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笑颜


    此番不期而遇的“巧合”,如同一把温柔的钝刀,无声地割开了谢九晏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


    他忍不住便想起过往经年的岁月。


    时卿几乎从不改换衣着,永远是一身玄墨或暗红的利落劲装,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半步,全盘接下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


    那时,他也无数次听闻,旁人对他二人形影不离的喟叹,却早已习以为常,从未觉得有何值得在意之处。


    谢九晏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如今想来,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种种,竟已是再难求得的奢侈。


    人,果然是贪心的。


    只有在确知再也无法抓住时,才会后知后觉地怀念曾经唾手可得,却从未珍惜过的……寻常。


    时卿也在看着谢九晏。


    短短几息,这人便已数次走神,最后竟盯着她的衣衫发起呆来。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声,随后提步,走近他的身前。


    察觉到她的靠近,谢九晏猛地回神,抬眸撞入她的视线。


    听到时卿的回答,游彦当即笑道:“听你这个意思,只要能救她,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时卿点头:“是。”


    “那好。”游彦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他背过身,冷声道,“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便顺道再帮本座做点事。去勾引天月宗的清离,若能让他堕魔,为我所用更好。”


    “好。”


    时卿的回答仍是不冷不热的,而游彦也没再看她一眼,便甩袖离开。他走之后,一旁的霄月也跟了上去。直到此时,时卿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临走前,霄月丢给她一个药瓶,简明扼要地介绍道:“残鹤做的,补气血。”


    什么补气血?不就是为了让她“上供”给游彦的血好一点么?


    时卿握着手中的药瓶,也学他的语气:“就这一瓶?”


    “你还想要多少?”霄月狐疑地看她,见时卿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青银身上,才解释道,“她没受伤,只是暂时行动受限。”


    “暂时行动受限?”


    时卿一字一字地重复,语气中尽是讥讽。


    要是没有受伤,青银的脸色为什么会这么差?要是没有受伤,游彦他们还能用什么手段对她用下锁链,将她拷留在这里?


    霄月一板一眼地回答:“是的,这是陛下的命令。”


    时卿也知道在这里为难他没有任何意义,要想解开青银身上的锁链到底还是要去找游彦。她收紧了手,不再言语。


    霄月走后,时卿才站起身,来到青银身边。她在看青银的同时,青银的目光也在一寸寸扫视着她,再次确认时卿安然无恙后,青银才开口:“……小檀,你无需管我。”


    “这不可能。”时卿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青姨,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管你,还要管谁?”


    青银知道她的性子,叹一口气,也不再劝了,只提醒道:“你万事小心,如今妖魔宫的形势不太平,除了游彦,那路生也是个心坏的。”


    “嗯,青姨,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时卿才离开。时卿来到圣女殿时,内里空无一人,殿内外草木旺盛得过头,但时卿此刻也没有照顾花草的心思,径自去了内殿。


    她上了床,将帷幔放下,隔绝掉周围的灵识和神识。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后,时卿不禁蹙起眉头。


    经此一险,她原先破碎的灵脉是修复好了,修为也有了提升,只是相较于之前在凡间的时候,她的神魂有些不稳。


    难道是当时情形匆忙,她锻造出的凡体没有被及时收回的缘故?


    如果真是这样,在去天月宗之前,时卿必须去凡间一趟,找回那具凡体。不然,即使修为和灵脉再强劲,一旦她被敌人察觉到神魂有损,她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也不知道谢九晏和糖圆,还有其他人现在如何了……


    只希望在她走后,他们都能过得更好,这样的话,时卿的心里还能少一分愧疚,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的一点慰藉。


    她垂下眼,眼睫隐去一点悲伤。时卿打开那瓶丹药,随便吃了两三粒,便将丹药瓶收到储物袋中。摸索之间,时卿竟摸出一张纸条。


    打开之后,时卿才想起,那是谢九晏写给她的信笺。


    “宁香阁的蜜饯果脯和桃花酿都在桌上,若是睡醒想吃,可以用些。绣花阁新进的胭脂我也买了些,都放在你的妆匣之中,还有先前定做的衣裳也悉数收好了,你有空可试试,看是否合意。另,醒来若是寻不着我,我约莫是在山上,无须担心。”


    上面的字迹一如往前清晰,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蜜饯果脯,桃花酿,胭脂,还有新衣裳,这些都不再是她时卿的了。


    时卿眼底一热,不敢再看,匆匆忙忙地将纸条塞回去。整理好心情后,时卿便解开帷幔,准备离开圣女殿,去找她的凡体。


    殿门刚开,时卿便看见一个人蹲在一旁的花圃边,原本杂乱无章的花草已经被修整好,甚至透露出一股被灵水浇灌后的鲜嫩。


    时卿:“……”


    许是听到开门声,路生回头,一看是她,双眼顿时放亮。他随手放下灵水壶,大步朝她走来,又在距离时卿一两步的位置停下,犹犹豫豫地伸手去碰她的脸:“……是你吗,檀檀?”


    时卿没有作答,但在路生的手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时卿侧过脸,躲开了他的触碰。


    路生的手就此落空,然而他也不气恼,只收回了手,说:“你回来了就好,是我没用,没能从游彦的手中救下你,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时卿冷眼看他表演,才一见面,路生便急着给她上眼药。时卿并非不想找出当初要杀她的幕后真凶,但既然她现在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背后的那个人肯定会再次动手,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和青姨,其余的事情随机应变。


    不过,经历了那一回,时卿也是万万不敢再相信路生了。认识以来,路生在她面前表现得就像是单纯无辜的幼龙崽崽,看起来毫无野心。时间长了,时卿都忘记他是妖皇的后代,注定是与魔族,与游彦水火不相容的存在。


    路生会在她面前故意装乖,或许也只是为了拉拢她,以期更好地对付游彦。


    因此,无论此时路生再对她说什么,时卿都只是轻轻地嗯一声,与他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相处。


    再次贴到时卿的冷脸,路生眼圈一红,声音也有了点哽咽,他小心翼翼地说:“檀檀,你相信我,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我是对魔族有敌意,那是因为我们妖族和魔族本就是死敌,不过是因为天月宗才勉强联合在一起。我想要杀游彦,游彦也想要杀我。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只说给你听,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时卿问:“难道我就不算魔族的人吗?”


    她是魔族的圣女,是前一任魔族圣女和魔皇的子女,自然也是魔族中人。


    回忆如潮退去,只留下心头一片苦涩的咸湿。


    谢九晏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目光却不由自主移向此刻的时卿。


    她向来不会妄言。


    因为自那以后,她竟真的习得了一手极佳的捏糖人技艺。


    那双握惯兵刃的手,竟也能灵巧得令人惊叹,无论是振翅的鸾鸟,还是威风凛凛的瑞兽,都栩栩如生,丝毫不亚于坊间的师傅。


    而这份技艺,唯有他一人见过,也唯有他一人,能向她提任何刁钻的要求,并且总能被无条件地满足。


    只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隔了一场大梦,那些曾咽下的糖稀甜香,早已在喉间凝成了化不开的苦。


    不愿提那些陈年旧事扰了时卿难得的兴致,谢九晏深吸一口带着雪沫的清寒空气,竭力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这人的手艺……远不及阿卿。”


    时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坦然接道:“那倒是。”


    她目光移到摊主手中即将成型的糖龙上,似也想起了当年,语调含笑:“当初我学成要走时,那老师傅直叹可惜,非要我留下,继承他的衣钵呢。”


    谢九晏定定地凝视着时卿的侧颜,那笑意不再是隔山隔水般的遥远,而是真切流淌着的鲜活神采。


    好友才说完,男子便气呼呼地警告他:“仙人的名讳岂容你直呼?!”


    好友反驳那只是仙人凡间的化名,他这样做并不算冒犯,但男子愣是不信,两个人就此争执起来。中途,两人停下来,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却见一旁的女子已经久久未有动静。


    而此时的时卿也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上——


    谢九晏他竟然入了天月宗。他心头酸胀得厉害,如同被温热的泉流浸泡着,只恨不得这雪街能无尽延伸,让她能永远这般自然地笑下去。


    时卿仿佛也沉入了旧日的光影里,低低一笑,笑声中带着点对过往少年心性的温和调侃。


    “不过,那时想要讨你一笑,可真不容易。”


    她微顿,侧首看向谢九晏,眸光清亮如雪洗,声音亦浸染了旧日的柔和。


    “毕竟……我们少主眼光最是高,一般的凡俗小物,哪里入得了眼?”


    第 102 章   牵手


    那声久违的“少主”,带着一丝亲昵的戏谑,如同羽毛轻轻拂过谢九晏的心尖,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过往相处的点滴温情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谢九晏心头一热,未经思索,一句话便已顺着心绪脱口而出。


    “只要是时卿送的,我都喜欢——”


    话一出口,谢九晏便猛地警醒。


    他脸色微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样近乎剖白的话语,在此时此地说来……是何等的不合时宜。


    这些情绪,早已不该表露在时卿面前。


    她是否会觉得,他又在惺惺作态了呢?


    谢九晏越想越心慌意乱,立刻想要开口收回那句失言,或是用玩笑掩饰过去——


    谢九晏在万春堂等了一会,最后掌柜还是取了些草药,用油纸包起来,递到他手边。


    “这里边都是些棉花籽和雷公藤,你一日服用一包即可,不要过多。”掌柜望着他,“约莫两月,便可再无生育的后顾之忧,届时便可停药看看效果了。若是还不够,你便再过来取药。”


    谢九晏微微颔首,向掌柜道了声谢,付了银钱,便提起药包往外走。谢九晏路过万春堂门口的时候,林不语趁机就近观察了他一番。


    横看竖看,林不语在谢九晏的身上是没有看到一点魔气。


    观察完毕,林不语正准备扭头再请教一下徐津,毕竟他入门晚,资质又比不过徐师兄,说不定真是哪里看漏了。然而,徐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殷切的目光,只一抿唇,便迅速挪动脚步,不近不晏地跟着谢九晏走了。见状,林不语也只能跟上。


    于是,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林不语和徐津跟着谢九晏走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卖蜜饯果脯的宁香阁,再是专门卖酒的宁风酒楼,后是专供女子胭脂水粉和衣裳的绣花阁,最后谢九晏还在集市里的一些小摊贩那里买了些新鲜果蔬。


    这一路下来,谢九晏可谓是满载而归,林不语倒是什么端倪也没看出来,徐津也是。


    除了一开始天华剑残魂的异动,直到现在,徐津也没有找到其他可以证明此人就是天华剑命定之人的证据。


    难道天华剑的剑魂出错了?“陛下放心,属下必会将人……日后她掀不起风浪的。”


    陛下?


    是路生,还是游彦呢?


    时卿无力细想,或许这两个人都想要她的命。她抿紧唇,想找个地方藏身,脚却使不上劲,踢到了地上的树枝。


    哗啦一声,落了一地的树叶被带起声响。


    糟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边的说话声也停了,慌乱之际,时卿已然分不清脚步声的方向。她来不及多想,便咬破手指,将血滴到了储物袋上。


    “轰隆——”


    空中突然炸响一声雷,白光溢满整片天际,周围的其余声响瞬间都消散了。


    时卿手中的储物袋却好似也被映照到,泛出了点点白光,将她的身形笼罩住。白光渐盛,时卿的灵识仿佛也恢复了一般,周遭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找到了。”一名男子说,声音暗沉,容貌则藏在不晏处的黑夜树影中。


    听到这道声音,时卿的身子顿时发麻,她下意识地想拔腿就跑,整个人却被眼前的白光定在了原地,挪不动半步。不幸的是,时卿还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同时也在逐渐消散,好似被抽离了七魂八魄。


    眼皮耷拉而下,昏迷之际,时卿瞥见了一片眼熟的衣角。


    是什么颜色,是谁……“用手,用嘴?都可以?”


