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爱意


    殿内死寂。


    桑琅揪着乌涂衣襟的手僵在半空,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和谢九晏之间来回游移。


    时卿视线掠过地上惊惧颤抖的乌涂,落在谢九晏瞬间褪尽血色的面上,许久,早有所料般地覆下眼帘——


    终究……还是让他知道了。


    对于谢九晏修习玄冥诀一事,她不止一次自责未能及早察觉阻拦。


    那蚀心的反噬之痛,她曾亲眼见证谢沉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彼时谢九晏功法已成雏形,强行中断只会伤及根基,甚至危及性命,再多劝诫与指责,也是于事无补。


    故而,她并未多言,只是将那张药方给了他。


    虽是药方,但说白了,不过是些调和魔元、疏导筋脉的辅材,真正的关窍,从来不在那些药材之中。


    而是,她融于药汤中的……心头血。


    彼岸花精粹凝就的灵魄,天然克制阴煞之毒,亦是压制这邪功反噬的唯一良药。


    谢沉当年取血从不会留情,效用自是立竿见影,但谢九晏……她知他性子执拗,又对她心怀怨怼,若知药中掺了她的血,怕是宁肯痛死也绝不会喝。


    于是,她便瞒了他。


    心头血最为纯粹,仅需几滴,便足以压制反噬数月之久,融在那浓黑味烈的药汁里,谢九晏并不会觉察出什么。


    后来他登临魔君之位,反噬也随其修为精进而愈发暴烈,她便让精通药理的乌涂将那方子略作调整,加入几味温养元神的灵物,使药性更趋和缓绵长,效力亦能更久。


    此外,她也给乌涂下了严令,绝不可对谢九晏吐露半个字。


    乌涂口风极严,又深知其中利害,倒也相安了这许多年。


    直至今日。


    时卿望着谢九晏,无声一叹。山路陡峭,时卿尽量挑好落脚的地方走。


    忽地,她看向右边的草丛。


    许是因为前不久下过雨,这地方又背阴,地面还没晒干,长在软泥中的凌乱草叶都溅着泥点子。


    她送出一缕淡淡的灵力,直朝那滩烂泥刺去。


    等感觉灵力触碰到坚硬的物体后,她又倏然往回一收。


    一块灵石就这么挖了出来。


    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却散出淡淡的灵息。


    “脏死了。”她蹙起眉,不悦打量着那块挂着泥浆的灵石。


    时卿四下张望,最终找着一汪清池,不急不缓地洗净灵石,耐心晒干,这才散开系在腰间的储物囊。


    袋口散开,里头已经装了十几块灵石,她恍若未见,神色不改地丢了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停下,熟练地挖出一块灵石。


    再洗净,晒干,装进袋子。时卿起先没关心来者是谁,等借着镜子看见是时霁云了,才侧过眸看他。


    她张了嘴,又生生咽回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兄长”,转而问:“时师兄,大长老怎么说?”


    时霁云神态冷然,仅在听见“时师兄”三字时,眉头不着痕迹地微蹙了下,不过须臾间又舒展开。


    他没急着应她,而是问:“伤情严重?”


    “只中了些藤毒,解毒便好。”迟珣已经施完针,忽想到什么,又问,“倒还没检查时师妹被藤网刮出的伤口。”


    “无需管。”毒都解了,时卿自然不会给他看胳膊上的伤,“——时师兄,你还没应我的话。”


    时霁云眼眸稍动,想起大长老方才说过的话——


    “山神娘娘降下神令,道是有人闯入了封印邪剑的阵法,甚有可能承接了邪剑剑契。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时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有何目的,又是否真的承接了契印。”


    他道:“在地妖巢穴附近出没的三人,皆无可能。”


    大长老捋着胡子说:“老夫清时,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是你时家分家出身,另一个虽不是你的血亲,可与时家也关系匪浅。但霁云,公事与私情断不能混为一谈。更何况往好处想,或许那人仅是误闯禁地,只要身上没有契印,又有何惧?”


    他:“时卿从不走邪门歪道。”


    “依你这意思,是想直接放她走?”


    他不语,大长老却看出他的打算,不容拒绝道:


    “霁云,放她走,只查剩下两个,那要如何向其他人交代?别在此等事上执拗,你既然信你那妹妹,哪用得着担心。况且有无数人的眼睛看着,直接放她走,反而对她不利——去吧,先查清时他们缘何会掉进地妖巢穴,又都去了什么地方。老夫去向山神娘娘请令,请她降下神识。”


    思绪回转,时霁云看向时卿,淡声问道:“你缘何会出现在地妖巢穴?”


    时卿还没忘记任务,且不满足把锅甩给连柯玉一个人,张口便道:“有人害我。”


    时霁云眉眼微沉:“谁?”


    她抬起下巴扫了眼门口:“外面那两人。我本来想去那附近搜寻灵石,谁承想竟被他们骗下地妖巢穴。里头尽是些模样丑陋的妖祟,恶心死了!”


    刚说完,她就听到了提示任务完成的系统音。


    但任务界面还停留在之前的界面,并未更新。


    而这回时霁云的眉头皱得明显许多,语气更冷:“为何害你。”


    时卿没解释的打算:“这我怎么知道,你得问他们。”


    时霁云沉吟片刻,又问:“到过何处?”


    “就地底下,跟迷宫似的,在里头胡乱打转,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走出来了。”想到有可能被发现去过禁地,时卿犹豫一瞬,但最终隐瞒道,“总之一直都在地道里。”


    话音落下,迟珣忽移过视线,望她一眼。


    时卿没注意他的视线,还在忖度着该怎么进一步给他俩甩黑锅,就看见她哥微一颔首,转身欲走。


    她怔住:“你去哪儿?”


    时霁云停下。


    他个子高,垂首看她时,脸上犹如蒙了层淡淡的灰影,衬得一副不讲情面的模样。


    “还有两人需要盘查。”他道。


    “我这儿就问完了?”


    “嗯。”


    时卿蹙眉。


    可她还有好些诽谤污蔑的话没说啊。


    “我等了这么久,你两个问题就打发我了,这算什么事。”她明显不满,“况且我还没说那姓谢的是怎么陷害我的。”


    时霁云却未应声,而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半晌,他移开冷淡视线,提步出门。


    这人就走了?!


