    江元恒见他如此,又问:“哦,那是你打算捅破窗户纸了?”


    薛璟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赶紧否认:“不、不是,我就是有些好奇”


    江元恒懒得再听他扯皮,抓过碟子里的花生,一边磕,一边顶着副过来人语重心长的模样道:“唉,人生须臾而过,一辈子不过弹指一瞬,行事但求不悔。更何况像你这种马革裹尸、朝生不知是否暮死的边将。难不成真要等人头落地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你看,就像我爹,平日里多忙于公事,离京前还曾答应过,要陪一家老小去野外踏青。到头来呢?至死都未同家人闲适地过过一日。我有时候想,他死前,有没有因此而后悔呢?若他得知我娘紧随他而去,那当初他是不是宁可失了上官青眼,也要辞了这个差事?”


    薛璟被他那一副看破生死的超然唬住,皱眉听得入神。


    一辈子不过弹指一瞬,这话怕是没人比他更有感触。


    他与前世的柳常安,也许本也可以成为挚友,最后却两厢四杀,使他不得善终。


    如今重活一世,解了其中关窍,两人如今同仇敌忾,此夙愿算是了却大半


    只是人似乎总能滋生愈来愈多的愿望。


    他自是不愿后悔,却又免不得瞻前顾后。


    薛璟叹口气道:“我是担心此事于他名声有损”


    江元恒把最后一粒花生抛进嘴里,嚼吧嚼吧后,探头问道:“所以你是真看上柳云霁了?”


    “你不是——”薛璟疑惑这人不是猜出来了?


    随即看他那一双狡黠眼眸,立刻反应过来,拍桌怒道:“你套我话!”


    “没没没!”


    江元恒赶紧缩回身子摆手道:“我这不是确认一下吗,不然谁吃饱了撑的大冷天把我薅起来去找什么狸奴灯?噫——怪恶心的。你说说,你给他送这送那,我这幼时密友,怎的也没这一成的待遇?”


    他抱怨几句,又一副神秘兮兮地样子,凑过去小声问:“你跟他行了那啥没?什么感觉?”


    “胡说八道什么你这王八羔子!”


    薛璟被他问得老脸一红,气得抬脚往他腿上踹去,却被他抬脚躲过:“别生气别生气!你要是能收了这个祸害,也算是功德一件!我这当兄弟的也为你高兴!”


    “名声是靠自己挣的,跟你心悦男女无甚关系。那些因此得了污名的,多半本就是玩物丧志之徒,你二人只要不耽溺情爱,何来污名?”


    那一句“耽溺情爱”让薛璟面色红得更甚,干脆捂眼不去看他。


    江元恒蹲在椅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你一会儿去琉璃巷的瑞来书肆,同掌柜的说你要一本青云录,那里头就是你说的那段‘佳话’。此外,我再赠你一份大礼!不用付钱!作为回报,你桌上这糕点就送我,可好?”


    他也没等薛璟答应,就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往布包袱里收拾各式各样的酥点。


    薛璟被他刚才那几句颇为风月无边的话给说懵了,原本还只是纠结于自己是否心悦于柳常安的脑子,突然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曾经他未曾觉察,但却旖旎十足的情景来回不断如走马灯般滚过,令他脸上热得降不下温来。


    于是他挥挥手,让江元恒赶紧收拾了快滚。


    随后他自己一人在雅间里又坐了许久,带面上不再滚烫,才慢慢地出了来福楼,往那家瑞来书肆走去。


    这书肆藏在小巷深处,店招是粗隶写就,算是好找。


    进屋后,他敲了敲案台,对埋在书堆后的老板道了声要一本“青云录”。


    那老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时至中年,略显精明的面庞。


    他打量了薛璟一番,随后笑嘻嘻的从底下翻出一本书,上书青云录三字,交到薛璟手中:“来,小公子要的书。”


    他往一旁又翻了翻,递了一本图册给薛璟:“这是老主顾交代送给小公子的大礼。”


    随后他神秘兮兮地凑近悄声道:“珍品,可得收好了!”


    薛璟好奇地翻看两页——竟是一本绘得惟妙惟肖的春宫图册!


    第83章 明心


    这该死的江元恒!


    薛璟差点反手将那图册扔回案台后头, 但眼比手快,瞥见里头的人物情状,又生生止住。


    这春宫图的线条飘逸细腻, 场景人物细节都极精致,确实看得出是珍品。


    且每页上都有小字标注, 像极了教习书册。


    他本对这些无甚兴趣,上回缴了薛宁州那本图册,他翻都未翻。


    今日却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多瞟上几眼。


    好歹是几盒点心换的, 他将图册和那本青云录一起卷吧卷吧, 塞进袖中。


    向掌柜的道了声谢,便大步离开。


    夜晚的琉璃巷灯火辉煌, 但薛璟无暇他顾,直接策马回了小院。


    才刚入堂, 南星便披着夜色,捧了个食盒过来。


    “公子,这是我家少爷做的梅花酥,您要尝尝吗?”


    南星摆出副讨好的笑脸, 将那食盒打开。


    里头是六个码得齐整的酥点, 色泽艳中透着素净, 一股甜香缓缓萦绕。


    薛璟摇摆了一瞬, 接过食盒, 对南星点点头:“嗯,知道了。”


    见他转身就要进屋,南星又道:“我家少爷这几日都待在家中, 谁也未见。今日得空,特地做了这梅花酥。”


    薛璟转头看他,有些焦急地等他说下文, 忍不住摩挲着袖里的那两本书。


    南星见他停步,赶紧又道:“只是近日春寒料峭,少爷的手沾了水,又受了风,生了疮……”


    他说得可怜兮兮,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仲春了,还料峭?


    不过柳常安向来体弱,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受风受寒。


    薛璟有些想过去看看,忍不住挪了挪步子,又立刻停住,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喊书言道:“去给他送罐金疮药。”


    随即又转身准备进屋。


    “公子不去看看吗?!”


    南星急得上前想拉他,却又不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脸恳求的模样。


    薛璟轻咳一声:“我、还有事。”


    说罢,赶紧钻进屋中。


    书言拿了金疮药,拉了拉落寞的南星,极小声道:“你别着急,安心等着就是。”


    南星只能点点头,跟他一起回了隔壁院子。


    薛璟也并非不想去见柳常安。


    只是自从被许怀琛点破后,他脑中思绪纷乱,其间还有许多不甚雅致,偶尔还会入梦。


    他怕见了人,那旖旎思绪就更关不住了。


    更何况,似乎身边友人皆看出他对柳常安的与众不同,若是被柳云霁自己看将出来,那他得如何自处?


    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


    想他上辈子一生戎马,未通情爱,这辈子反倒为此头昏脑涨。


    他坐在窗边,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那两本书册。


    本打算看看那青云录中的佳话便可,但却忍不住先抽出那春宫图册翻了几页。


    一页页不堪入目的缠绵画卷直击眼底。


    三纲五常让他想要侧头避开,但好奇心又促使他频频侧目,最后干脆眯着眼,捧得远些,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不小心看了大半本,直到他感到人中处一阵异样,一滴血滴在了图册上某不可描述之处。


    薛璟疑惑一瞬,一抹鼻子,竟是一手的血。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翻出帕子,将书上、脸上、手上的血都擦拭一番,再着急忙慌地将那春宫图册塞入仅能藏物的枕下。


    什么破玩意儿!


    邪物!


    他起身踱了一会儿步,待冷静下来后,才抓过那本青云录翻开。


    那书收录了不止一段本朝前朝的断袖佳话,有从龙之功的勋贵,亦有寄情山野的隐士。


    每人都曾步履艰难,却携手并肩,渡人渡己,皆为青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字里行间,那些市井龌龊之言皆不得见,俱是忠勇道义、惊才绝艳、保济安民之实。


    笔者最末言,书青云之志,道珠璧之合。


    情与志,原非相斥之物。


    他的青云之志,是与柳常安攘外安内,共襄天下。


    而他的珠璧之合


    他一下坐不住了,丢开书,快步往外走。


    正要出堂往大门去,被已经回院正准备烧水的书言一把拉住:“少爷,您要不先擦把脸?”


    薛璟接过他递来的巾子,往脸上抹了一把,还能见几道血丝。


    他尴尬地赶紧在水边仔细擦过,才往隔壁去。


    书言见他那着急忙慌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隔壁,柳常安正跪坐在堂中几案边,看着案上的书发呆。


    薛昭行这几日对他避而不见,所为何事,他越是思索,越觉得那日的想法没错。


    薛昭行必然是心中对自己存了一丝念想,只是接受不得这断袖之癖、龙阳之名。


    他当然要的没有那么多,只求能待在他身边做个有助益的友人。


    可他又无法直接与薛昭行挑明此事,只能像个囚徒,待薛昭行自行想明白后再做裁断。


    这几日他始终吊着心绪,生怕薛昭行想明白后,要来同自己断义。


    可他不来,又担心他是否就此消失再也不见。


    因此,乍然看见他的那位判官踏着大步进来时,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昭、昭行”


    他喉口有些哽,哑声唤了他一声。


    薛璟“嗯”了一句,就跟着盘坐在他身边,看着这小狸奴委屈的模样,心里一揪一揪的酸疼,忍不住想把他抱在怀中揉一揉。


    去他的尹平侯。


    自己是武将又如何?


    多念点书,未必来日没有学识。


    到时候,看谁还敢取笑自己配不上柳常安这文曲星!


    他极力止住想拥他入怀的冲动。


    这心思可不能让这傻狸奴知道,怕给他吓坏了。


    于是他同以往一般,抬手曲指抚了抚他的耳下:“我这几日不得空,所以未曾过来。你可有好好念书?”


    柳常安抿唇点点头。


    薛璟又道:“我的事忙完了,明日便过来听你讲书可好?”


    柳常安当然不会拒绝,终于面上带了点笑,道了声“好”。


    “那你今晚早些睡,明日再念吧?”


    薛璟伸手拉起他的胳膊,“听南星说,你手上冻了疮,给我瞧瞧。”


    言罢,他将柳常安的手从大袖中抽出。


    随即惊得一抖。??


    这哪是生了冻疮!原本纤长的十根手指都要成十根小萝卜了!


    “怎的这么严重?!喊大夫了吗?!”


    他音量骤然拔高,瞪着南星问道。


    南星看着与先前冷淡敷衍模样判若两人薛公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摇了摇头。


    “天晚了,不好请大夫。不打紧,自己涂些药就是了。”


    柳常安曲着僵疼的手指,拉了拉薛璟的衣袖道。


    薛璟皱眉:“书言带来的金疮药呢?”


    南星赶紧将药递过去,被薛璟一把抢过,开封后剐了一大块,给柳常安双手细细涂上,又给他一点一点地按揉。


    柳常安极乖巧地垂眸任他摆弄。


    薛璟见他灯下一副柔和恬淡的可心模样,脑中突然闪现过方才看的那些冶艳画面,赶紧抽手站起身。


    “那什么,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明日若还没好,就去找大夫看看。”


    他接过南星递来的巾子擦了擦手,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尴尬地看向房梁,生怕不小心又见鼻衄。


    柳常安点头,见他着急要走,赶紧起身送他。


    走到堂前,薛璟回身让他止步,这才发现,他竟未穿鞋袜。


    “啧,明明一身冰凉,怎的连鞋袜也不穿?”


    柳常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白日里有些暖,穿着鞋袜闷得紧”


    “那也不能如此贪凉!南星,还不快给他换上袜子!”


    薛璟一边说,一边上前低下身,一手托着他大腿,将他抱起来就往屋里去。


    柳常安惊呼一声,赶紧双手搂着薛璟的脖颈,下巴贴上了他额顶,红着脸,安静地任薛璟将他抱至房中桌案上,双脚踩着文椅。


    薛璟将他放下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手的冰凉。


    他皱眉:“今日别看书了,早些睡,你那药也得喝起来,好好养养你这破落身子。”


    柳常安抿唇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薛璟看着柳常安低垂眉目,面带红霞的模样,忍不住手痒,又蹭起了他的脸颊。


    一时间,两人靠得近,那脑中纷飞的春宫画面,不知怎的,似乎逐渐有了清晰面容。


    薛璟骤然收手,瓮瓮地道了声“走了”,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去,出门时,还差点撞到进来送袜的南星。


    “少爷,薛公子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南星将袜子交给自己少爷,疑惑问道。


    柳常安伸出手指,撩开身后的竹帘缝隙,看着薛璟快步远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没有回话。


    虽心中尚有疑虑,当那几乎抑制不住的狂喜令他指尖微微颤抖。


    他原本只求薛昭行能忘记那日的不快,能让自己同以前一样,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即便他忙碌,偶尔有空能来看看自己,便已算知足。


    可如此看来,薛昭行对自己动的心思,绝不止一分一毫。


    他有近水楼台之势,如今怎可能将他拱手让人?


    虽前路艰难,但如薛昭行这样心智坚韧之人,只要能稳稳占着他的心,纵使面前有千军万马,他也不会退缩。


    届时,不管是尹平侯,还是蒋知盈,又或者是将军府,怕都拿他毫无办法。


    柳常安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院门,勾起了嘴角。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世上哪有什么圣人。


    人就是如此卑劣,得了寸就想着进尺,永不知满足。未尽机关,不过心无所求罢了。


    这一夜他在狂喜中浅眠辗转,翌日天刚亮,便起身梳洗,坐在堂中案边,静待薛昭行到来。


    至早膳时,南星端来清粥小菜:“薛公子他还未过来。”


    这人念书向来躲懒,柳常安倒也不着急,安静地等着。


    但直至近午,他都还未出现。


    柳常安看着院中发呆,有些落寞,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昨夜是自己想多了


    或者,他回去后,想到来日前景,与薛家血脉,便又退缩不前了。


    也是,他是将军府长子,怎能如此妄为。


    南星替自家少爷难过得紧,都带了些哭腔:“这薛公子,怎的说话不算数!”