    谢九晏迟缓地眨了下眼,语调是难得的含糊不清。


    时卿如今坐在床上,裙摆被她随意拉起,谢九晏低头望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内里那一片。然而,只是这样,谢九晏便已经脸红心跳到了极致。


    他飞速地挪开眼,仿佛再多看一瞬整个人就会被烫熟。


    见谢九晏目光闪躲,时卿已然明了,她就不能指望这个人跟红莲姐姐身边的夫侍一样知情知趣。但眼下被谢九晏这么一问,时卿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也只是知道有“吹笙”这么一说,却也没有亲眼看过,亲身试验过。


    所以,时卿目前也无法给谢九晏任何指导。


    想到这,时卿难得烦躁地揉了下自己的裙摆,便要下床,却被背后的谢九晏拉住。他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指尖已然沁出些许汗,湿润着时卿的手腕。


    一阵湿闷漫上心头,时卿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暴雨时分的树林。她垂下眼,不耐地去松谢九晏的手,却被他越拽越紧。


    拉拽之间,谢九晏终于出声,他亲了亲她后脑的发梢,似是屈服道:“……别生气,你教教我,我就会了。”


    听到谢九晏的话,时卿这才懂了,他是将自己先前的一系列不耐烦都归因于他不愿意用嘴帮忙上了。时卿越发羞恼了,她在谢九晏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急色的人吗?!


    好像还真的是。


    时卿细细回想了成婚以来他们的频率,竟真的不算低,大多还是她主动勾谢九晏来做的。特别是一开始,谢九晏越是坐怀不乱,她时卿便是越作乱不断。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她吧?至少不能给她扣一个“急色”的头衔吧?


    她也是想要尽快修补经脉,回去救青姨。


    她费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抵不过这阵来势汹汹的睡意,不久便眼一闭,身一轻,抛却了一切神思。


    徐津拧起眉头,细细思考了一番,又抬眼朝谢九晏的方向望去,顿时心下一动,即刻追了上去。林不语望着他匆匆的身影,大为震惊,这、这就要对人家动手了?!


    谢九晏才走几步,便被两人拦下,脸上并无明显的喜怒。徐津朝他行了个礼,沉声道:“贸然打扰,望您不要介意。我和师弟是天月宗门下弟子,奉师父之命来护佑惠阳镇,听闻前几日镇上的一座山有异动,不知可否请您为我们指个路?”


    谢九晏扫视了眼徐津和林不语,沉默了一会,才点头同意:“不算打扰,我可直接为你们带路。”


    “那便多谢您了。”徐津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还是想再试几次,毕竟那可是天华剑残魂的第一次异动,大约还是难以出错的。


    摸不清头脑的林不语只能跟紧两人,一路随着谢九晏到了几座院子附近才停下脚步。


    谢九晏转过身,淡淡道:“再往前走,便能看见山了。你们若是不着急,等我放下这些物件,可将你们带到山脚下。”


    徐津自然不会拒绝,他努力扬起唇角,尽管那弧度微不可见,但还是勉强地笑着道:“不着急,我们二人就在这等谢兄。”


    谢九晏走后,林不语才敢再次凑过去,询问徐津:“师兄,这人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徐津摇摇头,一是本就无法向林不语道明此次下山的真实意图,二是他也处于猜测之中,不敢肯定。


    到了家,谢九晏先将东西放下,才轻轻打开卧房的门,时卿躺在床上,似是睡得正熟。谢九晏不愿打扰,只写了张信笺,放在桌边,便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徐津和林不语便在谢九晏的指引下,朝着山脚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徐津总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和谢九晏聊天,试图多了解一下这位疑似下一任天华剑持剑人的谢九晏。只是,他的说话技巧实在太烂,每次都是直来直去,最后还是林不语出马,才将原本审问式的聊天拉回到了正道。


    林不语注意到,每次提到家中妻子的时候,谢九晏的脸上总是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再结合在万春堂看到的,林不语可以一拍胸脯,百分之一百地肯定——


    这人肯定与妻子感情深厚。


    聊天嘛,想从对方嘴里套取信息,得先从对方喜欢的话题入手,让其放松警惕,再进一步聊到其他地方。于是,一路上,林不语开始大展身手,从院落的摆设夸到谢九晏的贴心,力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恭维到实处,就差没直说——


    你都愿意为你妻子吃那种药,你们感情肯定特别好!


    几套组合拳打下来,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确实融洽了许多,但林不语发现,谢九晏在谈及他妻子的时候总是一笔带过,他似乎并不想向他们透露太多有关自己妻子的事情。


    或许,这叫做占有欲?


    林不语挠挠脑袋,这确实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毕竟他们宗门里的人都爱剑如命,几乎就是抱着自己的剑过一辈子,不像那些修习合欢功法的人一样天天与情爱打交道。


    到了山脚,谢九晏婉拒了徐津进一步的邀请,徐津也只能带着林不语上山,进行巡查。


    毕竟,这座山上之前的动静确实不正常,而且疑似与天华剑有关的谢九晏便住在附近。无论如此,徐津都得好好查一查。


    想到这里,徐津垂下眼,摸出袖中的通讯玉简,飞快地掐了个法决,给他的师父,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传去消息。


    谢九晏猛地抬首,望向身前那道从容前行的背影,不知所措的狂喜和巨大的茫然阵阵袭来,冲得他头晕目眩。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剧烈的心跳——砰、砰、砰……


    “怎么?”


    时卿似有所觉,侧眸瞥过一眼,语调淡淡地传来询问。


    “没、没事。”


    谢九晏如梦初醒,双唇微颤,像是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松开手般,几乎是慌乱地迫使自己扯出一抹笑容,声音带着异样的紧绷。


    “我们……走吧。”


    第 103 章   夙愿


    得到应答,时卿再度转回首,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谢九晏不再思考,不再困惑,只是任由她牵引,如同懵懂幼童般,有些踉跄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浅绯与月白的衣袂在渐浓的暮色与斑斓流溢的灯火中翩跹交织,又被人流掩盖。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谢九晏目光始终胶着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许久,他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将时卿浸着凉意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仿佛握住了……这浮世唯一的微光。


    日光彻底沉入大地,万千灯火次第点燃。


    人流最终汇向一条灯火辉映间的长河。


    时卿心下一沉,好久才喃喃道:“是吗?”


    小玉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不过小晏现在有了你在身边,你们小夫妻过得和和美美的,这辈子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是啊。”时卿费劲地扯出一个笑容,匆忙拜别了小玉,便往回走了。


    她该怎么办?听到关门声,时卿才睁开眼,慢慢地坐起身。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察觉到谢九晏的脚步声,她就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在自己小时候做错事,怕母亲惩罚的时候,她才会装睡。


    而现在,大概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谢九晏吧……


    时卿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谢九晏留下的信笺看。他的字迹一向清雅方正,留下的信息也极为详尽。


    “宁香阁的蜜饯果脯和桃花酿都在桌上,若是睡醒想吃,可以用些。绣花阁新进的胭脂我也买了些,都放在你的妆匣之中,还有先前定做的衣裳也悉数收好了,你有空可试试,看是否合意。另,醒来若是寻不着我,我约莫是在山上,无须担心。”


    时卿捏着那张信笺,先是到妆奁处看了看,又去找那些衣裳,都是些明黄色和淡紫色的亮色,做工也很是精细。


    谢九晏置办的东西无一不合她的心意。时卿一向喜欢看谢九晏脸红害羞的样子,可现在谢九晏身上还有脸上炙热的温度都像是直直射向她的日光,将她心里那些阴暗至极的想法曝晒出来,无所遁形。


    她不敢再看,只能羞愧地低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别开话题:“对了,你不是还要去镇上吗?快点去吧,我在家陪糖圆玩会,等你……回来。”


    话到末尾,时卿直接气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谢九晏却以为她还难受着,便起身,贴心地给她留出个人空间:“好,这些早饭你若是用不下,等我回来给你带宁香阁的蜜饯,还有桃花酿。”


    再加上之前定做的衣裳,糖糖看到必然会欢喜一点,谢九晏在心里默默筹划起来。


    时卿没怎么听,只点点头,便抱着糖圆回了屋。


    时卿这才发现,谢九晏对她的观察和了解早就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她到了现在才萌生出想要多多了解谢九晏的想法。他们之间的差距,可谓悬殊。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她揉得发皱的信笺,想了想,还是将其放入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


    下一瞬,原本还睡得正香的糖圆突然跳了起来,一个劲地往时卿的身边冲,仿佛身后有人在追杀。就算最后到了时卿的怀中,它也不甚安稳地摸来摸去,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于是,糖圆身上的那块白玉石也在一晃一晃中折射出窗外的光,亮的人不适。


    时卿抱着糖圆,微微皱起眉头,糖圆是通灵性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起疯来。思忖过后,时卿还是屏息凝神,稍稍放出点灵识,慢慢地往外探究。


    起初原是很平静的,但一靠近那座山,时卿便察觉到了极强的灵力波动。但那边又没有人在打斗,这样的安静之下还能造就如此灵力,山上的那人必定有着不错的修为。


    这样的人为何跑到惠阳镇来,又为何偏偏到了那座山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时卿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先前信笺上的内容,谢九晏现在或许也在那座山上。


    又或者,谢九晏正和那些不知底细的修士同处一片地方!


    理论上说,惠阳镇更靠近妖魔宫,天月宗的人不常到这边来。但上次妖魔大战后,天华剑仙以一己之力斩杀妖皇和魔皇,并且封印妖魔之脉,妖魔宫的实力便大不如前。天月宗若是想要趁机扩张势力范围,好进一步将妖魔宫斩草除根,也不是全无可能。


    若是这修士是妖魔宫的人,大抵也是来要她性命的。毕竟,无论是路生还有游彦,既然对她动了手,自然是要亲眼看见她的尸首才会放心。而若是天月宗的人,无论是何人,只要发觉她与妖魔宫有半点牵连,她也是吃不着什么好果子的。


    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她必须得走了。


    时卿自嘲地扬起唇角,她也是这几个月好日子过惯了,原先在龙潭虎穴中练出来的机警性竟也全部丢掉了。若是没有糖圆,她怕是死到临头才会开始后悔。


    在性命之忧之前,时卿已经无暇去考虑什么对谢九晏来说更好的万全之法。她只有先活下去,才能有时间去慢慢补偿谢九晏。


    时卿迅速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又准备去收拾其他东西,但拿起又放下,走了又走后,时卿才意识到,她本是一身空空来到这里,自然什么也不该带走。


    可惜了。


    那些还未穿过的衣裳,还未尝过的糕点,还未用过的胭脂……


    以及,还未告别过的谢九晏。


    时卿低头看了眼糖圆,还是决定将它带上,糖圆并非凡物,留在谢九晏身边或许只会给他带来祸害。离开前,时卿最后回身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在心中轻声说了句——


    再见了。


    此时此刻,谢九晏一边往回走,一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时糖大概会睡醒的时间。她今早胃口不好,中饭得准备些酸辣开胃的。这个季节温度不高,最好赶着她刚醒的时候做好,如此一来,饭食的滋味才会更好。


    毕竟,冷过再热的饭到底没有新鲜出炉的味道好。


    思及此,谢九晏暗暗加快了步伐。


    来到谢九晏身边,又再次离开吗?


    怪不得就因着她所谓的“一家人”,谢九晏就答应将糖圆留下了,他的果然还是在期待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是,时糖给不了的,她时卿更给不了。


    到了家里,时卿就闻到了一股香味,是谢九晏准备的早饭好了。他没有动筷,而是蹲下身,将一小根肉条递到糖圆嘴边,糖圆舔了几下,就是不吃。听见脚步声,它看了眼时卿,才喵呜一声,将肉条嚼进嘴里。


    而见它终于领情,谢九晏舒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含着一点如释重负味道的微笑。


    走近了,时卿才发现糖圆的的面前还放了一小碗羊奶,澄白清透,但看起来像是没有猫动过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小猫都这么挑食了吗?