    时卿露出恼容。


    好啊!她明白了。


    定然是在他心底,她总是惹是生非,而谢九晏脾气温柔不说,还心善,远比她这妹妹还重要。


    这般良善的好心人,更不可能陷害她。


    所以才一句话都不愿多过问是吧。


    她冷下脸,颇为不痛快踢开一边的木凳,犹嫌不解气。


    在时霁云后一步离开的迟珣听见声响,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里面再没声响传出,他望了片刻,忽道:“时师妹在置气。”


    语气万分肯定。


    时霁云顿了步,神情没多大变化。


    他道:“概是不想待在此处。”


    “是么?”迟珣笑了笑,“但看起来她似乎并非是在为此事生气。”


    时霁云冷睨向他:“休管他家事。”


    迟珣叹笑:“提醒一句罢了,别不是在此时生气?方才可还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越过另两人不管,替你这妹妹疗伤。”


    时霁云神色稍缓:“多谢。”


    “言谢就又客气了。不过……”迟珣稍顿,“时师妹的灵力似乎有——”


    “慎言。”时霁云打断他。


    “时师兄,迟师兄。”一旁的房门突然打开,走出个脸庞圆润的修士,“时师兄,已经问清时了。”


    他犹疑着看一眼迟珣,像在无声询问能不能在这儿说。


    见时霁云没开口阻拦,他才又接着往下说:“他俩的说辞都一样,都说是无意间掉进了地妖的巢穴,也没去过其他地方——时师兄,不知另一位师妹的情况怎么样?“


    迟珣闻言,眼眸稍转,瞥向时霁云。


    却听他道:“并无异常。”


    弟子点点头,正要离开,忽想起什么:“时师兄,还有一事,他二人都杀了不少地妖,这事是不是也要一并报给大长老。”


    时霁云:“另写封呈神文递送山神。”


    “好。”弟子应声后,匆匆离开。


    瞥见他走出戒律堂了,迟珣才接着往下道:“这盘查结果送去你师父那儿,可就收不回来了。”


    “嗯。”


    “倘若出了什么岔子,恐怕你也要一并担责。”


    “迟珣,往日不见你这般多言。”


    迟珣朗笑:“平时我的话也不少,何故在此时嫌多。”


    时霁云不欲多言,只让他在此处等候,待盘查过后再疗伤,便去了连柯玉所在的房间。


    房门敞开一条窄缝,迟珣瞥见连柯玉那模糊不清的侧脸。光线照进,仅映亮沾在她苍白下颌上的星点血迹。


    恰在此时,连柯玉偏过头,与他遥遥对视。


    那双凤眼清冷,瞧不出丝毫鲜活的情绪,带着刀刻般的木然。


    不过须臾,她便移开了眼神。


    迟珣微叹一气。


    方才他来戒律堂,起先便进了她所在的房间。本意是打算祛除藤毒,不想刚看见他,她便问时卿在何处,得知他不清时后,她就像陡然变成了木雕一样,低垂下头,再不出声。


    没过多久,时霁云就叫走了他,到最后也没祛除藤毒。


    但那一瞬的活络与关切的的确确存在,令他又想到适才时卿言之凿凿地说她与谢九晏要害她。


    还有他给时卿扎针时,感觉到的那一缕起伏在灵脉间的异样。


    是隐瞒了什么事吗?


    他若有所思地移过眼眸,又望了眼时卿所在的房间。


    原著里不是明早才请山神降神识吗,剧情提前了?!


    时卿登时坐直身子,也是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听见门响的瞬间,蒲令一下意识往旁挪了步,挡住时卿。


    时卿飞快穿好外袍,转身系腰带的同时,看见时霁云出现在房门口。


    她登时警惕:“有什么事?”


    按照剧情,戒律堂估计已经查到部分真相,要来找她算账了。


    而现在山神出现的时间提前,情况有可能比她想的还糟。


    时霁云却是先看了眼蒲令一手中的药,闻见房间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药味,他问:“手中拿了何物?”


    那冷淡视线投来的刹那,蒲令一瞬间紧提起心。


    早前她就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时霁云时师兄最为严谨不苛,比兼任执法长老的大长老更严厉。若有谁坏了规矩,定然没个好下场。


    她倏地低下头,声音发颤地说:“是自制的一些药。”


    时霁云冷声问道:“自制膏药,可在医谷登记入册?”


    蒲令一的心一沉,像是浸在了寒彻的水里。


    完了。


    她紧紧按着瓶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但在此时,时卿的话音从身后响起:“我现在又还没正式入宗,她给我用用怎么了?我看药效挺好。”


    时霁云看向她:“无事,但——”


    “出去。”时卿推一把蒲令一的后肩,“药钱下次给你。”


    蒲令一慌然抬眸:“不,不用,其实——”


    “嘭——!”房门关上。


    站在门口的她被惊得一跳,再才自顾自地慢慢补全后面的话:“其实不要钱。”


    这一声跟落下的碎雪般,无声消融在半空。


    她默默拧好药瓶盖子,还在想药的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漏掉什么伤。


    药是不是用得有点儿少了?刚才下手好像有些重。


    唉……忘了有没有洗干净手,早知道就该备些纱布在身上,也免得衣服沾上膏药。


    她反反复复地回忆着方才的情景,生怕遗漏一点儿。


    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涌向一处——刚刚出门前,那时师妹好像说了一句“药效挺好”。


    她搓捏着瓶口,脸一点点涨红,魂不守舍地往外挪。


    路上有好几个眼熟的弟子看见她,有人笑:“令一师妹,你怎的还在这儿?”


    另一人接过话茬:“要不是缺人,何至于让你帮这小忙。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儿,做戒律堂的弟子了?是以为在这儿就捅不出什么娄子了吗?”


    考核方式不是御灵宗的宗主定下的吗?都已经用了好几十年了。


    绿袍连声附和:“多半是个迂腐脑袋,喜欢靠着折磨弟子门生取乐。”


    时卿:?


    宗主知道这事儿吗?


    “总找不着也不是个办法。”绿袍摇扇子的手一顿,面露犹豫,“诶,你那啥……”


    紫袍不耐烦地觑他一眼:“有话就直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没什么,我也就是随便想想。”绿袍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就……你可别生气。”


    “说!”


