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常安吓得支吾说不出话, 面红耳赤地低头掩着下身的亵裤,可他就这么两只手几块布,只能堪堪捂住大腿。
这幅模样实在太过放浪形骸, 他又有污名在前,也不知薛璟会怎么想他, 一时心里惊惧又委屈,红了眼眶。
薛璟怒目瞪了他一会儿,脑中思绪翻飞, 连那本春宫图册里的画面都滚过几番, 始终没想明白柳云霁这是在做什么。
军营里气血旺盛的大老爷们儿扎堆,偶尔自娱自乐也很正常, 哪怕差枪走火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可柳常安一个毫无意趣的小古板能干出这事儿?
突然,他瞥到柳常安腿上的一抹红痕。
屋中拉着竹帘, 光线昏暗,他甫一进屋时,没太看清。
如今适应了这光线,他才看出, 柳常安两条腿上、甚至脚背, 都满是伤痕。
“怎么回事?!”
薛璟走过去, 拉起他的脚踝想要查看, 但牵动他大腿内侧的伤口, 惹出一声呻吟。
柳常安赶忙伸手想要掰开薛璟。
两人这幅样子,像什么话!
但薛璟见了伤,脑子里就没了旖旎的画面, 因此没理会他,面色沉冷地单手拨过桌上蜡烛,吹了火折子点着。
他把烛台举到柳常安腿边。
柳常安常年不怎么见阳光, 在昏黄火光照耀下,都能看得出他皮上泛着的冷白。
这时薛璟才看清,他脚背、脚踝、小腿内侧都是红痕,有些地方甚至擦破了皮,红肿不堪,想来被遮挡的大腿处,也定被磨伤了。
“你这是骑马骑的?!”
薛璟七八岁就开始学骑马,于他这已经二十八岁的芯子来说,都过去二十来年了,哪儿还记得当时受没受伤。
更何况,皮实的小孩玩闹劲儿一上来,就算磕着碰着也感觉不到。
他是真没想到柳常安那么娇气,骑个马能伤成这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柳常安见薛璟一脸正经地检查他的伤口,并没有令人不堪的误解,松了口气,赧然地点点头。
他自己也万万想不到,骑个马竟如此辛苦。
见那些少年郎策马纵歌,好不快活,以为只是信手拈来之事。
没想到自己不但差点摔跤,还磨褪了层皮。
方才他一路强忍着疼,走路时也咬紧牙关,不敢露出端倪。
一进院子,他便赶忙进屋,待褪下亵裤,才发现上头已经沾了些血痕。
伤口又恰巧在皮肉最嫩处,疼得他直抽气。
他本想咬咬牙,待用过晚膳后,再悄悄让南星帮忙清理上药,没想到还未整理好,薛昭行就进来了。
他本就已经羞得不行,这会儿被薛昭行掐着脚踝,举着烛火看伤口,双手卯足了劲儿还挣不开这人铁钳一般的手,他就尴尬地想一头撞晕了事。
一旁的人薛璟在烛火下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痕,才放开柳常安,掏出金疮药,准备给他伤处抹上。
柳常安趁这机会赶忙缩回腿,盖好亵裤,跪坐在文椅上,伸手一把抢过那小药罐。
“我自己来!”
薛璟从没见柳常安如此矫健如脱兔,不由咋舌。
若柳常安大方一些,薛璟也只将此当做同袍间相互上药,并不觉得如何。
但见他如此回避,突然想起上次在别院上药时,那滑腻的手感,以及那截他没敢掀开的腰身。
春宫图上那匆匆一瞥的画面又猛然撞进脑中,惹得他一时臊得慌。
“那、那、那我喊南星进来帮你。你、你要是不方便,就不用出来吃饭了,我让他们给你送进来。”
说完,他赶紧扭头走了,不然怕是要控制不住脸上的温度。
他出门匆忙,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南星。
南星知道薛公子是好人,但对他愠怒的模样多少有些怵。
现下薛璟脸色微红,眉头紧锁,愁云满面,活像刚与人争执完一般。
他赶紧靠边站,怕挡了这位公子的道儿,触了他的霉头。
“进去给他上药。”
薛璟沉着脸,说完后也没多解释,赶紧走到院里吹风,留南星一头雾水地推门进屋。
最后柳常安在南星的帮助下上好了药,还是坚持到院中的长桌与众人一起吃饭。
这是他搬至小院后的第一顿晚膳,更是与薛昭行在书院外第一次共进晚膳,他不想错过。
院子四方,上覆无尽天穹。
虽安此一隅,却令他对未来有着无穷的希冀。
若薛昭行陪着他一起,那些攘外安内、共襄天下的豪愿,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
薛璟本以为柳常安会因此次受伤而害怕骑马,没想到几日后,他竟主动要求再次教习。
向来觉得柳常安娇气的薛璟有些吃惊,但对此十分满意,专程让人用软缎夹了棉,给柳常安做了副马鞍垫子。
柳常安也不负众望,没几次便能自己上下马。
虽骑得像老驴拉磨一般缓慢,但总归算得上会骑了。
小院的生活安逸舒适,少了不必要的早晚课,薛璟也有更多时间办自己的事情。
玉器店如期开业,有了许怀琛的助力,收益颇丰。
因此除了打探宁王党的消息外,他还差人去探查一些前世麾下可用之人的情况,想着便于来日结交。
不过如今他还只是个“十六岁少年”,谈结交还尚早,平日里没事还得多回回家,讨他娘亲开心。
而他娘一开心,就成箱成箱地往两间小院里送吃食,各色点心果子吃都吃不过来,连带几只蹭吃蹭喝的野猫都日日窝在他们院中不愿走。
今日,他娘亲除了点心,还递给他一个信札。
“按你说的,我去要了四张湖畔诗会的帖子,过两日你可要记得和同窗们一同前去,不能又躲懒了!”
薛璟接过信札,连连点头保证,抓着那四张帖子跑走了。
薛家兄弟在贵眷们眼中向来不学无术,自然没有人会主动给他们发帖子。
柳常安离了书院,也就没人记挂,得不到帖子。
还有剩下那一张,是薛璟琢磨许久后,替江元恒要来的。
虽然分隔多年,他们各自已走向不同的路途,但当年的情谊尚在。
而且,他直觉江元恒会需要他的一些帮助。
至于他去不去,穿什么去,那就是他自己考虑的问题了。
参加诗会的多为权贵世家子,除了相互吹捧那点少得可怜的才华外,更多还是会对衣饰评头论足。
至少每年参加诗会时,许怀琛都会穿得跟只开屏的孔雀一样,说是花枝招展也不为过。
“所以,你得穿得好看些。”
薛璟将帖子交给柳常安时道。
柳常安接过那枚玉白镶金、还散发着幽兰香的名帖,感叹其精致,也明白为何薛璟要交代他穿得好看些。
届时在场皆权贵,若他穿得随意,怕是会成为笑柄,进而拖累薛家的名声。
“不如我让书言替你一并备上衣裳吧?”
柳常安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舅舅替我备了不少衣物,应当有适合的。”
他不能什么都指着薛璟帮忙。
关于衣装,薛璟从来没有什么想法。
穿什么不是穿?
也就是替他娘多问一句。
柳常安哪怕穿着襕衫去,他也觉得不落俗套,因此也就没再多问。
直到诗会前一夜,柳常安请他去屋中,帮忙参谋衣装是否得体。
在薛璟印象中,柳云霁向来质朴,自重生至今,从未见他穿过绫罗绸缎。
但今日柳常安着了一件粉青色软缎的交襟长衫,上绣着银线竹叶,外罩浅云色春纱,腰带和发带上缀着嵌了银丝的白玉带勾,衬得他那张清冷面庞矜贵无比。
他这人,眉宇即便舒展,却也还是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惆怅。
那模样,就像是月下竹林中,揣着思凡心事的山鬼,让误入其境之人甘愿使劲浑身解数,也想博其一笑。
薛璟坐在文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看得有些呆愣。
他知道柳常安长得好,但向来只觉得他俊雅。
而此时他脑中竟浮现出“天仙”一词。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以前乔家因乔婉蓉和柳家交恶,无法处处关照柳常安,如今乔翰生可算是倾尽全力在补偿了,这一套雅致装扮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若这家伙以后日日穿得如此好看,得分走他多少的少女芳心?来日若他与柳常安一同策马过天街,原本给他丢花的那群人中,怕是有一半人得跑去看这文曲星
“好看吗”
柳常安见薛璟呆在椅子上,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忧心地问道。
他平日不爱打扮,也不知这身是否逾越。
神游天外的薛璟被猛地拉回神,一时有些尴尬。
“还行。”
要他对一个男人的衣装口吐溢美之词,他还是觉得别扭,于是敷衍地回道。
柳常安见他没有嫌弃,放下心来:“那明日便穿这身吧。”
薛璟“嘶”了一声。
好看是好看,但太好看了似乎也不妥。
柳常安闻声一顿:“可是有哪里不合适?”
“咳”
薛璟轻咳一声:“你还有其他衣裳吗?也换上试试看?”
柳常安自然照做。
在屏风后来回数次,清一色的天青月白,都是能将他衬得如谪仙的颜色。
衣饰繁复,几个回合下来,柳常安累得额上沁出了汗珠,薛璟更是看花了眼。
对他来说,颜色只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灰,柳常安试了一晚上的衣服,长得都是一个样。
乔翰生不愧是舅舅,深知如何捯饬自己外甥最出彩,备的衣饰居然都长差不多。
“算了,你就穿那第一套吧。早些睡。走了。”
薛璟揉了揉眼睛,无奈地留下这一句话,抬脚就转身走了。
试衣试到发昏的柳常安:
换衣换到手断的南星:
***
诗会在翠秀湖边山阴之地,茂林之中,修竹伫立,繁花锦簇。
百年来,文人墨客在此纵情,留下不少诗文石刻及流畅曲水。
后又由权贵世家子弟出资修整,如今更是掩映亭台楼阁。
待书言驾车到了入口,此处已停了诸多车马。
薛宁州从将军府来,马车已经停在此处,人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车中呼呼大睡。
他娘大清早就把他拖起来捯饬,在这等他哥等了半天,都等睏了。
见薛璟一行人来了,书墨赶紧把自己少爷拍醒,拉着睡眼惺忪的薛宁州去与众人会和。
几人路过许府的马车时,薛璟冲着敞着帘子的车厢里点头,打了个招呼。
里头的叶境成看了他一眼,算是回应。
但在看见柳常安时,似是好奇般,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继续低头看他的话本。
待进了玉石牌坊,过了嶙峋的太湖石,就可看见三五成群谈天畅饮的年轻人。
里头各色物件及玩乐,都是薛柳二人没怎么见过的。
薛璟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柳常安则是极收敛地用余光探看。
薛宁州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像个万事通一样,想给他哥介绍这些玩物,无奈他哥一点没听进去,全进了柳常安的耳朵。
薛璟屏蔽耳边的聒噪,远远见到正与人寒暄的许怀琛,要往那去,突然听见一阵阴阳怪气:
“我说是谁呢!这不是被栖霞书院除了名的柳才子吗?怎么,离了书院还能来这湖畔诗会,怕不是傍上了薛家的公子吧?”——
作者有话说:薛家父母日常[红心]
薛母轻抚着特意因诗会为柳常安准备的衣裳,连声叹气。
薛青山嚼着嘴里的点心,疑惑道:“不就是一件衣服嘛,派人送去就是了。”
薛母摇摇头:“若他只身一人还好说,可他还有个乔家舅父。我若专程送去,就显得我逾越了。”
薛青山:“那你过几日再送去?”
薛母依旧摇摇头:“不年不节的送人衣裳,多奇怪。”
薛青山撇撇嘴,不明白哪儿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那不如收他做干儿子,这样你想送便送。”
薛母顿时喜笑颜开:“你可同意?”
薛青山无可无不可:“能入你的眼,说明这孩子不错,收便收。”
薛母宛然道:“那太好了!我与这孩子极投缘,一见他就喜欢得紧,可不知为何,又满是心疼,就想对他好些。”
她叹完气,又开心道:“这孩子着实乖巧可人,下回让你见见!”
薛青山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点心:“行!不过夫人想要个乖巧的,不如再生个女儿?”
薛母顿时闹了大红脸,半推半拒,被薛青山一把抱入了屋内。
第62章 宁王
圆脸的刘其勇站在马崇明旁边, 脸上带着讥诮。
方才那话就出自他口中,一旁的几人闻言当即哄笑起来。
稍远处一些不明就里的书生,闻声纷纷转向这里看热闹。
薛璟猜到来诗会必有此一遭, 倒也不觉得糟心,老神在在地看过去:“瞧这话说得。那不得多亏了马公子为了让柳二独占栖霞书院鳌头, 专程派人大闹栖霞书院,逼走了柳大少。”
“你胡说什么!”马崇明一听,脸色顿时黑得像是锅底。
“姓薛的!那车夫分明是因为柳常安才大闹栖霞书院, 你别胡说八道!”
刘其勇在一旁跟着帮腔。
“哦, 你说那车夫的事啊?”
薛璟挑眉,仿佛不经提点, 自己都要忘了这出,“这事, 京兆府已经当着书院众人的面,还了柳常安一个清白。可怎么马家的管事到书院里走了一圈,柳常安就被迫离了书院呢?”
“还有这回事?”
“马家的手可真长,还能管到书院的事?”
周围并不知晓此事的众人都窃窃私语, 惹得马崇明愈发愤懑。
在不远的阴暗处,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上前帮忙的江元恒见风向已转, 默默地转身往远处的角落走去, 恰巧与一身紫袍的杨锦逸擦肩而过。
杨家这纨绔胸无点墨, 本无缘湖畔诗会。但奈何家中权势滔天,一张名帖而已,自然不在话下。
他本在与人笑闹, 听见争执转头看去,一眼就见到了遗世清俊的柳常安,瞬间眼就直了, 连声“失陪”也未道,径直就往那里去。
“发生什么事了?都在吵什么?让本公子来评评理!”
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想要靠近柳常安,却又看见正面色不善瞪着自己的薛璟,赶忙停下脚步。
“杨公子!”
“见过杨公子!”
周围的人群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
杨锦逸摆摆手,眼神却一直黏在柳常安身上,将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往薛璟身后靠去。
薛璟见状往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柳常安面前:“杨公子,别来无恙啊。”
杨锦逸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小步,但见周围都是人,也不怕薛璟突然发难,于是轻哼一声:“托薛公子的福,无恙!”
话毕,他的目光又控制不住地往薛璟身后瞟。
周围与他熟识之人,哪个能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于是不知薛璟身份,又急于拍马的人上前,对着柳常安道:“听闻柳公子才情出众,今日时节正好,不如,你陪杨公子手谈一局如何?”
柳常安自幼聪颖、富有才名,即便不是栖霞书院的生徒,对他也多有耳闻。
如今,他因污名被迫离开书院、又与柳家决裂之事,更是被添油加醋传遍京城。
一个无依学子,谁能管他死活?
这人话中并无尊重,皆是轻慢,听得薛璟顿时面沉如水,虎目怒瞪。那一身杀伐气毫不掩饰,将那人慑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今日时节正好,你怎么不去上坟?”
薛璟一瞬不瞬,冷冰冰地瞪着他。
此言也是着实无礼,听得周遭一众文人心中愤懑。
但毕竟那人冒犯在先,又碍于薛璟威势,都不敢出声。
杨锦逸又悄然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客气:“薛昭行,你这样的莽夫,如何有脸来这诗会?”
薛璟嗤笑一声:“杨公子有脸来,我自然也能有脸来。”
半斤还敢笑八两?