    时卿不禁蹙眉想,她之前养过的那只猫馋起来可什么都吃,有时候渴了还会急匆匆地跳过来抢她的酒喝,喝完就醉醺醺地趴在她怀中睡着了。


    但它也不长记性,下次渴了照样是什么都喝。相比起来,糖圆这只野猫竟比它还要难养。


    时卿走过去,摸了一把糖圆,才轻声说:“挑食可是不好的行为。”


    糖圆呜呜了几声,像是在抗议,见时卿不伸手抱它,又一个劲地用爪子扒拉她,扒拉了半天也只摸到一小片衣袖。


    过了会,它才眯起眼睛,低下小脑袋,咕噜咕噜地将碗里的羊奶喝完了。时卿这才抱起它,转而对谢九晏道:“下次糖圆再挑食,你不要纵着它,饿几顿就什么都好了。”


    原本还在时卿怀中动来动去的糖圆顿时安静了,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谢九晏看。


    谢九晏也笑起来,顺着时卿的话说:“好。”


    话音刚落,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的糖圆顿时泄了气,它朝谢九晏示威性地挥了几下爪子,便老老实实地躺回时卿怀中,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这猫果然通灵性,谢九晏忍不住想。


    这样看来,糖糖说糖圆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也不算假,毕竟和小玉阿姊家的孩子一样,都是亲近母亲多点。


    喂饱糖圆,谢九晏和时卿才坐下来吃早饭。谢九晏准备的膳食依旧很美味,但一想起小玉姐姐先前的话,时卿便没了胃口。


    她怎么如此迟钝?


    谢九晏不仅厨艺好,家务也是样样精通,还会去山上砍柴狩猎,他几乎无所不能。时卿原以为谢九晏的父母是前几年才离世,谢九晏跟着他们学了几年才成这般模样,但现在想来,年少时便要独自生活,撑起一个家才能塑造出这样的谢九晏。


    谢九晏看了眼时卿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桂花小圆子,微微皱起眉头,问:“身体不舒服,是来月事了吗?”


    算算日子,也是这几天了。


    时卿摇头,在谢九晏关切的神色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开始,她这副身体确实会来月事,但随着她经脉逐渐修补成功,时糖这具凡体也隐隐有了修士的特质,她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了,更难以受孕。


    时卿抿抿唇,突然发问:“……夫君,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同我成亲?”


    如果谢九晏的想法也并不纯粹,那她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时卿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她还是注视着谢九晏,迫切地寻求一个回答。而谢九晏难得没有就此躲开她的目光,而是握上她的手,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坚定道:“因为我欢喜你,糖糖。”


    只见放下灯盏后的时卿并未起身,而是俯身,在河岸边的矮阶上坐了下来。


    她屈起一膝,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细雪在她发顶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恍若时光凝结的碎玉,又似提前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谢九晏凝视时卿的侧影,心头涌上种难以言喻的平和。


    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患得患失,他心念微动,悄然挪近,在她身侧并肩坐下。


    “阿卿。”


    谢九晏望着河面,轻声开口,语调自然得如同多年的旧友,却仍旧泄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忐忑。


    “我……可以问问……”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上沿:“你的愿望……是关于什么的吗?”


    第 104 章   一隅


    时卿望着渐远的灯火,唇角微扬,笑意淡如远山烟岚。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


    谢九晏微微一怔,眸光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指节微蜷的手上。


    掌心间,仿佛还残留着被她牵过时的微凉触感。


    他思索许久,唇角的弧度愈发柔和,甚至渐渐沉淀为一种放下执念的释然:“是……裴珏吗?”


    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心口竟未泛起预想中的刺痛。


    谢九晏想,他依旧无法原谅裴珏,依旧觉得那个人不配再站在她身畔,可是……


    他深深望向时卿,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羽,融成冰凉的水珠。


    惠阳镇。


    林不语半弯着腰,站在徐津身后喘气,他也不是真的身体乏累,而是心累。毕竟,谁家大好人说要巡山,真就是在山上绕着走好几圈,一花一草都不放过啊?!


    这样的严谨态度,林不语属实是学到了。


    “你若是受不了,便在此处等我,我巡查完再来找你。”


    听到徐津的话,林不语顿时直起背,将头摇成拨浪鼓:“……不用,我还是跟着师兄吧,此次和师兄一起下山出任务,我真是收获颇丰!”


    徐津嗯了一声,当真便继续往前走,连句话都不说,林不语只能将苦咽下去,迅速跟上去。一路上,林不语都跟在徐津身后四处晃荡,时间一长,心思便不由得游离出来。


    师父说这次下山的任务不简单,让他多加注意一下,特别是要牢牢跟住徐津,但直到现在,林不语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师父还会诓骗他?


    林不语摇摇头,又四处摸索着,一会踩踩地上的虫子,一会摸摸路边的野花。过了会,他叹一口气,还是抬头,朝着前面的徐津说:“徐师兄,我们这也走了好几遍,都没有什么事情,要不我们去山下……”


    话还没说完,林不语便听见轰隆一声,好几块巨石从眼前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被扬起的黄土向四处飞溅。他瞪大眼睛,话便断了开,如鲠在喉。


    “屏息凝神!”


    嘈乱之中,林不语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便立马运转灵力,在自己与外界中隔出一道极小的屏障。他飞快挪动步伐,闪现到徐津身边,与他对了个眼神。


    与此同时,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从山头滚下,像是被人抛掷而下,从晏处看,简直像是一股裹挟着黄色泥沙的洪流。


    徐津不假思索道:“山下还有人,先护住他们。”


    “是。”


    于是,林不语和徐津先施了个法决,稳住山上的局势,尔后御剑而下,直直地奔向山边的院落。


    在他们走后,时卿才敢显露出身形,迎着那洪流而上。原来今日在山上的是天月宗的人,在这样的灾害之下,他们不会坐视不理。这二人灵力修为都不差,应当能护住这附近的凡人。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将山头上的源头阻断才好。


    时卿这样想着,便要一路前行,却见身边的糖圆又发了疯似的往前冲,蹿过一处小道,几下便没了身影。山中,巨石滚落的声音连绵不绝,不断冲击着时卿的耳膜。


    然冥冥之中,时卿似乎听见了糖圆的叫喊声。


    时卿加快步伐,紧跟上去,糖圆跑的极快,她使出灵力后才能牢牢地将它的位置锁定住。跑了一路,糖圆才停下,回过头,不紧不慢地朝她喵了一声。


    而就在那一瞬,时卿惊恐地发现,糖圆的身形在膨胀,像是发酵中的面团,不断向外扩张。而突然冒出的一点红色竟然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心处扩散出去,最后吞噬掉了所有琥珀色。


    时卿站在那里,望着糖圆眼中的血红色,就像是望见了鲜血。


    她颤抖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冲心头,后悔与恐惧交融在一起,几乎也要将她淹没。


    时卿想,她不该随便跟上来的,更不该因着糖圆娇小可爱的外形便对它放下戒心,那些妖族中人不是向来最会化形骗人了吗?


    她真蠢。


    时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糖圆还没动静,她迅速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这里很是僻静,甚至连外边巨石砸地的声音都不见了。


    荒草丛生,高大而密集的树几乎将所有天光遮挡,重新织就了一块只有暗色的天幕。


    时卿的一颗心彻底坠入谷底,这里必定不是平凡之地。


    几瞬之间,糖圆便从一只猫化成了庞然大物,它站在那里,像是前来觅食的虎兽,让人心颤。只是,化形之后,它迟迟没有向时卿发难,而是慢条斯理地背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被荒草彻底攀附掩盖的地方。


    站定后,它伸出爪子,嘭嘭嘭地敲击了几下,好几层黄土和草屑便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几下之后,时卿便看见在那荒草之中,一扇门渐渐显露了出来。


    门?!


    时卿来不及思考,便见糖圆又转过身,像往常请求吃食时招呼她一样,轻轻地挥了几下爪子。只是,在见过那爪子的威力之后,时卿便很难将这样的动作解释为简单的示好了。


    时卿站在那里,双腿如同钉在地面,沉的发昏。见时卿迟迟不动,糖圆微微眯起眼睛,眼里的血色在翻涌着,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下一瞬,它缓缓开口,落下的却是童稚般的甜腻声音:“娘亲快来,糖圆带你看个好东西!”


    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积雪,她径直行至院角,熟稔地从一堆杂物下抽出一柄略显陈旧的竹帚,未动术法,而是低眸清扫起来。


    积雪在她利落的动作下向两旁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很快延伸向屋门。


    见状,谢九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竹帚:“阿卿,我来——”


    话未说完,时卿已侧过身,轻轻抬手,用帚柄虚虚挡了下他的手臂。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朝着那紧闭的屋门扬了扬下颌:“先去屋里坐吧。”


    时间飞逝,十年时间弹指而过。


    而在时卿看来,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梦,她的梦境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她甚至看见过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她会微笑着抱住她,拿出手帕,温柔地帮她擦汗。而父亲就站在她们身边,默默地等着她收拾好,再传人用膳。


    时卿还看见了游彦,此时还不是魔皇,只是她的陪玩之一的他只能怯生生地陪在她身边。而在现在的时卿看来,她只觉曾经的自己十分可笑,根本看不清游彦无辜外表下的那一颗狼子野心。


    也对,像他这样向往着强大的人本就不会接受血契,那和继续做她的陪玩有什么区别?


    即使是在梦中,时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怪不得母亲总是说她傻,她确实傻,吃过游彦的亏之后,还会继续上路生的当。


    但很快,时卿便笑不出来了。她看到自己和青银在树林里逃命的画面,也看到自己是如何一路装傻留在谢九晏身边,最后同他成亲的。


    无论其他人对她如何,但对谢九晏,时卿始终是有亏欠的。


    当听到闪雷滚滚的声音时,时卿眼前的画面骤然变黑,强烈的白光炸现开来,她下意识地睁大眼,伸手向前,像是要抓住什么。


    而最后,时卿确实也抓住了什么,她的手没有落空。时卿迟缓地眨了下眼,一切事物仿佛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最后又停滞在她眼前。


    她看见青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双眼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小檀,小檀……”青银皱着眉,一声接着一声唤她,终于看见时卿的眼神有了焦点。


    时卿张了张唇,反握住青银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温热的那瞬,时卿才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实感。她来不及看自己的情况,只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青银。


    青银也紧紧地搂住她,时卿依恋地躺在她怀中,像是雏鸟回到了母亲身边。她伸出手,想要环住青银的腰身,却骤然摸到一处冰冷。


    时卿垂下眼去看,却发现那是乌黑的锁链,正牢牢禁锢住青银的行动。她心下一沉,有了不详的预感,而紧接着响起的声音也随即捏碎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


    “怎么就没死呢?”


    只几个字,却含着笑,仿佛他只是拿时卿的性命打了个赌。


    时卿僵硬地转过头,终于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游彦就站在不晏处,此刻见她望过来,便陡然扯出一个怪异的笑,朝她走来。


    时卿下意识想逃,但反应终究没有游彦快。他抢先一步来到她身边,掐住她的下巴,迫使时卿抬头看他。时卿瞪着他,正准备开口骂他,游彦却又将她的一只手扯过来,直接低头咬了上去。


    尖牙划破敏感的肌肤,短暂的刺痛过后,几滴鲜血便从伤口处流出来,尔后落入了游彦唇中。他再度抬起头,仿佛意犹未尽般地伸出舌,仔仔细细地将残留的血痕舔舐干净。


    等终于没了血之后,游彦才松开时卿,向后撤了一步,笑了出来,像是炫耀:“没死的话,就继续当本座的血奴吧。”


    笑声在暗室中回荡,一旁的青银也动了怒,想要冲过去,却被四处的锁链限制住。笨重的锁链划过地面,碰撞间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


    在这样的环境下,时卿却意外地冷静下来。要是游彦想要杀她,便不会等到现在。而她现在还能活着,便说明她在游彦那里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或许,他还是没能找到解契的方法。


    于是,镇定下来后,时卿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游彦,开口问:“怎么样才能让你放了她?”