    “你那姐姐……不是也来参加考核了么。”


    “什么狗屁姐姐,她就是个下人,要不是我爹担心我在宗门里没人照顾,能让她也来?”


    “好,好,下人。”绿袍应和,“说不定,说不定她找着了?既然是下人,那要不……”


    “她?”紫袍少年冷笑,“她要能有这本事,也不会跟狗一样赖在我家了。”


    “是,不过万一她撞大运捡着几块了呢?去她那儿看一眼,总比咱俩在这里当无头苍蝇的好。”


    “谁稀罕拿她的,这跟在臭水沟里挖宝贝有什么区别,岂不叫人笑话。”


    “怎么能叫拿?”绿袍少年揩去额上热汗,理所应当道,“既然说了是下人,那她替你找几块灵石,不也应是她的分内之职么。”


    紫袍眯了眯眼,喃喃:“这倒也是。”


    时卿被迫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时。


    那人的身影在眼前不断晃着,时卿看见他抬起修长紧实的手臂,搭在肩颈处,似作揉捏。


    手指微微一拢,便将白净掐按出淡淡薄红。


    片刻,他垂下手,指尖划过锁骨旁的那点小痣,擦出道若有若无的水痕。


    水声再度响起,是他在往岸边走来。


    眼见那截腹股沟在荡漾的水纹间时隐时现,时卿脑子一空,下意识躲回树后。


    找错人了。


    她的脑中瞬间冒出这念头。


    河中人明显是个男的,怎么可能是女主。


    好在眼下天色将黑,她也提前隐藏住了灵息,还不至于被人当场抓包。


    这要是被发现,她真恨不得把整个瀑布都给炸了!


    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猜应该是河中那人在穿衣服,便耐心等着。


    等他穿好衣服离开,她才摸黑往外走,同时打开系统的定位功能。


    按系统上显示的,女主还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


    河里没有,那她能跑哪儿去。


    树林,还是小瀑布附近?


    从系统界面瞧不出女主的位置变化,时卿干脆沿着小树林往外走,在附近找人。


    原书中“抢夺灵石”的剧情发生在凌晨,而这会儿暮色四合,时间还算充裕。


    没走多久,她远远看见一处洞穴。


    哪怕离得远,她也能感觉到山洞里灵息浓郁,肯定埋藏着不少灵石。


    时卿停下。


    那现在怎么办。


    是继续找女主,还是趁机挖些灵石?


    眼下还不知道女主在哪儿,肯定得赶快找到她。


    不过她走了这么远,还没遇到过灵息比这更充沛的地方。


    但找到女主也挺重要,毕竟她现在还不知道连柯玉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可万一再遇不着这么多灵石了呢?


    时卿蹙眉,但现在也没工夫管哪里不对劲。


    她侧过脸,注意起山洞里的动静。


    “嘶……”


    “嘶……”


    断断续续的轻响从洞中传出。


    山洞洞顶不断有水滴落下,那细微声响混在滴水声中,并不明显,却使她一下警觉起来。


    谢九晏显然也听见了,偏过头望向山洞更深处。


    里面一片昏暗,仅能模糊瞧见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灵幽山上的大部分水流都通往山下,又蜿蜒着流向几十里开外的某座城镇,是那小城的水源之一。


    时卿跳下石头,沿着河岸往里走了几步,并屈指一弹。


    她送出的灵力迅速凝结成一枚小巧玲珑的光球,急速飞进洞里。


    莹白的光球映亮湿漉漉的石壁、悄声涌动的流水,最后是“嘶嘶响动”的声源处——


    是一条漆黑的蛇。


    它从水中滑出,在湿润的石岸上蜿蜒爬行,浊黄的眼眸直直盯着他俩,偶尔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猝不及防地看见这条黑蛇,时卿只觉得一阵恶寒。


    她对这类软体爬行动物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而且在这个世界当中,有些蛇还会开智化灵,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但接下来的情形,更令她无比恶心——


    在那条蛇爬上岸后,又有十多条颜色各异的蛇从暗河中接二连三地游出,“嘶嘶”声响回荡在幽暗的洞穴里,刮得她耳道刺麻。


    她顿觉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好恶心。


    恶心死了!


    细长的、蠕动着的身躯,湿冷发亮的鳞片,偶尔吐出的鲜红蛇信子,还有地面的长长水痕……这些场景糅合在一块儿,刺球一般滚进时卿的视线。


    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中看见一大堆蛇,她顿时想到一段原剧情——要是按原著来,不久后她就得遇上另一个要“迫害”的对象了。


    那人正是蛇妖。


    蛇妖……


    难道也这么恶心吗?


    她做下这事时没有过多犹豫,如今倘若可以,亦并不想在自己死后,让他知道真相。


    虽然在她无法再取出心头血后,此事注定会瞒不下去,但当真看到这一刻时,她还是有些感慨。


    三百年前的谢九晏。


    “师弟,你便向师尊认个错,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日后不再犯就是了。”


    玄明身侧,一人轻皱着眉,不住地低声劝着。


    借着侧壁的掩映,时卿朝前走了几步,离少年的背影更近了些,也看清了出言劝解之人的面容。


    隔着三百年的时光,眉眼间多了几分清秀稚气,却依旧不掩其沉静离尘之感。


    “这个时期的傅言之,倒是看起来更顺眼些。”小黑煞有介事地点评道。


    时卿想到后来那个据传曾剿灭数千妖族的傅言之,又看了眼眉目柔和宛如邻家公子般秀气清雅的白衣少年,点头附和道:“确实。”


    “错?还请师兄指教,我错在何处?”


    虽是回应着傅言之的话,少年的目光却始终直直望着玄明,一字一句道:“是不该在裴师弟的一再纠缠下顺其心意与他过招,还是根本便不该留在这里,惹得师尊心烦呢?”


    “放肆!”


    玄明眸中怒意更盛,拂袖斥道:“你出招狠辣伤及同门,不思悔改便罢了,如今还反口将过错推到师弟身上,是不是把师门教过你的亲睦谦恭都忘在了脑后?”


    “提出与我对练剑法的是裴师弟,功力不济在我收剑后没能躲开残余剑气的也是裴师弟,我也早便告诉他我无法分心控制剑势急缓。”少年毫无惧意,压在膝下的衣摆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绪,在风声中猎猎而动。


    触及玄明愈发凌厉的目光,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嘲般垂下眼帘,喉中溢出一抹低笑:“就因为我没有受伤,便合该担下这个罪名?”