这话堵得杨锦逸憋闷,面色都要涨成猪肝,他指着薛璟鼻子半天,除了“你、你、你”外,再说不出什么。
他本就是个草包,说不出几句文雅话。周遭人心知肚明,绝不会明面上戳破。
他此时若自己用上惯用的那些粗俗骂语,就等于下自己脸子。
可不骂又堵得慌,一时着急得直跺脚。
“哟,杨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薛昭行的专属和事佬许怀琛姗姗来迟。
他方才在不远处就已经听见这里的动静。
但周围人多,他也不怕薛璟脑热动手,便继续在原地与人寒暄,顺便听听热闹。
直到听见此处冲突加剧,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他面带焦急地对杨锦逸身边的人道:“若是有病,还不快送杨公子去找大夫?这一个个都愣在原地,若杨公子有闪失,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杨锦逸知道他在阴阳怪气,可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深吸几口气,缓言道:“无事!不劳许三少费心!”
许怀琛对他作了一揖:“没事便好。若有不适,可千万别扛着啊!”
杨锦逸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不愿再在这两人面前寻晦气,只得放下柳常安,对许怀琛抱拳道了声“多虑”,带着气走远了。
许怀琛十分“礼貌”地目送他离去,才转头对着薛璟。
他正准备质问怎的又起冲突,瞥见他身后的柳常安,登时愣了一瞬。
他这一愣极短,很快便又恢复正常,满脸带笑地问道:“这位是?”
薛璟对他再熟悉不过,那一瞬间的异样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但现下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多问,只答道:“柳常安。”
许怀琛赶紧对着柳常安行了一个简礼:“文曲星之名,实在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柳常安赶紧躬身:“许三少言重。早便听闻许三少才貌双绝,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薛璟听着这两人文绉绉地相互吹捧,肉麻地抖了两抖。
而许怀琛则是高兴地“啪”地一声打开玉骨扇,放在胸前扇了起来,好衬得自己更加超凡脱俗。
被一个自己认为才貌双绝的人夸赞为才貌双绝,让他飘得脚都要离地了。
薛璟看着他今日一身青金色外衫,上用金线绣了花团锦簇,活像只花孔雀开屏似的,正要开口嘲笑,就听得一旁有人道:“许三少才貌双绝,那是众人皆知。只是这文曲星,又是何人?”
这声音低沉浑厚,透着股恣意霸道。
薛璟向那处看去,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只是惯常仰头,神态轻慢,似睥睨一切。
许怀琛闻声面色一凛,礼貌躬身:“怀琛见过宁王殿下。”
周围众人一见,都赶紧跟着行礼。
“哈哈哈,许三少多礼了。今日本王来这雅集凑个热闹,都不必多礼!”宁王笑声爽朗,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许三少,说说这个文曲星。”他指着许怀琛道。
许怀琛面色尴尬,婉言道:“殿下,怀琛也是刚见上面,不过寒暄了一句,殿下就来了。”
宁王笑道:“如此,那便让他自己说。”
柳常安没见过多少权贵,更遑论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宁王。
他心下紧张,敛眸看见面前的薛璟面色凝重、浑身紧绷,他便知这一着躲不过去。
于是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薛璟僵硬的后背,随即走上前,向宁王躬身行礼:“见过宁王殿下。草民柳常安,得诸位错爱,误冠此名,当之有愧。”
随后,他直起身,不卑不亢,敛眸抿唇,如遗世独立的谪仙。
宁王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刻,无言瞪大了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让薛璟满心疑惑,又说不出的憋闷。
杨锦逸他不足为惧。
这一世,他已经从杨锦逸和潇湘馆手中将柳常安拉出苦海。
唯一能令他担忧的,便是前世对柳常安一片深情的尹平侯,也就是此时正站在宁王身侧,正一脸惊艳,满眼缱绻地看着柳常安的那个素衣男人。
方才薛璟见到卑微立在一旁的尹平侯,心中就警铃大作,生怕他又会盯上柳常安。
这人没什么能耐权势,靠的就是一片痴缠,将前世一身反骨毒如蛇蝎的柳常安哄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这一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柳常安一见钟情。
不过这还算在他意料之内,真正令他惊惧的是,宁王和许怀琛怎么也对柳常安颇感兴趣?
即便柳常安长得再清俊,也断不可能因为容貌就令这两个心怀大志的男人神魂颠倒。
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他没想明白?抑或是前世有什么东西被他缺漏了?
但现在他也没有时间思考。
当下得赶紧将柳常安带走,以免横生枝节。
他冲着宁王行了礼,客气道:“王爷恕罪,我等初次来此雅集,懵懂生疏,不敢打扰王爷雅兴,先行告退。”
宁王这才将探究的目光从柳常安身上转向他,目光沉冷,没有开口。
许怀琛赶紧上前,谦恭道:“殿下,这位是镇军将军薛青山长子,薛璟薛昭行,此前常年待在边关,应怀琛相邀,来雅集见见世面。”
宁王看向他,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你们自去玩吧,回头替我向国舅爷带个好。”
许三少的面子,任谁都得给上几分。
许怀琛躬身谢过,带着薛璟和柳常安匆匆离开。
“这宁王可真是没忌讳,太子可不敢来这种地方,怕被人参一本结党营私。”
走远后,薛璟小声嘟囔。
许怀琛赶紧给了他一肘子:“你小声点儿!被人听见我可救不了你!”
薛璟撇撇嘴,正想说谁能听见,就听不远处有人也在小声嘀咕:“没想到宁王也会来此,也不怕文官参他一本?”
嗯,英雄所见略同。
一旁又有人谨慎道:“你懂什么!宁王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月前江南遭了洪灾,还是宁王促当地官员筹集了五十万两赈灾!”
“那可不是吗?据说原本是想请朝廷拨钱,但长留关战事从去年僵持到如今,耗了太多银两,国库亏空。得亏有宁王自私库拨了一笔钱,又雷霆手段督促当地官员,实打实造福了百姓!”
见薛璟听得眉头直皱,许怀琛赶忙拉着几人到一处僻静角落坐下。
雅集为让高门子弟在附庸风雅之时也能玩得尽兴,在每张桌案附近都备有茶酒点心。
许怀琛坐下后,给几人都倒了杯茶,随即苦笑着一饮而尽。
薛璟看了他一眼,也闷着头没说话,低头啜茶。
今日他和许怀琛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竟碰上这么个大冤家,偏生还得低头,换谁都得心里苦闷。
柳常安见两人闷头喝酒,尤其薛璟还时不时瞟向许怀琛,他就知薛昭行一定有话要问。
只是有旁人在,有些私密的话,总是不好说。
于是他识趣地起身:“我似乎听见既明的声音了,我带宁州过去看看,失陪。”
薛宁州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状况,只觉得刚才似乎场子丢了,心里憋闷,被柳常安一拉,就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了。
薛璟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挽留。
他确实有话要问许怀琛。
待柳常安二人走远,薛璟凑至许怀琛耳边,悄声问道:“你此前认识柳常安?”——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我终于快要写到这一世柳宝黑化的部分了!
[爆哭][爆哭][爆哭]
第63章 诗会
许怀琛摇摇头, 没说话,神色复杂地看着走远的柳常安。
“到底怎么回事?”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薛璟有些不耐烦。
但即便是挚友,许怀琛还是没如他所愿地松口, 只叹了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柳常安……你可得看好了。”
此后, 他便只管闷头喝茶,再没回话。
他说的话,薛璟当然明白, 否则此前柳常安也不会数次遇险。
可他总觉得许怀琛口中之“璧”, 与他所认为的“璧”,恐怕不太一样。
可他连对自己也不愿言明, 必然有他的原因,若一味追问, 反倒容易惹来嫌隙。
两人各有心思,一时静默无言。
倒是不远处,一阵琴声响起,悠扬缈远。
薛璟趁机逃开这沉闷, 起身拨开遮挡视线的花丛, 想看看是谁人在弹琴。
突然, 一阵极煞风景的喝彩, 将那琴声碎得七零八落。
“好!弹得好!”
“你们说, 弹得好不好?”
“真不愧是栖霞书院的魁星!”
在杨锦逸的吆喝下,一群少年对着抚琴的柳二抒发溢美之词,马崇明更是满脸得意。
“这琴可是在瑶台坊专门定制的!”
“果然好琴配才子!”
柳含章坐在琴前, 依旧如从前一样,满面谦恭,只是时不时抬眼看向不远处茅亭中的一群贵女们。
见他看过来, 坐在正中的少女赶紧以蚕丝团扇遮面,垂下眼眸。
她身着绯粉兰花纹大袖,即便是掩饰的动作,也做得窈窕俏皮中又带着端庄绮丽。
一旁着绿衣的少女手持团扇轻敲了下她的肩:“这柳家二郎还是有才有貌的,看着人缘也极好,想来也算前途无量。盈盈,你嫁他也不算亏。”
蒋知盈抿唇,没有答话,碧波般的眼睛时不时打量着正抚琴的柳二。
另一侧着鹅黄的少女小声嗔怪道:“怎么不亏?区区一个侍郎家的庶子,还想高攀我们盈盈!才情有什么用,看看他相交的那群家伙,把一个好好的诗会折腾成闹市了!”
“嘘!你小声点!”
几位少女压低声音,品评那群聒噪的纨绔。
几丈外,正听着柳常安和李景川聊天的薛宁州也被那群纨绔的喧闹惹得不忿。
方才一进这诗会,他哥明明占了上风。可后来宁王一来,风向就变了。
他最喜欢的大英雄被人硬压一头,看得他心里堵得慌,可又没办法。
这会儿宁王不在,他可不怕那群拉帮结派排挤他人的蠢货。
于是他对着还在借柳二拍杨锦逸马屁的那群人冷哼一声,高声道:“这算什么?和柳云霁比起来,可差的远了!”
还在同李景川聊近况的柳常安被他这话说得一惊,想要阻止,可一旁已经有看热闹的人跟着开始起哄:
“那弹一个啊!”
“就是,口说无凭啊!”
柳常安不爱显才,今日又有杨锦逸在场,那露骨的眼神看得他浑身难受。
翠秀湖边的屈辱还像根刺一般扎在他心中,可他却拿这恶人毫无办法。
不仅如此,即便是强硬如薛昭行,怕是一时也奈他不何。
为今之计,只有能避则避。
他赶忙找个了借口推拒:“今日手中无琴,还是改日再献丑。”
“怎么会无琴?”
杨锦逸好不容易得了个亲近柳常安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上前拍了拍柳二手中那把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瞧,这不是有现成的?”
柳常安和柳二皆面色一僵。
还好薛宁州说了句人话:“这琴可是马公子专程去瑶台坊替柳含章求来的,我们可不好意思用。”
一句话将柳二堵得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但诗会雅集中最不缺的就是琴棋书画各种器物和多事之人。
附近不知哪个书院的书生抱着一把素琴跑上前:“小生这有把雅集备的琴,柳大少爷可别嫌弃!”
他将琴摆在柳常安身旁的石几上,满脸兴奋地道:“久闻栖霞书院柳云霁大名,还请不吝赐教!”
周围此起彼伏的哄闹让柳常安有些无力拒绝,无意识地往薛璟的方向看去。
花丛后的薛璟狠狠瞪了一眼多事的薛宁州,心里怒骂夯货,想要上前阻拦。
许怀琛突然一把抓着他的手,状似悠然地摇着玉骨扇,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柳常安的方向。
“你现在过去能如何?众目睽睽下替他弹,还是拦着他弹?”
无论哪个,在这气氛下,都显得奇怪。
更何况,柳常安本就有污名在身,难保雪上加霜。
薛璟无解,只得皱眉站在原地。
柳常安未见他出来,整理心绪,在起哄声中坐在琴前。
这仅是一场诗会,他便落荒而逃,那来日真入了朝堂,他如何面对那些尔虞我诈、波谲云诡?
他不可能事事依靠薛昭行。
他得自己立起来。
这诗会雅集,来者不可能只有宁王一派党羽,必然也有旁的有志之士,若能结交,于他那“共襄天下”的壮志大有裨益。
于是他不再忸怩,安然抬手抚琴。
曲如其人,如清冽溪水自山间白云流淌而下,微凉,却沁人心脾。
若没有周遭嘈杂的人群,似乎就要与这山水融在了一处。
“这是《水云间》吧?!”
“此古曲听着简单,但极其复杂。如此年纪轻轻就能弹此古曲,着实了得!”
“原来这栖霞书院的文曲星不是徒有艳名,真有些能耐!”
一曲毕,赞誉喝彩满堂,同在栖霞书院时一样,已无人记得刚才柳二的琴曲,皆在讨论柳常安的才华。
茅亭中的几位贵女甚至站了起来,靠在亭柱边向此处张望。
“那位是柳家的大少爷吧?看上去比那二郎要更俊呢!”
“盈盈,要不你回去问问你爹,同柳家的亲事,能不能换成这大郎?”
蒋知盈用团扇遮着半张俏丽的小脸,红着脸嗔怪道:“别胡说!定好的婚事,哪能说换就换?”
“那有什么?若秋素在就好了,肯定会劝你擦亮眼睛,免得后悔终身。唉,也不知道她究竟去哪儿了”
“都半个多月了,京兆府还是没找到人,怕不是”
一时间,还在谈论眼前才子的几位贵女,都因闺中密友的失踪而低落了不少,悻悻地坐回桌边。
而另一边,待弦音止了余响后,杨锦逸端了一碗酒,拨开人群,走到柳常安面前。
“哈哈哈,柳公子真是才貌双全,杨某敬你一碗!”
他方脸阔耳,笑起来后整张脸皱成一团,透着丝藏不住的猥琐。
有人深知他心思,见挡在柳常安身前的那个刺头不在,便都顺着他的话头劝酒。
柳常安自然不会接他的酒碗,只躬身道:“小生不会饮酒。”
杨锦逸当即失了笑脸:“怎么,不给本公子面子?”
柳常安浑身一僵,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对他来说,这人手可遮天。
这人一靠近,就让他感到腹中翻滚,直想作呕。
可他虽受屈辱,不仅无法提告此人让其受罚,还得面上恭敬和悦,心中愤懑悲切。
在他踌躇不知所措之际,突然有人替他推开了杨锦逸的手。
他本以为是薛昭行,但那人声音和如润玉:“锦逸,若这位小公子不会饮酒,也不好强人所难。”
杨锦逸看向这多管闲事之人,面露不屑:“侯爷倒是会怜香惜玉。”
尹平侯有些尴尬,不敢驳斥,但并未挪开阻拦的手。
他带着些歉意看向柳常安,面上如水的温柔都快藏不住了。
柳常安本想开口道谢,但一抬头便撞进那几乎能溺死人的春水中,心中一滞,赶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不远处的薛璟一直在往这里张望,见杨锦逸不怀好意地上前时就已经站不住了,这下见了尹平侯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心中火起,挣开许怀琛的手,要上前去。
许怀琛干脆收起玉骨扇,双手拉住他,笑道:“不愧是栖霞书院的文曲星,也就是这些年他不同人往来,不然,凭他这琴艺,早就名满京城了。你今日可不能误了他的好事。”
“好事?这能有什么好事?”
薛璟怒问。
许怀琛眯着狐狸眼看他:“今日京城才俊齐聚一堂,他正好可趁此机会寻些同道,还有现成的一些靠山任他挑选。你这一跑出去,不就打扰了他的好事?”
“明明就是破事!他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哦?他不喜欢,你便上前替他挡了?”
许怀琛挑挑眉,“那他来日入了朝堂,同人辩政,你替他顶上,同人交好,你便要拈酸?”
拈酸?酸你个鬼!
薛璟腹诽。
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入朝归入朝,那是来日的事。
如今他好不容易把柳常安拉出苦海,可不能再让他被尹平侯这个废物给拐上了歧路。
于是他白了许怀琛一眼,挣开他的手,快步上前挡在了柳常安身前。
柳常安只觉得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投下,心中的翻涌瞬间平息了不少。
“见过侯爷,杨公子。怎的如此有兴致,在此豪饮?”