    柳常安笑着拍了拍他:“备膳吧。”


    午膳皆是薛璟爱吃的菜,备了满满一桌,如今怕是大半要浪费了。


    柳常安叹了口气,正准备动筷,忽的听闻院外一阵哒哒马蹄。


    随后,院门被推开,带着仲春午间的暖风,卷了满堂——


    作者有话说:蛋1:鼻衄/鼻血


    薛璟看着坐在桌案上的柳常安乖顺得令人心疼的模样,脑子不知怎的,突然冒出那春宫图册上在桌案边抱成一团的两具身子。


    站着的那人正埋头啃着身前人的脖颈,坐在桌案上那人正仰着长颈,面若桃李,艳色无双。


    他看着柳常安纤长细瘦的雪白脖颈,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前凑,但还未动作,便觉得鼻头一热。


    他赶忙抽身,憋着气道了声“走了”,赶紧往外跑。


    出房门时,差点撞着南星,他顺势一躲,侧身略过。


    没想到这一动作,便将鼻衄震了出来,他赶忙捂鼻跑走。


    回了自己院子,他才送了口气,靠在门扉上,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书言上前,给他递上一块巾子,略尴尬道:“少爷,要、要不,先擦擦?”


    ———————


    蛋2:冻疮


    仲春时节,白日里虽暖和,但夜里还是寒凉,有时还能结冰。


    南星看着自家少爷将手指泡在冷如寒冰的水中,抬起后未擦净便又吹着寒风,心疼得快要哭出来:“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


    柳常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冻得麻木的手指,面上却是温和:“明日,你将那梅花酥送过去给他,顺便同他说”


    这小小盘算实在上不得台面,让他微露赧色,有些说不出口。


    南星急忙点头:“我晓得!我会同他说,少爷为了做那梅花酥,冻伤了手!”


    第84章 愁绪


    薛璟风风火火地大步入堂而来, 肩上还扛着一卷厚重的羊毛毯子。


    甫一进来,他便喊了卫风和两名护院帮忙,把堂中家什稍作挪动, 将那块方圆近八九尺的毯子铺在了地上,再一一搬回。


    他拍了拍手, 对柳常安道:“刚从琉璃巷一个西域商户那弄来的。以后你若不想穿鞋袜,便踩在这毯子上,不怕着凉。”


    柳常安这才知他缘何晚来, 一时心中满是愧意, 觉得自己实在小人之心。


    一时又觉得这木头似的薛昭行怎的突然像个风月高手,惹得他心如擂鼓。


    他赤着脚踩上那厚重绵暖的石榴花葡萄藤对纹羊毛毯子, 脚底暖融融的,烘得他面上也有点发热。


    于是他赶紧让南星将菜布回, 为薛璟添了双筷子:“可是一早便去了琉璃巷?用过膳了吗?”


    薛璟净了手,立刻坐在案边,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块樱桃肉:“他们开市早,去晚了就没好东西了。早时在那儿吃了块胡饼, 从卯时熬到现在, 可给我饿坏了!”


    柳常安赶紧给他夹了几道菜, 突然觉得未再听见咀嚼声, 抬眼一看, 就见薛璟嘴里含着满口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原本如鹰隼般犀利清冽的眸子,如今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柔和,且朦胧不清,里头似乎装了千千结, 要把他缠得密不透风。


    这一下把他盯得面上愈加发烫,放在地毯上的脚趾都忍不住蜷曲,才抑制住颤抖着落荒而逃的冲动。


    “怎、怎么?不和胃口吗?”他询问的声音都有些飘忽。


    薛璟被他这轻轻一问惊得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似乎发了呆,尴尬地囫囵道:“哦,不会。”


    他赶紧把嘴里那口菜咽下,又往里夹了一大口,草草咀嚼了就往下咽。


    连着咽了几口,他终于忍不住,盯着那满桌的菜开口道:“柳云霁,待你科考完,我、我同你说件事。”


    这话刚出口,他就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垂着眼眸使劲嚼巴。


    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何柳常安总爱垂眸。


    柳常安心中一颤,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面红如醉,嘴上笑意止都止不住,轻道了声“好”。


    之后两人便再没说话,都盯着桌上的菜,认真地吃着,思绪却飘了不知十万八千里。


    午膳过后休息一阵,二人便在堂中讲书,此后几乎日日如此。


    对柳常安来说,科考不再仅是入朝扬名的票券,也是最终拨云见日的那阵罡风。


    因此,他以备考为由,拒绝了一切拜帖邀约。


    荣洛初时常常上门,却次次都被挡在院外。


    他倒是好脾气,从不怨怼,只差人送礼过来,即便被南星拒了,却同未曾听见一般,放在院门边,任柳常安处置。


    待人走后,薛璟走上前,捡起那漂亮的木漆雕镂食盒,拿起里头的一块金乳酥咬了两口。


    啧,还挺酥脆香甜,也不知从哪儿花大价钱买来的。


    随即,他哼笑一声,提着食盒来到巷口,交给了跑将过来的三狗子,问了这金乳酥出处,又在三狗子的千恩万谢中摆摆手,回了柳常安院子。


    此后,一整个春夏,柳常安案上的小点便没断过,还总变着花样,怕是京城里能翻着的天南海北奇食都让他尝了个遍。


    这两季,也是薛璟多年来过得最惬意的两季。


    守方寸,未得尘嚣扰。


    绿树蝉鸣,晓风扬琴,侧畔玉郎素手弄清吟。


    至院中银杏渐黄,苦读多年的学子们终于入了考场。


    其中辛苦不必多说。


    待出了礼部,薛璟打算立刻为薛宁州物色一个差事——这榜他必然是上不了的。


    至于自己,倒也不多着急。


    一来,今日策论写得颇为顺利;二来,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去解决前世的仇怨和谜团。


    “你竟然会写?!”薛宁州听他写完了策论,惊得目瞪口呆,被他一掌削向脑门。


    “谁让你三天两头假装头疼脑热不肯念书?”


    薛母早就在礼部外等着了,接到了两个儿子,又听闻大儿子极有可能榜上有名,顿时喜出望外,这就要拉他回府去祭拜列祖列宗。


    另一边,乔翰生也等到了柳常安,也不问他考得如何,只要他不必挂心,先回乔家休息一段时日,静待来年放榜。


    两人便先各回各家,只约了过几日去普济寺上香赏秋。


    回了将军府,薛家兄弟先是被娘亲拉去祭祖焚香,中不中榜先另说,至少百年来,薛家终于有人入得考场了。


    随后又风风火火地上了梁国公府,上下告知了一番。


    几番忙下来,把薛璟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说当初交了白卷。


    来回忙了两三日,正想去问问柳常安近况,又收到了许怀琛约他喝酒的信。


    依旧是盈月舫的临湖雅间,那个向来于人前风度翩翩蓬勃意气的少年显得有些萎靡,靠坐在窗边独自喝酒。


    “嘶——你这是怎么了?又跟境成吵架了?”


    薛璟鲜少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看不过眼。


    平日里就算是有心事喝闷酒,两人也多是相互调笑后便不再忧心,哪像他现在,像是要上断头台似的。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着湖面喝酒。


    此时正是仲秋白日,湖如明镜,倒映着沿岸的青松翠竹,点缀着朱果丹枫,又有丹桂送香,本是极怡人的时刻,却被他的沉闷给染上了几分萧索。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总不能是这次科考黄了吧?”


    薛璟上前,抓过他酒杯扔在一旁。


    许怀琛不说话,摇摇晃晃上前要抢那酒杯,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薛璟一把抓住他,将他掼在椅背上:“啧,说话。”


    他皱起眉,声音沉冷了不少。


    许怀琛被他这声吓得一缩。


    以往他俩吵至动手,他从未赢过,次次被揍得哀嚎。


    想到这,他扁扁嘴,还是没说话。


    薛璟受不了他这幅矫情样,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说话,不然揍你!”


    许怀琛一听,不乐意了,抬起一脚踹了过去:“你他娘的欺负我!你们都他娘的欺负我!”


    说罢,胡乱挥着手,就往薛璟打去。


    薛璟揉了揉被他踹的那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随后在他腹部重重给了一拳,又将人拖到窗前。


    许怀琛本就喝多了发晕,起身动了两下就有些分不清南北,再挨上这一拳,顿时腹中翻江倒海,趴在窗边吐了起来。


    “呕——!”


    薛璟被熏得皱眉,往桌上扫了一眼,只有凌乱的酒壶杯盏。


    看来这人什么也没吃,光是灌酒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怀琛吐差不多了,薛璟喊了侍女进来给他清理,又备上解酒茶,灌下后,这人眼里才多了几分清明。


    “清醒了?还认得自己是哪个么?”


    薛璟看着那双眼睛逐渐聚焦,看向自己,嘲讽问道。


    他虽爱酒,但从不酗酒。


    醉后失智的丑态先不说,万一被有心人撞上,指不定会出什么事端。


    这家伙倒好,堂堂国舅幺子,还敢在这儿一人喝得酩酊大醉。


    虽然门外立有许府小厮,文武应当也在附近,但万一解救不及,该如何是好?


    许怀琛嗓子呕得发疼,咳了两声,沙哑地“嗯”了一声。


    薛璟屏退了方才匆忙进来服侍的一干人,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问道:“说吧,什么事让你喝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许怀琛叹了口气,双眼无神地望着房梁:“我娘先前要给我说一门亲事,本打算考完便要定下。”


    薛璟点点头。


    这事儿他早有耳闻。


    京中许多世家子弟,十五六岁便定好了亲事,早的怕已成婚。


    许怀琛上有两位兄长,都已婚配,他性子又爱玩,如今才定亲,已算是晚的了。


    他本就才学出众,现下定亲,待来年发榜高中后再成亲,便是万千读书人最羡慕的金榜题名配洞房花烛。


    可这有甚好让他喝闷酒的?


    “可这事被境成给搅和了。”


    许怀琛说得有气无力,干脆闭上了眼。??


    薛璟一头雾水。


    “境成给你搅和这亲事做什么?可是那家姑娘不合适?”


    他记得,叶境成向来不是管闲事的性格,怎的许夫人都满意的人,他能看出其间有瑕?


    许怀琛听他这一问,睁开眼,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他。


    这眼神和他算计人时的狡黠不太一样,冰冷间带着几分蔑视,就像在看个傻子一般,看得有些薛璟有些发毛,又有些怒意。


    “你——”他正想骂上两句,但突然醍醐灌顶,赶紧尴尬地别开眼。


    他自小见惯了这两人亲密无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直到他自己生了情愫,这半年又与柳常安朝夕相处,时时心中悸动。


    这时再一回想,这两人多半也不怎么清白。


    “那、那、那你、他——”他视线乱转,一时有些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倒是许怀琛自己先开了口,满嘴的阴阳怪气:“哟,薛炮仗,柳常安这位小先生,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但让你才学上有所精进,连这块也开了窍了?我还以为若不明说,你入土都想不明白呢。”


    可不是嘛,他上辈子入土后到方才那会儿,都没想明白。


    薛璟轻咳两声,干脆抬头看天。


    和兄弟聊这种事,对象还是另一个友人,着实尴尬。


    更何况,叶境成还是男子。


    男子


    他大概有些明白许怀琛今日为何来此买醉了。


    自己虽对柳常安心意已明,毫无畏惧,可换做他人,就不一定了。


    此路并非坦途,许怀琛又身份显贵,虽看上去恣意妄为,却也知自己身担许府门楣,行事皆在法度方圆之内,不敢逾矩。


    果然,许怀琛幽幽道:“来日,我必然是要入朝为太子助力,我的一举一动,关系了太多东西。”


    他叹了口气,难得显出副脆弱无奈的模样:“他先天情智有失,与他人关系冷淡,唯独爱粘着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几乎无贰。我能尽我所能地宠着他,可就是不能娶他。”


    “他若是个姑娘,我早明媒正礼、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将他娶进门!我要让全京城,不,要全大衍都知道,他是我许三青梅竹马的爱侣!”


    “可他偏偏是个男的。为什么?凭什么?”


    许怀琛说着说着,带上了些哭腔。


    纵使权势滔天如许家人,亦有许多身不由己。


    薛璟见他如此,不但爱莫能助,还因他染上些悲戚。


    如此一想,他此前还是思量得太简单了。


    许怀琛如此,柳常安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就算有脸对柳常安说出心悦二字,可这二字就成了一块青云路上的拦路巨石,他可能接受?


    一时间,他竟对叶境成有同病相怜之感。


    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皆不是靠这杯中白堕能解,得努力往他处寻求答案。


    薛璟轻踹了踹许怀琛:“我那有本青云录,要不,先借你看看,说不准能有不同思绪。”——


    作者有话说:“境成怎么搅和你的亲事了?”


    许怀琛一听,几欲癫狂地吼道:“他往彩礼箱笼的担下塞了只死!耗!子!用红纸包着!那箱笼被抬起来后,还没出府门,那死耗子就掉在了喜婆脚跟前!!!”


    “那喜婆被绊了一跤,大喊跑走。那死耗子就被我看见了!那——么大一只!还龇牙咧嘴——!太——恶心了!”


    “我当即就吓得不清醒了!可我娘以为是我不满这门亲事才差人干的,把我抓着揍了一顿板子!!!”


    “我可谢谢他了!!!”


    *许怀琛怕鬼怕耗子


    第85章 找人


    许怀琛深呼一口气, 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画地为牢也不是办法。


    他理了理衣装,跟着薛璟出了盈月舫。


    秋风一吹, 带走脑中昏胀,让人清醒多了。


    两人无言地走在湖边, 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不远处跑来一个褴褛身影。


    三狗子一边捧着两手,一边鞠着躬, 往这走来。


    “公子, 给点吧!”


    许怀琛的小厮浮白见了,想要上前阻拦, 被薛喊开。


    他让三狗子上前,往他手中放了几枚铜板。


    “谢公子!公子万福安康!”


    他拜完, 趁着数铜板的机会,小声问道:“公子可认得琉璃巷叶家的小少爷?之前见二位寒暄过。今儿怕是要出事。”


    “你这是何意?!叶家公子要出什么事?!”许怀琛赶紧上前问道。


    *


    二人按着三狗子说的地点,匆忙来到不远的一处太平茶肆。


    现下是白日,茶楼里只有零星几位茶客正在闲谈。


    许怀琛一入堂便要往楼上冲, 被一店小厮拦下:“两位公子, 请问可是来喝茶?一楼窗边尚有雅座——”


    许怀琛一把推开他要往上走, 却被他紧紧拉住:“诶, 公子!您这是作甚?这是要来光顾, 还是要来闹事啊?!”