    玄明冷然道:“你一向自恃孤傲,从不与师兄弟们同行,昨日你裴师弟又在炼丹上胜过了你,你因此而记恨在心也未可知。”


    “师尊既已有定论,弟子无话可说。”少年轻扯唇角,无谓点头道。


    太过明显的挑衅之意,傅言之微惊地看着少年,在玄明冷笑一声就要开口时,回身跪在了玄明面前,恳切道:“师尊,时师弟并非意气用事之人,此次或许只是切磋时大意失手,如今裴师弟还未醒,不若等他醒来,问过缘由后再论?”


    心中的猜测被做实,确定少年便是谢九晏的时卿再看着眼前这幕,眸光微微一深。


    “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玄明是不近人情了些,不过后来谢九晏割袍断恩,也没给他留什么情面。”自以为看出了时卿的心思,小黑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嗯?”时卿闻声侧过头,诧异地看向小黑,“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是在为谢九晏不平吗?”小黑摆出一副我都明白的神情,叹了声道:“太过出色又不懂得收敛锋芒,这也是难免的。”


    时卿神色愈发茫然,又想了想后才明白小黑在说什么,随即才恍然解释道:“不是啊,我刚刚在想,看惯了师尊一身红衣,如今见他穿着这身白衣,还真有些不习惯。”


    小黑:……


    当它没说。


    时卿却想到了什么,沉思片刻后又问道:“不过你方才说的也在理……可是玄明不是我师尊的师父吗,怎么不护着他,反倒像是在推波助澜一样?”


    不是说修仙之门都最是护短吗,可看起来除了傅言之,在场的人竟没有一个为师尊说话的。


    小黑白她一眼:“这么简单的道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懂不懂。”


    说着,它意味深长道:“天资过人是好事,可要是锋芒太甚,在有些人眼里,只会觉得威胁。”


    时卿默默听着,若有所思。


    另一头,傅言之的求情似乎让玄明有了一丝犹豫,他不悦地睨了谢九晏一眼,神色微缓地抬手欲将傅言之扶起,却在这时,阶下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多谢傅师兄好意,不过不必了。”


    谢九晏缓缓抬起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玄明,眸光淡漠无波:“弟子认罚。”


    “时师弟!”傅言之焦急地看向谢九晏。


    “好。”玄明似乎也没想到谢九晏会如此冲撞他,气极反笑,“那便按照诫律,阳昭,你来说,该做何处?”


    面容亦有了些许差别的厉阳昭自侧列中走出,恭恭敬敬地朝玄明施了一礼,随即一丝不苟道:“残害同门,当施以等身之伤,再关押至寒岩洞悔过。”


    “那便交由你了。”似乎厌倦了这场争端,玄明冷冷瞥过阶下,丢下一句后便欲转身离去。


    厉阳昭肃声应下,随即提步朝谢九晏走去,谢九晏却忽地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察觉到身后的声响,玄明蹙眉回身,只见谢九晏好整以暇地偏首,冲着他扬唇一笑:“既是我伤的人,又何须劳烦旁人?”


    说着,谢九晏伸出掌心,指尖轻轻曲起,一柄闪着寒芒的剑便浮在了空中。


    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剑身倏地转下,剑尖朝向了他的方向,他仍旧跪着,身上却散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看也不看那柄剑,谢九晏目光淡淡掠过四周,唇角弧度明快懒散:“裴师弟的伤,我还给他。”


    话音落下,剑身仿佛有人控制般带着凌然之势挥出几道剑光,毫不留情地相继在他的肩腿处划过,“嘶呀”几声,白色的衣衫裂开,随后,由浅而深的红意一点点在破损之处漾开,又凝聚成粘稠的血痕缓缓蔓延而下。


    时卿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反手捂住了小黑的眼。那是系统给她看的剧本上写的啊!


    时卿懒得解释,抬起下巴看他:“误打误撞而已,随你怎么想,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你留在我身边的唯一用处,就是当奴做仆。”


    乌鹤心存狐疑,追问:“若随我修习功法,尽可一瞬千里——你难道没有半分心动?”


    “没有。”时卿回拒得飞快。


    等走完剧情她就回去了,什么绝世功法都纯粹多余。


    他还是不死心:“你可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


    “嗳,”时卿打断他,“说得这么厉害,要不你先飞出这幽谷给我看看?”


    乌鹤一时噎住,连疏狂神情都收敛几分,显得有些茫然。


    她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其实你被禁制锁住,根本没法离开吧。”


    “你——”


    “所谓条件,也不过是我随你修炼功法,再想办法帮你解开禁制,是么?”


    乌鹤有一瞬的怔然,明显没想到她会知晓这么多。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盘腿坐在半空,一手撑着脸,笑道:“这样说来,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你不也被困在此处没法离开么?还是说你打算顺着来路走出去,可我记得这山谷极深,周围还有不少地妖。”


    “若是方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时卿忽笑,“我看你还会飞,挺好玩儿啊。”


    乌鹤神情微凝,忽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她说:“乌鹤,你背着我飞上去。”


    命令式的语气,带着颐指气使的骄纵。


    而他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脱口,就觉右腿一软,跪伏在地,连脊背也深躬下去。


    赶在他运转内力拒绝命令前,时卿三两步上前,一下趴在他背上,死死箍着他的脖颈。


    时卿清时被发现的下场,却不代表她就乐意别人拿这事来威胁她。


    她看一眼倒挂在树上的乌鹤,哂笑:“有功夫操心别人的事,看来你还是太闲。我看你这么喜欢挂在树上,不如在枝子上多转几圈。”


    乌鹤倏然变了脸色,意欲阻止她喊出他的名字:“等等,你——”


    时卿的嘴却一张一合,毫不留情地开口:“乌——鹤——!”