薛璟冲这两人行了一个简礼。
杨锦逸方才已经喝了不少酒,胆子壮了不少,这下不怵了,指着薛璟的鼻子道:“薛昭行,你又要多管闲事?!”
“管的什么闲事啊?”
没等两人开始互呛,一道宏亮霸道的声音响起。
伴着一阵铿锵脚步,宁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站在人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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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遭难(三更合一)
很快, 人群便自主散开,为宁王空出了一条通道。
“我说荣洛去哪儿了,原来是在此处惜才。”
宁王顺着道, 缓步走到僵持的几人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尹平侯。
尹平侯荣洛闻言, 面色微红,赶紧躬身退至他身后。
薛璟见他那副软脚虾的模样,心中嗤笑。
传言荣洛是因母亲为陛下胞妹, 蒙了圣恩, 才破格以三房长子身份承了侯府爵位,受其他兄弟嫉恨。
而且他好男风, 又性格软弱,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在高门子弟中也不怎么受待见。
宁王似乎已经习惯了对尹平侯的颐指气使,见他退至身后,再未多看他一眼,反倒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柳常安。
那如流水清泠的琴音他也听见了, 是以才好奇地往这处来寻, 是何人能弹出这出尘的琴曲。
如今见柳常安站在琴前, 不由惊讶这污名缠身之人竟身负如此才华。
而且, 这人的相貌……
他看了眼挡在柳常安身前的薛璟, 举起手中的鎏金八棱银杯:
“早听闻镇军将军府长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这位栖霞书院的文曲星, 更是才情旷世。本王三生有幸,今日能识得二位,不如, 诸位一同举杯庆贺,如何?”
这几句话有结交之意,状似谦恭,可从宁王嘴里说出,又铿锵有力、豪情万丈,惹得周遭众人心绪沸腾,皆举起手中酒碗,连连高呼“恭贺殿下”。
被众人架着“结交”,薛璟当然不乐意。
可他能当面跟杨锦逸对着干,却没办法驳宁王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道:
“能与宁王殿下共饮,是在下之幸。只是……”
他看看身旁的柳常安:“柳云霁身子弱,不宜饮酒。”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指责薛柳二人不知好歹,涌起一阵讨伐声浪。
宁王摆手,让众人安静,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常安纤长单薄的身形:“确实有些羸弱。这可不行啊,以汝之才学,将来必为国之栋梁,免不得操劳。”
柳常安正想道谢,没想到宁王话锋一转:“来人,去取药酒。”
身边侍从应声而去。
宁王对着柳常安笑道:“云霁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他虽翘着嘴角,但那双眼眸幽深冰冷,看得人遍体生寒。
作为大衍皇子、皇帝跟前最得力的臣子,宁王向来说一不二,被薛璟婉言谢绝下了面子,绝不可能一笑了之。
而薛璟这下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看着一旁宁王党羽幸灾乐祸的神情,只能咬紧后槽牙行礼道谢。
柳常安审度情势,知道今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的,也跟着躬身行礼:“殿下盛情,却之不恭。”
很快,随从取了药酒,取了两只杯盏斟满。
柳常安接过酒盏,率先道:“能得宁王赏识,是我二人荣幸,理应万死不辞。若拂了王爷雅兴,某先自罚一杯。”
宁王眼中冰霜这才散去一些,勾着嘴角看了他好一会儿:
“两位皆年少有为,一文一武,听说又是挚友,颇有一段佳话。还是本王先干为敬。”
话毕,宁王一口将银杯中的酒饮尽。
周遭众人齐声呼好。
见状,薛璟自然也只能也豪饮而尽。
“好!不愧是薛家之后,豪气干云!将来大衍还要靠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啊!”
宁王毫不吝啬赞叹的词藻,夸完后便盯着柳常安和他手中杯盏。
柳常安敛了敛眉,看着碗中浓烈呛鼻的酒水,也学着薛璟的样子一饮而尽。
他因从小体弱,从不沾酒,猛然饮下一整杯,被辣得呛咳不止。
薛璟赶紧替他拍背顺气,嘴上想抱怨怎得喝这么急,但碍于周遭众人,只能咽下肚去。
“云霁不用着急,你想喝多少,便有多少,哈哈哈哈!”
宁王朗笑几声,命人再次斟满酒杯,随即眼神霸道地看向薛璟:“继续喝!”
不可否认,宁王极具煽动性。
周围一众文人被他扇得情绪极高,相互劝起酒来。
这人与太子比起来,着实更有帝王之相。
薛璟知道,如今太子式微,他来此地,必然是动了招贤以搏的心思。
对于其他书生,很容易便能利诱。
但京城无人不知,自己与许怀琛自幼交好。
而许怀琛又是太子嫡系,与自己交好的柳常安,自然便被一同划到这一派。
今日宁王算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亦欲敲山震虎。
柳常安因与他一道,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可他如今别无他法,只能顺着宁王的意,将这苦酒一杯一杯地往下咽。
宁王见他如此乖顺,心中大喜,抬臂高呼:“今日雅集,吾等当不醉不归!都喝尽兴,本王有赏!”
这人似在对周遭众人呼喊,如鹰隼般的双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
杨锦逸得了靠山,胆子比天大,走到薛璟面前挤眉弄眼:“薛公子,这酒好喝吗?不如,本公子也敬你一杯?”
薛璟捏着杯盏,已染了血丝的眼睛怒瞪着他。
杨锦逸假装害怕地缩回手:“薛公子不愿意就算了。”
随后他又堆满谄媚的笑,转向柳常安:“柳少爷,不如,本公子敬你吧!”
尹平侯在人群中一脸担忧地看着柳常安,可却只字不敢言。
柳常安原本略显苍白的脸已经染上醉色,变得潮红,迷蒙的眼里含了几分水汽,看上去艳冶中带着几分天真懵懂。
他对杨锦逸本能地感到抗拒,往薛璟身后靠了靠。
见宁王看戏一般地抿酒观望,薛璟捏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极力控制才不让自己将碗捏碎。
若现在装作醉酒发疯,砸碎酒盏大闹雅集,当场将姓杨的这纨绔揍上一顿,不知后果如何。
正当他天人交战时,许怀琛端着个酒盏,另一只手提了个酒坛,施施然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宁王殿下今日好雅兴!这是雅集备的柳叶青,怀琛借花献佛,请宁王品一品,如何?来,怀琛敬殿下一杯!”
他向宁王举起杯盏,一口饮尽。
国舅幺子的面子必然是要给的。
宁王哈哈笑了两声,斟满酒杯,亦一口饮尽:“怀琛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两人面上和气融洽地寒暄起来,而旁边已饮了数杯的柳常安再也坚持不住,腿软地向下瘫去,被薛璟一把揽住。
许怀琛见状笑道:“殿下千杯不醉好酒量,这么快就把一个喝趴下了!来,怀琛再敬您一杯,今日不醉不归!”
宁王玩味地看着他,应声喝下了第二盏。
薛璟趁此机会告退:“殿下,云霁不胜酒力,在下先带他下去,以免污了王爷的眼。”
宁王无所谓地挥挥手,没再为难,转头与许怀琛拼起酒来。
薛璟赶忙丢下手中杯盏,抱起柳常安,掠过指指点点的人群,出了雅集。
薛宁州自宁王一出现,便被那场面慑得有些慌,隐约感到自己似乎闯了祸,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这下见他哥全身而退,也匆匆跟上。
没人注意到,未能同柳常安喝上酒的杨锦逸向柳二使了个眼色。
柳二领命后,悄然退离了人群。
众人大多聚在宁王身边,因此薛璟离开雅集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出了牌坊,薛璟才放缓脚步,长舒一口气。
湖畔诗会名声极大,京城中家喻户晓。曾经与会者皆风流才俊,品貌高洁,其间出过不少雅趣轶事。
没想到如今却是这样的乌烟瘴气。
今日这一遭真是来错了。
怀中的柳常安不安地挣动了一下,无力地靠在薛璟肩上。
这个从不沾酒的人,如今突然酒醉,一定十分煎熬。
薛璟快步向自家马车走去,想将他安置在马车中休息。
才走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家中三个小童正聚在许家的车边玩叶子戏,铺了一地的纸牌。
领头的是书墨,正老练地教一脸懵懂的文儿如何看牌。
叶境成则坐在马车里,靠在窗边,看着窗下一地的牌。
薛璟抱着柳常安走上前,轻咳一声。
书言和南星闻声回头,见到薛璟怀中近乎不省人事的柳常安,惊得跳了起来。
“少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吟诗作对的吗,怎么喝起酒了?!”
南星赶忙上前,用手探了探柳常安滚烫的脸,吓得赶紧去车上翻出水囊,打湿了帕子给他擦拭。
叶境成往薛璟身后的雅集牌坊瞥了一眼,又看看他怀中的柳常安,难得轻皱眉头。
薛璟知道他这是在等许怀琛,有些心虚地解释:“怀琛还在里头,与宁王饮酒……”
叶境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喝酒?那晚上家宴怎么办。”
薛璟干笑两声:“他酒量好……”
许怀琛这摆明是为了他才陪笑向宁王劝酒。
他兄弟之间天大的恩情不用多提,但对叶境成,薛璟多少有些愧疚。
叶境成口中的家宴,应当是许府宴请江南叶家来客的晚宴。
若许怀琛醉倒无法参加,叶境成怕是得怨上他。
这会儿见叶境成盯着地上的叶子戏,似乎颇有兴趣,薛璟踹了一脚薛宁州:“去,教境成玩一把!”
薛宁州原本还惴惴不安,不知该干些什么赎罪,这下得了活,立刻跑上前,让书墨收拾起地上的叶子牌,坐上车驾开始对着叶境成教了起来。
薛璟告了声辞,便抱着柳常安回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后,他将怀中人轻轻放下,才吩咐书言缓慢往小院驶去。
路途遥远,多少有些颠簸。
柳常安平躺在车厢中,晕乎乎地嘤咛一声,随即浑身难受地皱起了眉。
酒劲惹得他浑身发烫,心跳快得似乎随时要从胸腔蹦出来似得,震得他脑仁与四肢百骸都酸胀疼痛,腹中痉挛难忍。
薛璟见状,将他扶到自己腿上趴卧,一下一下耐心地轻拍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这酒醉的小狸奴终于缓了过来,只是还不大清醒,觉得比刚才痉挛着舒服多了,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薛璟的大腿。
一阵细微的痒意传来,薛璟伸手按在柳常安额头,一来探探他的温度,二来按着不让他乱动。
额间温度还是很高,他将帕子重新打湿,学着南星的样子,尽可能轻柔地擦拭柳常安的额头与脸颊。
这一抹沁凉擦得发热的柳常安舒服极了,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连着帕子一起摁在了脸颊上。
他其实手脚发软,没什么力气,但薛璟不敢用力挣动,就这么被按着。
他的拇指落在柳常安耳下,触到了他滚烫又滑腻的皮肤,如同按在了上好的脂膏上,让他忍不住来回摩挲,爱不释手。
他本就有些醉意,撑在车窗边,见那块被自己摩挲得越发嫣红的嫩肉,觉得实在有些可怜,于是低下头,想看看是不是被自己磨伤了。
甫一低头,一股混着酒气的檀香扑面而来,深邃脱俗间还混杂着一股甜,直冲他脑门,让他忍不住凑近柳常安的脖颈,想看看这甜是哪儿来的。
不过还没等他够着,原本还算安分的柳常安又挣动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薛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满含春水,如带雨桃夭般的美目。
天生微红的眼眶在酒气浸润下更显妖冶,可那眸中却是一片单纯懵懂,看得薛璟薛璟心下一紧,脑中模糊地似要将这和什么东西对上似的,却在酒精麻痹下一时想不起来,只停在距他鼻尖两指宽的距离处,不甚清醒地打量那双眸子。
柳常安愣怔了好一会儿,也没明白现下是什么境况,只循着本能,扯了扯衣襟,挣扎着从喉咙挤出一声嘶哑的呻吟:“渴……”
薛璟被这一声唤回了些神志,赶忙坐起身,从一旁抓过水囊,解开口子准备给他喂水。
“能坐起来吗?”
薛璟拍了拍柳常安额头问道。
柳常安懵懂地冲他眨巴几下眼睛,好一会儿似乎消化了他的意思,慢慢点了点头,随即侧身,撑着坐起来。
薛璟将水囊探到他唇边,他本能地想张嘴去喝,可他人还晕着,马车又微晃着,一下扑空。
他懵懂地看着擦过他嘴旁的水囊,不明白怎么到嘴的水就这么飞了,想要伸手去拿,但眼睛明明看着那处,手却不听使唤,怎么都伸不到那。
薛璟手中的水囊其实一直在原处没动过,见他傻不愣登两次扑空,不由得轻笑出声。
这笑得着实有些冒犯,惹得柳常安恼怒地看向他。
但此时他的眼神实在没有杀伤力,反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薛璟突然抽风,起了逗弄的心思,笑着道:“柳云霁,怎么连口水都喝不着?”
柳常安闻言,一抿唇,眼中水光更甚,颇为疑惑地摇摇头。
薛璟坏心思作祟:“这样,你喊我声哥哥,我把水喂给你,可好?”
柳常安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得灿烂,喊道:“昭行哥哥——”
这一声和上次薛母在时示意他喊的不同,除了几不可查的害羞外,满是沾了湿意的讨好依赖,带着一股子甜腻的娇气。
这声听得薛璟脊柱一阵麻,手一抖,差点儿把水溅了柳常安一身。
醉酒的柳常安实在太过乖巧,若再作戏弄,薛璟都要觉得自己恶贯满盈了,于是信守承诺,扶着柳常安的背,将水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
大概被酒精烧得渴坏了,柳常安一口接着一口喝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停下,呆愣了片刻,打了个酒嗝,惹得薛璟又是发笑。
柳常安疑惑,眼神迷茫地看过去,但尚未等他聚焦,突然皱眉捂嘴。
薛璟心中一个“咯噔”,赶紧爬起身,飞速撩起车帘子。
柳常安虽然醉得神志不清,但潜意识中还明白自己得赶紧出去,不等帘子完全撩起,他便捂着嘴,连滚带爬、连摇带晃地钻出车厢,强忍至下车,才靠在一旁的树下吐了起来。
他从未醉过酒,这下呕得几近撕心裂肺,头疼欲裂。
薛璟赶紧跟过去,轻轻拍着他滚烫的背脊。
南星拿了水囊帕子,在一旁候着,等他吐完,再给他擦脸漱口。
柳常安直吐了个天昏地暗,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
林风轻扬,带来清冽水汽,一下就把那些迷蒙吹散得干净。
宣泄了满腹醉意的柳常安逐渐清醒过来,羞得敛眸抿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从未如此失态,竟然在人前倾吐秽物,实在有辱斯文!
更何况,还是在薛昭行面前。
这人就这么站在自己身边,将自己的丑态尽收眼底……
薛璟被风一吹,也清醒多了,见柳常安泫然欲泣,以为是自己方才在车厢中的捉弄惹恼了他,尴尬讪笑两声,想岔开话题:“好些了吗?喝酒就是这样,吐出来就不晕乎了。”
说完,他还拉着柳常安走了几步,看看他是否走得稳当。
柳常安见他并未嫌弃自己,稍放下心,点点头:“好多了。”
他转头看向密闭的车厢。
方才发生的事情迷迷蒙蒙记不清楚,他只记得整个人闷热干渴、头昏脑胀,下车后才好得多,于是问道:“车中闷热,不如我们步行一段吧?”