    薛璟上前一把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几乎拎了起来:“你这二楼矜贵,上不得是吗?”


    说罢, 将人丢在一边的栏杆上。


    许怀琛身上一松,抬脚就往上去,行至二楼, 扫视一眼面前空空如也的齐整桌台,又将每个雅间推开,均未寻到叶境成。


    他匆忙回头向薛璟问道:“是不是弄错了?境成定然是在家中看话本,怎的没事会到翠秀湖边来?”


    薛璟皱眉,摇摇头。


    三狗子不可能没事给他个假信儿逗他玩。


    更何况,若有空位,茶客坐哪儿不是坐?


    那小厮拦得着实蹊跷。


    “两位客官若是要寻人,大可直接同小的说。这大白日的,连一楼都未坐满,二楼如何会有客人?”


    那小思揉着被撞疼的肩,见他二人在二楼颇为粗暴地巡了一圈未得其果,悻悻要走,不高兴地嘟囔道。


    “你这二楼一直没人?”


    许怀琛急问道。


    “没有没有!”小厮见这二人不好惹,不敢再呛声,赶紧摆手。


    两人只得下楼,在一楼又四处查看皆无身影,只得在小二的嘟囔声出了铺子。


    刚出铺子,许怀琛想差文武二人先回琉璃巷,看看叶境成是否在家中。


    尚未开口,便见一旁小巷中滚出一个铜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最后躺在地上不动。


    薛璟一把拉着许怀琛往那小巷去,就见三狗子笑嘻嘻地用铜板在地上摆了个方向。


    二人徇着那方向,匆忙来到巷尾的后门边,就见一辆刚套好笼头的马车停在那儿,车夫正准备驾车驶离。


    薛璟飞速上前制住那车夫。


    “哎哟!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白日打劫吗?!”


    那车夫被摁在车架上,嗷嗷大叫。


    薛璟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


    就在这一瞬,不远处的巷角处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和车轮的辘辘声。


    一辆马车在几人看不见的位置缓缓开动,随后快速驶离。


    接了许怀琛眼神指示,文武二人立即跟去。


    许怀琛则匆忙跑到薛璟身边,一撩车帘,里头正是已不省人事的叶境成。


    “境成!境成你怎么样了?!”


    许怀琛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将叶境成抱在怀里晃了几晃,但除了几声不甚清醒的嘤咛,没再有其他回音。


    薛璟将那车夫一把拖起,抵在马车边上:“说!谁让你干的!”


    他那一身阎王般的肃杀气息把车夫吓得一抖,又被抓了个现行,差点就要瘫在地上求饶:“不、不知道啊!小的不知——嗷——!”


    他还没说完,便挨了赶忙从车里下来的许怀琛一脚。


    许三少踹完尚不解气,抬手摸上腰间玉骨扇,寻到机关一按,那扇尾处有一片玉便随之探出。


    他一抽手,竟是一把镶了玉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不说见血。”


    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狐狸眼此时瞪得锃圆,眸中满是怒气和杀意。


    冰冷的短刃抵在喉口,那车夫吓得大哭起来:“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就是刚才太平茶肆的人让我运个人,其他的小的不知啊!”


    太平茶肆,就是方才二人寻人无果的那间茶肆。


    许怀琛气得冲他踹了数脚,见他满头满脸鲜血直流,也消不了那胸中怒气。


    此时,小武已经折回,冲他抱拳道:“公子,那车驶得太快,一时追不上。文儿还在跟,若跟丢了,也会照着样式全城去寻。”


    薛璟见许怀琛气得全身发抖,赶紧将他扶上车:“你先赶紧找大夫给境成看看,别耽误了。这里交给我!”


    许怀琛终于从盛怒中回神,赶紧收起短刃,爬进车厢,将叶境成抱在怀中,对小武吩咐道:“先回许府,再将那混账玩意儿带去琉璃巷拷问!”


    小武得令,缚好车夫,便驾车走了。


    薛璟则寻到就在一旁的太平茶肆后门,纵身跃了进去。


    正巧,那小厮正端着一壶茶水,在水台边似乎正要清洗。


    他没想到有人竟会翻墙而入,吓得差点打翻手中茶盏。


    方才他就听见那车夫的鬼叫,这才赶紧将那少年用过的茶盏拿出来清洗,以免惹了是非。


    没想到这是非现下已经在眼前了,还快步上前,一把摁住他要倒茶水的手:“里头是什么?”


    小厮使足了劲儿,手中茶盏却分毫不动,只得尴尬地笑道:“这、这是客人用过的茶。小公子怎么突然跑来后院了?”


    “什么茶?”薛璟没理他的话,继续问话。


    小厮赶紧摇摇头。


    薛璟抬手捏住他的后脖颈:“你一个茶肆小厮,竟不知客人喝的是什么茶?”


    那小厮怕得要哭,却还是硬扯着嘴角:“不、不是小的送的”


    “那是谁送的?”


    脖颈间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小厮疼得龇牙咧嘴。


    “公、公子饶命啊!是、是小的送的!”


    “送给谁的?”


    “是、是一个清秀的小公子,就是不太爱笑。小的此前也没见过,不、不认得……”


    那小厮干脆松开了手里的杯盏,两手探到后头,想要拨开薛璟铁钳一般的手。


    “然后呢?”


    “然、然后”


    小二睁眼看了看眼前面色愈发阴鸷的少年,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公子饶命啊!小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当时正要泡茶,又来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公子,看着挺谦和,同小的问了楼上那小公子的事情。”


    “小的就同他聊了几句,他嘱咐小的,一会儿给楼上那小公子喊辆马车,送到湖畔的一处草庐。小的想,两位应该是友人,便应下来了。谁知,茶送上去没多久,楼上那位小公子,就昏在了桌上!这茶、这茶”


    他苦着脸,欲哭无泪:“这茶里,也不知何时被加了些东西。小的小的实在害怕惹祸上身,所以才”


    薛璟盯着他的脸,见他不似作伪,又问道:“那人去了哪儿?”


    “说完话他就走了,小的往外瞥了一眼,在街角处上了一架顶气派的马车。公子、公子,小的真的不知道是怎的回事,求公子饶过小的吧!”


    见再问不出来什么,薛璟一把扔开那小厮,将茶盏带上,往许府走去。


    只是这一路颇有疑惑。


    叶境成武功几近大成,平日里,便将文武放在许怀琛身边,若他始终清醒,在京城绝无遇险可能。


    可怎的会无故独自跑到翠秀湖边,误饮了加了料的茶水?


    此事必有蹊跷,且与那个上了气派马车的少年有关。


    方才在巷中听见的那阵哒哒马蹄,很可能便是那辆气派马车。


    如今知道事情败露,他们应当不会再去那湖畔草庐,想抓现行是不可能了。


    只能等文儿的信儿了。


    他看着手中杯盏,有些宛然。


    今日幸得三狗子报信,不然也不知叶境成会遇上何事。


    记得前世许怀琛便大概在此时性格大变,与叶境成分道扬镳。想来,应当是与此事有关。


    待到了许府,他将手上杯盏交给浮白,让他找个大夫看看这药性,随即就要往里走,去寻许怀琛。


    没想到竟被浮白拦下:“薛公子我们家少爷今日,怕是不得空。”


    不得空?


    不是才回来?


    “他在照看叶境成?”


    “对、对。回头得空了,少爷会亲自上门寻您,不如,您今日就先请回吧?”


    浮白满脸尴尬。


    薛璟也未作他想,点点头,交代他记得去寻大夫,便回了将军府。


    文武的审讯也需要时间,他先回去,等着许怀琛一并上门便是。


    文武的消息先至。


    审讯后,那车夫确实什么也不知,只是得了信,要将人运走。


    探子去查了那小二,确也是无辜。


    这下,罪魁怕是就在那马车之中了。


    文儿那日差了周边探子,跟着马车一道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从车上下来的,竟是杨锦逸和柳二。


    如此看来,去找那茶肆小二的,应当就是柳二。


    这该死的杨锦逸对叶境成下手,大概与许怀琛有关。


    只是,不知他们如何得了叶境成踪迹,也不知柳二如何避人耳目往茶中下了药。


    更令人烦闷的是,如今他们并无证据,也无法打将过去,逼这两人承认,竟只能生生吃下这闷亏。


    万幸的是,叶境成最终没事


    应当没事。


    但不知许怀琛这几日究竟在忙活什么,竟一直未来找他。


    他的事未了,薛璟又不方便唐突上门。


    这一等,便等到了与柳常安约好去普济寺那日。


    见许怀琛仍未上门,也未闻恶信,他便一早起来捯饬,想着今日上香回来又该带小狸奴去哪儿。


    仲秋一过,天气渐冷,尤其山间更甚。


    薛璟挑了件浅色大氅给柳常安备上,正准备出门。


    突然,福伯带着浮白进了松风苑。


    浮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见薛璟就着急忙慌地道:“薛公子!不好了!我家少爷今日一早自己一人出城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大剧情过完,大柳就要来了![坏笑]


    不确定有没有一些没交代清楚的,如果有的话,或者有想看的彩蛋,可以评论里留言,能写的我尽量在作话里放出来[害羞][害羞]


    第86章 山寨


    许怀琛是国舅幺子, 虽未任要职,但觊觎的人也不在少数。


    平日里在京中都有专人护卫,今日怎会一人出城?


    浮白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叶公子今日一早就带着文武走了, 说是要回江南,少爷当时就骑马追了出去。夫人知道后, 也不好大动干戈,只能按下此事,悄悄派了些人马去寻。可少爷单人快马的, 小的担心”


    文武此前一直被叶境成放在许怀琛身边, 让他向来有恃无恐,如今竟被一并带走, 那他情急之下,怕是只能一人匆忙出城了。


    而一行人确实不如一人来得灵活。


    但薛璟闻言十分疑惑。


    叶境成不是已被许怀琛救下了, 怎的二人还是分道扬镳了?


    薛璟原本想要细问,但眼下情形容不得耽搁,他准备赏景的怡然情志也立即烟消云散。


    “我知道了。”


    他揉着突突跳的额角,让书言即刻备马。


    至于今日的相约


    情况紧急, 他只能请福伯去乔府告知柳常安一声, 今日遇了急事, 改日再去上香。


    临行前, 他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手中那件浅色大氅, 心下叹息。


    只能来日赔罪了。


    柳常安收到信时,已准备妥当,就等着薛璟上门。乍然一听这消息, 多少有些失落。


    但他知道,薛璟将来必不可能以文官身份入朝,科考过后, 自然有需要忙碌之事,便也未放在心上。


    如今乔翰生已将当时从柳家分得的铺子田庄交还,正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打理,他便专心地学。


    只是乔翰生教得似乎有些着急,还常心不在焉。


    “舅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乔翰生向来是有些急性子,但忙起来时,亦能全神贯注,有条不紊。


    如今这幅模样,让柳常安有些担忧。


    乔翰生听得这一问,猛地回神,才发现手指在算盘上停了许久。


    “哦,无事无事,方才在想铺子里的事。近日有人眼红家中瑞香林的生意,使了些绊子。不过不打紧,这也是常有的事。你如今自己打理铺子,来日也不免碰上,留心些就是了。”


    他继续着手中动作,带着柳常安将这年铺子中的账目清算完毕,又教了他些采买售卖、用人之法,才又匆匆去了瑞香林。


    *


    城外,薛璟一路纵马南行了近一个时辰,都只见满路烟尘和往来零星的路人。


    “少爷!许三少不会没走这条道吧?”


    书言这两年也蹿了个儿,跟着薛璟在战场磨练了一番,如今已有几分前世副将的模样。


    “不可能!南行只有这一条路!”


    薛璟一边甩着马鞭,一边喊道。


    自浮白发现许怀琛出城,再到将军府报信,期间本就耗了不少时间。许怀琛的照夜白又极好极快,他紧赶慢赶,若对方不停,他怕是一时难以赶上。


    三人又行了没多久,从一旁小道上,踢踢踏踏地传来一阵马蹄。


    一匹通体雪白,套着描金笼头马鞍的快马逆风而来,但马背上却没了人影。


    “少爷!我家少爷呢!”


    跟来的浮白一见照夜白身上失了许怀琛的踪迹,当即吓得哭了出来。


    薛璟赶忙上前制住照夜白,探手摸了摸马鞍。


    还尚有余温,人刚走不算久。


    浮白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抓着照夜白的马笼头,着急道:“小白!小白!少爷呢?你快带我去找少爷啊!”


    那马也不知听没听懂,但极通人性,见了熟人,又一转身,踢踢踏踏地迈着蹄子往来路跑。


    那路并非官道,只是条通往山间的小土路。时至入秋,芒草衰微,一片枯黄萧瑟。


    行了不多时,那照夜白在一处山脚停下,原地绕着转圈。


    薛璟下马一看,见满地的繁杂脚印,似有多人在此缠斗过。


    “公子!薛公子!这是少爷衣裳上的饰物!”


    浮白眼尖,看见了路边黄草中有个莹润之物,上前翻找,竟是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黄玉,隐在一片枯黄间,不慎清晰。


    “你确定?”


    薛璟从他手中接过那枚黄玉珠仔细看了看,问道。


    浮白点头如捣蒜:“当然!今早是我为少爷更的衣,一身霁青的圆领袍子,领襟上镶着一圈这黄玉珠子!”