    末字落下的瞬间,乌鹤顿觉有外力强压在他身上,迫使他往后一荡。


    垂下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两甩,他将手往前一伸,想用灵力拴缚住什么,借此停下。


    谁承想灵力尚未成形,他就被剑契带来的外力迫使着,绕着横斜的树枝转了一整圈。


    仅仅一圈,灵力就尽数往头顶涌,令他头昏脑涨,眼前飘过黑影。


    “你——”又是一圈,他在急速变换的光景中捕捉着时卿的身影,可不过匆匆一瞥,他就又被迫绕了一圈,“不过说两句实——你——先停——不行,你——”


    时卿扯出个不客气的笑:“还说得出话,看来是速度不够快。正好我热得慌,你再转快些,权当给我扇风了。”


    “你——!”系统:“那剧情……”


    “等我把今天的仇报了,再将剑给他也一样,还能顺便拉到不少仇恨值——就这么说定了,你别再烦我。”时卿不欲与它多言,她想好的事,自是不容旁人干涉。


    至于这把剑想不想认她做主,她才不管。


    系统也知晓她的脾气,一声不吭。


    那方,乌鹤平复了急促的重喘,站起身,脸上却没有不快,反倒见着跃跃欲试的兴然。


    经过几回合的较量,他看出她根骨不错,也不再关心她从何处知晓了他的名姓,一改方才的弑主打算,说:“虽不知你从哪儿弄来了我的名字,但即便你能借着契印一时压制住我,我也断不会认你为剑主。”


    时卿不客气地将他上下一扫,嘲弄似的笑一声:“可现在好像也不由你做主。”


    “此前是我疏忽,你既然连我的名字都知道,那想来也清时这里是哪儿。”乌鹤倾身一跃,轻风般在她周身打转,“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无非是修为、功法,我可以教你,但有条件。”


    时卿睨他:“你想多了,我没兴趣。”


    结合原著,她猜谢九晏应该是和这乌鹤剑谈了笔交易,两人才结下剑契。而谢九晏自戕解禁,又用活人开刃的修炼法子,多半就是这乌鹤剑教给他的。


    她才不愿走邪修的路子。


    乌鹤显然不信:“那你缘何要刻下剑印。”


    “都说了是意外。”


    “可你唤出了我的剑名。”


    “乌、鹤——”


    转速越来越快,眼前所有的颜色都杂糅在一块儿,乌鹤感觉到灵力时而俱往头顶冲,时而又急速往下沉。他仿佛成了个密封的罐子,里面的一切都在摇晃混合。


    到最后他连一个字都挤不出,紧闭起眼,死死抿着唇,试图将所有灵力都聚于一处,以抵抗剑令。


    终于——


    在他整张脸都变得惨白如纸时,转速开始趋于平缓,直至最后停歇。


    他掉落在地,躺在草丛里不住喘息,整个脑子都混沌不清。眼睛稍合,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杂糅成一片斑驳景象。


    时卿从上俯视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她踢了下他的肩膀,“要觉得好玩儿,咱们还可以再来几回合。”


    头昏耳鸣间,乌鹤仅能听见她的声音,却想不清时话里的意思。一串串词句钻入耳中,破碎不成形。


    不仅如此,因为方才强行运转灵力抵抗剑令,他感觉到维持魂体的灵力在急速消失,身躯也逐渐变得透明。


    但当她再次踢中他的肩膀时,他忽反手握住她的踝骨,将她往下一扯。


    时卿登时失去平衡,摇晃着摔倒在草丛里。


    乌鹤忍着强烈的眩晕感,翻身压在她身上,制住她的胳膊。


    他大喘着气,或因头晕,又或是兴奋使然,他的瞳仁外扩些许,眼珠也在小幅度地颤着。


    “死剑!你干什么!”时卿挣了两挣,却没挣脱。


    “看来是我错看了你。”乌鹤俯下身,一双星目紧盯着她,“你擅闯进灵幽谷,竟真不是为了修习术法。”


    “乌鹤,松开!”时卿低声斥道。


    眼下这情况她又不能用灵力打开他——她离那群师兄姐太近,要是贸然使用灵力,没准会被发现。


    不对。


    她觑了眼一群人中那抹最为出挑的身影。


    是一定会被发现。


    乌鹤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心思,再度运转内息,硬生生抗下剑令。


    谢九晏身体微微晃了晃,却面色不改地收回剑,随即用染血的手指握紧剑柄,仿佛全无所觉地站直了身。


    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收入眼中,他唇边的笑意愈发轻佻,漫不经心地对玄明道:“刑罚已受,师尊尚觉不够的话也可再补上几剑,若还满意,弟子便去寒岩洞思过了。”


    玄明情绪莫辨地望着谢九晏,沉默许久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傅言之最先回神,他站起身,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在对上谢九晏视线后,终是轻声遣散了其他弟子,回身朝玄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多时,在场只剩了谢九晏一人,看着他身上那颇为吓人的伤势,时卿犹豫着要不要现身过去关心慰问一下,却见谢九晏站在原地,眼尾轻轻挑起,朝着她的方向突兀开口道。


    “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打算出来吗?”


    一声极细微的、似草叶被疾风掀动的轻响,自身侧不远传来。


    她循声望去,却见一簇枯败野草的根部,在风沙的剥蚀下,露出了半片被沙土半掩的、暗红色碎布。


    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谢九晏亦转过了身。


    空洞麻木的眼神,在触及那片色彩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身躯剧震,几乎是本能地扑跪过去,指尖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一点点拨开那些碎石与沙砾。


    随后,那片不起眼的、约莫两指宽的布料残片,落入了他的掌心。


    暗红色的衣角,其上沾染着几块早已干涸、褪色发黑的污渍——是血。


    时卿微眯起眼,连她都未曾察觉,这荒原深处,她竟还遗落了这样一点痕迹。


    想来,是那日重伤力竭奔行途中,被沿途荆棘或狂风无意撕裂剥落,又被风沙掩埋至今。


    谢九晏的动作凝固了,他死死攥住那片染血的碎布,眼底翻涌起无数碎裂的情绪。


    他绝不会错认——这是时卿的衣料!


    上面的血渍虽已干涸发暗,却绝非久远陈旧之物,触手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种……独属于她的,几乎快被风沙磨尽的气息。


    面上原本的麻木瞬间龟裂崩塌,谢九晏的眸光骤然缩紧,随即染上一种无可言喻的慌乱!


    难道是……她离开魔界时遗留的?


    她受伤了?!


    就在这附近……她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因此才没能如期回来的?


    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绝望、悔恨、担忧,在这一刻,被这片衣角彻底点燃,瞬间冲垮了谢九晏表面维系着的所有冷静与克制!