薛璟现在回想方才车厢中的情景,未免有些旖旎尴尬,不如吹着风清爽,于是点头同意。
“对不住,今日又拖累你了”
柳常安最后的记忆只剩在人群中,杨锦逸不怀好意地向他走来,之后便觉得天旋地转,失了神志,想来又是麻烦薛昭行了。
薛景摇头:“这怎么是你的错?我与宁王党羽阵营不同,何时碰面都可能会针锋相对,今日倒是我拖累你了才是。”
柳常安笑道:“我本就非宁王阵营,不然马崇明之流也不会恨我入骨。如此说来,我二人倒也没有相互拖累一说,都是难兄难弟。”
薛璟见他不再像以前一般矫情,而是一句话将此事揭过,甚是满意,笑道:“如今你我皆为白身,但来日入朝,便有一博之力了。”
柳常安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自己。
即便入朝,要与根深叶茂的宁王党斗争,定然不会那么简单,不过还是笑着点点头。
自山阴的雅集稍往北走,便能见到波光粼粼的翠秀湖。
如今已至午间,艳阳照在湖面,远处一片田田荷叶托举着或含苞或怒放的火红菡萏,交相辉映。
而树荫石桥被清风吹拂,散了暑气,更显静谧悠然。
两人在石桥上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身后有人匆匆跑来:“薛公子!薛公子留步!”
薛璟回头一看,是一个着玉白布衣的年轻小厮。
那小厮一脸着急地跑上前:“薛公子!许三少有急事请您过去!”
薛璟一听,赶忙上前问道:“什么急事?他如何了?”
许怀琛为了给他解围,主动向宁王示好敬酒,自然不太可能简单收场。
这时候说是有急事,让薛璟颇为担心。
若无甚差池,大约是喝醉了。
但若杯酒戈矛……
一想到这,薛璟便待不住了。
“你们三人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留下一句交代,他就匆匆跟着那小厮往雅集方向返回。
那小厮脚程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让薛璟越看越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许怀琛如何了?”
小厮边疾走边摇头:“小的不知,许公子只让小的赶紧将您请过去,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十万火急?”
薛璟心下一凛。
许怀琛向来处事得体,为了摆他那副矜贵公子架子,在人前遇事也会摇着玉骨扇,装作从容不迫。
什么事情能让他十万火急?
就算是他酒后将杨锦逸揍了,他也能仗着皇上的宠爱趾高气昂地为自己辩解。
难不成他是和宁王打起来了?
可就算如此,他俩因着皇上的关系,也算沾亲带故,若非动了刀子,皇上也懒得管这手心手背的小矛盾。
更何况,真有十万火急之事,外头还有一个叶境成,也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
薛璟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醒神。
许怀琛近日都跟叶境成待在一处,用的叶家人他都认识,可这小厮怎么如此面生?
他上下打量一番,故意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卫风呢?平日许老三不都是差他过来找我吗?”
那小厮愣了一瞬,笑着回道:“这……小的与他不熟,也许是有旁的事情安排他去做,许少爷只差小的来喊您。”
薛璟点点头,又问:“对了,叶境成不是说晚上想去盈月坊用膳?该不会是许怀琛忘了定地方,才十万火急找我帮忙吧?”
那小厮连忙摆手:“哪儿能呢!早订好了!叶公子想吃,许少爷哪儿能不尽心呢!”
满京城都知道,许三少对他这个江南来的竹马极好,几乎有求必应。
可他话音刚落,薛璟就快走几步,一脚踹上他的背心,将他掀翻在地,心口剧痛,半天爬不起身。
“薛、薛、薛公子……你这……”
薛璟蹲在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颈:“说,谁让你来的。”
他早没了刚才那副着急忙慌的模样,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小厮,大有不招便捏断他喉咙的架势。
那小厮吓得脸色煞白,两手紧抓薛璟的手臂:“薛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薛璟见他还在装相,干脆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拿许怀琛的名义来玩儿我,活腻歪了吧?”
那人哭嚎着:“真、真是许公子……命我……咳、咳……”
薛璟懒得再跟他扯皮,将人摔在地上,扯下他的腰带,捆住双手缚在身后,拖着他快步往回走,去寻柳常安。
以现下的状况来看,如果有人以许怀琛的名义将他骗回雅集,只能有一个原因——想要让他离开柳常安的身边。
至于背后之人是谁,想干什么,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
他才走到一半,远远就看到书言浑身湿透,发了疯地往这跑:“少爷!不好了!”
*
柳常安见薛璟被人喊走,颇为担忧地注视他离去。
他在许怀琛劝酒前就已经基本不清醒,因此也不知道许三少替他们解了围,只觉得能令他匆忙来寻薛璟的,怕不是小事。
三人在原地没等多久,就见有人往这里跑来。
那人对着他躬身行李,谄媚笑道:“柳少爷,可算找着您了!薛公子说,此事棘手,恐少爷久等,让小的喊您过去!”
柳常安听了满是担心,不疑有他,跟着走了两步。
突然,他鼻尖嗅到一股香味。
这香气媚俗得很,不似正经人家会用的。
他猛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打扮似寻常小厮,但举手投足皆有些怪异的男人:“他遇见什么棘手事情?才走不久,他为何不自己回来寻我?”
那人脚步一顿,回身对他笑道:“他去得着急,来不及回来,就差我过来同您说一声。”
他声音粗扁,听着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但脸上涂了一层白粉,有些粉卡在因年龄而长成的沟壑中,使得那张长得不算差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柳常安一点也不信他的说辞,没有回话,拉着南星,想要悄悄越过这人,跑上马车。
那人见柳常安不好骗,也懒得再装,冲着后头大喊:“还不快上!”
丰茂的密林中瞬间蹿出几个高壮的大汉,手持绳索,往柳常安主仆走来。
那几人,柳常安时常会在午夜梦魇中见到——正是清明祭母那日,想要绑走他的那几个匪徒。
南星一见那几人就惊叫出声,拉着柳常安往马车跑去。
书言未见过那几人,但见其架势也知来者不善,赶紧撩起车帘,打算等他们一上车便驾车离开。
柳常安离马车本不远,可他体弱,又刚醒酒,腿脚酸软无力,在南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总算快要跑到马车边。
可那几个大汉却是身强体壮,几个大步便冲了上来,一把扯住柳常安的衣领,将他拖了过去。
南星赶忙冲上去抢人,可还没跑两步就被人剪了双手牢牢按住。
“他娘的,上次让你们这两个小贱人给跑了,害老子挨了一顿罚,看你们今天往哪儿跑!”
为首的那个大汉扭住柳常安的双手,示意其余几人将这主仆二人绑上,并堵了嘴。
书言一见,赶紧跳下马车,上前抢人。
他这段时日跟着薛璟每日练拳扎马步,比以前壮实不少,还真有来有回地打了几招。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腿窝就重重挨了一下,跪在地上,备反剪双手制住。
那几人将他绑好,顺手拖着一起往桥那一端走去。
这附近鲜有人迹,只余一辆马车。
若三人都被带走,自家少爷怕是这辈子都寻不着人了。
思及此,书言在上了石桥后,便左右观望,趁几个大汉不注意,猛地往最边上那人一撞。
那人一个趔趄,还没等他站稳反应过来,书言便一个冲力,直接坠进了湖中。
“怎么回事?!”
为首那人听见响动,跑过来质问。
被撞的那名大汉赶忙趴在桥边,想把人捞起来,可水面上只余水波阵阵,撞向桥边石岸,再往回荡漾,早没了人影。
“不、不清楚,那小子掉水里了!”
那刷了白粉的鸭公嗓拨开人,跑到桥边四下看了看,急得大叫:
“还不快捞!把人给我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剩下这两个给我看好了!”
“我、我不会水……”
“我、我也不会……”
那鸭公嗓见大汉们一个个推脱,气得对着面前那人用力捶打了几下,拳头却没有捏紧,翘起了兰花指。
“一群没用的东西!算了!赶紧先走吧!先把这个姓柳的带回去,若这次再失手,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气得跺了下脚,气冲冲地扭着腰,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那几个大汉往已经平滑如镜的水面看了看,没再见着什么波澜,拉着柳常安主仆,跟着快步离开。
而落水的书言沉在水底,轻盈地往相反的方向游去。
他故旧住的地方也有湖,从小就会凫水,一口气能憋得极长。
待估摸着那几人走远后,他才慢慢贴着石岸浮出水面,观察一阵后,并未发现有人声动静,在岸边找了块较锋利的岸石,磨断了手上的绳索。
随后他立刻手脚并用爬上岸,往雅集的地方跑去。
幸而他很快就遇见了往回疾走的少爷,赶忙上前报信。
薛璟听他说完,目眦欲裂。
“那群汉子长得什么模样?为首那人是不是满脸横肉,脸颊往脖颈处有道红疤?”
他听见一个刷白粉的鸭公嗓和几个壮汉,立刻想到了曾想把柳常安绑走的潇湘馆。
那个曾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的为首大汉,他记得极清楚。
书言连连点头称是。
之前还有些模糊的链条终于被彻底连上。
看来这个潇湘馆,必然与杨锦逸和柳二有关联。
上一次,这些人应是得了柳二的消息,去城东的山里抓人,而这背后,也许就有杨锦逸的指示。
只是薛璟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些混账竟有胆子趁着诗会,以许怀琛的名义算计他,再对柳常安下手。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若不让这些家伙付出代价,他就枉活这第二世!
他揉了揉书言湿漉漉的头:“小家伙好样的!你帮我个忙,将这杂碎押到雅集,先交给叶境成,将此事告知他。随后让他去寻许怀琛,就说我去潇湘馆要人了!”
随后,他将手中被掐得只剩半条命的男人交到书言手中,又道:“这事要快!”
说罢,他飞快寻到留在路边的马车,将车辕卸下,翻身策马,往山阳处的潇湘馆去。
白日的潇湘馆门庭冷落,别说揽客的小倌,连门房都没有一个。
薛璟栓好马,一脚踹开半闭的大门,浑身冷然地迈步走进去。
刚进门,没走几步,未入正堂就看见一个睡眼惺忪,肩背半裸的小倌。
那小倌大约是才睡醒,头发披散未修边幅,见了他,面上一喜,将头发一拢,翘着兰花指向他跑来:“这位爷~里边请~您是第一次——呃——”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薛璟掐住了脖子。
“管事的在哪儿。”
薛璟眼中透着寒光,盯着他问道。
那小倌被掐着脖颈,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两眼直往上翻,痛苦地拍着薛璟铸铁般的手臂。
薛璟稍微松了松手指,让他至少能顺上气:“说。”
那小倌吓得抬手直往里指:“上……上面……”
薛璟将他甩在地上:“带路。”
那小倌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去,还清醒的小厮们见有刺头上门,赶忙报了护院和管事。
还未等那小倌爬到楼上,就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上楼梯,对着薛璟满脸谄媚:“这位公子,敢问是哪位倌儿没侍侯好,惹您这么生气?我替您好好教训教训!”
薛璟撇头看向他:“你是管事?”
眼前少年看着岁数不大,但却有一种凛冽肃杀之气,被他看一眼,这人就觉得背脊发凉,忍不住要往下瘫:“这、小的是……门房,您有什么事,可以同小的说!”
这门房靠着楼梯栏杆,面上勉强维持着谄媚的笑,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瞟。
果然,很快便有手持短棒的护院匆匆赶来。
“快快!把人拿下!”
那群护院在门房示意下往楼梯上冲,但刚走到薛璟跟前,还未待最前方那人举起棍棒,便结结实实吃了当胸一脚,往后倒去。
后头的几人跟着身形不稳,鱼贯倒下楼梯。
那门房见状,转身想跑,却被薛璟一脚踹向小腿,跪在阶上。
紧接着,他脖颈上一紧,后头抵上扶手,咽喉则轧上一只有千斤重般的脚。
他几乎没法进气,脸涨得通红,赶忙一手拍着薛璟碾着他的脚,一手指着楼上:“……嘶……上……”
“带路?”薛璟松了一丝力气,冷冷问道。
那门房艰难地点了两下头,终于重获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没待他喘匀,就被人拎着脖子往前一扔。
“走!”
那门房赶忙连滚带爬地往上攀,上了二楼,将薛璟带进了一个雅间。
这雅间不似堂中俗气,透着股幽兰香,但内里空无一人。
薛璟瞪向门房,吓得他赶紧大喊:“来了来了!爹爹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素雅的男人推门而入。
来人长相俊逸出尘,却唇带讥诮、眼带轻佻,姿态端庄间又带着轻浮。
他迈着莲步行至薛璟面前,笑道:“你是哪家的英武少年郎,受了哪位佳人怨气,怎的在我潇湘馆大闹起来?”
薛璟看向他,冷声道:“你是管事的?”
他掩唇笑道:“差不多吧,不过他们都喊我阿爹~你可以喊我海棠~”
薛璟极厌恶那股子轻浮劲儿,直言道:“我管你是谁。方才有几个大汉绑了一个少年来此,人在哪儿?”
海棠面露疑惑:“小公子莫不是搞错了?我们可是做正经买卖的,怎么可能绑人呢?”
薛璟看着他那一脸无辜模样,咬牙切齿:“别给我装模作样。若再不说,我就把你这里拆个干净!”
那海棠闻言,似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家伙,年岁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就是!”那门房见管事的来了,也壮了胆子,在一旁哑着嗓子搭腔:“你知道这潇湘馆背后东家是谁吗?!”
话音刚落,便被海棠冷瞥了一眼,只好讪讪闭嘴。
薛璟冷笑:“那你说说,东家是谁?”
那门房看着海棠脸色,不敢再开口。
海棠缓步走到几案边,斟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又将另一杯递给薛璟:“不管东家是谁,总归是惹不起的人。小公子还是掂量掂量,可别捅了马蜂窝呀~”
薛璟挥手扫开那杯酒,青玉瓷的杯盏坠地,发出清脆裂响,碎成一地残渣。
“哼,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连京兆府也得看他脸色吗?”
碎了一支贵价的杯盏,海棠也不恼,喝了手中那杯酒,道:“先不说是不是得看脸色。小公子想要如何请动京兆府前来?难不成,是亲眼见我潇湘馆的人动手?或是手上有什么证据?若都没有,京兆府凭何上门?”
“你们强绑平民,他们不想来也得来!若京兆府不来,我便找南城卫,将你们这里一砖一瓦拆开了找!”
薛青山如今便在南城卫任职,薛璟随口先将这名头扯出来,想震慑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管事。
海棠却笑盈盈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小公子,你可真能唬人~南城卫是外城卫,非召不得入城,你如何找他们来拆我这潇湘馆?~”——
作者有话说:关于“十万火急”:
在薛璟记忆中,“十万火急”这个词,和向来爱装运筹帷幄的许怀琛能挂上钩的,只有一次。
当年他去边关前,许怀琛迷上了斗蛐蛐,整日里寻一些身强体壮的蛐蛐跟人比赛。
有一日,他养的“大将军”破笼跑了。
许怀琛跑来找正立誓扬名沙场、马革裹尸的薛璟,嘴里喊着“十万火急”。
薛璟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豪气干云要为好友两肋插刀。
最后在他家院子里翻了一晚上草丛。
离京前,他越想越憋屈,将许怀琛胖揍一顿。
自那之后,便再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第65章 寻人
薛璟没想到, 这人不但口齿伶俐,对京兆府及十六卫竟如此了解,不似普通人, 不好糊弄。
文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他多拖一时, 柳常安便多危险一分。
于是他不再多费口舌,转身推开门房,准备硬闯。
但刚一推开门, 便看见外头围了几层护院, 手中的棍棒都换成了刀兵。
“小公子,我这潇湘馆也不是不讲理的地儿。许是小公子认错了地方, 误闯了此处。小公子沿着楼梯下去,别回头, 一路往外走,我不与你多计较,你看如何?”