    薛璟扫视四方,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脚印往一处山坳里延伸。


    “你去找许家那些出城寻人的府卫,将他们带来此处,切勿惊动他人。”


    他将那枚黄玉丢回给浮白,吩咐道。


    随即,他带着书言,将马拴在附近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猫着腰,隐在黄草丛中,跟着那些脚印痕迹一路而去。


    行至半山拐角处,就见土路上搭了个极简陋的木山门,上面歪歪斜斜地书着半岗寨,门下还有两个魁梧大汉坐着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这几日运气可真不错,前两日才干了票大的,今日又抓到了一个浑身是宝的小子。”


    “可不嘛!那一身行头扒下来,少不得卖上千百两银子。你瞧瞧我这刚顺来的小玩意儿,在百宝楼就得卖十好几两一颗!更别提他身上那些玉扇子、玉坠子什么的。”


    一个大汉手中捏着一枚黄玉珠子,冲着另一人显摆道。


    “唉,可就是身板不行,人牙子都不收。”


    “这你就不懂了,像他这种细皮嫩肉的,得卖进窑子里!不过像他这样的,家里定然有些厉害,估计啊,还是得像前日那样,咔——”


    说道最后,那大汉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唉,可惜了,少说得亏十几两银子。还有那匹马,那笼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金,就是跑太快了,撵都撵不上!”


    薛璟躲在暗处,听得火冒三丈。


    这下他基本确定,许怀琛是半道被这群山匪给劫了,最后怕是还得被灭口。


    他忍着心中怒火,爬上一侧矮坡。


    那矮坡应当是被山匪当做险嶂土墙,此时却方便他探看寨内情景。


    这山寨不算大,不过十来间屋舍,正中设了个大堂屋,被环绕其中。


    除了寨门边的两个大汉,还能看见七八个正三两聚在一起谈笑的贼匪。


    屋中定然还有不少,但见这规模,也多不到哪儿去。


    薛璟蹑手蹑脚地爬至山门上方,随即一跃而下,趁那两名大汉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敲了他们的后脖颈。


    “捆了。”


    薛璟交代完书言,从已昏迷的大汉身上搜出兵器,准备往里走。


    没想到,将贼匪背上的兵刃抽出后,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制式竟是与他在长留关所见到的新兵器如出一辙!


    就连做工也是极其精良!


    这通敌的兵器怎的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这贼寨和胡余部众及那幕后之人有所牵扯?!


    他寻了半年多的线索,竟就这么送上了门,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接下去顺藤摸瓜,不怕寻不到背后的那只老狐狸!


    不过眼下首要的是先救出许怀琛。


    他按下心中激动,贴着山壁,谨慎地往里走。


    但要寻人,必然免不了短兵相接。


    “那玉扇子有这么大!玉佩也有那么大!”


    一个大汉正兴奋地朝同伴比划着方才看见的羊有多肥,突然感觉脖颈一凉,低头一看,竟被架上了一把银刃。


    随即听见耳边一阵森冷的问话:“人在哪儿。”


    另几个大汉登时反应过来,这是被人挑寨了,随即拔出兵刃,纷纷冲薛璟摆出架势。


    “再问一遍,人在哪儿。”


    薛璟顶着手中的后脖颈往刀上靠,他手中那大汉气得大叫:“他娘的哪个山头的小兔崽子敢来挑——”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喷起一道血柱,随即他喉口一疼,再出不了声。


    这鸡一杀,剩下的几个大汉皆面色铁青,见眼前少年出手干净利落,像是个熟手,慌张一瞬后,便重新摆好架势,向薛璟冲去。


    附近正谈笑的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抽了兵器一同杀了上来。


    乌合之众,薛璟自然不放在眼里,正准备挥刀,突然眼前一花。


    一抹白影自远处飞跃而来,随即一柄柳叶剑自后方直插入他面前大汉的喉咙。


    叶境成抽剑,随手甩去剑上血渍,对着眼前一圈贼匪冷冷道:“人在哪儿。”


    许怀琛之所以落入匪寨,就是因为只身一人去追离京的叶境成。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罪魁”,薛璟一时心绪复杂,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干脆拿眼前不开口的山贼泄气,同叶境成两人一路杀进了堂中。


    贼匪虽越涌越多,却还是抵不住两人凌厉攻势,死伤一片。


    很快,浮白带着许家府卫赶到,将大部分贼匪控制。


    待薛璟和叶境成杀入大堂后,那喝得有些上了头的贼首本欲出来查看,见部众纷纷不敌,赶紧抽刀,要去提已被五花大绑的许怀琛,被叶境成一剑朝眉心刺去。


    “抓活的!”


    薛璟身法不及他快,赶紧冲他大喊。


    叶境成闻言,手一偏,那剑尖便往贼头耳朵刺去,堪堪削了一半。


    “啊——!”


    那贼首疼得一把丢开人,捂住满是鲜血的耳朵,随即又被薛璟一脚踹在了墙上,吐了一嘴血。


    许怀琛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一件里衣,别说一身饰物,连圆领袍上的绣金线都正被一根根挑下来。


    他手脚被缚,嘴也被堵上,见了叶境成,着急地满嘴“呜呜”,朝着他蛄蛹过去。


    但那持剑少年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出险境,回身一跃,又衣袂飘飘地走了。


    “诶!你去哪儿?!”


    薛璟想要替许怀琛拦他,却慢了一步,连他袖子也没挽着,只能看着他消失在山间,随即转身看着在地上直蹬腿的许三少,摇了摇头。


    第87章 茶商


    地上的许怀琛还蛄蛹着想去追, 被薛璟一把拖起来,割了身上缠绕的绳索。


    甫一松绑,他就想拔腿往叶境成消失的方向跑, 可这时候怎可能再追上。


    薛璟扯住他,皱眉道:“行了, 别自不量力了。而且,你打算就这么去?”


    许怀琛这才反应过来如今的狼狈模样,赶紧拢了拢几乎半敞的衣襟, 在角落里寻了那件已岔了丝的外袍套上。


    浮白已经着人四处寻了衣饰, 捧至他面前。


    他只拿了玉骨扇,便摆了摆手, 让浮白带着府卫先下去。


    待众人一走,他赶紧着急忙慌地拉着薛璟:“你快帮我去追!追回来我记你一个大人情!”


    薛璟白了他一眼:“我也追不上了。更何况, 还有正事呢。这贼窝里的兵器——”


    “我这难道不是正事?!”许怀琛话未听完就“噌”地跳起,“你不帮,我自己去就是!”


    说罢,气冲冲地要往外赶。


    薛璟拉住他, 无奈道:“境成功夫了得, 又有文武在身边, 不会有事的。我这——”


    “谁说不会有事的?!上回不就差点被杨家那牲口给害了?爷跟那混账玩意儿势不两立!别让爷抓着他把柄, 看爷恁不死他!”


    他越说越激动, 挣开薛璟就要继续往那冲。


    薛璟额角暴涨的青筋再也遭不住,“啪”一声,断了。


    他一脚绊过去, 随即抓着许怀琛衣领,将他一把摁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


    “听不听人说话?!”


    许三少本就被贼匪们揍过一顿, 又被捆了好一会儿,这会儿被薛璟掼在地上,浑身没一处不疼,尤其是被反剪的两条胳膊,偏他力气比不过薛炮仗,挣了几下只能瘫在地上哼哼:“听、听,你先放、放手……”


    薛璟这才松了桎梏,将他拉坐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许怀琛愤愤地看着他,但也冷静了不少。


    就算他再怎么想去追叶境成,如今人早就没了踪迹,追不上了。


    而且,三丈之内,薛昭行不放,他压根儿跑不掉。


    “说吧。”


    他干脆盘腿坐着,赖在地上不起来。


    反正也没外人,随他如何撒泼。


    薛璟被他气笑,但也懒得管他,掏出方才缴的那把刀,伸出指尖,在刀锋一弹:“这刀精钢制成,不沉,却极锋利,算得上削铁如泥,杀伤力极强。”


    许怀琛瞟了一眼那刀,冷哼一声。


    他当然见过这刀。


    他就是被这刀挟持上的山寨。


    今早他原本疾行在官道上一路往南,行至一处,突然见路边几个大汉想要拦马。


    那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脸上更是凶狠。


    他不想硬碰,于是勒马转道,可没跑一会儿便被持刀的这群贼匪团团围住。


    势单力薄自然抵不得对方人数众多,没反抗几下便被绑来了此处。


    薛璟见他不太乐意理睬,将那钢刀又往他面前放了放,低下声音,严肃道:“我在胡余大军里头见过一模一样的。”


    许怀琛猛地回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薛璟,随即眯起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


    他扫视一眼狼藉的堂屋,和远处被缚的一众山匪,也压低声音道:“那通敌之人不仅对指南车动了手脚,还与这群山匪有联系,运了刀兵出境?”


    “不确定。”


    薛景摇摇头,“但兵器肯定是一般制式。其余的还得再探探。”


    许怀琛拔出刚别好的玉骨扇,朝手中一拍,叹了一声。


    “知道了,先把这线索查清楚。但查完你得帮我去找境成。”


    他指尖一转,将扇子指着薛璟,认真道。


    薛璟点点头,抬手拨开他的玉骨扇,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同境成这是怎么了?他为何突然要回江南?”


    许怀琛闻言,“啪”一声又打开玉骨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闪躲地不知该看哪儿,但那一脸的红藏也藏不住。


    他偷眼看了看薛璟,发现这人正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咳了一声,极委婉地道:“那、那日,咳,他茶里被下了嗯那种药”


    那种药?


    哪种药?


    薛璟疑惑地盯着许怀琛,怎的话也不说明白?


    见许怀琛扇面越抬越高,几乎要遮了半张脸,但那隐透出来的面色都要红得发紫,薛璟突然明白过来究竟是哪种药,瞪大了眼睛惊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叶境成被许怀琛带回了许府。


    再后来,自己去许府找人,吃了个闭门羹。


    啊


    该不会那时候


    “你俩就”


    薛璟抬起两手,大拇指相对,做了个略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许怀琛收起扇子,“啪”一声敲在了薛璟手上:“咳,你、你自己知道就好。总之,个中复杂不太好言明,他心中有气,就不告而别了。”


    薛璟半晌没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好友。


    他脑中一时有诸多疑问,顶得他天灵盖有些胀痛,可话就要问到嘴边,却还是因为脸面被他咽了下去。


    这人怎的如此不要脸,竟趁人之危?


    境成心中气什么?气这负心汉又要说亲?


    这人上辈子似乎没能将叶境成救下,那境成后来如何了?他又为何没有如今生一般,去追南下的叶境成?


    许怀琛见他这欲言又止的幅模样,轻咳两声,想要缓解这尴尬氛围,带上了以往的几分轻佻,笑道:“咳咳,你帮我追上境成,剩下的我自会想办法。作为回报,来日你同那小先生初试云雨前,可以先来问问我,我好歹有了经验~”


    他本意是想岔开那话题,顺便调侃一下薛炮仗,看他也窘迫一番。


    没想到,这人竟往他这儿挪了两小步,一脸认真地小声问道:“那种事,疼吗?”


    这还真仔细思量上了?!


    许怀琛那日是着急忙慌地囫囵过了一日,哪谈得上什么经验不经验,只是叶境成被他折腾醒后,给他留了一背的红痕,于是讪讪低语:“应该有点吧?”


    薛璟凝眉沉思一会儿,正想再开口询问,就听一旁匆忙进来的浮白道:“少爷,薛公子,这半岗寨的贼匪都已被制服,是杀是剐,就等少爷下令了!”


    薛璟赶紧站起身,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怀琛也赶紧起来,扇了两下扇子,好降降面上的火气,随即冲薛璟道:“审吧?”


    这贼寨统共不过六七十人,如今剩下近半数,被缚好后,由府卫们看在一处。


    薛璟提了贼头和几个看上去说得上话的,逼问完后,竟令他颇为失望。


    这兵器是前两日,这群贼匪围杀几名茶商所得。


    那些茶商从江南而来,要走商至京城,只是未至目的地,就被劫杀在这官道附近。


    这群贼匪杀人后,将一干财物翻得干净,还从茶叶桶中翻出了十数把精制兵刃。


    那贼头见家伙锋利,便一并带了回来。


    而茶商尸首则被丢在了官道附近一处芒草覆盖的深坑中。


    数人供词一致,再问不出其他什么。


    “这通敌的兵刃怎的会与茶商有关?而且还来自江南。”许怀琛不解。


    薛璟摇摇头:“不知。先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几具尸体吧。”


    许怀琛虽然急着要寻叶境成,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追不上那就去江南叶家堵人便是,如今自然得要事优先。


    他吩咐府卫将这群贼匪先押入京城,交由大理寺看管,自己则同薛璟一起,去寻那处深坑。


    “少爷!您、您这身衣服都已经……”


    浮白这一日皆提心吊胆,如今好不容易寻着自家少爷,人也还算完好,一心想将他带回许府,免得再出枝节。


    许怀琛冲他摆摆手:“无妨,又不是去见客。”


    浮白只好满心忧愁地亦步亦趋跟着。


    那一处坑洞离此处并不算远,只是隐在山坳中不易被发现。


    赶到时,一阵尸臭在坑口附近弥漫。


    天已渐寒,尸身腐坏得并不十分厉害,但面容膨胀,已看不清原貌,有些被砍得模糊的血肉也与身上的锦袍黏连在了一处。


    薛璟用帕子捂了口鼻,拿了根树枝挑来看去,除了一张江南茶铺庆祥记的契书,只翻到了一块刻了个瑞字的小木牌,不见任何兵刃迹象。


    如此一来,这条线索在此处又暂绝了。


    薛璟扔了那树枝,深深叹了口气。


    “庆祥记?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许怀琛用扇子点着下巴,仔细思索了一番:“说不定咱们茶铺里头有他家的茶叶,晚些回京问问沈千钧去。”


    薛璟一听,原本沉下的心又跃了起来,抓着许怀琛就要往回赶,却被许怀琛一把拉住:“就算真有他家茶叶,最后这事怕还是得去江南查,急不得这一天两天,你先帮我找境成!”


    薛璟无奈地看着他:“他早跑没影儿了,怎么找?找到江南去吗?”


    许怀琛把着玉骨扇,指着他鼻尖:“你答应过我的!实在不行,就一路找去江南,还能直接去查那什么庆祥记!”


    什么准备都未做,直接去江南,简直扯淡。


    但薛璟见他如此执着,也不知如何劝阻,只能先帮他把这事儿办了。


    想他也不能太过不着调。


    他着实想不明白,两个鱼水交融之人,怎的还生如此大的龃龉?