    他猛地将掌心的残布死死攥紧,仿佛那是溺毙者唯一的浮木,随后,没有半分迟疑地起身——


    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流光,朝着魔界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暴掠而去!


    时卿正疑惑于谢九晏眼底那急剧变幻的情绪,甚至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那股源自魂体的无形羁绊裹挟着,刹那间五感一空。


    待意识再度凝聚,眼前浮现的,赫然已是……


    魔界界碑。


    第 22 章   赌局


    界碑高耸而沉默,谢九晏没有平复因魔力震荡而翻涌的气血,只是缓缓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猩红的眼瞳直直钉向不远处被惊动,踟蹰着望来的魔卫统领。


    “君……君上?”


    统领嗓音微颤,而时卿皱眉,清晰地在谢九晏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簇……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想做什么?


    时卿心头掠过一丝不妥的预感,尚不及深思谢九晏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而下一瞬——


    一股远超谢九晏此刻承受能力的魔息骤然蔓开,而他身形猛地一晃,猛地佝偻下去!


    “噗——”


    大口黑血从他喉间涌出,沿着苍白如冷玉的下颌滑落,溅在界碑底座,如泼墨般刺目!


    那张本就惨淡的面容瞬间灰败如死,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金纸色,唯独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光芒。


    “小黑,不太对。”


    赶回无名居的时卿站在正屋外,看着门槛处洒落的血迹,欲上前敲门时却被骤然漫起的灵波逼地朝后连连退出几步。


    “不像谢九晏设下的,他伤得不算轻,估计没功夫搞这些。”


    小黑冷静分析道:“应该是他疗伤时将大部分内息集中在了丹田,其余真气为了避免外界的干扰,主动生成了屏障。”


    “师尊受伤是因为九蜚?”时卿揉了揉被灵波伤到的手腕。


    “就伤口处残留的气息来看,应该是的。”


    时卿原本只是推测,听到小黑的答复后,沉默一瞬后道:“你见过九蜚?”


    “是。”小黑罕见地没有对自己的精彩过往大谈特谈,“如果我猜的没错,上一次九蜚封印松动,便是谢九晏最终出手压下的。”


    不等时卿询问,小黑已经说了下去。


    “压制九蜚的唯一办法是毁去它的内丹,但九蜚身怀上古之毒,又大部分集中在了内丹之中,与它交战又取胜的话,必然会被内丹中的毒所波及。”


    时卿想起温雪声所说,之前出云宗先辈为了对付九蜚,付出了极高的代价,小黑的推测,恰好便对上了此事。


    “那如果是这样,师尊为何没有事?”


    照小黑所说,他这次出手已是不易,又怎么能两次压制九蜚?


    “谁说他没事。”小黑嗤了声,“他硬生生用真气把毒封在了体内,要不是这次的新毒引动了旧毒,连我都注意不到。”


    说着,小黑的语气里也带了些波澜:“身中九蜚之毒,这么多年却一点痕迹都不漏,这人对自己还真是狠。”


    “这毒很厉害?”时卿问道。


    “差不多就是经脉被千年寒冰冻住再放在火上烤着的滋味吧,死不了,但是熬不住的可能会自行了断。”小黑轻描淡写地答道。


    时卿:……


    “那现在……”她看着门口,“师尊是又准备独自把毒封起来?”


    没等到小黑的回答,时卿以为它也拿不准,正考虑着,却忽地感觉肩头一沉。


    “你怎么出来了?”转头看着黑狐,时卿心中讶异无比,毕竟这么久以来,只要谢九晏在,小黑从来都是退避三舍的。


    “谢九晏给你渡过灵力,你现在运功,试试还能不能感知得到?”小黑声音微沉。


    它难得这般正经,时卿收起玩笑的意思,当即静下心调动内息,许久,才在丹田之中寻到了一些仍未被她彻底融入体内的灵力。


    “要做什么?”时卿一边集中精神,一边快速问道。


    “压下你自己的气息,将那股灵力集中起来,用它冲开门外的屏障。”小黑快速道。


    时卿一怔,虽然不明白小黑的意思,却仍旧试着再度朝门探出了手。


    掌心吐出灵力的一瞬,方才强劲无比的结界再度亮起,在她心下一惊要抽手时,门忽地打开,将她拖整个人了进去。


    对此毫无防备的时卿险些没站稳,方一站定便迅速闭眼举手,心里暗暗哀嚎起擅闯师尊住所要受的责罚来。


    预想中的斥责却迟迟未到,时卿试着睁开眼,看清房中景象后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如绸缎般乌亮浓烈的墨发散在榻上,发尾顺着榻沿逶迤在地,宛如一道黑瀑,而黑瀑尽头,暗红的血珠缓慢而无尽地滴落,积起一潭触目惊心的痕迹。


    谢九晏仍旧维持着入定的姿势,身体却已然倒落在一旁,面色冰霜玉白,往日蕴藏着无尽风华的双眸紧闭,右肩处破损的红衣向外翻开,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处,手也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只有唇边不断渗出的血沫和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提醒着时卿他一息尚存。


    “这——小黑?”“师兄,你这样带我出来没关系吗?”


    时卿回头看了眼山门,想起方才其他弟子们结伴朝一处而去的样子,又不免想到了温雪声所说的晚课。


    既是一月一次,应该是很重要的吧?


    “无事,晚课是长老们各自安排门下弟子参加,我晚些回去向师尊解释就好。”


    那个傅宗主的样子的确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时卿松了心。


    她顺口问道:“傅宗主很喜欢师兄?”


    温雪声脚步稍慢,侧过头看她:“怎么会这么问?”


    时卿理所应当地答道:“别人见了我师尊都不怎么敢说话的,而师兄不一样,难不成不是随了傅宗主?”


    况且,她师尊那对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脾气,能叫出温雪声的名字,就足以说明他很与众不同了。


    温雪声愣了愣,随后摇头笑笑:“师尊门下,先我入门的几位师兄皆在外云游,余下弟子中,我修为尚可,便多帮师尊看顾着些宗内,但不管是否自己门下,对于宗中弟子,师尊都是一视同仁的。”


    说到此,他停了一瞬:“师妹也是一样。”


    时卿惊怔在原地,她这才明白小黑为何敢这样大胆地出现在她身边,谢九晏如今的状态,怕是它站在他眼皮子底下都不用担心他会察觉了。


    “余毒未尽又添新毒,他能活着回到这儿也就是仗着自己修为深厚了。”小黑自她肩头跃下,探出爪尖触了触谢九晏留下的毒血,皱着眉道。


    时卿下意识就要转身:“我去找傅宗主。”


    “他来有什么用,发丧吗?”小黑没好气道。


    “那怎么办?”时卿语气有些沉闷,上次直面生死时她只能坐以待毙,虽然如今面临的并非是她,可她依旧不喜欢这种感觉。


    小黑回头盯着她问道:“你想救他吗?”