    闻言,游彦也收了笑,他略一挑眉,静了几秒,目光在时卿脸上来回逡巡。过了会,他才懒懒散散地开口:“给我生个继承人吧,这不是你们圣女的职责之一吗?”“外面冷。”


    谢九晏看着她沾了雪沫的鬓角,不再坚持,只摇了摇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等你。”


    时卿没再劝,低下头,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竹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不多时,门前最后一片雪被扫净,时卿放下扫帚,上前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悠长的声响,屋檐上堆积的雪被震动,簌簌落下几团,溅起细小的雪雾。


    时卿提步而入。


    第 105 章   共寝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


    一桌两椅,一张靠墙的木床,一个矮柜,窗边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


    家具多是原木本色,虽不名贵,却异常整洁舒适,只是同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滞涩气息。


    但除此之外,又隐隐夹杂着了丝清冽的冷香。


    谢九晏立在门槛处,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卸下魔宫护法身份,在此处安然休憩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柔地撞击了一下,酸涩蔓延。


    “啪嗒。”


    一声轻响,灯芯跳跃,暖黄的光晕撑开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驱散了门外的寒夜,也拉回了谢九晏的神思。


    他侧首望去。


    时卿已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放好两个素白瓷杯,取过茶壶,指尖在壶口虚虚一点,热气便氤氲而起。


    她在一张椅上坐下,从不起眼的竹罐里拈了些清香的叶片投入壶中,待茶汤渐成,她斟了两盏,将其中一盏轻轻推至桌案对面,方抬眸示意。


    “坐。”


    谢九晏依言在她面前落座,目光不觉落在杯中碧青的茶汤上。


    “凡间的茶,”时卿端着自己那杯,轻轻吹散热气,语调温和,“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谢九晏摇摇头,端起杯子,微烫的杯壁熨帖着冰冷的指尖,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清苦回甘的滋味。


    山脚处。


    林不语叹了口气,扭头朝着徐津看,忍不住吐槽一句:“师兄,这些人怎么看着比我们还冷静?”


    徐津没心思应他的话,只望向从屋内走出来的谢九晏,建议道:“谢兄,虽说现在山洪已经被控制住了,但保险起见,你还是先去别处安置一会。”


    就算只有极小的概率,徐津还是愿意相信谢九晏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即使谢九晏不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作为天月宗的弟子,徐津也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这里的居民。


    而此时此刻,谢九晏完全没有听清徐津的话,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重复和回响。


    原本还在床上睡觉的时糖,不见了。


    一旁,带着夫君和孩子准备往外走的小玉也忍不住走过来劝他:“对啊,小晏,这里多危险啊,你还是先跟着我们去外面吧。”


    这一次,谢九晏倒是听清楚了小玉的话。


    他猛然转过身,双眼紧盯着她,嘴唇一颤,开口问:“……小玉姐,你有看到她吗?”


    谢九晏虽没直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问谁。闻言,小玉也皱起眉头,反问他:“时姑娘没和你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小玉才反应过来,若是时姑娘和谢九晏在一块,谢九晏便不必问她了。虽是夫妻,但也不是总要黏在一起,这放在往日本是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偏偏是在山上有异动的今天……


    小玉不敢再往深处去想,她匆匆收回神,正准备安慰谢九晏几句,耳边却响起一道童稚之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时姐姐抱着那只猫去那边了!”


    众人的目光随之全落在他身上,阿亮还浑然不知,只兴高采烈地伸手一指,指向山脚的方向,尔后又抬起头看看自己的父母,希望能得到一些奖赏。


    只是,期待中的夸奖没有如约而至,阿亮只窥见到了一丝诡异的沉默。


    他困惑极了,眨眨眼,又动动手,努力回想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还疑心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见状,阿亮只能挠挠脑袋,回头请求父母的帮助,却被小玉顺势拉走,捂住了嘴。


    最后,打破这阵沉默的是谢九晏的脚步声。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在阿亮指出方向的那瞬,他已经做好了朝着那里全力冲刺的准备。


    一直关注着谢九晏的徐津迅速拉住他,开口劝道:“山上危险,谢兄不如还是先离开这里,我和师弟去寻找令夫人,帮助你们是我们天月宗的职责。”


    见谢九晏没有反应,徐津又朝一旁的林不语使了个眼神,林不语便先带着小玉一家人撤退到另一边去。于是,这里只剩下谢九晏和徐津两个人,他们僵持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谢九晏想走,但他终究是凡人,徐津又用了点灵力,遏制住他的行动。


    直到山上又传来一声轰鸣,谢九晏才怒然甩开徐津的手,大步往前跑去。望着谢九晏的背影,徐津的脸上写满了愕然,凡人和修士之间的差距并不小,谢九晏居然能挣脱开他的束缚,或许先前天华剑残魂的异动并不是意外……


    谢九晏就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


    徐津来不及多想,便要跟上去,守着谢九晏的安危,却见不晏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飘然而来,挡在了他们面前。一番扫视之后,黎清越才淡然出声:“山上已无事,山下情况如何?”


    听到黎清越的话,徐津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汇报:“弟子和林师弟已经让周边百姓转移到其余地方,目前暂无人员伤亡。”


    除了……


    谢九晏的妻子,尚未不知去向,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徐津只能问道:“只是,弟子不知山上可有百姓受困?”


    一瞬间,徐津和谢九晏都齐齐望向黎清越,饶是不知事情原委的他也察觉出些许异样。黎清越沉思了会,才放出灵力,将旁边的糖圆抓了过来,放在地上。


    糖圆正一头雾水,但瞥见熟悉的谢九晏,便不再顾忌徐津和黎清越的视线,只一心朝着谢九晏喵喵叫了起来。


    它叫的这么卖力,也不知道这个姓谢的傻子能不能听懂……


    算了,要不还是辛苦一下,将他带去娘亲身边吧。


    于是,糖圆便摇了摇尾巴,一边叫着,一边抬起爪子,朝着山脚附近的位置挥来挥去。


    而一对上糖圆琥珀色的瞳孔,谢九晏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他急匆匆地追随着糖圆而去,却在路过黎清越身边时听他冷不丁出声:


    “山上已经没有人了。”


    谢九晏猛地站定,回身望向他,只看见黎清越双唇一张一合,如此之间便吐出令人头脑发麻的话语:“山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徐津下意识去看谢九晏的反应,却见他又回身,脚步不停,仍要跟着那只猫朝着山上走。徐津忍不住出声喊住他,再次劝道:“谢兄……”


    谢九晏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极为平静道:“我要去找她。”


    徐津看向自己的师父,见黎清越没有出言阻拦,便只能一叹气,看着谢九晏朝那座山走去。


    过了会,黎清越才又出声,问他:“那人就是先前引发残魂异动的人?”


    “是。”徐津收敛神色,恭敬道,“不仅如此,先前他还挣脱了弟子的灵力束缚。弟子认为,此人不会是普通凡人,只是……”


    “只是如何?”


    徐津垂下眼,一字一句道:“只是,师父有所不知,此人早已成婚,并与妻子感情甚深,怕是难以完全得到天华剑的认可。”


    毕竟要想完全掌控天华剑,需得心中毫无杂念,自然也得撇去七情六欲。


    “早已成婚?”黎清越抬眼,朝着谢九晏离去的方向望着,“那也无碍,毕竟若是他的妻子在山上,此刻也已香消玉殒了。”


    没有人比黎清越更知道凡人生命的脆弱所在,在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和人为伤害之外,生老病死,命定地逝去也算是最为完美的结局了。


    黎清越拂了拂衣袖,忽而轻声道:“走吧,先去看看周边百姓的情况。”


    “是。”


    徐津和黎清越到的时候,林不语正在安抚百姓,他向来会说些花言巧语,将原本忧心忡忡的老人哄得心花怒放,拉着他不放。


    见到徐津身边的黎清越,林不语才连忙说了几句,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弟子林不语见过掌门。”


    “不必多礼。”黎清越的目光扫过这里的每一处,百姓虽面有愁容,但都聚在一处,不见其余吵闹和争执之景,他点头称赞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林不语飞快地瞄了一眼徐津,才低下头说:“都是徐师兄安排得当,反应迅捷,才免去百姓之苦。”


    徐津没有接话,尔后又到人群中探查了一番,安抚了几句。等他要走回到黎清越身边时,倏然有人弱弱出声:“这、这位仙人,您可知小晏去哪了?”


    见状,其余认识谢九晏的人纷纷扭头一看,陆续附和起来:“是啊,这孩子人呢?”


    “莫不是出……”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有仙人在,小晏肯定是平平安安的。”


    徐津无法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只能对着小玉说:“放心吧,他不会出事的。”


    小玉怯怯地点了点头,不由得握紧身边丈夫的手,希望从中获取些许力量,支撑着她站稳。她不敢想,要是谢九晏还有时姑娘都在这场山洪中出了事,她到底该如何去解释这些事情。


    难道真的是命运中的诅咒吗?


    徐津走回到黎清越身边,思忖了一会,正要出声问问谢九晏的事情,却见黎清越倏然抬头,抬眼朝不晏处望去。于是,似有所感,徐津便循着黎清越的视线找过去,只看见谢九晏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离得更近些,徐津才看见谢九晏的怀中还抱着一名女子,她闭着眼,仿佛正在熟睡。


    悄无声息。


    谢九晏低声应道。


    时卿没再看他,自顾自走向那张木床,并未去动榻上的锦被,只是从一旁的柜里取出一件看起来颇为厚实的大氅,转身递给了谢九晏。


    “用这个,行吗?”


    谢九晏伸出手,接过那件犹带一丝淡香的大氅,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心头再次一动。


    他紧紧地将大氅抱在怀里,仿佛抓住了某种依靠,低低地应了声:“嗯。”


    时卿不再管他,走到榻边,只脱了外靴,便和衣躺下,将锦被盖好,翻了个身,背对着矮榻的方向。


    “记得把窗关紧些。”


    一句淡淡的叮嘱落下,她便阖上双眸,很快,呼吸静了下去,变得均匀而绵长。


    谢九晏依旧抱着那件大氅,许久,方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矮榻旁坐下。


    矮榻很硬,地方也狭窄,但他毫不在意。


    他屈起双腿,将大氅轻轻展开,覆在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温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目光再度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木榻上——


    暖黄的灯火勾勒着那抹安静的背影,墨色长发铺散在素色锦被上,蜿蜒出她肩颈柔和的曲线。


    谢九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许久,许久。


    他无声地张开唇,朝着那沉睡的背影,用唇形送出句温柔的低语。


    “阿卿……”


    “……好梦。”


    第 106 章   明日


    风雪在黎明时分停歇,澄澈的天光穿透薄云,将昨夜积下的新雪映照得一片莹白。


    谢九晏在窗边窄榻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褪色的房梁与窗外灰蓝天幕的一角。


    听闻身畔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微微侧首。


    时卿已然起身,正执一块湿润的素布,擦拭着屋内桌椅与书架。


    晨光勾勒着她清绝的侧颜,发簪松松挽着,一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恬淡而沉静。


    这温宁到不真实的画面,让谢九晏有瞬间的恍惚,他拥着被体温熨得微暖的大氅坐起身,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时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外面有粥。”


    她的语气自然,仿佛二人早在这凡尘小院中相伴多年。


    “嗯。”


    谢九晏不知所措地看了她眼,随后低低应声,如同误入桃源深处的旅人,不敢再贪看那身影,放下大氅屏息起身,朝屋外行去。


    院中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


    暮色浸透窗棂时,时卿在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中悠悠转醒。


    天色已然暗下,房中没有点灯,轻而虚渺的月光洒下,笼罩在床榻旁。


    被身下粗糙的草茎扎得翻了个身,月光正巧漫过歪斜的窗框,将简陋木榻照得宛如镀银——这哪里是床,分明是四块木板支棱起的草窝子!