海棠走到他身后,指了指堂屋往大门的方向道。
薛璟直接的它聒噪, 转头看向他, 思考着若是先将此人掐死, 再一间间屋地找, 是否会更快。
没等他想好, 大门的方向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慵懒声音:“嚯,这么大阵仗,是要造反了不成?”
许怀琛自堂外走来, 轻摇着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神有些迷蒙的看着阶梯上密密麻麻的持刀护院。
海棠见此时竟还有人从门外进来, 瞪向门房。
那门房赶紧指挥下头堂中的小厮去将大门守好。
那人匆匆经过许怀琛身边,被他一把扇子当胸拦住:“不着急。这铺子开了,都是得迎客的,哪有放着生意不做的道理,是不是?”
他眼神精准地略过一众护院,眯着眼看向二楼的薛璟和海棠。
“不过,今日潇湘馆是怎的?遭了贼了?还是密谋反叛呀?”
海棠面上一僵。
大衍虽不允许豢养部曲,但并未禁刀,是以一些富户也会给护院配上刀兵,以卫安全,谈何谋反之说?
能将这个可诛九族的罪名,于众目睽睽下宣之于口的,怕不是个普通人。
他警惕地看向许怀琛,总觉得他这幅持扇的姿态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与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多年,为人圆滑,自然不会随意得罪不知来路的人,于是笑道:“瞧这位小公子说的什么话。只不过有些小误会罢了。”
说罢,他示意躲在角落里观望的几个倌儿上前:“有贵客上门,还不快招待!”
那群倌儿们赶紧飞速拾掇一番,向着许怀琛一拥而去。
“啪”的一声,许怀琛合上了玉骨扇,指着那群倌儿:“可别!你们这事情还没解决,谁还有胃口办事?怎的,难不成,其他客人都不怕被这阵势败了兴致?”
随即他脸上笑得荡漾,口中还“啧啧”作响:“看来你这儿的客人,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他一边说,一边举着扇子指着楼上房门,一间一间地点过。
薛璟见他那坏样,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才憋屈地讨好宁王,已经让他心中不爽。
没想到竟还有人敢拿他这个国舅幺子的名号,来给他的死党下套?
今日他要不给闹点大动静出来,那他许怀琛的名字得倒过来写!
于是他话音刚落,薛璟就一个高跃,踩着面前护院的脑袋窜到了包围圈外头。
刚一落地,他便抬起一脚,将眼前的房门踹开。
空的。
他又飞速挪到下一个房间门口,脚起门开。
里头一个中年胖子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一个清丽倌儿,正打算亲上去,被这巨响吓得登时跌坐在地。
“哟,这不是京兆府同知吗?在下听说潇湘馆藏了反贼,前来查探,多有叨扰,对不住了!”
薛璟大声将此人名号喊出,打完招呼,便又开始踹下一间房门。
“快拦住他!”
海棠没想到薛璟能干出这事,惊得瞪大了眼睛,厉声对着护院喊道。
一众护院立刻前仆后继地冲向薛璟。
但楼道拥挤,有些跑得快的,被他直接掀下了楼,后头还有些因推搡摔成一团,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整个二楼一时乱作一团。
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看着二楼的薛璟遛狗般地遛着一众护卫,间或还有一些赶忙穿好衣服,匆匆掩面逃离的达官贵人,心情大好。
今天这个潇湘馆不给他褪层皮,他就不是许家三少!
“来人,快来人!”
海棠看着上蹿下跳的薛璟将馆中搅得乱七八糟,怒得大喊。
很快,又有十来个护院听令从后院里跑了进来,个个手持刀兵,准备冲上二楼。
薛璟居高临下,在其中竟看见了那几个曾欲绑走柳常安的大汉。
为首那人右颊下方一条狰狞红疤,极为醒目。
他这里还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个杂碎,竟自己出现了!
他迅速踹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护院,从二楼一跃而下,落至那人面前。
那大汉本随着众人一同往前冲,突然眼前一花,就见多了一人,正怒目瞪着自己——正是当时在城东山中将自己打得趴下的那个小鬼。
因害怕被耻笑,他们几个兄弟统一口径,没敢告诉任何人,当时竟是因一个小鬼而失手。
那次是赤手空拳,这次他手持兵刃,难道还能输了不成?
有刀兵壮胆,他大吼一声,挥着刀冲薛璟砍去。
可没想到那小鬼并未吓得躲避,而是快速往这里冲来,看得他心头一跳,挥刀就劈。
可刀才挥到一半,他小腿胫骨就重重挨了一下,痛得他跪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持刀的手腕又是一阵剧痛。
他大叫一声,丢下了刀,连声求饶:“饶命!饶命啊少侠!”
耻不耻笑已经不重要了,这锥心之痛让他除了哀嚎以求解脱外,再做不了其他。
可无论他嚎得多大声,腕骨上的剧痛依旧没有减少,反被一只脚踩在地上,几乎碎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璟捡起那把刚才还在他手中的钢刀,径直插向他的手掌——
“啊——!杀千——呃——”
他的哀嚎谩骂还未完,脸上又挨了一脚,随后听到一个森冷如鬼一般的声音道:“他在哪儿。”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少年浑身戾气,眼中血丝猩红,满是杀意。
他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全身冰凉,似乎已经死了个透,只能颤颤巍巍、抖若筛糠,抖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阶梯之上,阿爹海棠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也是淬了冰的。
若真说了,怕事后很快就会被料理了。
于是他咬着牙,摇摇头。
薛璟冷哼一声:“既然不爱说话,那你这舌头也就不用留了。”
随即他掐开大汉的下巴,手起刀落,留了一地鲜血和满室震颤的哀嚎。
“你们敢在潇湘馆公然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海棠怒而拍杆,“还不快拦住他!”
薛璟没理他,掀翻几个冲过来的护院,上前抓住另一个曾打过照面的大汉,掐着他的脖子问道:“要舌头的话就指路。”
有了前面的杀鸡儆猴,那大汉吓得浑身发抖,眼神止不住地往后院瞟。
高处的海棠见薛璟在几十个持刀护院间来去自如,如在无人之境,心中警铃大作。
近些时日,能与这人对上的少年郎,怕是只有刚从边关回来的镇军将军府中的大少爷了。
可不是说已经将人支开了?怎的会为了那个姓柳的小书生打将上来?
这不是最可怕的。
他现在终于想起那个一派悠然立在堂下看热闹的俊雅少年是谁了——与镇军将军府大少爷交好的国舅幺子,许家三少。
这可是个真真眼高于顶的主,怎么会为了一个小书生过来闹腾?
不管是什么原因,今日算是撞了大眉头了。
这倒霉差事他不得不做,如今闹成这样,唯一能将事情掩下去的,就只有让这两人就此消失了。
只要他能办到,自有人会善后。
这个拳脚了得的制不住,那就先制住另外一个!
于是他看向许怀琛,抬手对着众护院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堂中护院得令,立刻调转方向,挥刀劈向许怀琛。
薛璟本想上前解围,但眼角瞥见一抹白光,便懒得再管,抓着手中那大汉的衣领就往后院走。
在护院的刀将触到许怀琛时,一道白影飞速闪至老神在在的许三少面前,一剑刺穿了近前护院的喉咙。
轻薄如蝉翼的柳叶剑被飞快抽出,剑风凛冽,寒意森然,扫向另外几个往前冲的护院,竟几乎滴血未沾。
叶境成站在倒下的人群前,冷然地看着二楼的海棠:“王统领,潇湘馆众意图谋害许三少,你亲眼所见,拿人吧。”
他话音刚落,后头进来一个玄甲武将,向许怀琛抱拳行礼后,边指挥随之涌入的武装的兵士控制潇湘馆众。
书言紧随其后,一眼望见自家少爷,赶紧跑过去帮忙。
“鹰枭卫?你们怎么调得动鹰枭卫?!”
海棠震惊地看着满屋的官兵。
他为听见通报,想来在门口守着的小厮已被控制。
“怎的,鹰枭卫本就是京城卫,正巧离你们潇湘馆最近。此处有反,为何调不得?”
许怀琛笑道。
楼下堂中一片混乱,潇湘馆的乌合之众对上一群整装的兵士,自然不可能有胜算。
海棠往后退了几步,想要遁入屋中。
许怀琛眯着狐狸眼看着他,冷笑一声:“境成,抓活的。”
叶境成脚尖在栏杆轻点几下,飞身上了二楼,落在海棠身前,抽出剑鞘,一把扇在海棠脸上,将他扇得翻倒在地。
敢利用许怀琛,还劳烦他大热天的专程去鹰枭卫调人,这股气不出,他心里着实不舒坦。
海棠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乱局。
卫兵在每间屋子里搜查,将里头的人统统绑缚后拖了出来,其间不乏一些隐秘的贵客。
而楼下,薛璟已经带着兵士往后院走去,每处缝隙皆不放过,果然如他说的,要拆开了找。
如今势不在己,他无力扭转,便也不再抵抗。
这些下三滥的腌臜事,再不愿做也是做了,报应只是迟早的事情,只希望身后之人能体谅他辛劳多年,救他一命。
潇湘楼和其他翠秀湖边的秦楼楚馆比起来,并不算大,只有几间雅院。
鹰枭卫一涌而入,很快就将里头的人控制起来,带到一处。
可其间却没有柳常安的身影。
薛璟一脚踹向手中扭着的大汉:“在哪!”
有了书言的指认,他笃定柳常安一定是被这几人绑到了潇湘馆,此时不见人,定有其他藏人之处。
那大汉本还想再嘴硬一番,却被薛璟一刀悬在眉间。
刀锋离他眉心仅差毫厘,能清晰感到那股即将破开血肉的锋利冰冷。
“别杀我!别、别!”
那大汉别嚎啕,吓得几乎要失禁。
“那里!在那里!”
他赶忙抬手指向院中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薛璟揪着他过去,那人连滚带爬地绕到那假山背后,抓住一块颜色稍浅的太湖石,挪动一番,竟露出了一个地道入口——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凶吗[笑哭]
第66章 营救
薛璟一脚将那大汉踹开, 搬开那块太湖石。
那地道中露出一截并不深长的楼梯,透出些暗淡的火光。
薛璟打开火折子,带着书言和一部分鹰枭卫往下探去。
没走几步, 拐了个弯,在两个火盆的照耀下, 出现了一个地下的房间。
这房间没有门,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呜咽挣扎。
薛璟赶忙跑进去,只一眼便觉得心魂震颤。
他作为边疆统帅, 逼供过不知多少细作, 自己也曾身陷囹圄遭受酷刑。
可即便见惯了那样的严刑酷法,此时都不禁感叹, 这处地窖里头的惨无人道。
与其说这里是一处地窖,其实更像一座监牢, 但又与惩奸的邢牢不同。
阴暗的石砌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器物,除了一些常见的鞭棍外,有一些一看就不是正经用途,甚至还有不少是薛璟未曾见过的, 猜不出具体作用的。
入门处有一座刑架, 一个瘦削的少年几近赤裸, 双手张开被锁在架上, 浑身上下布满殷红的伤痕, 似乎将这满墙的刑罚都受了个遍。
这少年头颅歪斜,见有人进来依旧一动不动,似乎没了生气。
薛璟心头一滞, 将火折子交给书言便几乎是疯了一般地跑上前,双手颤抖着捧起少年的头。
还好,不是柳常安。
见这清秀少年还有些许体温, 薛璟伸手一探,却发现他鼻息极其微弱。
随着仰头的动作,他口中流出一道黑血,带着一丝苦杏仁味道。
“他中毒了!快喊大夫!”
见有人领命而去,薛璟吩咐人将少年解下,随即立刻往里头那道门跑去。
这少年是刚中的毒,不会超过一盏茶功夫。
有人趁他们搜馆之际,想要杀人灭口!
他奔到门前,踹门而入。
昏暗的内室中,两个护院打扮的男人正抓着一个被吊在梁上的少年,要掰开他的嘴喂药。
这少年不远处,还有一个正呛咳呻吟着,应是刚被喂下药,想吐出来。
再往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按在了地上,一个护院正想掰开他的嘴往里喂药,被一旁的南星狠狠撞上。
薛璟脑中几乎空白一片,等反应过来时,那护院已经被他拖到一旁角落,割了喉。
四绽的鲜血有些喷溅在了石墙上,有些落在角落那堆破布上。那破布上罩着一层几乎碎成条的纱,掩着七零八碎的粉青色软缎上已经被磨破了的银丝竹叶。
午前,这竹叶还如月华织就般,缀在柳常安身上。
跟在身后的书言第一次见他少爷杀人,吓得捂住了眼睛。
不过他赶紧搓了搓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少爷是武将,杀的是坏人,他不能怂,得帮上点忙。
于是他赶忙脱了外衣,给谪仙公子主仆二人披上,可他的外衫太短了,几乎盖不住什么。
柳常安身上只剩一件白色里衣。
挣扎间,肩背和大腿都裸露在外面,清晰可见崭新的鞭痕血印。
他双手被缚在身后,脖子上套了一个铁环,被一根不足六寸的链子拴在了地上,无法直起身,只能趴伏着。
他旁边的南星也被如法炮制。
两人似乎都脱了力,颤抖着相依。
“公子……”
书言想出言安抚,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璟被这一声唤回了神,赶紧回身,脱下外裳,给柳常安披上。
从未遭遇如此屈辱与残害的柳常安满脸惊怒,原本因醉酒而潮红的面色血色尽褪,苍白如纸,却倔强地极力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直到看见了薛璟,他才在恍惚愣神后,红了眼眶。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只垂眸看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之后又是一片混乱。
薛璟将还活着的喂药护院几乎打残,翻出了锁链的钥匙。
许怀琛在王统领的带领下,也到了这个阴森的小屋,将众多被绑缚的少年们解救了下来。
谋反一说是他信口胡诌,但私设邢堂和强绑平民,如今是证据确凿了。
其间许怀琛如何与其他人周全善后,薛璟不记得了,只记得最终在许怀琛的作保下,他和书言带上柳家主仆,匆匆上了门口许府的马车。
柳常安将头埋在他怀中,只一味的颤抖呜咽,无论问他什么,都不发一言。
薛璟别无他法,只能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聊做安慰。
他此前仅是知道柳常安前世大约是被卖到了潇湘馆,随后成了尹平侯男宠。
这是他从京中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中得到的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不过是奸臣弄权的旁蹊曲径,甚为不齿。
可此时,真切地见到原本清高古板的柳常安遭了这样的屈辱,他是真真心如刀绞。
这家伙应是如皎皎明月,不染尘寰。
可却被像条狗一样被拴在地上,遭任意毒打。
他从山阴处疾驰而来,大闹潇湘馆,至在地窖中寻到柳常安,约莫有一个来时辰。
可前世的柳常安,在潇湘馆待了至少两年,才入了尹平侯府。
这两年,他遭受的,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他掌权后,将潇湘馆查封并付之一炬。当时有传言他是为掩盖出身,如今想来,是因这刻骨仇恨。
薛璟抱着柳常安,有些呆愣地坐着。
那时候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前世的他在外祖过完寿宴后,很快便随着父亲回了边关。
边关的日子单调冗长,除了习武练兵,就是漫山遍野地乱逛,看戈壁烟霞,长河落日。
待再次回京,天翻地覆。
他失了薛宁州,又与柳常安交恶。
这时再回忆那模糊不清的十八岁重逢,想起柳常安见到自己时那欣喜的模样,薛璟心中就隐隐抽痛。
他是不是曾对自己抱着些希望?
希望自己能伸手拉他一把,带他脱离苦海?
可他做了什么?