    “能救当然要救啊。”时卿不明所以,“况且师尊也救过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就算她是妖族,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的好吧!


    小黑跳上榻,歪头打量了谢九晏会儿,又用爪子试着探了探他的气息,过了许久后脸色怪异地嘟囔了句什么,才转过身对时卿道:“他死不了,不过醒了之后毒发起码也得废去他百年的修为。”


    能保住命就不算什么大事,时卿神情刚刚一松,便又听小黑说道:“不过我有办法化解他身上的毒。”


    “啊?”认识这么久,时卿一直把小黑当做哪里跑出来的精怪,没想过它竟真有这般本事。


    “那解毒对你伤害大吗?”师尊都奈何不了的毒,时卿不禁有些担心起小黑来。


    “这种小毒,当然伤不了我。”小黑昂首道,随即又有些迟疑地开口,“但我不确定解毒会不会对他造成别的影响。”


    “影响?你对师尊?”时卿的语气里多了些怀疑。


    似乎是对时卿话中流露出来的意味极为不满,小黑当即一爪子拍在榻上:“你就说要不要我出手吧,反正我只保证毒消,别的一概不管。”


    时卿再度看了一眼谢九晏的面色,虽然小黑说他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素日颜若舜华的师尊这副样子也着实吓人了些。


    “要不……你辛苦些?”她讨好地冲小黑笑了笑。


    小黑“哼”了声,白了她一眼后转过头,前爪搭在谢九晏肩旁,微伏低身体,一团黑气自它张开的口中吐出,朝着谢九晏的伤口处涌了上去。


    怎么看怎么不像解毒的流程,让时卿心虚地回身将门关好,顺便扯过一把椅子挡在了门口,生怕被人看见之后给她扣上一顶加害师尊的罪名。


    随着黑气一点点渗入,谢九晏伤口处流出的血色也渐渐由深转浅,时卿对小黑的认知也有了新的转变。


    难不成……它还真是妖界的什么神灵?


    这般思量着,时卿不觉反思起自己之前对小黑的态度来。


    她应该没说过什么太得罪他的话吧?


    谢九晏,你赌赢了从前。


    可我如今就在你的身侧,咫尺之遥。


    只是,你不知道,也永远无法知道。


    这场等待,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再等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煎熬罢了。


    谢九晏自然听不到时卿的心声,也感受不到方才那一瞬短暂的触碰,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纵是昔年雷厉风行如她,面对这般无解的僵局,时卿心下亦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罢了。


    她叹息摇首,便也打算在这界碑之下寻个位置,静观这出戏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转的刹那——


    一阵“沙沙”的踏雪声由远及近,穿透呜咽的风声,最终抵达了界碑之前。


    第 23 章   死讯


    那句“别等了”的低语,终究未能穿透生死之界,抵达谢九晏的耳畔。


    朔风扬起细雪卷过,打在他的脸上,可此刻,他已然感知不清了。


    寒意早已透骨而入,沉甸甸地压进四肢百骸,连心脏的跃动都变得滞涩缓慢。


    意识如同沉入粘稠冰冷的泥沼,视野边缘亦开始昏蒙晃动,身侧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他自己沉重而破碎的喘息。


    而即便如此,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那双眸子,依旧固执地不肯合拢。


    那里面,还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像在无尽寒夜里,死死守护一盏行将熄灭的残烛。


    可是……太静了。


    时卿脑中回忆起下傅言之看着自己那数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实在是没办法厚着脸皮去附和温雪声这话。


    好在此时已经出了出云宗的结界,前方绰绰云雾散去,脚下的山路也转为了平整的青石砖,望着突然显现在眼前的人群,时卿微讶。


    “我们这是?”


    温雪声侧首一笑,脚步微快走在了她左前方,边引路边解释道:“出云宗位处西州,为了避免纷扰,先祖设了此结界,虽然同处一地,周围百姓却是探寻不到的。”


    “不过这些年他们也已习惯了宗内弟子来此,”身侧走过的青年好奇地看了眼时卿,又善意地冲她一笑,温雪声同样温然地朝那青年回以一笑,方才继续对时卿道:“也多能认出我们的身份。”


    怎么认?


    视线扫到温雪声身上,时卿收回了这句无须多问也能猜出答案的问题,别人或许会认错,但温雪声只要站在这里,满身清贵缥缈的气质,只一看便不似凡人。


    “师兄也会常常下山吗?”


    今日之前,她以为如温雪声这般修仙之人,会满心放在修炼上,不沾染任何烟火气才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温雪声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摇首笑笑:“不算多……却总有必要的时候。”


    时卿更觉好奇,刚要再问,身前的温雪声已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他转过身,“师妹,你自行入内挑选,我在外等你可——”


    “温师兄?”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仅唤师兄二字的声调就转了三个弯儿,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我师父这是生了多大气啊,让你连晚课都不去下山来逮我?”


    温雪声闻声望去,眉头先是一皱,继而意识到了什么,沉声唤道:“千祁。”


    话音落下,时卿转过头,便见一个少年从拐角处探出个头,像是细细打量了会儿温雪声的神色,随即摸了摸鼻子自觉地走了过来。


    边走边嘟囔:“不对啊这个时辰晚课也还没开始啊。”


    时卿多少见过些出云宗的弟子,但眼前这位却多少有些不同。


    面容清俊明朗,星辰般的眸子因为苦恼微微垂着,一身水青色的宽袖薄衫,银丝玉冠将长发半束而起,腰间系着块色泽上佳的碧色玉佩,随着他不情不愿的脚步前后晃动,不像修仙之人,倒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走到温雪声面前,不等他开口,那人已经熟练地仿佛说过无数次一般开始倒豆子:“是我不对,我已经反思过了,下次一定再也不偷偷溜下山,也会好好跟我师父和宗主——”


    “欸?”他忽然停下,和站在温雪声身后的时卿对了个视线,又转头看了眼温雪声,恍然大悟般深吸一口气,“师兄你不是来抓我的?”