    若是他同柳常安,必然不会让他受气。


    但他也敢肯定,叶境成跑不远,说不定就在不远处看着许怀琛急得团团转,不然也不可能如此及时赶到匪寨营救。


    既决定寻人,他让书言同浮白一起,去寻此地里正前来收尸报官,并交代浮白先摹下那份契书。


    一切交代清楚,他才同许怀琛一道策马南行。


    而许怀琛千交万代,让浮白办完此事先行回府,只说自己与薛璟在翠秀湖边饮酒,千万别提今日遭了贼匪一事。


    浮白百般不愿,但也没办法,只能欲哭无泪地同书言一道去了。


    辗转一日,出发时已近申时。没行多久,天色渐暗,一路连叶境成影子也未见着。


    夜路不便且多危,薛璟让许怀琛藏了身上衣饰,在附近村中寻了户人家借宿。


    乡野人热忱,收了十几枚铜板,便给两人备了些薯蓣米粥,又空了间屋子给两人过夜。


    许怀琛这辈子未尝过如此简陋的生活,处处不适,但也知不可当着主人家抱怨,乖乖啃完薯蓣,又喝了小半碗混了些硬砂的米粥,便早早上了床。


    床上的被子颇为冷硬,还破了不少洞,往里一探,里头竟不是白棉,而是少许棉絮混着大把的稻草。


    “这!这是什么破被子?!”盖得难受,许怀琛终于忍不住小声对薛璟嗔道。


    薛璟哼笑一声,钻了进去,带进一阵冷风:“瞧你那养尊处优的样子。大衍不少百姓都过得辛苦,可不像你许三少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


    许怀琛被这冷风冻得一抖,踹了他一脚:“有脸说我?将军府大少爷?”


    “呵,我跟你可不同,在边关时,数九寒天也不见得翻得出几床像样的棉被。”


    薛璟说的,是前世被卡断军费时边关的凄苦。


    许多将士们并非死于胡余刀兵之下,而是冻死在蚀骨的寒夜中。


    不过即便是现下,边军依然过得艰苦。


    许怀琛自然知道这点,撇撇嘴,没再回话。


    大衍这数十年崇文抑武,京中享乐风气极盛,也不知哪日是否会酿成大祸。


    可他无法左右这覆水一般的穷奢极欲,只能心中叹息。


    薛璟也懒得跟他多言此事。


    有些事情,未经历过,一百张嘴滔滔不绝,也无法令人真正感同身受,还不如先想想眼前之事:“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么找到江南吧?”


    许怀琛磨蹭地躺在冷硬的床上,想了想,道:“我有个办法,要你帮忙。”


    他凑到薛璟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说得薛璟双目圆瞪:“他有那么蠢吗?”


    许怀琛清咳一声:“嗯,有。”


    薛璟仔细思索一番:“有道理,不然也不会莫名其妙跑去那茶楼,还被下了药。”


    提起这个,许怀琛就来气,张嘴又骂了杨锦逸一通。


    但薛璟没仔细听。


    不知为何,他的思绪顺着“下药”这话头,不由自主地跑了十万八千里,像一阵旋风,将那本邪性的春宫图在他脑海中又翻将出来。


    他往下躺了躺,用被沿遮了半张脸,小声问道:“那什么境成他嗯会乖乖听话吗?”


    许怀琛一愣,随即也红了脸,踹了他一脚:“咳,他那是中了药,当然乖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句话刚问出口,他立刻反应过来,扑过去扯开他被子:“你该不会在想你那文曲星吧?”


    薛璟脑中那乖乖的小狸奴被他一下撞散,只能又急又气、面红耳赤地赶紧否认。


    不过,还未消的昏暗灯火中,清晰可见他人中处淌下的两行猩红。


    许怀琛不敢相信地瞪着那两行鼻衄,捂嘴忍笑差点憋出了内伤。


    ***


    而薛昭行那乖巧的小狸奴在乔府中忙了一日,到了日入时分,不知为何总是心神不宁,眼皮直跳。


    柳常安洗漱过后,燃着软缎包的小手炉,掏出同薛璟一起去求的那枚平安符,在灯下细细摩挲。


    这人说是今日有要事去办,也不知是否顺利。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是。


    只是他没想到,他那眼皮跳的竟不是薛昭行。


    黄昏十分,一路官差打了火把闯入乔府,在乔夫人的哭喊声中,指摘乔翰生买凶杀人,将其套上枷锁强行拉走。


    柳常安匆忙跑去阻拦,却被一棍杀威棒打在腿上,跪趴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还未来得及交代什么的乔翰生被推搡着离开——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周日比较忙,发得晚了[爆哭][爆哭]


    第88章 求助无门(二更合一)


    乔夫人是商贾之女, 也知不可能与官家抢人,只得作罢,掩了府门, 命人将柳常安赶紧扶起,带入堂中。


    “你的腿”


    她抽抽噎噎, 哭红了眼,哑声问完,又差了一旁门房赶紧去寻大夫, 要给柳常安看看被打伤的腿。


    “无妨, 没伤着骨头。”


    柳常安要拦,被她一把按住:“身体发肤, 皆不是小事,若真伤着哪里, 回头你悔都来不及!隔壁周麻子就是这么跛的!”


    柳常安无法,只能应下。


    他心中焦急,却又见满堂呜咽的乔家人,不好问出口。


    乔夫人见状, 将一众人等都遣了下去。


    柳常安这才问道:“夫人, 舅舅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怎的会被诬此重罪?”


    乔夫人叹口气, 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这些日子他因瑞香林的事焦头烂额, 但这也不是头一回。商场上, 总有些明暗争斗。可怎的突然就冒出了个杀人的名头?他日日忙里忙外的,哪能有空去杀人越货?”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止不住地流泪。


    哭了一会儿, 她突然想明白,抓住柳常安的手:“云霁!翰生不可能杀人!定是那些觊觎乔家产业之人设计诬陷的!若没了他,乔家便少了顶梁柱, 要吞了乔家产业,易如反掌!”


    柳常安想起舅舅这几日的焦急,大概能猜出几分,点头正想安慰,却见乔夫人突然起身。


    “云霁,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说罢,她匆匆离开。


    柳常安在堂中无所适从地踱步。


    他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一时有些慌乱。


    但如今乔家乱成一团,他虽是个外侄,但也得帮乔夫人撑起来。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护身符,紧紧捏在手中。


    他……太过依赖薛昭行,如今他不在身边,竟失了主意。


    这可不行。


    他用微颤的手给自己斟了盏已微凉的茶,入喉的冷意令他镇静了不少。


    此事必有蹊跷,他得先去探探情况,想办法替舅舅洗脱这罪名。


    这时,乔夫人又匆匆从后院提裙回了堂屋。


    她从袖中翻出几张银票外加一袋银子,一并交给柳常安:“云霁,我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里外也还有许多事要忙。劳烦你,去找那些熟识的贵人们帮帮忙,也给官老爷打点一番,多多关照翰生,别给他太多苦头吃!他不可能杀人的!”


    “这钱你尽管用!若是不够,我再给你拿!千万别省!先把人弄出来再说!听说那牢里暗无天日的,他那身子可遭不住!”


    柳常安接过那并起来有数百两的钱财,看着乔夫人将满心希冀皆放在此处的模样,心里有些彷徨。


    他虽未入官场,但也知那些暗地里的蝇营狗苟。


    于他而言,若真能靠这些黄白之物将人换回来,那自然再多也不足惜,方才他就已经做好为打官司,将母亲嫁妆全都搭进去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在他眼中向来势力爱财的乔夫人,竟也会为舅舅不惜家财。


    柳常安突然觉得有些羞赧,满是歉疚。


    自己这可真是小人之心了。


    他对乔夫人行了一礼:“云霁谢过舅母。”


    乔夫人嗔怪道:“那是我夫君,怎的谢我?该是我谢你这外侄才是!”


    谁谢谁不值得再争辩。


    柳常安先回了屋,套上一件外披,又将身边所有银两,并着方才从乔夫人那得的,一并交给卫风,才带着南星匆匆出门。


    此事实在蹊跷,因此他绝不能亲自去买通衙役。否则别说是舅舅,恐怕自己和整个乔家,也会被身后黄雀啄食殆尽。


    入了夜,府衙本该早关了门,却因拿了乔翰生而衙门大开,灯火通明。


    柳常安脚步匆匆,被门口的两名衙役拦下。


    “干什么的?!”


    柳常安恭敬作揖:“学生柳常安,前来求见府尹大人。”


    “何事?!”


    “学生舅舅乔翰生刚被带入府衙。学生想来问问,所因何事?”


    那两衙役将杀威棒一横,将他往外推:“闲杂人等,不得干预府衙办事!走走走!”


    柳常安又请求几句,依旧不得入。


    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因此一出乔府,他便差南星去了严府。


    这会儿南星带着严启升正匆匆赶到。


    严启升已听南星说了大概,赶忙上前向差役报了名讳:“在下栖霞书院严启升,与府尹大人有同年之谊,还请两位禀报一声。”


    见衙役面露犹豫,他又道:“绝无插手一说,只是疑犯家中惊慌茫然,想聘在下为状师,这才连夜赶来问问情况!”


    衙役听他此言,不好再赶人,便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京兆尹便至衙门口笑脸相迎,将严启升和柳常安一起引入二堂。


    “想不到竟有贵客来访,实在有失远迎。严夫子今日怎的有空光临?”


    府尹让二人落座后,沏上一壶茶,笑问道。


    “府尹大人,许久不见,多有叨扰。在下的学生亲眷不知何故卷入此案,故请我做状师,想得一个清白。”


    严启升朝他拱拱手,又转向柳常安:“云霁,还不见过府尹大人。”


    柳常安冲着京兆尹深作一揖:“学生柳常安,见过府尹大人。”


    “柳常安?”


    京兆尹看着他,面露惊讶,“可是那名满京城的才子柳常安?”


    柳常安赶忙摆手:“不过得了谬赞,当不得真。”


    京兆尹哈哈笑了几声:“这是哪里话!本尹听闻,柳才子不但笔墨了得,一曲素手琴音更是惊为天人,连宁王殿下都颇为赞赏,更别提尹平侯的青眼有加了!”


    他这话说得状似真诚,却莫名让柳常安听得刺耳。


    他敛眸躬身,岔开这一话题:“府尹大人过奖了。学生今日前来,是想问问,舅舅乔翰生究竟所犯何事?舅舅向来为人本分,断然做不出杀人越货的勾当,此事怕是有些误会。”


    京兆尹微笑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严启升,笑道:“柳才子,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你这舅舅对你许是本分和善,可你怎知他私下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走至案后,啜了口茶:“他因布庄瑞香林的生意,与人发生冲突,竟丧心病狂,截杀与之合作的商贩,还抛尸荒野!实在是人面兽心!”


    说完,他重重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痛心疾首地谴责。


    柳常安自然不信:“敢问府尹大人何出此言?舅舅向来不入庖厨,怕是连只鸡都杀不明白,怎能杀人?更何况,他这两日并未离京,除了在家中,便是在铺子,并无作案可能。”


    “诶,手有刀兵,连孩童挥上几下也能伤人,更何况他如此一个壮汉?”


    京兆尹反问。


    他只是略微发福,不是壮。


    柳常安想替舅舅正名,但京兆尹立刻又接着道:“本官原本也不信,他一个家财万贯的商贾会干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但此事确实证据确凿。”


    他冲着门口衙役挥了挥手:“去把证据取来。”


    趁着衙役取证据的空档,他为严启升和柳常安又斟了一盏茶:“哈哈哈,严夫子,你这位学生果然厉害!若非避嫌,他都可自己当个状师了!”


    严启升接过茶盏赔笑:“哪里哪里。”


    柳常安却笑不出来。


    虽然这京兆尹笑面和善,但他对其印象极差。


    他还记得薛璟曾告知他,被京兆府羁押的车夫张老六夫妇于牢中暴毙,其间疑处颇多,而那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人必然是个笑里藏刀之辈,说的一字一句怕是皆不可信,甚至处处设险,静待无知螳螂往里跳。


    幸而他方才没用钱财贿赂衙役,否则,怕是要被这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两人正相互打量间,衙役捧了个小盒进来。


    京兆尹上前,将那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块黑檀小木牌,上头刻着个“瑞”字。


    “柳才子可认得这块牌子?”


    京兆尹问道。


    柳常安看着那块木牌,不敢置信:“这是”


    京兆尹曲了两指敲敲木盒,笑道:“柳才子怕是比本尹更熟悉这是何物吧?”


    “是瑞香林的牌子。”


    柳常安皱眉,心中的担忧如冬夜寒雾般弥漫,茫然且探不着方向。


    若说方才还有些辩驳的底气,如今他却有些害怕了。


    倒并非对舅舅生疑,而是诬陷之人似乎做了万全准备。


    “可不嘛!这瑞香林布庄可是乔家最大的产业!而这牌子,是在那几位苦主身上发现的。哎哟,你是没见着,那太可怜了。尸首被扔在荒野里头,血肉模糊!要不是身上这瑞香林牌子,怕是都找不着这凶手!”


    京兆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着柳常安道。


    “大人!这明显是有人栽赃!若真是舅舅行凶,他怎能将自家铺子的牌子留给死者?”


    柳常安觉得其间漏洞实在太大,据理力争。


    “确实如此,本尹当时也作如此设想。因此立即派人四处探查,最后,找到了一个正准备逃离京城的瑞香林伙计。此人交代了一切,正是乔翰生买凶雇他杀人。苦主反抗过程中,藏了他的牌子,而他杀人后匆忙逃离,未曾察觉,等回京发现时已来不及,只得收拾东西准备逃走。”


    京兆尹又啜了一口茶,老神在在地道:“本尹派人将其供词与证据一对,处处皆能对上,这才着人去乔府拿人。柳才子,对此作何想法?”


    柳常安惊得说不出话。


    这套说辞由粗入细,由浅入深,他虽心知必有漏洞,却一时无辩驳的证据。


    “柳才子,是以本官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事发后,本尹审过与瑞香林有龃龉的商户,那商户证言,被截杀的那几个茶商与他们交官多年,乔翰生想插手茶叶生意,频频撬其墙脚。只是那队茶商不愿失去旧主顾,拒绝了乔翰生。如此,乔翰生怀恨在心买凶杀人,动机亦是俱全。”


    他拍了拍柳常安的肩,又看着严启升道:“证据确凿,就算请了状师,怕是也无用啊。”


    “那可否让我见见舅舅,和那个杀人的伙计?”