他视其如敝履,如土芥,如阴毒佞人,如恶鬼蛇蝎……
他与那些道貌岸然的同侪们一般,亲手将这轮卓然不群的明月推到了对立面,推进了泥潭中。
如此一来,那人恨自己入骨,也在情理之中,只可怜了那些无辜的薛家人,受他连累。
一想到此,他就心如刀绞,忍不住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一路无言,只有辘辘轮轴声,和柳家主仆的低泣呜咽。
到了小院,薛璟将柳常安抱下马车。
柳常安依旧将头埋在薛璟胸口,双肩不断抽动。
翠姨和卫风见状,忙过来问情况。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的下午回来变成这副模样?
薛璟不知如何解释,没有应声,沉默地将柳常安抱入屋中。
南星倒是缓过来了一些,抽抽噎噎地请翠姨去烧水,少爷一会儿要沐浴。
少爷喜洁,平日外出回来都要沐浴一番,更何况今日
*
柳常安呆呆地坐在浴桶中。
温热的水打湿皮肤,本应温暖舒适,但他还是感到彻骨冰凉。
身上的鞭伤不宜碰水,但他实在难以忍受那股虽虚无却沉重的脏污。
他被丢入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所见所闻皆如入了地狱。
那些下作的言辞和不加遮掩的腌臜目光,以及身边此起彼伏的无助呜咽,都像刀子一样剐在他心上。
他拿着帕子,一下一下擦在身上。
但丝帕过于轻柔,洗不尽那些污秽。
于是他丢了帕子,用手搓起来。越搓,便觉得那沾染的脏污越厚重,最后干脆用指甲剐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身上遍布红痕,甚至渗出了血丝。
南星替他拿好衣服,刚转身,就见柳常安不要命一般在自己身上抓挠,吓得赶紧丢下手中东西,上前将他制住。
可自家少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中不顾阻挠地依旧奋力抓挠。
“少爷!少爷你别这样!”
南星与他一道见了那些惨相,心中也是惶恐巨震。
但他向来想得开些。
既已被救出,就赶紧把那些可怖给忘掉。
可柳常安本就是个纠结性子,怕是一下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他喊不回柳常安的魂,害怕他又变成之前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吊丧模样,赶紧冲出去喊薛璟。
已经回到自己院子的薛璟正坐在堂中发呆。
他鲜少后悔什么。
哪怕当时人头落地,他也不曾后悔自己因力保边军而被皇帝猜忌。
可今日之事让他陷入了真切的悔意。
他曾憎恨柳长安,如今却觉得,这人当时只给了自己一刀痛快,算是手下留情了。
前世他一定有很多错失的细节,可如今过去太久远,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幸好能重来这一世,他得好好地琢磨,不能再行差踏错。
见到南星衣衫不整地急跑进院子,薛璟登时便从堂中冲了过去:“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南星泣不成声,直摇头,拉着他往柳长安屋子跑去。
薛璟一进门就看见柳常安背对着门,坐在浴桶中。
看那挺直的背影,姿态悠然,与平日无异。
但薛璟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手,从脖颈后处开始往下抓挠,留下数道鲜红抓痕。
再一细看,他身上已经细细密密全是抓痕,而他自己却似浑然不觉,不停地往上叠加。
薛璟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柳常安,你在干嘛?”
他皱着眉,神色担忧,但柳常安恍若未闻,不知盯着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转向薛璟,面色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薛璟见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已失了神采,心头一滞,赶紧探入水中,将他一把捞起。
这才发现,他身上腿上、几乎浑身上下都是红痕,有些是渗血鞭痕,更多的是他自己抓挠的痕迹。
“巾子!”
薛璟将柳常安放在床上,揽在怀中,吩咐南星道。
但柳常安刚一触碰到薛璟胸口的体温,便如下锅的鱼一般弹跳起来,咬牙极力挣扎。
薛璟管不得其他,一把抓过南星递过来的巾子,将柳常安裹好,随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制住他的挣扎。
“柳云霁!云霁!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柳宝被吓到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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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缉拿
两人相持了一会儿, 柳常安才慢慢停下挣扎。
他闻到了薛璟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
那是阳光下凛冽萧索的肃杀之气,混杂着刀兵和鲜血的铁锈味,带着一些慑人的恣意张扬。
如今, 还因着他的原故,夹杂了一些檀香的沉静, 多上了几分温和。
他抬眸看过去,见薛璟紧拧着眉头,但眸中再不是那股子不耐, 满是深沉的担忧, 和一些他一时想不明白的东西。
“薛昭行?”
那样的薛璟让他有些陌生,似乎为了确认, 他喊了一声。
薛璟见他眼中的空洞慢慢瓦解,逐渐聚焦看向自己, 欣喜地“嗯”了一声。
柳常安终于彻底回神,轻轻推开薛璟,坐直身体,敛眸不语。
动作间, 巾子落下, 柳常安遍布红痕的身体看得薛璟心里酸涩, 赶忙替他掩上被子:“没事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是啊少爷, 没事了!薛公子已经将我们救出来了!”
南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劝慰。
室内燃起檀香, 袅袅香味盈满室间,让柳常安舒缓了一些。
薛璟见他放松下来,将枕靠在他身后:“先吃点东西, 再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柳常安还是无言。
薛璟轻叹口气,抚了抚他的额头:“没事,我就在一边陪着你, 没人敢欺负你。”
他让书言和卫风搬来一张榻,放在门边:“你瞧,有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一会儿你安心睡。”
见众人忙里忙外围着他转,柳常安听话地点了点头,穿上里衣,靠在枕上。
此时刚至酉时正,余晖照在遮了竹帘的窗上,将屋中镀上一层薄金。
折腾了一日,柳常安没力气再起身,随意吃了点粥,又喝了药汤,便躺下了。
薛璟无事可做,也跟着躺在门边的榻上。
他的方向正对着窗,于是枕着手臂,看着窗外渐弱的阳光发呆,看着暖黄的光将屋内影子越拉越长。
床上的柳常安也扭头看着日暮,看着渐暗的天光逐渐带走了周身的暖意。
他冷得抱紧双臂,想要睡去就能暖和起来。
可他一闭上眼,那暗室中的惨相便立时浮现在眼前,惹得他皱起了眉,只能又睁着眼,看着那微弱的光。
他觉得有些可笑。
方才薛昭行说会保护他。
他凭什么这么说?
被强行带走时、被关进那间暗室时、被强行拉扯拴在地上时,他无时无刻不在乞求薛昭行的出现。
直到最终差点被强喂砒霜,那希冀差点在绝望中泯灭。
理智上,他知道薛璟一定已经竭尽全力前来营救,可他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埋怨。
为什么他不再早一些出现?
在他被迫看见那些不加掩饰的恶意羞辱前就来救他?
不,应该再早一些。
在那小厮调虎离山之时,他就应该识破诡计,留在他身边。
这样,他就依旧可以在薛昭行编织的温暖牢笼中,继续自欺欺人地作茧,享受着依赖他的天真懵懂的人生。
他要的,好像有点多了。
纵使灿若薛昭行,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可这又如何?
如果光不来就他,他便去就光。
于是他坐起身,赤着脚,走到薛璟的榻边。
薛璟闻声而起,拉着他的手,尽量轻柔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他看见一片昏黄中,柳常安点了点头,于是拍了拍榻:“上来,我陪你。”
柳常安如愿地钻了上去,躺在他的胸侧,头抵着他的颈窝。
这太阳浑身散发着炽热,缓解了他周身的寒意。
这体温实在让他贪恋,可偏偏有人想要将这剥夺。
那人并非想要他简单地死,而是想从头到脚碾碎他的骨头,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扪心自问,从未对不起柳含章。
以往在家中,他遇事处处忍让,甚至为了平息两人矛盾,主动离开柳家。
可即便这样,还是止不住那人对自己的恶意。
薛昭行说得对,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恶念,无论如何退让容忍,不死则不可休。
他如今有了“共襄天下”的豪愿,有与人并肩同行的畅想,他一点也不想死。
如此,只能让那人去死……
对,就像他想让自己死一般……
若与世无争无法自救,那他宁愿成为泥潭,将那些脏污一一吞没。
柳常安抖了抖,缩进薛璟怀中,双手紧紧攀在他胸口。
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虽然心中有丝苦涩悲凉,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让他忍不住颤栗。
薛璟感到怀中人的异样,以为他还在害怕,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缓解他的不安。
“薛昭行,我没被……我只是有些害怕……那些人,好惨……我好怕变成他们那样……”
柳常安终于开口说话,让薛璟心下松了不少。
他将下巴抵在柳常安头顶,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别怕,你不会再有事的。那些恶人一个都逃不了。”
柳常安被他蹭得舒服,又往他的颈窝处贴了贴,瓮声瓮气地“嗯”一声。
这声乖巧得让薛璟心疼,手上从未如此轻柔地拍着他的背,直至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可薛璟毫无睡意,就这么盯着窗户。
他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耐心,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渐渐暗淡又缓缓亮起。
天光逐渐照出屋内轮廓,已至日出时分。
薛璟耳力好,听见院外的一片嘈杂。
他轻轻地将手从柳常安的身下抽出,动作极尽小心,生怕吵醒他。
被柳常安枕了一夜,整条手臂酸麻不已。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而在他刚出屋不久,床上的柳常安猛然睁开眼睛。
待听不见近处响动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挑开一丝竹帘缝隙,往外张望。
*
昨日这事动静不小,绝不是简单就能收场的,尤其是许怀琛那一口“谋反”,直接将此案打到了大理寺,而大理寺卿,正巧是许怀琛的大哥。
于理,昨日他和柳常安应该同许怀琛一道去录供,可柳常安那副样子,实在说不出什么,所以靠许怀琛作保,先让两人回来休息。
柳常安是苦主,又受了伤,大理寺会专程派人上门录供。
可薛璟大闹潇湘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杀了人,一番审问惩戒定是跑不了。
更何况,他还得去探探这个潇湘馆背后的东家到底什么来头,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枉法之事。
因此他一早便起身,怕是得在外忙个一整日。
门口,大理寺来的差役刚到,就被卫风拦下。
两方僵持了一会儿,见薛璟自己出来,又有许家的面子,差役也没多计较,押着他往大理寺去了。
交代了一番前因后果,外加许怀琛舌绽莲花,将他一番过激渲染成护友心切,又因他无官无禄无甚可罚,惩戒便先按下。
离了堂,他才从许怀琛口中得知,昨日可谓是波折起伏、兵荒马乱。
潇湘馆并不大,但护院数量足有六七十人,且手持刀兵皆为良品。
这可不是一般商户妓馆可比拟的,说有谋反之嫌,也并非无稽之谈。
许怀琛当时便差人报了大理寺。
随后鹰枭卫快速控制整个潇湘馆,怕藏有其他暗室,几乎掘地三尺,将能拆的地方全拆了干净,发现海棠见客的那间雅室有个隔间。
里头存了几箱的账目清单,详细记录了潇湘馆与一些达官贵人的交易往来,以及人口买卖绑架的具体信息。
大理寺即刻审了被扣押的倌儿和从暗室中解救出的少年,再将供状一对,条条皆能对上,最新一条,便是柳常安。
馆中的倌儿不过三十几人,其中竟有十来人,都是因各种原因,或被欺瞒或被强逼来此。
其中一个在暗室被绑缚的少年,竟是岭南一知县之子,赴京准备明年科考,与其他数人一般,被刚结识的一位书生骗至此处。
有如此确凿的证据,要定罪并不难,当务之急是得知道,这诱骗少年的书生与其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大理寺立刻提审海棠,原以为要费上一番波折,没想到海棠很快便招了供,还拿出了信物——竟是吏部刘侍郎,也就是圆脸刘其勇之父,而那诱骗人的书生,便是刘其勇。
刘家祖上三代功勋,如今却一代不如一代,只得一个吏部侍郎还在朝中,竟还为虎作伥。
不到黄昏,大理寺就将刘家父子缉拿归案。
刘侍郎招供得极快。
刘其勇被拿时,还趾高气昂地扬言要大理寺好看,直到进了牢房,挨了几棍子,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哭带喊,将杨、马、陈、柳众人全都扯了出来。
“那这下可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薛璟兴奋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此事似乎有些太过顺利了?
许怀琛举起扇子轻敲了一下他脑袋:“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个柳云霁给你下了什么将头,连脑子也不太好使了?”
薛璟皱眉。
这和柳云霁有什么关系?
“既然刘其勇已经招了,只要搜到证据,不就能将他们统统定罪?如此一来,杨家必然受挫,宁王也会受到牵连,不是皆大欢喜?”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得搜到证据。那人有胆子用我的名号把你骗走,再对那文曲星下手,必然是有了不被牵连的万全之策。”
薛璟沉吟:“所以……”
“杨、马、陈那几家自不用说,并未留下什么把柄,且一口咬定刘其勇是吓傻了,得了失心疯,胡乱攀咬。”
“柳含章呢?!那几个绑匪必然与他有所联系,可搜到了什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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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海棠
于薛璟来说, 柳二恶于其余众人。
况且此事必然有他的手笔,若不能将其绳之以法,难解他怒气。
许怀琛叹了口气:“说的就是这人。昨夜大理寺赶到柳家, 本以为能将人拿回,但柳二夫人丢出一个刚死不久的小厮, 说此人图利害主,私下与潇湘馆勾结,意图绑架柳大少。而且, 从潇湘馆得来的银两字据皆有, 将柳含章撇得干干净净。”
果然如此。
薛璟捏紧拳头。
此事并非不在意料之中。
柳含章这人面上总是一副谦和恭顺,心思却缜密且极尽恶毒, 总能用下作手段将自己摘得干净。
张老六夫妇命丧京兆府一事,便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恶人, 留下必然是一个巨大隐患。
可眼下他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全身而退,实在令人郁愤。
“可这刘家明显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其他几家必然也与此事多有关联,难不成就这么放过?”
许怀琛无奈地叹口气:“这些事情, 大理寺众卿皆心知肚明, 就如你我都知宁王跋扈残暴, 可手中没有证据, 又能如何?如今海棠一口咬定背后之人就是刘家, 刘家也将这指认一口吃下,外加证据确凿,此案便是板上钉钉了。”
他比薛璟更希望能将杨家拉下马, 可没有把柄只能束手无策:“唉,只希望大理寺能再挖出些其他证据了。”
“可有办法见见那个海棠和刘侍郎?”
薛璟还是不愿就此罢休,“恐怕只有这两人知道那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只要能撬开他们的嘴, 再顺藤摸瓜,必然能找到证据!”
许怀琛思索半晌,也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我试试看。”
之后找许家大哥软磨硬泡了半天,论了一番利弊,二人才在狱卒的带领下见到了海棠。
昏暗的独立牢房中,一扇窄窗高悬,投下一束微光,照着囚室中翻滚盘旋的尘埃。
海棠曲着腿,坐在墙边,仰头看着那扇高悬的明窗。
见了来人,他起身行了一个极雅的正礼,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两位小公子可真是有雅兴,专程来这破落地来探望我。”
此时他卸了粉黛,身着白色囚衣,虽发丝凌乱,身上透着鞭刑血痕,举手投足间却少了妖娆,多了几分俊逸飒爽,与在潇湘馆时大为不同。
薛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没必要装这些表面功夫,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海棠笑笑,一脸爽朗:“我知道,可却无法如二位的愿。”
“我看你也不像个十恶不赦的人。你害了这么多人,不觉得亏心吗?那些少年本可前途光明,却因你和那背后之人,落得一身梦魇,前途尽毁。”
许怀琛眯着眼睛看他,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海棠抿嘴笑笑:“恶字可不会写在脸上,小公子可得好好学着分辨,可别落得像我一样。”
他叹了口气,看向薛璟,带着羡慕道:“人各有命。有些人,命该前途尽毁,有些人,命该绝地逢生。只是,并非每个人,都如那个姓柳的孩子一般好命。”
当时他在楼上,看着薛璟满心慌张地抱着柳常安离开,心里那酸涩的羡慕几乎溢满他的眼眶。
谁人都有那无忧无虑踏马纵歌的少年时,都有才名远播一匡天下的鸿鹄愿。
若非不得已,谁愿活在阴沟里?