    小狐狸蹑着爪子扒上窗沿,目之所及处空无一人,那个好看的,叫谢九晏的红衣男子……哦,现在是她的师尊,也不在。


    檐角冰棱折射的碎光里,忽地浮起团墨色雾气:“别看了,他刚走不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小黑?重雪皑皑的山谷,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寂静。


    树梢上的灵雀轻轻抖落身上的积雪,喙尖不时梳理着翎羽,极是悠闲。


    忽然,一声巨响如惊雷般炸裂,震得枝头积雪纷纷洒落。灵雀惊得跃起,瞬间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山顶的雪崩声如潮水般涌来,冻雪滚滚而下,不多时,山脚便堆起了一层雪坡。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落雪也归于平静,山谷中只剩下空寂的回响。


    灵雀重新落回树梢,歪着头打量着四周,眼中满是好奇。


    这时,雪堆微微晃动,白得刺目的雪海中,忽然露出了一点猩红。


    一只火红皮毛的小狐狸挣扎着从雪中爬出,原本蓬松的狐毛被雪水浸湿,显得狼狈不堪。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眼眸半睁不睁,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像是受了极重的伤,血顺着被黏成一团的狐毛滴落在地,将四周都染红了一片。


    又过了会儿,小狐狸缓了缓,方才勉力抬首看了眼山顶的方向。


    “你才小黑!你全家都是小黑!”


    她方试探性在脑中喊了句,那雾气乍然聚拢成黑狐的形状,在她眼前蹦起三寸高,爪子在月光下透出虚幻的青芒,气恼道:“亏得我怕你出什么事,一直提心吊胆地守着你,你居然——”


    “你到底是谁呀?”小狐狸时卿耳尖抖了抖,好奇地打断了它的话。


    它似乎噎了噎,再开口时就带了些心虚的意味:“这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妖族的守护神,不会害你就成。”


    说着,它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你爹临死前放心不下你,托我带你离开,结果我刚追上你,就见你从你娘怀里掉了下来,其实我本来是想接住你的,但是——”


    “我懂,”小狐狸恍然,“你是不是在和我爹和人对战的时候,为了救他失了法力?”


    小黑:“……对,没错。”


    “那你也是狐族的吗?”可就算是同族,它怎么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呢?


    难不成,是她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嗯……”小黑犹豫了一下,随即义正严词道,“你不懂,到了我这个境界,形体样貌都已经是身外之物了,我只不过是随便取了你的外形来用而已。”


    刻意忽略掉小狐狸那明显不信的神情,它又严肃道:“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伤,你娘和她身边那个……”


    它想了想,似乎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称呼那个小情郎,便干脆跳过不谈:“……估摸也逃不出苍隐的毒手,就怕他想斩草除根,非要把你逮出来不可。”


    闻言,小狐狸沉默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赤色的皮毛上,映得她像个不谙世事的绒团。


    墨狐的爪子悬在半空,青玉般的眸子泛起涟漪,小黑也觉得对于一个未化形的小狐狸来说,一夕间父母双双殒命有些残忍,不由提起爪子在她身上拍了拍,安慰道:“你别难过,我知道这有些……”


    “难过?”小狐狸翻了个身,趴在榻上,琉璃眸里盛满困惑,“难过是什么感觉?”


    小黑:……


    它突然想起妖王死前,自己费了老半天劲儿劝他暂避锋芒,为妻女留一线生机。


    高傲的九尾狐王只是抹去唇边血迹,赤红狐尾在风中绽开如血莲,直直朝着苍隐冲了过去,只给它留下了一句话。


    “旁人而已,怎可与吾的尊严并论。”


    他们九尾一族,脑子是不是都长到尾巴上面去了?


    “你不恨苍隐吗?”它由怀柔改成了激励,“就不想报仇?”


    小狐狸低头思索片刻:“娘亲说过,弱肉强食是妖界定则。输了就是输了,死了是自己技不如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苍隐能夺位,不也是他的本事吗?”


    小黑爪子僵在半空:这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家族教诲!


    “不过……我也不想死。”小狐狸忽然耷拉下耳朵,叹了口气。


    小黑眼睛一亮,转而开始循循善诱:“是啊,你不想死,所以你得赶紧想办法,该如何应对苍隐的追杀才是。”


    “我明白了!”


    半晌,小狐狸恍然大悟地一拍爪子。


    小黑刚要欣慰点头,就听她道:“只要我打得过别人,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石桌旁,支起了一个简易的小泥炉,上面正煨着一个陶罐,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弥漫开来。


    谢九晏俯身,端起桌上的瓷碗,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碗里的粥熬得浓稠,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枣。


    他怔了怔,回首望去,屋内,时卿恰好也看了过来,朝着他挑眉一笑。


    “若是觉得凉,便再温温。”


    谢九晏凝望着她被晨光柔化的眉眼,摇首,将碗口凑近,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米粒的香甜混合着枣子的微酸,自喉间一路滑下,带来淡淡的熨帖。


    谢九晏正失神着,身畔传来极轻的足音,时卿在石凳前坐下,为自己也盛了一碗。


    “雪停了,今日集市该热闹了。”


    她咽下口粥,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谢九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一句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的应答再度出口。


    “好。”


    “倒也没错。”小黑的爪子无力垂下。


    “所以啊,小狐狸——”


    “我有名字了。”小狐狸眨眨眼,晃了晃身下的尾巴。


    “好吧,时卿。”小黑一直跟着她,自然知道她名字的由来,如今她提起,恰好也对上了它要说的话。


    它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带你回来那人是谁吗?”


    时卿抱着尾巴,点头:“他说他叫谢九晏。”


    小黑谨慎地跳上窗台,四处看了看后,又转身面对着时卿,纠正道:“是长清剑尊谢九晏。”


    “长清剑尊?”


    “在所有仙门宗派中,论资排辈,最厉害的是出云宗,而出云宗最为盛名在外的,除了掌门傅言之,就是长清剑尊,啊,也就是谢九晏。”


    “不过,很多年前你爹曾经和傅言之交过手,几乎不分高下,但是谢九晏……据你爹所说,只是一剑,便险些断他一尾。”


    时卿:!


    小黑长长叹了口气:“你爹和他交战时我并不在场,所以昨日才没有认出来那人居然就是他,不然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拖走了。”


    “你是说……他也会断了我的尾巴?”时卿倒吸一口气。


    她已经被天道嫌弃到这种程度了?才出狼口,又入虎穴?


    “倒也不是,虽说他们这些正派的人对妖族都格外狠心,但听说谢九晏这人一向特立独行,也不与其他人多有往来,他既然没有当场杀了你,之后大概也不会对你动手。”小黑思索着道。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想吓死她吗?


    “我的意思是,他给你取了名字,还收了你做徒弟……”说着,小黑看了眼面前毛茸茸的看起来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狐狸,“你得抓好这个机会,让自己有能力自保才行。”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讨他欢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雪声淹没:“……就一日,好不好?”


    话音落下,时卿看着他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谢九晏以为她会皱眉,会拒绝这“无趣”的请求时,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语声依旧平静。


    谢九晏的心刚刚落下,时卿又勾了勾唇,继续说道:“昨日听人提起,年关里,按此地的习俗,是要吃元宵的。”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银装素裹的小院,又带着一丝商榷的意味望向他:“我去买些材料,我们做来试试?”


    意料外的惊喜,让谢九晏几乎有些眩晕,他怔了怔,随即用力地点点头。


    “……好!”


    第 107 章   共饮


    午后,雪依然在下,只是小了些许。


    回到小院,时卿便与谢九晏一同忙碌了起来。


    屋内逼仄,施展不便,加之雪势已小了许多,时卿便将一张小方桌搬到了院中那棵老树下,将买回的糯米粉、豆沙馅料、糖霜等物一一摆开。


    虬结的枝干如巨伞撑开,遮蔽了大半落雪,只在缝隙间漏下零星几点,倒也无碍。


    清洗、和面、调馅……在采买时,时卿已仔细问过了卖糯米粉的老翁做法,虽是初次做,此刻倒也得心应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谢九晏则在一旁生疏却无比专注地打着下手。


    他从未沾手过这些,动作僵硬,指尖沾满了粘腻的糯米粉,神情却比握剑时更为凝肃万分。


    时卿和好了馅,余光扫过他盆中略显干涩的粉团,开口提醒道:“水少了些。”


    “哦,好。”


    谢九晏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添入一勺清水,以木箸缓缓搅动。


    随后,便是将馅料裹入糯米粉中,搓揉成型。


    两人皆非熟手,初时包出的元宵形状各异,有的露了馅,有的则厚薄不均。


    然而,自始至终,不论是谢九晏还是时卿,都出奇地没有半分不耐。


    身后的那对好友仍在争执,话题却早已从谢九晏身上飘到做人的品行上,时卿便没再听下去,径自结了账离开。


    走出酒楼,时卿的一颗心还没安定下来。她想了会,还是决定先去那座山附近看看。她隐去身形,悄然动用灵力,跨过那条被封的路,来到山脚下。


    时卿环视一周,正要抬脚上山,却骤然感受到一阵灵力波动。她连忙收敛气息,藏了起来。透过树影,时卿看见两个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人从剑上下来,不由心一跳。


    谢九晏会在其中吗?


    十年过去,但在时卿眼中不过才过了半天,真要算起来,她前不久还是谢九晏明媒正娶的妻子。可现在,他入了天月宗,她也不再是凡人时糖,而是魔族圣女时卿。


    正道与妖魔之间本就势同水火,更何况她还欺骗了谢九晏。时卿不敢再见他,但又希望谢九晏出现在这里,至少她还能晏晏地看他一眼,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时卿屏息敛气,认真地偷听那两人讲话。


    “复一师兄,我们来这做什么?”


    “祭拜。”被称作复一师兄的人说,“今天是师娘的忌日,你我应当前来祭拜,表示敬意。”


    “?那师娘的坟呢?没有坟墓,我们如何祭拜?”


    面对小师弟的提问,王复一满脸诚恳:“心诚则灵。”


    小师弟:“……”此时的妖魔宫。


    醒来之后,时卿先去见了青姨,见她安然无恙,时卿才放下心。出来后,时卿看见红莲懒洋洋地倚靠在墙边,见她过来,才欣欣然抬眼,娇嗔道:“殿下,怎么醒了也不来见我?怕不是身边有了新人,都听不见我这个旧人哭了……”


    时卿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勾起她的下巴:“哪有?我是太忙,谁让你主子又给我没事找事?他若安分些,我不就有大把时间陪你了吗?”


    “没关系,只要殿下心里还挂念着我就好。”红莲朝时卿抛了个媚眼,才慢悠悠拿出两三瓶药,递给她,“这是残鹤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需要。”


    时卿接过去,也没细看:“帮我谢谢他。”


    “殿下也不谢谢我吗?我可是浪费了大把春光,专程来给你送药。”


    时卿也轻笑一声,朝她道谢。送完药,红莲便扭着腰肢要离开。时卿知道,她八成又是要去“春宵苦短日高起”,与她的夫侍在床上大战三百个来回了。


    时卿想了想,喊住她,故作羞涩地说:“对了,红莲姐姐,你可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男人爱你爱的欲罢不能,恨不得将最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你?”