    柳常安不愿就此罢休。


    但京兆尹摆摆手:“诶,柳才子必然知道,这不合法度。并非本尹不信任你,但若是让你们见面,串了供,那该如何是好?不说本尹乌纱帽不保,那冤死的几条人命又如何瞑目呢?”


    严启升叹了口气:“云霁,先回去吧。”


    说罢,他对京兆尹拱拱手,拉着柳常安出了京兆府。


    “夫子舅舅不可能杀人的。”


    柳常安对此深信不疑。


    可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府尹已将罪证供词一一备好,若无有力证据,或是找到真凶,他推翻不得。


    可这一时让他上哪儿去寻证据和真凶?


    “我知道我知道。”


    严启升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你先别急,我再找人去探探!这案子就算证据确凿,还得呈至刑部定邢,要上几日功夫,我们这几日再想想办法!云霁,你可要回乔府?”


    柳常安咬唇。


    现在回乔府,他不知该如何同舅娘交代。


    他受不住那满院的啼哭。


    “我还是回自己院子吧。”


    严启升点点头:“也好,离得近,若有消息,我立刻过去寻你!”


    两人别过,各自回了住处。


    几日未住,南星赶忙打扫一番,又翻出火盆,在堂中点上。


    柳常安畏寒,如今到了夜里便冻得浑身冰凉。


    不多时,还未等他变暖,卫风便卷着寒风闪进了院子。


    柳常安赶紧请他入座,为他沏上一壶茶。


    “风哥,可有探到什么消息?可是有人诬告?”


    卫风轻叹口气,皱眉道沉思片刻:“薛昭行还未归京。”


    柳常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随即,卫风又道:“柳含章去过京兆府。”


    如一道雷击正中天灵,柳常安还在斟茶的动作骤然停住,连茶满溢也未察觉。


    南星赶紧上前抢过茶壶,在案上放好,又掏出布巾将桌案上的水渍擦干。


    擦着擦着,便哭了出来。


    “少爷这该如何是好”


    柳常安终于明白,在心中不停萦绕,却又有些熟悉的不安定感是什么。


    “原来如此”


    他就说,舅舅在商场沉浮多年,从未遇见如此诬告。


    原来,是遭了自己连累。


    他有些无力地跪坐在一旁,手中握着那枚护身符,心中翻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懦弱,可他一向仰赖的薛昭行不在,而他根本无力解决眼下状况。


    柳二背后有杨锦逸撑腰,京兆尹怕本就与他们是一丘之貉。


    若对方执意要置他于死地,那他就算耗尽自己同乔家的万贯家财,怕也无济于事。


    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尹平侯府他虽没去过,但因名声极大,十分好找。


    待他步履匆忙行至侯府门前,已至亥时。


    铜门环叩响寒夜,突兀刺耳。


    柳常安曾答应过薛璟,不再与荣洛见面,如今食言,心中忐忑万分。


    可他别无他法,只能抱着这最后一丝希冀。


    敲了十数下,才有一个门房睡眼惺忪地来应门。


    “你这是要找哪位?”那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眼生,也没给多好的脸色。


    “叨扰了,请问,尹平侯殿下可在府上?”


    那门房见他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年深夜来找荣洛,略轻佻地笑了一声:“不在不在,侯爷这两日未回府。至于去了哪里,那只能你自个儿去找了。”


    说罢,他直接将门闭上,任凭门外再如何叩动铜环,都未再开过。


    柳常安无暇感伤自己的狼狈,见这条路亦被堵死,惊慌间直奔柳家。


    秋雾渐起,将夜晚的京城笼上了一层阴寒彻骨的薄纱。


    柳常安奔走其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只觉得如同行尸走肉,仅凭一丝意志支撑。


    那赭色门扉曾经再熟悉不过,如今再看,竟恍如隔世。


    拍响那已斑驳的铜环,终于等来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门内,柳含章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在门墙上灯笼的照耀下,更显阴森。


    “大哥今日怎么如此得空,深夜造访?父亲已经歇下了,可别吵他安睡。”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柳常安自嘲地笑笑。


    “你要我怎么做?”


    柳二倒是惊讶于他的直白,看他身边并无他人,随即笑了起来:“大哥不愧清风霁月,连此时都如此坦荡。”


    他说得阴阳怪气,眼中满是阴寒:“你我好歹兄弟一场,我也就不同你遮掩了。柳云霁,你害我失了前途,我要你万劫不复。”


    说罢,他便抬手要关门。


    柳常安一把挡住门扉,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我怎么做。”


    柳二停下手中动作,挑挑眉:“你倒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跪下。”


    柳常安闻言,跪在了门槛前。


    南星想开口阻止,但也知道这时不能添乱,只能咬着唇看着,随即跟着跪在了一旁。


    柳二没料想到柳常安又回到了曾经任他欺凌的模样,大笑了几声:“柳云霁,你也就是傍上了薛昭行,才有些能耐跟我作对。瞧瞧你,没了薛昭行,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抬起一脚便往柳常安心口踹去,将他踹倒在一旁,咳得撕心裂肺。


    “少爷!”


    南星赶紧过将他扶起来,又哭着对柳二道:“二少爷,您行行好,看在血缘兄弟的份上,别把事情做绝,求求你了!”


    柳二笑得停不下来,指着柳常安道:“是他先把事情做绝的!如今再来怪我,可就不讲道理了!”


    他蹲下身,平视柳常安苍白的脸:“柳云霁,你就在这儿跪着,等我哪日消气了,我便想想办法,救你那倒霉舅舅。”


    说罢,他“砰”一声关门落锁,只留柳常安主仆二人在门外浓夜薄雾中跪着。


    “二少爷!二少爷!”


    南星拍门,想将他喊回来,却听柳常安轻轻道:“不必喊了。南星你让风哥明日城门一开,便去寻薛昭行不能仅指望柳含章松口……拜托你了”


    南星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推开:“快去拜托你了”


    见眼下确实别无他法,南星只好赶紧回小院去寻卫风。


    秋日第一场雨未约而至,从轻盈淅沥,至瓢泼之势,如坠落的阴冷刀刃般直刺柳常安背脊,渗入骨髓。


    他觉得自己就如一只卑微的蝼蚁,在风雨飘摇中把着一棵大树的枝叶苟且求生。


    而今那大树不在,他被暴露在这险恶风雨中,竟几乎没有一博之力,甚至连仅存的巢穴也要被吹落飘零。


    全身都已湿透,他也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只觉得那狂风卷着巨浪要将自己的脊梁压垮。


    最后,他撑在门扉上的手再也支不住,垂了下去,留掌心的那枚平安符在雨中被浇透


    “云霁!柳云霁!哎哟这是怎么个事儿啊!来喜,快来帮一把!”


    “少爷!少爷!你醒醒啊!风哥!怎么办!”


    ***


    天光刚显,许怀琛便掀了被子,将薛璟拉起来。


    这一夜他硌得慌,几乎一夜未沉眠。


    薛璟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向农户要了一盆水,擦净脸上还残留的浅淡血痕,两人又喝了一碗粗粝米粥,便与农户告辞,继续去寻叶境成。


    一夜豪雨后,茫茫荒野上,薄雾罩野,难辨方位。


    牵马走了好一会儿,薛璟烦躁地道:“这么找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是先回京,托人去江南问问。若人在江南,你直接去叶家寻人不就是了?”


    许怀琛摇摇头:“不行!到那时候,他能不能跟我回京还两说!”


    “那这该怎么办?你又不知道他在哪儿,如何能寻到?万一他躲你一辈子,你就寻他一辈子?你许家三少爷不做了?”


    薛璟将手中缰绳在手上拍着,十分不耐。


    “我还真就不做了!”


    许怀琛被他说得气起,一把扔了手中的马缰绳,甩在薛璟胳膊上,“我就是要找!”


    “你有病啊?!不找!回京!”


    薛璟不甘示弱,将那缰甩了回去。


    “就找!不回!”


    许怀琛如小孩一般同他呛声,干脆拿着那缰绳往薛璟身上抽。


    两人越闹越大动静,没一会儿竟动起了手。


    许怀琛抽出玉骨扇中的钢刀,薛璟则取了别再靴中的短刃,两人交手不过数招,许怀琛便很快败下阵来。


    薛璟似乎上了头,不知轻重地抬起短刃,就要往许怀琛身上扎。


    突然,薄雾中传来一阵破空声,一柄柳叶剑直击刃身,将薛璟的手击得一偏,随即回还,便往他刺来。


    叶境成一身白色劲装,舞着柳叶剑如惊鸿游龙,森寒剑气下招招致命。


    薛璟只能用那短刃回防,节节后退。


    许怀琛反应过来,立刻冲了上去,看准时机,硬是挡在了叶境成身前,冲着薛璟大喊:“不许伤他!”


    薛璟赶忙收手,跳到一旁。


    但叶境成的柳叶剑长,一时没能收住,只得强硬地将手一偏,但剑尖还是扎进了许怀琛手臂。


    “嗷——!”


    许怀琛捂着手臂,倒在地上。


    叶境成见状,赶紧收剑,蹲下身检查他的情况。


    剑尖扎入一半,伤口颇深,他赶紧撕了一块衣摆,在许怀琛的嚎叫中给他扎上。


    “轻点!疼——!”


    叶境成皱着眉,尽量放轻手上动作,但还是没法让许三少的哀嚎减少几分。


    他硬着头皮给许怀琛包扎完,起身便又要走,被许怀琛一把抱住:“境成!境成我要死了!你别走!”


    “流血而已,不会死。”


    叶境成回道。


    “疼!疼得要死了!”


    许三少继续不要脸地耍无赖。


    叶境成皱眉,不知该如何是好。


    “咳!要不,你送他回京找大夫吧。”


    薛璟实在看不得许怀琛这幅赖皮样,怪恶心的,于是低头一边收起短刃,一边道。


    他也真没想到,昨夜许怀琛想出的这苦肉计竟真能奏效。


    叶境成闻言明显不乐意,怵着眉不说话。


    许怀琛又喊了他几声,对薛璟使了个眼色。


    薛璟正求之不得,冲着叶境成道:“他这伤患必然行得慢,我京中有要事,得先走一步,只能靠你看护了。”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上马便走。


    他也没有说谎,他在京中确实还有要事,得带柳常安去普济寺呢。


    有了前车之鉴,叶境成不可能再丢下许怀琛,他如今便乐得轻松,只是他心中有两件要事,一为找沈千钧问那江南茶肆的情况,二来,便是去寻柳常安。


    是以他一路快马未停,举着令牌疾驰入京,直至金玉坊门前才停下。


    这金玉坊是之前他和沈许一起开的玉石金器铺子,自从来福楼生意稳定后,沈千钧便更常来这里操持。


    薛璟快步上了二楼,寻了沈千钧,问他那茶铺状况。


    “是有这么家茶肆,在江南做得挺大,与京中许多茶馆茶楼皆有生意往来。你怎的突然想起问这家铺子?”


    沈千钧正在摆放刚送到的一批金银玉器,听他问起,有些奇怪。


    “哦,没事,过些日子,想同怀琛去趟江南游玩,打算顺便去看看。”


    薛璟一边答,一边看着檀木柜中那些样式精巧的玩意儿。


    “那家铺子在越州,但茶山似乎在钱塘山中。你去当地一问便知。”


    沈千钧刚摆下一个镶了白玉的金色镯子,就被薛璟拿了起来。


    他将那镯子在手中把玩一番,又四处看了看,挑了个极精巧的小铃铛,一并递给沈千钧:“这铃铛能给我安上吗?”


    “你要这镯子?”


    沈千钧问道,手中倒是没停,拿出工具,几下便将那小铃安在了金镶玉的镯子上。


    薛璟将那镯子摆在眼前摇了摇,清泠的响声颇为动听,极其满意地揣在了怀中。


    前世的柳常安,总是带着一支白玉镶金镯,那金色小铃每每晃动,便会发出如此脆响。


    他虽不知那人怎的爱戴这种玩意儿,也记不起那镯子究竟何种花纹制式,但若是他喜欢,弄一个差不多的送他,无事时听着清脆铃响,也挺有趣。


    “谢了!你给我记在账上!走了!”


    道完别,薛璟就准备回身下楼,临了突然想起那与契书放在一处的小木牌。


    “对了,那茶铺叫庆祥记,可会用一块写了‘瑞’字的檀木牌?”


    薛璟跑回案前,在案上比划出这个字。


    “‘瑞’字?”


    沈千钧想了想,回道:“他们铺子名里头没这字。京城的瑞香林用的牌子倒是写了个‘瑞’字。”


    “瑞香林?檀木牌子?”


    “对,是京城里顶好的一家布庄,天南海北的好料子都能找着,是城东乔家的产业。”


    “乔家?”薛璟猛然皱眉。


    不知为何,他突然心悸一瞬,总觉得似乎这牌子得牵扯出什么问题。


    “走了!”


    他赶紧下楼,准备往乔府去。


    没想到刚到楼下,就看见匆忙而来的书言。


    “少、少爷!可、可算追上您了!”书言一身汗,气喘吁吁地道。


    “怎么了?”薛璟见他似乎疾跑了一阵,心中的担忧更甚。


    书言赶紧道:“您快去乔家看看吧!柳公子他怕是要烧坏了!”


    昨日他同浮白将事处理完毕,便回了将军府。


    帮福伯折腾了大半日花草,又习了一晚上字,正准备睡下,没想到南星哭哭啼啼地来将军府寻人。


    他那时才知乔家出了大事。


    他赶忙冒着雨,跟着南星去了乔府。


    但乔夫人已经差人请了大夫,翠姨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帮不上什么忙,天刚亮便回将军府告知福伯,求福伯请将军夫妇帮帮忙,随后便赶到南城门,翘首盼着自己少爷早点回来。


    谁知他家少爷一路快马入城,看都未看他一眼,他只能一路追到了金玉坊。


    薛璟一听,等不住了,立刻又一路快马去了乔府。


    门房来喜已经认得他,赶忙将他请进去。


    待一路疾跑进了柳常安屋子,薛璟这两日心念之人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满脸通红,似乎又瘦了一圈。


    “云霁!”