薛璟不喜欢他这寂灭般的眼神:“命是自己挣的。你告诉我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也许大理寺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闻言,海棠哈哈大笑,爽朗豪情中透着一股酸涩:“生死于我而言……皆是空。我恨他入骨,若是能说,我为何不说?”
言下之意,是有致命的把柄被那人抓住了。
这倒是麻烦不少。
两人正想再试着套话,又听海棠飘然道:“如果我是你们,必然不会多此一举,专程来此枉费工夫,还惹得一身骚……”
话毕,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
薛璟闻言,脸上一僵,立时就要上前制住他,却被许怀琛一把拉住往外拖:“碰不得!快走!”
有狱卒看守,他二人并未靠近犯人,一切好说。若碰上了,这人一旦出了什么事,怕是洗都洗不干净。
薛璟也明白这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许怀琛快步往外走。
才走到门边,海棠微笑着,如同他们进来时一般,向二人深深作了一揖:“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许怀琛惊得停下脚步:“秋雁辞?!你是那个五年前曾名动京城的秋雁辞?!”
海棠没说话,只笑着看他二人。
这个名字,若不是每夜翻出反复咀嚼,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最后时刻,总还是希望有其他人能替自己记住。
二人只停了这么一瞬,随即赶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还未离开大理寺,便被差役拦下,说方才二人探视的牢中要犯身亡,大理寺卿须审查。
这一道被摆得猝不及防,两人只得随着差役去了堂中。
废了好一番功夫,由看守的狱卒作证,又有仵作细致验尸,确认是犯人口中□□自尽,才将两人放回。
这一耗便耗了一日,刘侍郎也无法探视,手中的线索也断了个干净。
“那秋雁辞是什么人?”薛璟心口憋着一股气,愤懑地问许怀琛。
许怀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闷闷地道:“我那时候年岁尚小,但也听说过他的名号。据说是江南来的举子,曾在湖畔诗会上对诗夺魁,名动京城。许多人预计,他那年必中前三甲,因此诸多权贵争相结交。”
他长叹了口气:“但试前某日,他突然销声匿迹,再未出现。那是我大哥还惋惜过来着,没想到……”
“难怪方才那人的礼行得如此正。”
那人必然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不然也不会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成为倌馆的阿爹。
可这时薛璟没办法同情他人,只觉得满心憋闷。
那些人大概一开始没想到,绑了个柳常安,会惹得薛璟大闹潇湘馆,又引来了许怀琛和鹰枭卫,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反应过来后,立刻将早就布好的棋子——刘家,给推出来替死,并极快地断了尾,甚至还想在最后将脏水往薛璟身上泼。
神速如大理寺,也仅是捕了个风,捉了个影。
如今即便猜出此事背后与谁有关,却毫无办法,只能吃下这口哑巴亏。
而对于薛璟来说,他吃的不仅是这口哑巴亏。
薛青山因此事数次被召入朝,听着一众朝臣对自家儿子阴阳怪气的“赞赏”和不怀好意的“举荐”。
这举荐与一直未定的长留关有关,是个烫手山芋。几方博弈下,他又不能出言拒绝,只能等着依旧左右摇摆的皇帝下旨,因此每日都沉着脸回府。
薛母听说此事,心里焦急,专程去小院知会儿子,又嗔怪一番。
可这事着实怪不了自家儿子,只能怪作恶之人太过卑鄙,害得他这还没认上的干儿子受了大委屈,因此又备了不少补品,到隔壁探望柳常安,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体己话,惹得柳常安受宠若惊。
“你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那些恶人,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薛宁州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边,安静如鸡地帮忙搬东西。
他昨日也跟着去帮忙找了鹰枭卫,随后跟着众卫守在门外,等着抓漏网之鱼。
看见他哥将满是伤痕的柳常安抱出来时,他又是惊诧,又是内疚,没敢上前。
他尚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在诗会时,他不该怂恿柳常安弹琴。
虽依旧有些不明就里,但他想帮着弥补一些。
只是他没想到,因着他那一怂恿,柳常安一曲成名。
有不少人,无论知不知道潇湘馆一事,都来小院递了名帖,想要拜会,其间不乏权贵名门。
只是都被柳常安以“伤势未愈须静养”为由拒绝了。
薛璟本是存了让他多结交人的心思,但担心他心结未解,便也由得他,干脆晚间去探情报,白日同柳常安在家看书。
李景川、严家夫妇以及乔娘舅都来探望过。
除了义愤填膺地痛骂那群匪徒外,乔翰生还专程给柳常安带来两名护院,只不过被柳常安婉拒。
但有一位不速之客,着实令薛璟没想到。
事发两日后,薛璟起了个早,准备去隔壁用早膳,随后带着柳常安练练拳脚。
这是柳常安自己要求的,也不再矫情,练得极为认真。
毕竟,真遇上事时,自己有些自保能力总是好的。
他刚洗漱完,便听到一阵拍门声。
这处院子鲜少客人,书言赶忙上前开门。
门口是个穿着灰褐布衫的挑货郎。
这人不太讲究,头发凌乱,脸也似乎几日未洗,沾了层灰。
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长着龅牙的嘴一开一合道:“听主家说有镜要磨,我今日早早便上门来磨镜,还请同主家说一声!”
书言疑惑:“我们家少爷无镜要磨,你怕是弄错地方了吧?”
自家少爷不爱捯饬,院里就一面府里带过来的锃亮小圆镜,哪需要磨?
“有的有的!”那磨镜郎急道:“劳烦你同主家通报一声!”
书言疑惑地问堂中的薛璟:“少爷,咱们有镜要磨吗?”
薛璟上前,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龅牙挑着两个箩筐,举着手中铜镜,极具谄媚地看着他笑。
“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要磨的镜,你走吧。”
说完,他就要关门。
那磨镜郎赶紧将箩筐挤进门内,眦着一嘴龅牙,冲着他挤眉弄眼——
作者有话说:作话是关于秋雁辞的故事,不长,BE,极微剧透,介意勿看,不看对后面剧情没有任何影响。
害怕BE的千万别看,好惨[爆哭]
原本没想写他,但写完这两章,又突然很想记上一笔,给他一个完整的形象[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文艺笔法有些矫情
重要的事说三遍,真挺惨,介意千万别看[笑哭][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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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十六岁的秋雁辞,随着北归的雁,辞别家人故乡,前往京城准备参加科考。
一路舟车,山势渐平,日照阔野,月入江流,看尽奇景。
少年人精力旺盛,不觉辛劳,反倒处处好奇,皆成诗文。
他自幼聪慧,此次科举志在必得,提前入京,一是为了提前熟悉水土,二是为了结交文人雅士,好待将来入朝,有所依傍。
他性子开朗,又会说话,入京不久就结交了不少各地来的学子,经人介绍,得了湖畔诗会的帖子。
江南亦有诗会,他每每参加皆能受益,便和同伴们一起去了湖畔诗会。
可去后才发现,那诗会上,虽也有些才学傍身之人,但阿谀谄媚之风盛行,有人害怕触权贵霉头,不敢纵放才情。
外来的少年不知其间厉害,狂放不羁成诗数首,一时竟拔得头筹,名扬京城。
那时起,拜帖请柬络绎不绝,令他纵享声色许久,并在此间结识了一样才情豪迈的风流少年。
那少年带他游湖观山,走马窜巷,几乎走遍京城每个角落。二人常常月下对饮、山间抒怀,畅想将来的壮志豪情。
不知何时起,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人对自己更是关怀备至,举手投足皆不仅止于君子之交。
至某日醉酒,他早有波澜的少年心思在那人的撩拨下没能止住,两人逾矩共赴云雨。
一时间,什么世俗眼光,什么豪情壮志,似乎都比不过湖边月下的共诉衷情。
那时的心思,是死在即刻,亦无怨无悔。
如今想想,可笑亦可悲。
约莫一季的欢愉,那人对自己开始频有微词,竟要求自己一个家世清白的公子学些风月之术。
两人口角数次,最后一次极其激烈,并扬言分道扬镳。
他心中自是不忍,只是逞个嘴上痛快,没想到,迷蒙睡了一觉,醒来时竟是被一条铁链拴在了一间暗室。
那人在烛火下的眉目如常,却看得他浑身发冷。
“雁辞,我不喜欢不识好歹之人。你听话些,在这好好学,我保证,还如往常一般疼你。”
秋雁辞第一次知道,这个与自己厮磨数月之人,竟然是个疯子。
他当然不从,大闹着撕扯着锁链,想要逃开,换来一阵无情的鞭打。
随后他被人剥得精光,无论里外都受了不堪忍受的刑罚。
无论他如何哭叫哀嚎,那人只是带着愉悦的笑意,坐在一旁欣赏,偶尔上前嘘寒问暖一番,问声“疼吗”,像个地狱里吃人的恶鬼,误学了礼教。
他也不清楚过了多久,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他低头,宁愿绝食求死。
待他终于奄奄一息快到死地时,那人给他丢了几张红纹纸。
那是一封家书,父亲亲手写就,告知他家中一切安好,让他无需担忧,专心科考。
那瞬间,他哀恸得泪如雨下,为那近在眼前却再也不可及的科考,为那家中不知自己近况的父母兄弟,更为亲手将这把柄送到那恶鬼手中的自己。
那恶鬼知晓自己家中所有情况,此时是在用这家书威胁自己,若不从,秋家将鸡犬不留。
他不记得那时哭了多久,只记得哭完后,心如死灰。
月余后,他跪爬着离开那间暗室,像条狗一样。
此后,他便没有再离开过潇湘馆。
那人对他习得的一身风月本事甚是满意,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海棠”,将他养在了潇湘馆,得空了就来看看他,像情人般对他耳鬓厮磨。
那个两人曾海誓山盟的湖边小院,他再也没见过。
他见到的,都是潇湘馆中对无辜少年的凌虐,以及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见得多了,竟也习以为常了。
再有一日,他被喊进了那间雅室。
当着他的面,潇湘馆原本的“阿爹”被活活打死。
那人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抚着,像是可笑的安慰:“他犯了事,所以得挨罚。海棠如此聪慧懂事,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那口气,就像对一个要被夫子检查功课的小童劝哄一般。
他不知道那位阿爹犯了什么事,但总归是惹这恶鬼不开心了。
总归已入泥潭,他无可无不可。
自那之后,他就成了潇湘馆新的“阿爹”,接手后才知一派繁华歌舞升平的京城,暗影下竟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那些科举入仕的达官贵人们,就像一头头发情的猪,在这专门为他们所设的圈里显摆着自己的膘肥体壮,落入牢笼后待有朝一日被那人宰割。
可笑至极。
那时抱着入仕梦想,许着安宁天下豪愿的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大衍朝,如今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罢了。
可是……
可是万一,真有人能去与这洪流抗击,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呢?
见到薛璟硬闯上门,他觉得可笑。
可当薛璟抱着柳常安安然地离开这吃人的馆舍,他心中满是嫉恨,却又渐渐化作一股不知所谓的滔天希冀。
若有人能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击碎这些道貌岸然装金镶玉的皮囊壳子,将大衍翻个底朝天,将百姓从这样的水深火热中托举而起!
他的命,他秋家满门,不值一提!
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不会有人相信。
他只有一个能留下的线索,那就是他的名字。
口中的毒囊破碎,凄苦无比。
希望世间真有魂灵,让他死后能亲眼看见那人被千刀万剐,看见大衍海晏河清。
若来日有人能记得他在世间留下的这毫无价值的一笔,他也算不枉此生。
“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第69章 罗盘
薛璟一看那熟悉的狡黠眼神, 立刻反应过来,将他连人带筐一把拖了进来。
那磨镜郎跄跄踉踉跟着走入堂室。
薛璟让书言将大门和堂屋门都给关上,那磨镜郎一抹脸, 面也不脏了,牙也不孢了, 露出了江元恒那张俊挺却有些鬼头鬼脑的脸。
“恭喜薛公子此役名扬京城!”
他冲着薛璟抱拳道。
见他那副揶揄的模样,薛璟白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该不会是专程过来取笑我的吧?”
江元恒笑道:“怎会!我可是专程前来恭喜的!年前薛公子才于边关立了大功, 想来又要有功可立了!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
薛璟盯着他打量一番, 狐疑道:“你这消息到底是哪来的,竟比圣旨还快?”
潇湘馆一案已结。
大理寺上呈卷宗称, 刘家遣那些护院绑了良家子,期间不乏文采出众, 极可能于科考登榜的书生,以严刑酷法强逼为倌,又利用吏部职位之便,将各路官员引至此处, 让倌儿们套取情报, 以此作为威胁, 不但从中牟利, 甚至还影响吏部官员采纳与调遣。
此事一出, 陛下震怒,着大理寺刑部及御史台三司合力清查涉事官员,并将刘家查抄流放。
流徙前夜, 刘其勇被活生生吓死在牢中,身下便溺满地。
此事牵扯甚广,无论宁王党还是太子党, 恐皆有党徒牵涉其中,于是有人为转移视线,提出解决长留关战役一事。
薛青山这几日入朝为的就是这个。
长留关战事胶着已久,每日烧着朝廷的金银粮草。
元隆帝早便想解决此事,奈何朝局复杂,便一直搁置。
如今薛璟在京城闹了这么一出,让两党焦头烂额的同时,都将他看入了眼,推举他与薛青山一同前往长留关破局。
这场仗薛璟前世就打过,父亲便是在这场仗中落下顽疾,以致后来身体每况愈下,最终牺牲在了战场上。
即便没有他大闹潇湘馆,朝中再争吵一阵子,这差事也会落在他们父子头上。
如今圣旨尚未下达,元隆帝还仅是命人拟了议案,未有定论。
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元恒神秘兮兮地笑道:“其实我的法子你也见过。为感谢你为民除了一恶,我偷偷将这路子借你。你晚些时候,到大门口走上一圈,见到一个缺了犬齿的小乞丐,给他一把铜板,他会取你三枚钱,冲你做三个揖。此后,你便可让他帮你探听消息。”
找乞丐通消息?
这些家伙总出现在各处朱门暗巷,且不被人注意,难怪这家伙总能得到各处小道消息。
不过
“为什么是三个铜板,再作三个揖?”薛璟对这有些疑惑。
“”江元恒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种没用的问题,愣了一会儿,“我乐意!”
薛璟也不纠结这种无聊的小事,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道:“多谢。不过我将解救之人一一探过,并未找到李修远的踪迹”
江元恒脸色瞬间凝结,一抹笑僵在脸上,生硬难看,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表情,挣动了下嘴角:“修远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笑意,近乎笃定地道。
薛璟不置可否。
潇湘馆背后那人喜欢绑劫有才的书生,碾碎他们的脊梁,威逼他们套取情报信息,以此干预朝堂。
这种手笔城府,不是杨锦逸这样一个仅有色胆包天的蠢货能有的。
那人心思极其缜密,手段高明,好不容易劫到手的人,必然会物尽其用,除非意外,否则不可能随手将李修远一刀砍了。
可……
于江元恒来说,怕是宁愿李修远清白地死,也不愿他卑微地活。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那些刻骨的仇怨都得作土,甘心吗?