    红莲惊愣地眨了眨眼,见时卿当真是求学心切,她便一哼声,得意道:“那还不简单?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一会儿,我便将我的独门秘籍通通送到你那边,保准你看了之后,随便勾勾手指,想要的男人便为你神魂颠倒。”


    “那便多谢红莲姐姐了。”时卿惊喜万分,差点便要感激涕零,泪洒当场。


    送走红莲,时卿才拿起那几个药瓶细看,其中果然有易容丹,残鹤果然足够了解她。时卿拿出一颗易容丹服下,又化形成“唐小米”的模样,便出了妖魔宫,准备先去打听有关清离的消息。


    十年过去,时卿得先把这段时间内的信息缺漏给补上。


    时卿到了天月宗附近,正要随便找个酒楼,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男子。他走路大摇大摆,一看性格便外放,但周身的灵力气息还算浓厚,八成是个嘴里把不住关的内门普通弟子。


    时卿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低下头,周身却默默运转起灵力,最后齐齐地往一处冲去,落在那男子身旁。灵力蓬勃,又来的突然,等林不语反应过来,灵力形成的气流已经直冲他面门。


    林不语正要凝聚灵气,抵御这场突袭,却见一把剑凌空越起,挡在他面前,替他隔绝掉这场风波。


    收起剑,时卿连忙蹙起眉头,凑过去关切对方:“……不好意思,这位道友你没事吧?”


    林不语抬起头,正要道谢,却在看见眼前女子面容的一瞬失了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羞涩。


    琼姿花貌,皎若秋月,说话的声音也如同银铃般宛转悠扬。


    听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林不语舔了舔唇,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这或许就是对“一见钟情”这个词语作出的最好阐释。


    只是,林不语眨了眨眼,心想他的这位心上人有点脸熟,他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就知道复一师兄是个不靠谱的,不然怎么可能天天管清离师兄叫师父,明明只是师兄弟关系。尽管如此,小师弟沈繁还是默默低下头,学着王复一“精神祭拜”。祭拜完师娘,沈繁又问:“复一师兄,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帮师父看看小玉姐一家。”


    听着两人的对话,起初时卿还摸不着头脑,但一捕捉到“小玉姐”这个关键词,时卿便精神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想要去看小玉姐,这不就马上有人领路了?


    不过,那两个人口中的师娘和师父又是谁?难不成是黎清越?这十年间黎清越成了亲,但现在又成了鳏夫?


    见那两人要走,时卿不敢再想,连忙聚精会神,悄悄地跟了过去。


    沈繁跟着王复一到了一处小村庄,那里的人似乎都认识王复一,一个个朝他打招呼。王复一也微笑着问好,又给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同伴,小师弟沈繁。


    打了一路的招呼,沈繁脸都要笑僵了,王复一这才在一处房屋面前停下,尔后上前礼貌地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是一个面容慈祥的妇人开的门,她朝着王复一点头问好:“小仙人,你来啦?快进来坐。”


    两人坐下,倒茶的间隙,王复一对沈繁说:“这就是小玉姐,师父从前在凡间的亲人。”


    “哎,小仙人,你这话就夸张了。”小玉连忙推辞,“我们不过是邻居,只是仙君他重情重义,顾念旧情,这才对我们多了几分照拂。要说亲人,还得是……”


    话到嘴边,小玉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她将“时糖”二字咽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王复一照例问过小玉家中的情况,见一切安好,才松口气,最后解释说:“师父他今日有事,晚些再来看您。”


    “哎,好。其实不来也没事,他这么忙……”


    小玉叹了口气,见王复一起身告辞,又送他们到门口。道别前,小玉还是忍不住喊住王复一,声音中充满忧思:“小仙人,你能帮我劝劝仙君吗?”


    王复一不解:“嗯?”


    “我是不懂仙人们的事情,但在我们凡间,人死了便是不能复生的,得好好安葬才是。”小玉顿了顿,眼神幽深,“仙君他将时姑娘的尸首带走,至今也没给她下葬。每逢清明忌日,村子里的人想要给她祭拜,也寻不着地方啊……”


    小玉是实在没办法了,十年过去,谢九晏愣是没把时糖的尸首带回来安葬,这怎么行?


    偏小玉也不愿意用最坏的心思去揣度谢九晏,但每次她旁敲侧击,谢九晏要么避开话题,要么告诉她——


    “她还没死,总有一天会活过来的。”


    第一次听到这话的小玉简直傻眼了,她看向那光风霁月的小仙君,心却感到一阵后怕。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问问谢九晏,他真的觉得这话像话吗,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送他离开。


    一听是这件事,王复一也无奈摊手:“这也不是我能劝动的,只能等师父他自己想明白。”


    小玉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走投无路,见到个人便想着求对方劝劝谢九晏,尽管效果总是不尽人意。


    见完小玉,王复一又与村子里的人道别,尔后带着小师弟回了宗门。他们走后,时卿才敢现身,她深深地看了眼还站在门外的小玉姐,终于露出一个笑。


    看起来,村子里的人都被妥善安置好,也过上了好日子,小玉姐一家也是。如此,时卿便没有任何担忧了。她记下这里的位置,又看了看村子里热热闹闹的场景,空空荡荡的心也被盈满。


    临走前,时卿偷偷往小玉家里塞了些银两,就藏在她一贯存放的罐子里。做完这些,时卿才彻底心满意足地离开。


    走在惠阳镇的小路上,时卿忽而听到一声狗叫,紧接着便是主人的安抚声。电光火石间,时卿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一拍脑袋,急匆匆地又赶回去。


    她差点就忘记了糖圆,还有那扇诡异的门!


    时卿一路上山,准备再去看看那扇门,那是糖圆发生异变的地方,也是夺走时糖性命的地方。


    他慌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将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放在桌上。


    圆润雪白的团子在微稠的汤水中沉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馥郁的酒香无声交织缠绕。


    随后,谢九晏竟有些局促,像个未经允许不敢踏入禁地的孩子,目光依旧胶着在时卿被灯火柔化的侧颜上,带着一丝不敢惊扰的屏息。


    时卿似乎察觉到谢九晏的注视,自琥珀色的酒液中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被灯火熏染得朦胧氤氲。


    她看向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朝自己手中的酒略一示意,随即扫向桌上另一只盛满酒液的杯盏。


    谢九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小心落座,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那杯酒。


    冰凉的杯壁沁入指尖,那份冷意,亦让他微眩的神智清醒几分。


    谢九晏抬首,见时卿仍保持着举杯的姿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他极其郑重地展开一个笑容,笑意轻缓,眼底却又浸满了深沉的温柔与难以言喻的哀凉。


    他同样举杯,轻声道:“阿卿,我敬你。”


    时卿眸中映着灯火,眼底似有深流涌动,她没有言语,只是将杯沿微微抬起。


    “叮——”


    瓷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荡开细微而悠长的涟漪。


    二人同时仰首,饮下杯中清冽的酒液。


    第 108 章   我爱你


    放下酒杯,谢九晏看了眼时卿,在她的轻笑示意下,拿起了羹匙。


    碗中元宵仍烫,他舀起一枚,轻轻吹散热气,送入口中。


    软糯外皮破开,香甜细腻的糖馅瞬间充盈唇齿,味道算不得上佳,甚至表皮还有煮破的痕迹,却是他此生头一回,吃到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谢九晏细细地咀嚼着,不知何时,眼角竟悄然漫上了一层水雾,被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


    时卿也安静地吃着,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目光时而落在碗中,时而飘向远处飘织的雪幕。


    桌上只有羹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与酒液注入杯中的潺潺泠音,周遭是细雪和灯火,是彼此在光影中沉静的侧影。


    元宵下得不多,二人各是尝过几枚后便搁了汤匙,酒却慢条斯理地一杯接一杯。


    酒坛置于桌角,液面随着杯盏起落,无声沉降着。


    待谢九晏惊觉时,那坛不小的“雪里春”,竟已见了底。


    他看着时卿执起酒坛,似是欲为两人皆添上一杯,却只倒尽了最后一滴残沥。


    她动作一顿,随后将空坛在眼前晃了晃,听着里面空荡的回响,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淡淡惋惜的叹息。


    “谁……?”此刻,惠阳镇上。


    趁着喝茶歇息的空隙,林不语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肘,压低声音问道:“徐师兄,我看这个镇子就是平平无奇的样子,长老他们为何要让你我下山,特意走这一遭啊?”


    徐津放下茶杯,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沉声道:“长老有令,你我只管执行便是。”


    听到徐津的回答,林不语撇了撇嘴角,明显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思量了会,还是挑起眉头,再次询问:“难道和妖魔宫那边有关?毕竟这惠阳镇除了和原先那……地方有点近,也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徐津倏然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林不语顿时瞪大眼睛,直挥手:“啊,徐师兄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无意间听到宗门里的师兄师姐说到那件事,这才有点印象,其他的我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吗?”徐津垂下眼,不冷不热地问着,“不少弟子都说你是我们天月宗的百事通,怎么可能只知道这些?”


    林不语暗道不妙,只能陪着笑说:“师兄,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就算是百事通,那不还有百事之外的千事、万事都不通吗?”


    徐津也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毕竟那事被林不语知道也无碍,他原本也只是想试试林不语到底还知道点什么。现在看来,师父估计只把天华剑仙的事情说与他一人听了。


    徐津拿起剑,起身:“我看你也休息够了,便继续往前走吧。”


    林不语一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只能迅速喝完那一杯茶,便随着徐津起身,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是,都听徐师兄的。”


    怪不得总有人怀疑徐津是掌门的私生子,这两人性子都一模一样,一样的不近人情,一样的面瘫冰块。


    林不语正在心中暗暗吐槽,却见徐津倏地停下脚步,快步往一旁的店铺走去,林不语也只能收了神,紧跟过去。到了门口,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药铺,叫万春堂。


    药铺里面,掌柜的似乎在和一名男子说些什么,面色有点诡异。林不语跟着徐津走过去,凑得近了些,才听得更为真切。


    “这……我们店里往常都是卖女子用的麝香还有藏红花,从我们男子这边入手避免生育的,我这做了十几年生意也是头一次听说,您得容我去问问医师那边。”


    “嗯,那就有劳您了。”


    掌柜攥着衣袖,身体微微倾向男子,刻意压低声音:“不劳烦,不劳烦,就是,我看您这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有什么想不开非要用这些药呢?是药三分毒,一个不好,以后说难听点,断子绝孙怎么办?”


    断子绝孙?!


    林不语瞬间看向那名男子,掌柜所言不假,那男子确实相貌堂堂,不说凡间,就是修士之中也是出众的。但这样的男子,年纪轻轻,就想着断子绝孙了?


    他们修士因着修炼的缘故难以生育,只能被迫“断子绝孙”,那男子倒好,竟然要主动断子绝孙?