    他跑过去,用手背蹭了蹭柳常安脸颊,一片滚烫。


    “怎么回事?”他怒瞪守在一旁的南星,“怎的突然烧成这样?贪凉了?”


    南星见他时尚能忍住,听他质问,实在受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公子!你怎的不在京城?你怎的就不在?!”


    薛璟被他一嗓子哭懵了,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语气不善,赶紧放软语气道了句歉。


    可南星哭得停不下来,抽抽噎噎地将昨夜之事一一讲述。


    薛璟坐在床边,越听,握着柳常安手掌的手便收得越紧。


    他本以为,有卫风守着,那群混账必然不敢再来绑人,没想到,那些人竟勾结了京兆尹,对乔家下手。


    若乔翰生出事,柳常安必然满心自责,即便来日前程锦绣,怕也一生不得安宁,可谓杀人不过诛心。


    这京兆尹也是胆大包天。


    那被截杀的茶商,那写了“瑞”字的小木牌,他怎能不知道从何而来?


    只是不知中间怎的几经辗转,竟成了这群人陷害乔家的手笔。


    他将柳常安的受塞入被中,交代了南星几句,便出门要去大理寺。


    刚出屋门,正碰上哭哭啼啼的乔夫人,一见他,便跪趴在了地上:“薛公子!薛公子求您帮忙去打点打点,我们家翰生不可能杀人啊!”


    周围一众乔家人也跟着在外头哭嚎。


    圆圆满满与他熟悉了,哭着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话。


    薛璟看得心中更是难受。


    他俯身摸了摸圆圆满满的头,低声哄道:“没事没事,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得了他的许诺,乔夫人感激地就要磕头,被他制住:“劳烦乔夫人照看好云霁,他烧的这么厉害,得赶紧降下去才行,用医用药切勿节省。”


    乔夫人连连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大踏步走了。


    薛璟一路策马到了大理寺,竟碰上正同许大哥说话的薛青山。


    “父亲怎么在此处?”


    薛璟有些吃惊,但突然反应过来,“可是因为乔家的事情?”


    薛青山点点头:“你娘一早知道消息,就哭着让我想想办法。我掺和不了审案裁断,来找你许大哥帮忙。诶,你说说你这皮猴子去哪儿了?”


    薛璟看着许大哥,也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许怀琛之事,不敢多说,只拣了最重要的事:“许大哥!京兆府那命案的凶犯,就是许家府卫押回来的那群山贼!”——


    作者有话说:今天算是二合一


    大柳马上就要来了。


    后面会慢慢调一下标题名字,再改回多字[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


    然后,敲重点!敲重点!敲重点!


    明天没有特殊情况会更两章,之所以分两章更,是因为:


    [元宝][元宝][元宝]89章是大柳前世死前的故事,很虐,黑暗(我觉得),微剧透,所以!!!怕虐到的宝宝千万别买,不看基本不会影响后面剧情的理解,记得,怕虐的千万别买!千万别买!千万别买!


    [元宝][元宝][元宝]90章就是大柳正式来了,会有一些89章的内容,所以没看89章的,可以在90了解个大概的。


    第89章 身死(一更)(虐!慎!)


    弦月如钩, 似一把屠刀,高悬天顶,沉沉地笑看寰宇。


    凄清的安宁宫中灯火通明。


    雕花沉香木床前的衣架上, 挂着一件正红绣了金丝鸟雀纹样的后妃礼服。


    柳常安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怀中抱着薛璟蜡封的人头, 站在架前,细细地看着那描金线纹。


    今日午前,沉疴多年的元隆帝被闯入的叛军拴在马后, 于御殿前拖行而死, 太子也被一根白绫“殉国”。


    之后不久,他便被带入这侧妃寝殿安宁宫, 那不多的家私也一并被送了过来,如今两个箱笼还堆叠在地上。


    整个安宁宫皆是大红镶金帐幔, 艳俗得很。


    没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被掐在一半的通报。


    那人缓缓踱进寝殿。


    柳常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已是换上了一身华贵龙袍。


    那人一进屋,见柳常安背对自己, 看着架上的红袍发呆, 笑道:“明日朕便要登基了, 你替朕看看, 这龙袍合身否?”


    柳常安闻言转过身, 扫了他两眼,道:“一寸不差。”


    那人这才看见他怀中的人头,顿时皱眉道:“拿着这腌臜玩意儿做什么?快收起来。”


    柳常安笑得灿烂:“这可是去年生辰, 殿下你送我的大礼,常安想让他一起见证新皇登基的盛景。”


    不过他还是依言将人头放在了一旁案上的镙佃花漆盒子上。


    “那也是明日的事了。”


    那人走到衣架旁,抚了抚那件红袍, 道:“看看朕专门为你做的衣裳,可喜欢?”


    柳常安款步走过去,扬头看了看,嗤笑一声:“殿下的眼光向来不差,只是,送我这一套后妃礼服,是打算将我囚于后宫了吗?“


    那人抬手,轻轻替柳常安拨开鬓边散发,温和道:“毕竟你如今名声不好。如今朕登了基,前朝也不需你再操劳,留在后宫陪朕,岂不更好?”


    他的名声何止是不好,根本就是声名狼藉吧?


    柳常安拉起那衣袍袖子,抚过金色鸟纹,问这罪魁祸首:“那怎的让我待在这安宁宫?殿下这是想让我当个侧妃?是打算来日再寻一门听话的贵女立为皇后吗?”


    那人安抚道:“这天下是你我共同筹谋而得,哪须分得那么清楚?我心中自是想立你为后,只是如今刚登基,还需那些老东西的支持,联姻是最便捷的手段。待来日地位稳固,我必封你为后。”


    柳常安不在意地笑笑。


    还是一如既往地睁眼说瞎话。


    那人走近,从背后抱住他,双唇贴在他耳侧,清朗和润的声音如利针直刺耳底:“常安,快换上给我看看。”


    他有些着急地伸手拉开柳长安的衣襟,露出他清瘦肩颈和大半胸膛。


    柳常安此时已瘦得几近脱相,并不怎么好看,但那人就是喜欢他如此弱不禁风的模样。


    美艳皮,清高骨,鬼谋才,让他实在爱不释手。


    但就该是这样,似轻轻一捻,就能捏碎一般,才能被牢牢抓在手中。


    柳常安忍着胃中恶心的痉挛,转过身,笑靥如花地看着他:“好。殿下可要亲手帮我换?”


    他抓过男人的手,轻轻放在腰间的玉扣。


    那是个双鲤圆形玉扣,两条精致的镂空锦鲤首尾相衔,看着团圆美满,生死交融。


    那人眯着眼,看着那枚陌生玉扣,正想开口询问,柳常安覆在其上的手立刻摁动一处机窍。


    一声极轻响动,六支细如牛毛的钢针直刺向前面那人下腹。


    那人没来得及做防备,只觉得下腹一疼,随即浑身酸软无力,缓缓瘫倒在地。


    “你!贱人!你、你做了什么?!”


    他抬手指向柳常安骂道,但很快,手臂便不受控制地垂下。


    柳常安笑得甜美,解下腰带,垂吊在那人眼前,好让他看清那个玉扣。


    “好看吗?江元恒的手可是越来越巧了。这可是你从金玉坊专程给我送来的,殿下怎的自己忘了?”


    他轻轻松手,任那腰带上的玉扣掉在那人脸上,又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你送我的东西,都要受层层查验,我本以为,这玉佩也到不了我手上。不过,金玉坊没了沈千钧,也还有其他人。”


    “人啊,唯一值得我赞叹的,就是生生不息。人不尽,恨不灭。殿下不是最懂这个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那人,如往常一样,将身上那敞开的蜀锦外袍缓缓脱下,举手投足间,极具风情。


    那腕间清响的金铃作陪,似要赴一场无约之宴。


    “你!你怎么敢!”


    那人抬头狠狠瞪着他,怒得涨红了脸,张嘴大喊:“来人!来——!”


    不过很快,他又无力地躺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柳常安冷笑,将脱下的外袍拎到他身上,缓缓松手:“殿下,别白费力气了。你这几声喊得不如小猫崽子有气力,院外的护卫听不见的。”


    他看着那外袍零落散在那人身上,又开始脱下一件:“江元恒比你想得要能耐。那针上涂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药。听说,这药会先进肌理,让人酸软无力,再入脏腑,自内慢慢腐化。”


    “不过死得没那么快,之后再到骨,再到皮,得疼上好几日。听说,最后会变成朽炭一样的东西,不过,我也未曾见过。”


    他说一句,便蜕一件衣裳,直至将最后一件覆体衣物丢在那人身上,他才转身往角落的一个箱笼走去。


    二十八岁的柳常安身材颀长,却人比纸薄。


    瓷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新旧伤痕,后心处,刻着一个成年男人巴掌大的“婊”字。


    那是他入了潇湘楼的第二年,被柳含章按着刻下的。


    秋雁辞给他上的药,笑他亲缘浅薄,若没有南星,可就真是个孤家寡人。


    后来,他想将那刺字去掉,可那疯子却极其喜欢,说是别具风情,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光着身子走到箱笼边,从里头翻出一件大红素棉里衣,和一件正红素锦大袖,一件件套上。


    那大袖锦袍右襟面上用金线绣着柿蒂纹样,一片祥云如意花好月圆,左襟则只有一片素红。


    穿好衣裳后,他一把将头上华贵金玉冠扯下,又从箱中翻出一条正红色缀了白玉的发带,拢好头发,一边赤着脚往那人走去,一边扎上那发带。


    扎好后,他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如往常一样,向躺在地上那面色狰狞的人展示他的新装,笑得羞涩:“好看吗?这是我娘亲当年亲手为我缝的喜服,说是给我娶妻用,只可惜”


    他有些宛然地摸了摸那一片素红:“还未完工,便被人害了。”


    地上那人笑了,用一阵气音嘲讽道:“婚服?娶妻?柳常安,你一个婊子,还想娶妻?你那早死的娘知道你是个婊子吗?!”


    柳常安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大袖上的褶皱,笑道:“也幸亏她死的早,自然是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她以后也不会知道。她是要到天上去的。而我,会拖着你,下、地、狱——”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探出指尖,轻柔地划过那人的脸侧,笑得灿烂明媚,却像个勾魂摄魄的艳鬼。


    他心中雀跃无比,十来年从未如此舒畅。


    “你不过是个野种,就别肖想当什么皇帝,立什么皇后了。”


    那人气得脸色愈加发黑,满心震怒,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躺在原地愤恨道:“你就不怕我杀了——”


    “哦,已经杀了。”柳常安说得轻描淡写,就如在说已经吃了一般。


    他起身,像是想到什么,又走回箱笼边,口中道:“我给他们喂了药,之前想办法偷留下来的那一点。两个小家伙很乖,知道我要做什么,也没多问,我让他们吃,他们便吃了。只是,圆圆一个男娃娃,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


    看着两个宝贝了那么多年的小家伙在怀中一点点变冷,他却觉得一阵欣慰。


    护不住的,终究护不住。


    否则,只能将这墓穴越挖越大,装入一众本不相干之人。


    “你——”


    那人想抓起身边碎玉往他扔去,但全身酸软,腹中剧痛,只得作罢:“你疯了!?”


    柳常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殿下这话,说得好似你第一天知道。若是没疯,谁能在你这恶心的疯子身边待这么久?”


    那人气得涨红了脸,却因刚才吼完一声,无力地喘着气。


    “如今没了牵掣我的东西了,我便能疯得更加理所当然。”


    柳常安从箱笼中翻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又走回床边衣架前。


    那人已经难以完整说话,透着气音道:“就算你杀了我胡余军和那些老不死也不会拥你为帝”


    “拥我为帝?”


    柳常安冷笑:“你以为,人人都和你这阴沟老鼠一样?只有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才会为了那张没用的椅子前仆后继。”


    “肮脏?呵呵”那人轻笑起来,“你一个婊子有脸说我肮脏?”


    柳常安懒得计较他的嘲讽:“无论如何,你将我带出潇湘馆,算是于我有恩。你明日生辰,又要登基,我自然备了一份大礼送你。”


    “不过,我得先让他出来。”


    他将手中盒子放在床上,十分小心地从里头拿出一小叠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床上展开。


    那是一张人皮,南星完整的人皮,从颈后椎骨一刀往下,剥得极其精巧。


    这是他两年前收到的生辰礼。


    他将挂架上那套华贵的外袍扯下,一把扔到那人身上,将南星的人皮小心仔细地挂了上去,又轻轻抚了抚他已看不出轮廓的脸。


    “南星也得一起来看着才好。”


    他对着那面皮笑得十分温柔,似乎眼前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南星。


    “你疯了”


    地上那人直直瞪着他,就像瞪着一个鬼魅。


    以往,只要他稍加折磨,柳常安那副伪装的从容不迫便会破裂,跪在地上向着他哭闹祈求。


    而现在,他似乎对那些用来折磨他的东西已习以为常,冷硬得不似个人。


    柳常安没有应他,笑着走回案边,摸了摸薛璟蜡封的唇:“我每个生辰,殿下皆会送我一份大礼。为报殿下荣宠,常安为这份大礼可谓是耗尽了心力。”


    自入了这人的眼,每一年,他都能收到一份令他永生难忘的大礼,一步一步牵着他往地狱走。


    先是乔家满门性命,随后是恩师严启升,再之后,薛宁州、李景川、沈千钧还有,他那轮原本熠熠生辉光耀万物的明日。


    他不记得那情愫起于何时,只记得每每在阴寒彻骨的夜里,想起那人如朝阳般的蓬勃意气,就觉得也许还能再熬下去。


    可熬到现下,烈阳熄了光辉,黑云蔽天,再无色彩。


    他还记得在刑场那日,薛昭行翻涌的滚烫鲜血劈头落在他身上


    他轻抚面上鲜血,就好像在轻抚那遥不可及的人。


    只是,罡风很快便将剩余的温热带走,只余如炼狱般的森寒。


    柳常安随手从案台边举起陶烛台,走到那人面前,捡起他身上覆着的那件鸟雀华服,放在火上点燃。


    “胡余军队入城时,将城内百姓驱赶屠杀过半,剩下的也大多趁乱跑了。为保明日登基无恙,皇城内更是布满你的胡余贵客。你说,若此时皇城和内城起火,会如何?”