于他而言,如果是柳常安遭了难,他一定会替他手刃仇敌,好好哄着他活下去。
活着,就是一种胜利。
不过,这看上去软和的小狸奴,怕是不需要他的哄劝。
这几日,他时常会想到前世的柳常安,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小看这个小古板了。
脊梁碎了,那就弯着腰,跪趴着,一步一步踏着血往上走,直至将那些仇敌一个个碎尸万段,站在尸山骨顶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和悔不当初。
不过江元恒自己如此笃定,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江元恒很快又笑起来:“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礼要送。”
言罢,他从筐里翻出一个手掌大的八角铜盘,递了过来。
那八角盘上最中央有根轻微晃动的指针,边上刻有四方八卦天干地支。
薛璟接过那八角铜盘,左右翻看:“这是什么?这指针倒是有趣,虽晃动,却指着同一个方向。”
江元恒一脸得意:“这是罗盘,我根据《天工书》指示制成的,中间这根指针指示南北,试过,绝对准!”
薛璟惊讶地在堂中四处走动,发现这指针确实方向未变,只指南北:“这同司南车一般作用,但如此小巧,比司南车方便多了!”
“那当然!”江元恒抬头挺胸,上前接过罗盘,将一角对着柱子,“你看着!”
说完,他摁动盘底机括,“咻”的一声,一枚钢针应声扎在了柱子上。
“我改良了一下,还可当个暗器。不过只有十枚钢针,你可得省着点用。”
他上前拔下柱上的钢针,一边从底侧塞回盘中,一边道。
薛璟看得目瞪口呆。
之前栖霞书院中那个令他惊讶的地洞与这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只知道江元恒不务正业,喜爱钻研奇技淫巧,没想到竟能琢磨出如此名堂!
这人若是能到军造司,边军何愁败仗?!
在他爱不释手之际,江元恒又掏出一根簪子。
那簪子是黑檀木制成,一端刻着云纹。
江元恒往云纹凹陷处一按,云纹簪头便“啪”一声弹开,拔出后,里面竟是一根半指粗的尖利钢针。
“这个,适合给柳云霁防身用。”
江元恒眉眼弯弯,一把将簪头插回去,手中又是一根看不出瑕疵的檀木簪子。
薛璟这几日正想着给柳常安弄件防身器具,这就来了个量身定制的。
他高兴地接过簪子打量,就见江元恒冲着他伸出手掌:“十两银子。”
薛璟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些东西实在费时费工。罗盘是为了谢你,柳云霁又于我无恩,我可不能白送。区区十两,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江元恒说得一脸无辜,但手还伸得老长。
薛璟白了他一眼,让书言给了他银子,又打量了那簪子几眼,突然想起那本莫名其妙的《五经集注》,赶忙翻出来,丢到江元恒面前。
“你这书里到底有什么门道?”
江元恒看着他“啧啧”摇头:“我以为你跟柳云霁待久了,稍微能聪明点。”
薛璟眯着眼看他,拳头有些痒:“你嫌我笨?”
江元恒笑笑:“不敢不敢。”
他翻开书,指着几处字:“有没有看出,这里字体不同?”
薛璟上下横竖看了半天:“不同?”
都是方块一样的字,能有什么不同?
江元恒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指着书中的几个字道:“这本书是用楷体写的,但你瞧,这几个笔画是隶体,将这几个隶体拆出来,便可组成字,比如这几个,组完后是——马崇明。”
“……你非要打这样的哑谜吗?”
今日震惊颇多,薛璟圆瞪的眼就未放下过。
江元恒笑了一声:“这可是本绝密名录,若被恶人发现,看懂了,我岂不是要掉脑袋?你还是得多读点书。”
不过一本宁王党名录,那几人谁人不知?搞得如此神秘。
薛璟抢过书,愤愤地翻看几页。
江元恒又道:“这才没多久,你就除了刘家,照这速度,一年能除不少!你多看看这本五经集注,剩下的就靠你了!”
薛璟撇撇嘴:“你当除草呢?”
江元恒哈哈大笑几声,仔细作了一揖:“有劳昭行了。这一役,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归京。”
随即,他又恢复那一副灰黄脸的龅牙相,挑着担子走了。
薛璟在堂中多坐了一会儿,才往大门外去,转至拐角,果然看见一个小乞丐。
他向那小乞丐招招手,冲他递过一手的铜板,另一只手还递过两块饼。
那小乞丐眼睛一亮,从里头挑了三个铜板,又对着薛璟作了三个揖:“三狗子谢公子赏!”
说完赶紧抓过那两块饼往嘴里塞。
薛璟冲着书言挑挑眉。
这都取的什么名字?
不会是一家吧?
书言红着脸低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小乞丐吃完饼,砸吧砸吧嘴:“听说晚上琉璃巷有夏灯会,好热闹!”
随即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听说杨家公子也会去。”
说完,他又谢了一句,随后蹦蹦跳跳跑走了。
这话,是江元恒让他带的吧……
他眯着眼看着那小乞丐走远,从袖中掏出那根黑檀木簪。
木香清雅,适合柳云霁那样素净的性子。
可只听过送女子发簪,哪有送男子发簪的?
就这么拿过去,是不是有些唐突?
他侧头看向书言,书言刚抬起的头又立刻低下。
薛璟撇撇嘴,这小孩,真不会看眼色。
他将簪子在手上转了两圈。
无所谓,不过一根防身的簪子,直接告诉他怎么用就是了。
*
他转着簪子进屋时,南星正替柳常安梳头,刚束好了发,正绑上一根浅青色发带。
薛璟转着簪子递到他面前:“黑檀木的,让南星给你别上。”
柳常安看着那支散着木香的云纹簪,惊讶间还晕红了脸:“怎、怎么想起给我ni簪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是一点小爽甜[害羞]
第70章 揍人
南星见那簪子, 看看自家少爷,又看看薛公子,赶忙说:“少爷, 我和书言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说完,他搡着书言匆匆走了。
有些事情可不方便代劳。
柳常安轻轻摸了摸那簪子, 心里的涟漪更加泛滥。
他好像有些明白这涟漪从何而来了。
“南星出去了,不如你帮我别上吧?”
薛璟看着匆忙出去的两个小仆,一脸莫名。
早膳的香味他们没有闻到吗?
不过要自己给自己别簪子, 着实麻烦, 至少他就从来没法自己理头发,于是欣然同意。
可给别人别簪子,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刚把簪子扎进去,便被柳常安细密的发丝给挡住了。
薛璟手重, 也不懂绕弯,卡住的当下便继续用力往里扎,挂着发丝,疼得柳常安差点盈泪。
薛璟见他眼眶微红, 还以为他是感于自己这份薄礼, 手上动作更是不停。
柳常安忍不住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轻轻点疼”
薛璟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 手上力道松了松, 可还是找不着门道。
柳常安只好抓着他的手, 一点点地探着缝隙,将簪子别在了发髻上。
虽然有些歪,但也还算好看。
薛璟略满意地看着那支黑檀木簪, 探手在云纹凹陷处一按,将簪头拔了下来,放在柳常安面前:“瞧, 精钢制的。下次你要是遇到歹人,在这处一按,便可防身。”
柳常安见他变戏法一般从簪子里抽出一根钢针,先是一惊,随后明白,这人之所以给自己这支簪子,是因见自己此前数次遭难,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他有些羞窘。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心里那丝隐隐的失望又是什么?
薛璟见他又敛眸不语,疑惑道:“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那我再给你找过其他的防身器。”
柳常安赶紧摇摇头:“不必,这支簪子就很好。多谢了。”
薛璟笑笑:“跟我客气什么?”
柳常安赶紧收敛情绪,抬头问他:“过两日,普济寺有香会,你能不能陪我去上柱香,求个平安?”
薛璟平日不太礼佛,但他娘亲笃信这个。
家中设有案坛,每逢初一十五,娘亲便会去山中的普济寺上香,以求在边关的薛家父子能平安归来。
柳常安才受了惊吓,去烧个香,心中也许能安宁一些。
于是薛璟点点头:“回头顺便多买点素饼当零嘴。”
这话说得柳常安脸又是一红。
自从那枚蜜饯之后,他喝完药,总觉得嘴里没点东西,口中便苦不自胜。
薛家兄弟又总是给他带些新奇漂亮的点心,随手一抓便是,于是即便没有喝药时,也养成了爱吃零嘴的毛病。
不过总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还弥补了他饭量小的弊端。
早膳用完后,两个小书童备好了一碟子糖酥,侍候两位少爷在廊下看书。
薛璟又带着柳常安练了些拳脚,白日很快便过去了。
用过晚膳,他回了自己院子。
没一会儿,他换了件玄色劲装,从后门出,往琉璃巷去了。
白里日那小乞丐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闲来无事,他便去探个究竟。
整个琉璃巷因夏灯会而灯火通明,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相同的琉璃灯,街巷中则是材质形式各异的花灯竞相争艳。
赏灯的游人三五成群穿梭其间,不少深邃面孔的异域商人在铺面前迎客叫卖,好不热闹。
薛璟在其间看似悠闲地踱步,到了一家妓馆旁的暗巷里。
这妓馆叫浮华院,虽不如盈月坊雅致,但因有成群的美艳胡姬,以及奢靡铺张的异域装潢,在琉璃巷稳坐头把交椅。
杨锦逸是这里的常客,那小乞丐给的信息就是此地。
薛璟的玄色衣裳隐在杂物阴影中看不清明,让他能放心地透过缝隙,看见外头灯火下的攒动人群。
他等了许久,月亮都要升至天中了,也不见人来。
那小乞丐的信儿不会有问题吧?
可消息灵通的江元恒借的路子,应当不会有大问题才是。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阵嘈杂。
巷口处,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方脸大耳的青年,周围还跟着一圈小乞儿,谄媚地拍着马屁。
“杨公子器宇轩昂!”
“杨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这几个小乞儿基本把学来的词都给用上了,说得杨锦逸嘴都要咧到耳根,大手一挥:“赏!统统给本公子赏!”
听声音,那杂碎在喧闹中进了金碧辉煌的浮华院。
那群被挡在门外的小乞儿中,有一个缺了犬齿的,拿了赏后往暗巷中跑过来,四周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藏在暗处的薛璟。
他一边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一边指着浮华院后门方向冲着薛璟小声道:“那里茅房边有个狗洞,能进去!”
说罢,便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巷道里几乎没有灯,只能靠倾泻的月光辨认道路。
到了地方,那小乞儿指着一个墙洞道:“里头就是茅房,那群有钱人喝完酒,都得来这儿!公子,你可以从这进去,等在茅房边,然后揍他个措手不及!”
薛璟挑挑眉:“你倒是清楚我想做什么。”
那小乞儿咧开嘴,半漏风的牙看上去还挺滑稽:“那当然!江哥交代过了!”
江哥?
这江元恒,竟然在乞丐里头还颇有威望?
薛璟轻笑一声,摆摆手,让他自行离去,随后双脚轻点,跃上墙头边的一棵大树。
这浮华院着实奢靡,这如厕的院落里,不仅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描红漆绿的亭台,连茅厕门口的灯盏都贴了金。
薛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树干上,打量着这一处院子,想着这装潢得花多少银两,这往来胡姬是否思乡。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了柳常安,以及那些落入潇湘馆中的少年。
可叹息归叹息,他无法即刻将那背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也无法当下击毁这万恶之源,如今他只能先拿杨锦逸出出气。
等到了大约二更十分,薛璟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枝树叶,翘着腿,算着在这后院到底走过了多少人,就见一个衣衫凌乱的锦衣阔少摇摇晃晃地走进院来。
杨锦逸喝了一晚的酒,有些蒙了,踹了一脚守在院门口的家仆,骂骂咧咧地往茅房走。
这杀千刀的薛昭行!就爱跟他作对!
他不过是想尝个新鲜,于是让柳二借着潇湘馆绑了柳常安,打算调教好后送到府上。
原本这清高的小贱人无权无势,极好拿捏,偏偏傍上了薛昭行这个不讲道理的武夫!
如今潇湘馆出事,惹得朝臣人心惶惶,害他被他爹禁足,还狠狠训斥了一番,到今日才寻得机会出门!
这两个混账东西,好好等着!总有一天,他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骂骂咧咧地摸到茅房门口,突然眼前一黑。
“嗯?怎么回事?灯灭了?诶,哎哟——唔——!”
薛璟见他到了脚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赭土布套,一跃而下,套在杨锦逸头上,随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茅房中,对着他猛揍。
这家伙长得壮实,足够经打,抱着头在茅房里乱窜,不小心一脚踩进了茅坑中,沾了一脚的粪。
那味道,直冲脑门,让薛璟赶紧躲到一边。
见杨锦逸模样实在恶心,他也没了打人的心思,一把抓过他腰间的钱袋,夺门而出,蹿出墙外。
巷道的暗处,那小乞儿在张望,见薛璟从树上跃下,赶忙冲他挥手。
“公子!怎么样!”
薛璟冲他笑笑,将手中钱袋丢给他:“掰碎后跟同伴分了,袋子丢远点。”
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叶家别院去。
“所以你套他的头,给他胖揍一顿,又拿走他钱袋,装作是打劫的模样?”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笑得合不拢嘴。
“嗯。”薛璟点点头,没敢说杨锦逸误踩了粪坑,怕许怀琛嫌恶心,把他给赶出去。
“太可惜了!你怎么不喊上我!”许怀琛懊悔地拍了拍桌。
薛璟白了他一眼:“别马后炮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杨家势大,暂时动不了,但他柳含章,不付出点代价,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直到一炷香过后,守在院外的杨家下人才惊觉自己少爷如厕有些过久,进去寻了后才发现,人被土布套了头,一脚沾了恶臭,带着满身酒气,正靠在茅坑壁上呜呜直哭,身上钱袋已不见踪影。
浮华院的管事吓得赶紧着护院搜查,可早也寻不到人了,只在几条街巷外的河道旁找到了空空如也的钱袋。
杨锦逸自己醉的晕乎乎,只知道被人揍了一顿,至于是谁、人在哪儿、为何揍他,一概不知,只能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且他酒醉后骤然受惊,吓得大病一场,在家躺了许久才好。
这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平日里受他怨气的百姓,个个拍手叫好。
传到柳常安耳朵里,是两日后,要去普济寺上香时。
薛宁州和李景川也应邀一同前往,正等在门口的马车边。
书言刚从街角买了些小食,听见了这消息,赶紧兴高采烈地回来通报几位少爷。
薛宁州和李景川连声叫好,就差跳起来了。
柳常安有些吃惊,但看了眼波澜不惊的薛璟,若有所思。
“行了,这有什么好兴奋的?赶紧出发了。”
深藏功与名的薛昭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施施然拉着柳常安上了车。
普济寺在城郊山中,林荫密布,山风徐徐,在夏季走山路倒也不会太过炎热。
只是一千零八十级阶梯,无车马可入,攀爬得颇为辛苦。
才走不到三分之一,柳常安便气喘吁吁。
李景川赶忙扶着他,到路边亭中休息。
几人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脆笑声。
几位贵女在家仆的跟随下,相伴着也来烧香。
她们正向山上行来,与亭中几人正好打了照面。
“盈盈!是柳家大公子!”鹅黄少女扯了扯蒋知盈的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
蒋知盈用团扇遮面,抬眸看向柳常安,微微地行了个礼,但眼神却瞟向了一旁英挺的薛璟。
亭中几位少年赶忙起身,远远地回礼。
诗会中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面,理应见礼,不过萍水相逢,两拨人匆匆别过。
今日来上香的人颇多,那些贵女们身后,竟还缀着马崇明一行人,只是其间少了刘其勇。
原本正笑着谈天的几人见到路边休憩的薛璟一行人,脸顿时黑了不少。
马崇明一把收起折扇,对着几人“哼”了一声,快步领头往山上走去——
作者有话说:重生后的柳常安拿着一支木簪,笑意吟吟地走向薛璟:“昭行,我帮你别支簪子~”
薛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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