    林不语乐了,要不是顾忌着一旁的徐津,早就要拍手笑哈哈了。但一看到徐津严肃异常的脸色,他便心头一动,循着目光追过去,只看见那男子。


    而一向八风不动的徐津竟然皱起眉头,仿佛如临大敌。


    林不语咧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徐津的衣袖,小声嘟囔着:“师兄,那人都要主动断子绝孙了,就算是什么祸害,也为害不了多久,您也不必如此……”


    他就差没直说:“师兄,你行行好,人家都要断子绝孙了,你就让让他吧。”


    这边林不语还在思考着措辞,徐津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山之前,师父给了他一抹天华剑的剑灵残魂,若是遇到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他就能感应到。而现在,徐津的识海中有了异动,异动的缘由便是眼前的那名男子。


    一种猜测自然而然地跃上心头——


    那人或许就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下一任天华剑的持剑人。


    时卿皱着眉头,眉宇间早已沁满薄汗,她伸出手,指尖蜷缩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晃动之间,时卿似乎真的摸着了,她便猛然一睁眼,往前看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片衣角,也没有黑黢黢的树林,更没有危险。


    她呼出一口气,急匆匆地再去摸胸前的玉石项坠。


    还在,完好无损。


    如此这般,时卿才真正放下心来,她眨了下眼,试图通过光亮辨别时间,却听身边人倏然出声。


    “才是卯时。”谢九晏碰了碰她额头,轻轻地擦拭了几番,才缓缓问,“做噩梦了?”


    时卿点头:“是,你又被我吵醒了?”


    谢九晏微微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扫过时卿全身后,谢九晏盯着她胸前垂落出来的玉石吊坠看,也没否认,只是道:“现在好点了吗?”


    “嗯。”


    时卿随便应了几声,望见他的目光,就朝谢九晏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绞了又绞。见吊坠被她的手挡住,谢九晏垂下眼,淡声道:“还早,继续睡吧。”


    见状,时卿哼了声,就着谢九晏的衣角将他扯向自己,又顺势将手攀上他的脖颈。双唇相印的瞬间,时卿只觉原本空荡荡的心也被盈满了。


    有谢九晏在,她还能怕什么呢?


    时卿弯了弯唇角,也不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啄弄着谢九晏的唇,像是无声的逗弄。偏谢九晏不躲也不回应,他早已深谙时卿的脾性,只能虚虚地抱住她的腰,撇开眼,任由耳尖染上热意。


    看见谢九晏这副模样,时卿顿时笑了。


    谢九晏什么都好,对她也好,就是太羞涩了,对于床笫之事更是称不上热衷,每次都要她主动,谢九晏才肯。起初,时卿还疑心过他不行,后来便在一次次中推翻了这个猜想。


    “你生气了?”时卿故意凑近,与他咬耳朵,又自问自答,“你就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不抱抱我,亲亲我?”


    话音刚落,原本搭在时卿腰上的手顿时乱了,谢九晏动了动唇,像是要解释,却先被她趁机撬开牙关。吸吮之间,谢九晏先闭上眼,时卿看了眼开始隐隐发光的白玉石,这才心满意足地扯开了他的腰带。


    就差一点了。


    时卿随意撩拨着,欢喜得有些失了分寸,以至于到了后面,谢九晏明显有点失控。他紧紧地扣住时卿的手,目光灼灼,像是在凝望她明晃晃的肌肤,也像是在盯着那白玉石看。


    时卿也不惧,就这样让谢九晏看了又看,他只是个凡人,看不出什么的。只是,见谢九晏迟迟没了动作,她不耐地呜咽几声,催促着他:“还没看够吗?”


    谢九晏的确没看出什么。


    但从看见那白玉石的第一眼起,谢九晏便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而这白玉石又戴在时糖身上,他便不得不更加重视起来。


    而这落在时卿眼中便是,谢九晏又失了神,亦或者又害羞了起来,故意扭捏,不给她。时卿只能见招拆招,一手遮住他的眼,一手抚着他的胸膛,又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唇。


    很快,一切又重回正轨。


    才弄了一次,窗外的天光便正正亮了,如此一来,时卿知晓谢九晏是决计不会再同她做第二次,便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谢九晏怀里,让他收拾。


    沐浴之后,时卿又让谢九晏将她送回床上,美其名曰补觉。等谢九晏关上门走晏,时卿才又睁开眼,翻个身,将那条吊坠解下来,握在手心。


    她闭上眼,试图用灵识去感知这白玉石,不久便觉一股暖流从五脏六腑流过,遍经全身经脉。时卿舒出一口气,睁开眼,看着白玉石发出的淡淡白光出神。


    差不多了。


    她的经脉和灵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甚至较之从前更有长进。这样很好,她不会死,还能回去救青姨,日后还能报仇。


    只是,这同样意味着,她得离开这里,离开谢九晏了。


    谢九晏待她很好,这里所有的人都待她很好,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兄妹相残。若她也是一个无忧无虑,无意间流落此处的人,时卿会选择留在这里,和谢九晏过一辈子。


    但她不是。


    她不是时糖,她只是编造了一个名字,故意接近谢九晏,吸取他的气运来修补自身经脉的人。她是一个来自妖魔之地,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时卿费力地抿出一抹笑,将那白玉石塞进储物袋中,便又闭上眼,转过身,睡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谢九晏还没从山上回来。用过谢九晏留下的早饭,时卿打了个哈欠,准备出门走走,才一开门就迎面撞上浣衣归来的小玉。


    小玉看了眼睡意朦胧的时卿,又抬头看了看金灿灿的太阳,蹙眉思考了几秒,才试探性地问道:“时姑娘,你才起?”


    谢九晏突然觉得,于他而言,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他或许,这一生都无法如时卿所愿——不论是放下她,还是忘记她。


    但她可以。


    那么阿卿……便如你所说那般……朝前走……不必回头。


    想到这里,心头那汹涌的不舍与爱意再次翻腾,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平静。


    谢九晏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拢在时卿腰后的小臂,想要将这片刻的温存再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而,就在他指尖方欲用力的刹那——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细微的力道。


    谢九晏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


    只见一直静坐的时卿,竟微侧过身,将脸庞极自然地,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势,轻靠在了他腰腹处。


    与此同时,她抬起手臂,松松地环在了他的身后。


    均匀轻缓的气息透过衣料熨上肌肤,谢九晏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一动也不敢动。


    时卿却对这个过于亲昵的拥抱无甚在意,仿佛只是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凭依。


    她轻阖上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多人……?”


    她像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谢九晏的话,声音含混不清,浸着浓浓的倦意。


    “你是说……裴珏吗?”


    第 109 章   沉沦


    谢九晏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他垂眸看着怀中倚靠着自己的时卿,喉间艰涩地滚动,最终还是低哑地坦诚应道。


    “裴珏……他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


    谢九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许久,脑中浮现起裴珏与他相争成为那个“祭品”时的模样,唇角忽而放松了下来。


    “但经历过那一次后,在他心里,想必已然认清,你才是最重要的。”


    “而之前……”他苦笑一声,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一直喜欢他,不是吗?”


    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似乎有股威压袭来,时卿尚来不及反应,便不由自主地紧合上了眼。


    接着,便是衣料摩挲而过的簌簌之声,黑暗中伽罗香陡然浓烈如实体,是昨日,她在他怀中所闻到的香气。


    “运息。”


    小黑的声音倏地在识海淌开,时卿猛然惊觉周遭的冷香不知何时化为润入筋脉的暖流,如春溪漫过冻土,缓缓抚平她脊背绒毛。


    “他早便到了大乘期,常年修炼的地方,只是逸散出来的这些许灵力,对你都有很大的好处。”


    时卿惊喜地顺着小黑的提醒调动内息,也是这时,身上的桎梏松开,悬空的身体落入实处,她试探着睁开眼,顺着目之所及的红衫朝上看去,便见谢九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不要更近些?”


    对妖族而言,有增强实力的机会时,客气二字是全然不存在的。


    时卿熟练地找到位置,蜷进谢九晏的臂弯,感觉着更加澎湃的灵力,只觉得全身筋脉都在雀跃地舞动。


    看着愈发得寸进尺的小狐狸,谢九晏挑眉,又摇首戏谑低笑:“真不知道你是太过心大还是愚笨。”


    这世上,还从没有妖敢这么靠近他。


    便是有……也是想要他的命。


    想至此,谢九晏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转瞬即逝,面上仍旧是清淡懒散的笑。


    忘乎所以地汲取着灵力的时卿却蓦地抖了抖。


    是错觉吗,她怎么好像,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左右看看,窗外素雪轻飘,安静祥和,房中除了她和抱着她的人之外,也没什么怪异之处。


    抱着她的人……


    时卿抬起头,正撞见谢九晏温懒低眸,指尖无意识摩挲她后颈软肉:“蹭够了?”


    恍然记起自己寄人篱下的时卿想到自己原本的来意,艰难地从灵源旁抽离,轻盈地跃到了桌案上,又献宝似的将摆在那里的一堆沾着雪水的果子朝谢九晏那里推了推。


    谢九晏侧眸瞥过,提步走向桌边,拾起一枚滚到案边的朱果,又看向她:“你摘的?”


    时卿端坐在桌上,矜持地点了点头——天知道她那点微薄的灵力,摘这些费了多大功夫!


    但是他救了她一命,虽然对他来说似乎只是顺手的事,但她寄人篱下,总得表示些什么,起码让他别太快后悔才是。


    “本尊从蓬莱岛取回来的种子,用灵泉浇灌百年方得结一回果,这果子……一颗顶得上十年修炼之功,也是旁人经常来本尊这儿所求之物。”


    说着,谢九晏视线在果子上一一扫过,笑得愈发柔善。


    瞧着这数量,小狐狸似乎是把树上剩的,一个不落地全摘了。


    他话说到一半,时卿就觉出大事不妙,待全部听完之后,已经不自觉地悄悄朝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逃命还来得及吗……可不跑的话,怕是扒了她这身狐皮都赔不起,总不能连妖丹都挖了去抵债吧!


    正当时卿越想越绝望时,身后倏忽而起的柔劲挡住了她的去路。


    时卿心下一惊,下意识回首望去,却见自己只差一步便要踩空,若非那股劲气阻拦,怕是又要摔个好歹。


    “摘便摘了,不过几颗果子而已,也值当摔死自己?”一枚朱果精准砸中她的鼻尖,谢九晏徐徐在桌边坐下,淡然道:“吃吧,摘干净也好,本尊早就想把那树砍了。”


    待在远人少烟的云雾峰本就是图清净,有了那棵树,隔三差五便有人来求灵果,得亏他脾气尚可,不然……


    喂了小狐狸,总好过喂给那些脸上明晃晃挂着贪婪渴求之意的人。


    见时卿还是一脸惊恐,神思也不知飞到了哪儿去的样子,谢九晏不觉微微勾起了唇角。


    不知为何,对这个小狐狸,他的确多了些许往日从未有过的耐心。


    “难不成,你打算让本尊吃这个?”他捏起个果子滚了一圈,放在时卿眼前,那上面,赫然有着两行被尖齿咬过的牙印。


    说着,他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在时卿那尚未和指甲一同修剪的狐齿上落了落。


    时卿一瞬惊醒,叼起面前的灵果便蹿到了桌下。


    开玩笑,指甲没了也就罢了,如今连牙也不要了,日后若是化不了形,她连捕食都没法儿捕!


    连个兔子都能欺负……她还活不活了!


    一边想着,一边恨恨地咬了下去,清甜汁水溅开,流入许久不曾进食的喉咙的瞬间,时卿一怔。


    紧接着,什么扒皮抵债都被忘在了脑后,一口将果子吞下,她身形灵敏地再次跃上了桌,顾不得管谢九晏那别有意味的眼神,再次叼起一个离他最远的溜了下去。


    天可怜见,这几日身心都徘徊在生死之间,她连饿都忘在脑后了!


    如今一个果子下去,那被忽略了许久的饿意便变本加厉的涌了上来。


    “为什么不要?”


    时卿似是有些不解,眉心微皱,又很快松开,随后,指尖自然地抚上他的侧颜:“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


    谢九晏恍惚地想,他喜欢得,已快要死去。


    但是……


    “你明日,会后悔的……”他闭了闭因情动而氤氲水汽的眸子,声线低颤如弦断,“阿卿,我们不能——”


    所有的话语,终结于她指尖划过喉结的触感,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时卿轻笑着,微微倾身,气息拂过他耳际:“谢九晏,你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


    谢九晏思绪骤然凝滞。


    她觉得自己能吞下十只兔子!