    烛火一触到干燥的丝锦便快速蔓延,很快烧了大半。


    柳常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烈焰,眼眸清亮无比,随即将那着火的华服扔进床幔,火舌瞬间便爬满了帐幔。


    “你!常安!你别冲动!”那人终于害怕了,缓言道:“我知你心中怨我无法立你为后,所以怪我!我答应你,后位只给你一人!你我共享这天下!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对不对?常安,你去喊人,灭了这火我不追究……听话”


    那人想如以前般温言善诱,可难掩语气中的慌乱。


    他从未想过,这手中的漂亮小人偶会脱离牵掣。


    柳常安闻言,转身朝他走来。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棱角分明的一块碎玉,另一手轻轻拂过那人英俊的脸庞,如看污物般冷笑道:“你的后位,算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碎玉棱角贴在那人脸侧:“若非你挟持那两个孩子,我如何会步步踏错?唯能赎罪的,便是继承他们的遗志,挽救大衍于飘摇。”


    “可你于我的防备从未消过,所以我才如此步履艰难。如今元隆帝已死,京城起义军被你镇压,再无翻身可能。虽手上仍有零星棋子,但靠我,已无力挽此颓势。只不过,杀你的能耐,我还是有的。”


    他伸手,拔开那人身上的一堆绫罗,轻柔地解开了那人的腰带,拨开那华贵的龙袍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随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人的胸骨,继续往下,最终停在了小腹。


    他能感觉到这人剧痛难忍的战栗,心中畅快,随后抬起手,用那碎玉在他刚才用手划过的那条线上用力划下。


    “啊——!”那人已经无力高喊,用尽全力,也不过只有气音。


    “怎么?疼了?殿下在我身上留下的,可有千百道伤呢。”


    柳常安笑着继续划:“这是替我舅父一家问候你”


    “这是夫子、既明、秋雁辞”


    他一个个念出那些记忆中的名姓,念完后仍觉不解气,又在他右胸处划了个大大的“贼”。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炸起一阵如白昼般的亮光,如烟火入夜。


    有座宫殿瞬间燃气熊熊火光。


    那是李修远以身燃了皇城地下藏好的火油爆竹,烈烈火势排山倒海席卷而去,瞬间将附近几座殿宇一并吞没。


    随即,皇城、内城,三百乞儿与蒋家、严家等未亡之臣以自家为根基,燃起烈焰,甚至将沟渠盛满油脂,将火引至更远处。


    卫风及留下为数不多的死士,尽己所能,在胡余军密集处的府坊门庭淋上火油。


    一时间,内城与皇城火焰连天。


    城内近十万胡余军,至少能损失大半。


    之后,遭重创时被叶境成救走的许怀琛,会带着南方义军北上。


    而长留关的秦铮延也会连同薛璟残部一起挥师东南。


    两军相逢,必能将胡余夹击于此。


    只是那时光景,他见不到了。


    他本就体弱,划了这许多道血痕,手已无力颤抖。


    身后火焰已席卷了南星的人皮,很快便将其烧成了灰烬。


    火舌添上柳常安绚烂的衣摆,裹挟上他的皮肤。


    而他像全然无知般,面无表情地丢下沾满血的碎玉,走回案前,抱起薛璟的人头,拿起一本被翻了无数次的佛经,走到殿门前,看着火光笼罩的京城夜空,开始虔诚诵经。


    第90章 重生(二更)


    柳常安觉得浑身像在火中炙烤一般, 热得发疼。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但不知为何,又还有一丝清明残留, 让他想看看一片浓黑外的那一丝光亮是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奋力挣扎,本以为只是徒劳, 没想到听得“咚”一声,身上一疼,眼前竟是逐渐清明。


    待蒙在眼前的那层薄雾散去,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沉静的竹帘轩窗发呆。


    外头的南星听见动静, 赶忙跑了进来:“少爷!你醒了!!”


    他喜出望外,飞扑过来, 将他扶起:“少爷,你怎的摔下来了?可摔疼了?”


    柳常安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不敢置信地皱起眉。


    南星见他没反应,赶紧探手去摸他额间温度:“烧退了呀。”


    那温热的肌肤贴上前额,让柳常安一抖,随即眼泪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南星南星”


    他忍不住扑进南星怀中, 感受那活人的温度, 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不真实的美梦。


    南星被他这一扑吓坏了, 赶忙问道:“少爷可是哪里还不舒服?头疼吗?”


    柳常安僵硬地点点头。


    他全身都疼, 颅内更是疼得欲裂。


    他好像方才正跪在柳府门前受着秋雨, 又好像在安宁宫中,遭着烈焰


    脑中那些繁杂画影纷飞,又在不那么自洽地相互碰撞, 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南星见状,赶紧将他扶上床,又给他盖好被子, 轻轻地给他揉着额角。


    有好一会儿,柳常安无暇他顾,只得看着那些纷碎的景象,再遭一遍又一遍的苦楚,再享一次又一次的欢愉。


    最终,他就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两个柳常安截然不同的人生,像是庄周梦蝶般,不知自己究竟是哪个。


    或许哪个都是。


    或许哪个都不是。


    说不准,他只是一缕未散的执念,陷进自己织造的魔障。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耐心替自己揉着额角的南星,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温热的。


    “南星。”


    他试着唤了一声,略有些沙哑。


    “嗯?”南星回他,“少爷好些了吗?”


    柳常安正想说话,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响声。


    “我”


    他有些羞赧地收回手,抓起被子遮了脸。


    南星偷笑了一声,道:“少爷,你烧了这两日,粒米未进。如今快至午膳,我先给你盛些米粥来!”


    说罢,他赶紧去了小院的膳房。


    柳常安见他离开,从被中露出眼睛,定定地又看了那轩窗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乔府。


    他记得,入了潇湘馆的第二年,秋雁辞告知他,乔府因人命官司被查抄。


    他知舅舅不可能杀人,求秋雁辞帮忙打点。


    却被如同对待一个孩童一般摸了头。


    秋雁辞说:“你舅舅当然不可能杀人,可权势一张嘴,他便只能是一把刀。哭和求,是小孩才做的事情。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挣一条命,去报这仇。”


    柳常安一时不知现下境况,起身四处走动,但不必多想,抬手便知各处摆设。


    这身体对此处确实熟悉无比,仿佛昨日就待在这一般。


    他走到案旁的铜镜前,看见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面庞,除了病后的一丝憔悴,竟还显得有些莹润。


    那瘦削阴沉的柳常安,似只是一个噩梦。


    假若那是噩梦,那现在的他


    正当他还在琢磨当前的情况,房门外一片喧闹。


    乔夫人带着大女儿素娟和圆圆满满一同进来,后头还跟着满脸是泪的翠衣和面露担忧的卫风。


    见柳常安醒了,乔夫人止不住流下泪。


    “哎哟,你可算醒了!你要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同你舅舅和你那早死的娘交代!”


    柳常安呆愣一瞬。


    他这位舅娘,说话还是如此不中听。


    可在那噩梦中,她为了救舅父和乔府,倾尽了心力,甚至差点搭上了母家,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圆圆满满眼泪汪汪地跑上前扒着他的腿,温热的眼泪鼻涕擦了他满腿。


    噩梦中的柳常安似乎不久前,才亲手给他们喂下了毒药。


    两个半大的少年少女靠在他怀中,任由自己拍着背,一点点地没了声息。


    柳常安忍不住将这两个在噩梦中圈了自己十数年的孩子抱入怀中,眼中泪再也盛不住,淌了下来。


    乔夫人见他如此,以为他是在哭乔翰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还带着哭腔:“这次对家怕是寻了大人物,才请动了官府。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还烧着的那会儿翰生他就已经回来了!只是伤得不轻,得养上好一阵子。这些杀千刀的恶差!”


    她上前拍了拍柳常安:“不哭了,等你好些,就过去看看他吧!”


    柳常安听得一愣。


    没事了?


    噩梦中,舅舅几乎满门被斩,只留下了两个尚且年幼的小童。


    这一世怎的突然没事了?


    他似乎在柳府门前跪了许久,却也尚未找到解救之法。


    难道


    “是啊少爷!”


    南星捧着一碗清粥进来,“薛公子一回来,就去找了大理寺,这才把案子查清了!说那苦主是山贼所杀,且人证物证俱全,那个瑞香林伙计得人收买才做了伪证,是京兆尹误判了此案!”


    “薛公子?”柳常安头又有些疼。


    “是啊!还是他亲自将舅父接回来的!那时少爷你还睡着,他就先回去了,说晚些再来。”


    南星在一旁给他吹粥。


    乔夫人一听这话茬,立刻拉着乔素娟上前问道:“云霁!那薛公子,还未婚娶吧?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同你关系那么好,不如你撮合一下自家妹子?”


    柳常安还在分辨听见薛璟时那满心的痛楚,听了这话,有些呆愣。


    南星赶忙道:“夫人,少爷还病着呢!”


    乔夫人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心急,赶紧笑道:“也是也是,那云霁你先好好休息,等好些了再去看看你舅舅。我带孩子们先走了!”


    不敢打扰柳常安休息,翠姨和卫风道了声“好好休息”,便也先行离开。


    南星见柳常安还是一副怅然模样,赶紧放下已见空的粥碗,从一旁取出个精致的木盒。


    “少爷,这是薛公子送的,说是一回京就买了,没想到出了这么大事,忙得一时脱不开身,要我转交给你。”


    南星将那木盒放在柳常安手中,看着他的脸色道:“少爷不用多心,薛公子还是记挂着少爷的!”


    说完,他便让柳常安歇下,端了碗出门去。


    柳常安还有些茫然,不知此事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美梦。


    他靠在床头,小心打开盒盖。


    见到里头那精巧别致的金镶玉镯,他猛然瞪大眼睛,一时间脑中更是巨震。


    那些如两条平行线般分裂开的记忆,猛然缠绕绞紧,并相互碰撞侵吞,疼得他又是一阵阵颤抖,捏着木盒的指尖泛着白。


    许久,他猛然睁开双眼,眸中满是清明锐利。


    方才那浑噩的梦游感消失不见,他终于将纷乱的思绪整理明白。


    这镯子,是那人羞辱于他,专程为他定制的,戴上后,至死都未能取下。


    他就像条被圈养的狗一般,不得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薛昭行


    竟找了囫囵模样的东西送与他


    柳常安一时气笑了。


    他赌气地一把将那镯子丢在锦被上,没一会儿又赶紧捡回来,在昏黄的光下细细地看。


    他这下终于弄明白,那些噩梦,是他历过的凄苦一世。


    如今不知是否因他日日诵经而得了什么机缘,竟有机会重活一世。


    而且这一世,并非始于潇湘馆那人间炼狱,而是始于薛昭行精心呵护下的一路锦绣。


    他重得了一世清白,还得了薛昭行的


    柳常安满心不可思议,面上忍不住浮了红霞。


    管他是否与那腌臜物长得相似,送礼之人毕竟不同。


    他将镯子套在腕上,尺寸竟是刚好。


    而他的腕子,如今被薛昭行养得不再皮包骨,虽纤细,却有致。


    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沉稳又带着些少年气的声音:“云霁醒了吗?”


    听得这一声,柳常安心口一震,赶紧盖上被子,闭目假寐。


    南星轻轻推门看了看,回头对薛璟摇摇头,小声道:“烧已经退了,方才醒了一会儿,喝了些米粥,又睡下了。公子不如明日再来?”


    薛璟拨开南星,往门缝里瞧了瞧,见柳常安躺在床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自回京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忙乔翰生一事,才知那里正见了几具尸体后,报了当地县令,又因事关重大,那县令又报了京兆府,才有了后面柳二与其勾结做的文章。


    其间为免节外生枝,他还得想方设法将兵器一事掩盖。


    中途得了空,便来看看柳常安,这小狸奴却次次皆在昏睡,让他心中担忧。


    他轻轻推门,缓步走进去,坐在床边,探手蹭了蹭他的脸颊。


    见果真不再发热,才放下心来。


    他仅坐了这一会儿,便悄悄退出房门,小声对南星道:“那我晚些再来,你好生照看着。他若醒来,让他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南星点点头,送他出去。


    柳常安听他出了屋子,才起身走近窗边,挑开竹帘缝隙,看着那快步离去的声影,勾了勾嘴角。


    他记得,上次他在翠秀湖边遭绑,他也是如此,说会保护他。


    这傻子,总是如此天真。


    他怎的就不知道,他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要如何对抗那些他看不见的阴沟中的鬼蜮伎俩?


    心中的暖意泛着酸,熏得他又要掉泪。


    这一世的薛昭行知晓这镯子,又次次将他拉出险境,说明,这人必然也是历经了前世之事,如今不知因何又重活一回。


    将军府满门血债,实打实在他手上。


    那颗蜡封的人头陪了他近一年的时间,时时提醒那血债总要血偿。


    而这人的满腔爱意,是给那个纯白无瑕的“柳常安”,而不是如今这个从炼狱爬出来的艳鬼。


    那虚无缥缈的美梦,不过梦幻泡影,某日一旦被戳破,那碎片怕是能压得他粉身碎骨。


    这情愫不过刚生起,两人只要少来往,很快就能掐灭。


    他得了这一世机会,定然会把前世那些仇人一个个拖进地狱。


    而薛昭行,只要做他万人景仰的大将军就好。


    心下已定,彷徨失措便再无踪迹。


    柳常安摩挲着手中的镯子,仔细思量起如今京城境况。


    只是没想到,老天这时翻脸,偏不遂他愿。


    才至未时末,薛璟便又来了。


    这次,他还带上了将军夫人一同上门——


    作者有话说:两天爆更有点掏空了,明天会先恢复短小[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大柳还没那么快掉马


    这时候,他本身是柳宝,但多了大柳记忆,融合后其实还是同一个人,只是性格和金手指有变(我理想中是这样[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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