    谢九晏轻轻笑了声,将面前的灵果都朝着对面推了推,不去看那一边吃还一边悄悄打量他的小狐狸,侧身屈起手肘,支头小寐了起来。


    日光最盛时,满屋都被金辉笼罩,时卿吐出最后一个果核,餍足地打了个嗝。


    也是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股充盈而柔和的气息渐渐在丹田之中蔓延开来,在周身流转时,又化为了可以随意调动的灵气,就连身上的伤处都好了大半。


    再想起方才谢九晏所说,一颗果子顶十年修炼……


    时卿倒吸一口气。


    如果说拿人手短,那她的爪子如今是不是已经赔空好几只了。


    “吃饱了?嗯……伤口恢复得也还行,那便陪本尊走一趟吧。”


    不知何时,谢九晏已然睁开了眼,将发呆的小狐狸拎进怀里,在她头顶松松一碰,眉尾不出所料地勾起。


    这果子,的确对她的伤有好处,不过即便他知道,也懒得多花心思在这些事上,如今她自己摘了下来,倒省得他亲自动手。


    说起来,化形期都没过,似乎的确还未辟谷,他长久不曾用过膳,竟忘了这一层……


    向来温柔体贴好脾气的长清君,既然发现了,总是要表示表示的。


    于是……


    山脚下百里处的街头,谢九晏停在一处点心铺前,笑眯眯地给自家徒儿指了指刚出炉的糕点。


    已经吃了十几个果子连趴着都难受的时卿:……


    “公子是要买糕点?”


    摊主先是被一袭明艳红衣,怎么看怎么不似凡人的谢九晏晃了半晌眼,视线落在他怀里,看见小狐狸后又是一愣,说出的话不觉就带了些小心。


    此地临近宗门大派出云宗,论起修仙之人他倒也见过不少,但如此风华,还明目张胆将妖族当灵宠养的……甚少。


    低头看了眼时卿既难受又有些眼馋的目光,谢九晏抬手朝她视线停留的方向点去:“嗯,把那些给我包起来吧。”


    摊主忙不迭将刚出炉的白糖糕用纸装好,给谢九晏递了过去。


    谢九晏没有接,袖口在油纸触及前不着痕迹地移过半尺,眉心划过一丝不虞。


    摊主一怔后会意,将纸包放下,刚要再铺上一层外层的封纸,下一瞬,眼前一道红影闪过,那纸包当即没了踪迹。


    是啊……什么时候呢?大概是知晓……已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刻吧。


    失神间,时卿掌心已贴上他的心口,隔着衣料感受那失控的跃动,似是惊异,又似是叹息道:“你在发抖,因为……害怕吗?”


    被时卿的话语牵引着,谢九晏怔怔低首,忽然意识到,他的确在害怕。


    为这荒唐的梦境,为这不该有的沉沦,为她每一个令他窒息的触碰。


    他望着她被醉意熏得妩媚的容颜,忽然放弃了所有抵抗,抚上她脸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若你明日恨我……”


    时卿没有让他说完。


    “那便恨吧。”


    话音未落,她低低一笑,指尖触上他的襟口。


    “本就是你……欠我的。”


    第 110 章   溺


    他欠她的。


    那么……她给他的,算是惩罚吗?


    谢九晏无从分辨,亦来不及分辨。


    所有意图问询的话语,皆随着时卿再度落下的吻,被她尽数封缄于唇齿之间。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试探。


    她的唇瓣辗转研磨,带着种迷离却强势的温柔,撬开了谢九晏失守的齿关,缓慢而细致地探索着每一寸陌生的柔软。


    谢九晏僵立在原地,眼睫无措地颤动着,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五指亦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欲掐出血痕,却再难抬起分毫去推拒。


    意识彻底沉沦的间隙,他感受到时卿纤长的手指缓缓自襟前滑下,带着微凉,在他敞开的衣襟边缘游移。


    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轻抚,都激起身体剧烈的颤抖与更深重的喘息。


    衣衫滑落肩头,自胸膛蔓延至紧致的腰线,莹白的肌肤在昏昧灯火下寸寸显现,如同覆了暖玉的雪原。


    骤然而至的冷风骤然接触到滚烫的肌理,带来一阵颤栗。


    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让谢九晏身体瞬间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


    他喘息更紧更密,更是徒劳地想要退避。


    谢九晏神色一滞,耳尖却越来越红,他走到时卿面前,艰难地蹲下身,还不忘提醒她,“要是我做的不好,你难受的话,告诉我。”


    时卿也是没想到谢九晏这时候如此干脆利落了,她也是骑虎难下,直接一咬牙,一闭眼,就坐在床上,将自己那处地方袒露出去了。


    衣料摩擦间,空气中更静了。


    谢九晏盯着那处,双眼仍是亮晶晶的,仿佛在凝望着神秘圣洁之物,想要注视,却又忍不住回避。被他这样不加掩饰地直视着,时卿的心头也泛上些许羞涩,她刻意仰起头,让谢九晏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催促他:“……快点。”


    “嗯。”


    谢九晏应了声,尔后便没了声响。时卿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以及贴的越来越近的气息。


    好热,好闷。


    时卿咬住唇,心乱如麻,等双唇真正贴合的时候,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又迅速咬紧牙关,不想让自己在谢九晏面前露怯。床下,谢九晏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他没出声问她,而是开始生涩地吻着。


    确实生涩。


    时卿甚至疑心有几次,谢九晏的唇齿一定磕碰到了。但时间逐渐拉长后,谢九晏又学的极快,动作也变得熟练和缠绵起来,可谓是真的无师自通。不久,时卿便下意识地朝后靠,双手撑在背后,仰头平复着呼吸。


    另一边埋头苦干的谢九晏看不见时卿的神情,只能根据她的喘气声去判断她的状态。


    她既然没有叫停,那说明他目前的表现应该尚可吧?


    思至此,谢九晏不由得越发低头,想尽力讨时卿的欢心。等到水源流出,谢九晏试探性地探出舌尖吸吮的时候,时卿的浑身才迎来了真正的战栗。


    房间内都是她的声音,细小的喘息,还有轻微的水声。


    听到她的声音,谢九晏的心中也漫上异样的感觉,这样的声音他只在两人行房时听过。原来只是这样的亲吻,也能让她快乐欢喜至此吗?


    谢九晏不由得又专心用力了些。


    许是初次经历这般,时卿很快便释放出来。她还飘飘然地躺在那里,谢九晏却已经用唇舌帮她清理好了。


    他站起身,缓缓伸手,将她抱在怀中,鼻尖还沾着水雾,关切地问她:“……还好吗?是我太过粗鲁了?”


    时卿眯着眼看他,双唇微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受用,只能轻轻摇一摇头,靠在他身上。房间内溢满了时卿的气息,谢九晏的身上尤甚。他们靠在一起,时卿甚至能从谢九晏的呼吸中闻出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的脸更红了,身上的燥热也久而不散,心口处甚至有了被灼伤的感觉。


    没得到时卿直接的回答,谢九晏表现出了鲜有的执着,他低下头,坚持不懈地确认时卿的状态:“要喝点水吗?”


    时卿点头,谢九晏便起身去取水。望着谢九晏的背影,时卿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还是先去洗漱一下吧。”


    不然她真担心谢九晏鼻尖的水雾会就此凝结。


    谢九晏身形一顿,沉沉地吐出一个“嗯”,便打开门,大步走晏,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时卿盯着那背影看了好几眼,等挪动身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先前帮她的时候,谢九晏似乎也起了反应。


    那时候她全身心的关注都放在自己身上那处,虽然也察觉到抵在她背腰处的硬邦邦,但她没多想就以为是床榻上的装饰。


    没想到……


    时卿无声地叫了几下,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才冷静下来,重新坐好,给自己扇风。


    不慌不慌,虽然她也是第一次玩这种,但是她和谢九晏也做了三个月的夫妻,她连谢九晏身上有几颗痣,腰后有一道疤都知道,只是这样有什么可害羞的。


    时卿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她静静坐了一会,身上确实清凉了许多,但胸口处的灼热仍未消散,甚至隐隐有了加剧的趋势。她本想伸手试试温度,却捏到了一处地方,提溜出来后才看清,那是她昨晚忘记拿下的白玉石吊坠。


    此时,那块白玉石就躺在她手心,烫到让她无法忽视。


    时卿凝眉沉思了会,还是决定放出些许灵识,见谢九晏大约还在浴堂,周围也没有其他风声,她便安下心来,专心与眼前的白玉石联结。


    不多时,白玉石便发出一道光亮,像极了那晚上的光芒。时卿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动静,一时竟也失了神。


    等到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雷声,时卿才收回神思,先是屏息凝神,尔后一吸一吐。吞吐之间,时卿发觉自己的灵识越发清晰,灵力充沛到有了向四处逸散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她原先破败不堪的经脉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更为强健。


    她恢复了。


    时卿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那块白玉石还在那里,却已经失去了光亮,也不再发烫,仿佛只是一块平常不过的石头,任谁来看都发现不了它曾经蕴含的巨大能量。


    怪不得母亲当时能稳坐圣女之位,而青姨在生死关头才要将母亲的遗物交给她……


    这样的宝物要是给别人发现了,只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时卿长长地舒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继续打坐,等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几个来回,确认一切安然无恙后,她才放任自己扬起一个笑容。


    要是青姨还在她身边,她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青姨身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是,现在……


    “喵喵~”


    时卿抿了下唇,弯腰将糖圆抱起来。许是刚睡醒,糖圆难得乖顺,懒洋洋地窝在她怀中,还打了个哈欠。过了会,糖圆才伸伸懒腰,挥动着爪子,朝时卿手旁的那颗白玉石摸去。时卿想了想,索性将那白玉石的吊坠给糖圆戴上,反正那现在也只是一块石头了。


    糖圆喵呜了几声,对这块白玉石爱不释手,一直捧着。等开门声响起,谢九晏走进来的时候,一人一猫才转换了视线,抬眼朝门边的方向望去。


    一看到谢九晏,时卿便下意识夹紧双腿,不受控制地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最后还是谢九晏先避开,对着时卿说:“糖糖,浴堂里已经备好水了,我先去准备早饭。”


    经谢九晏这么一提醒,时卿才想起这一回事,她将糖圆轻轻放下,便理了下裙摆,准备朝浴堂走去。经过谢九晏身边的时候,他倏然出声:“……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雪,依旧无声地落着。


    月光重新破云而出时,伏在谢九晏身上的时卿,缓缓抬起了头。


    她起身,将肩头滑落的衣衫拢起,覆住了所有引人遐思的痕迹,动作不带一丝迟缓。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回身下。


    透亮的雪色,映着她垂眸时长睫投下的阴翳。


    那双眸子,清亮得如同寒潭中的冷月,深邃平静,不见半分醉意。


    谢九晏彻底失去了意识,长睫紧闭,清隽的容颜浮着一抹病态的苍白,唇色却残留着情动未褪尽的嫣红,如同祭坛上沉眠的神子。


    时卿静静伫立,看着他无知无觉的模样,在他身体因彻底失去支撑而即将滑落时,忽而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承托起他所有的重量。


    雪地上本已分开的影子再度交叠。


    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传开。


    时卿拉过那件属于她的大氅,轻柔地盖住了谢九晏在冷雪中显得格外孱弱的胸膛。


    雪光幽幽,如同静谧流淌的银纱,温柔地笼罩着小院。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方寸之地,以及相倚着的——清冷伫立的女子,与沉沉昏睡的男子。


    新雪覆上他们纠缠的衣摆,很快掩去所有痕迹。


    仿佛今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荒唐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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