    要是抓人,怎么可能身后还带个小姑娘来呢!


    想通这一点,方才还苦大仇深的少年立马喜笑颜开:“这就好说了,没事师兄我不会告诉别人我见过你的你放心好了那就这样我也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时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毫无停顿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溜,迈出一步后却仿佛撞在了什么屏障上一样,捂着额头低低地痛呼出声。


    “师兄!”他龇牙咧嘴地转过身,眼中满是泪花。


    温雪声平静地瞥他一眼,几乎同时,唤做千祁的少年眼底泪花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是时卿师妹。”温雪声这才开口道,而后转向时卿,语调放轻了些,“他叫颜千祁,是我同你说过的厉长老门下弟子。”


    “师妹?”颜千祁眨了眨眼,睁大眼道:“傅宗主终于觉得他那一脉阳气太盛,肯多收几个女弟子了吗?”


    “时师妹是长清师叔之徒。”温雪声淡淡补充道。


    话音落下,时卿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千祁师兄。”


    颜千祁揉着额头的手忽然一滞,片刻后猛然退开一步,极为惊恐道:“可别可别!这可不兴乱喊啊!”


    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喃喃自语道:“要是被长清上尊听到了,我怕不是得自裁谢罪。”


    时卿沉默:她师尊在宗门里的风评……可真是难以想象。


    “千祁,不可妄议师长。”温雪声皱了皱眉。


    “师兄啊,”颜千祁深深叹了口气,言辞恳切道,“咱这一辈里,敢喊长清上尊师叔的,除了你也没别人了,长清上尊的弟子……”


    他四处看了看,苦着脸道:“我哪里敢当这一声师兄嘛。”


    “我师尊有这么可怕?”时卿对自家师尊更好奇了。


    “何止可怕!”颜千祁说归说,对时卿却并没有故意冷落,而是语重心长道:“姑娘,实在不行,你转投我师父门下吧,我师父虽然严厉了些,但对自家徒弟也还是不错的。”


    “今日是厉师叔授课。”温雪声忽地提起,“裴师叔炼丹走不开,临时请厉师叔代替的。”


    颜千祁脸色骤然一变:“当真?”


    温雪声微笑应道:“我何时骗过你?”


    颜千祁紧闭上眼,哀嚎道:“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我师父一定知道我偷溜出来了。”


    话音落下,他再度睁开眼,精神一振:“不管了反正现在回去也晚了,横竖都是受罚,不如玩个尽兴!”


    “师兄你们去哪啊不如带我一个?”


    这时,时卿也已经知道温雪声方才说的“必要的下山时候”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比起谢九晏和傅言之,这看起来好像才是师兄弟之间该有的氛围?


    “天衣坊?啊原来如此,是给时……”颜千祈有些苦恼地顿住,似乎是不知该怎么称呼时卿。


    时卿忙接道:“叫我时卿就好。”


    “那不行,太严肃了!”颜千祁摆了摆手,认真思索片刻后打了个响指道:“要不……我叫你阿卿?”


    “千祁。”温雪声无奈地唤了声。


    颜千祁义正严词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师兄,同门之间就不要讲究那么多了嘛!”


    没等时卿开口,颜千祁已经自顾自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满意,“好,那就阿卿了。”


    时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也并没有拒绝,只是在想他若是知道这名字也是出自她师尊,会不会觉得有些烫嘴。


    温雪声看向时卿,见她并没有不快之色后,压下了嘴边的话,转而道:“好了,先进去吧,千祁你也一并选一身好了。”


    “师兄付钱?”颜千祁欢快挑眉。


    温雪声不置可否,朝时卿招了招手,踏进了店内:“来,看看有喜欢的吗?”


    时卿倒是没多大讲究,衣服什么的只要合身就好了,略略看了几件后便随手指了一身,店家刚要递给她试穿,一旁的颜千祈却又凑了过来。


    他“啧”了声,摇首道:“小姑娘家家的穿这么素净做什么?”


    “那件胭红色的倒是不错,和阿卿你额间的花钿也相配。”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袭款式简洁的红衣映入时卿眼中,虽是明快的胭红色,却因为通身只着一色,也无额外走线配饰点缀,并不显张扬。


    或许本就不是给商贾之户的衣服,所以袖口与腰身处是特意收紧了的,也不会影响到平日里使剑,对时卿而言,倒真是颇为合适。


    只不过……时卿抬手摸了摸额上的绯色印记,有些发愁。


    “这件也可以,织锦缎轻薄,穿起来舒适些。”


    温雪声拂过手下的衣料,挑出一件月白色的,和颜千祈所指款式相近的衣衫,侧首道。


    时卿犹豫了下,伸手拿起了温雪声所选的那一件,又不好意思地朝颜千祈笑了笑:“这件和我剑的颜色比较搭。”


    就凭颜千祁方才的反应,长清上尊之徒这名头实在已经够打眼了,衣着上……她还是低调些的好。


    颜千祈倒也没有因为时卿选了温雪声那件而不悦,转头试了身紫檀色窄襟云纹春衫,对镜照过后自得地点了点头,又带着明显讨好意味地看向了温雪声。


    温雪声从袖中取出银钱,递给了店家:“就这两件,可够?”


    店家笑呵呵接过:“公子冠玉之容,不为自己选一身?”


    “老伯不用多劝,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换过别的样式的衣服。”颜千祈冲着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要是换了,我还要怀疑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呢。”


    “你若换好了便出来,师妹,你也去试试可否合身?”温雪声理也不理他。


    “师妹师妹,也没见你叫我声师弟。”颜千祈嘟囔了声,走到二人面前转了一圈,冲时卿粲然一笑:“怎么样阿卿,好看吧?”


    “好看。”时卿诚实夸赞道。


    温雪声看了眼时卿,转身不由分说地将颜千祈拉出了门:“我们在外面等你。”


    从前,都是她照顾他。


    如今……她伤了,他却不知道。


    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恼了他。


    可他已经知道错了,他会改,会做得很好很好。


    她总是不忍见他难过的,只要他求她,只要他让她出够了气,她总会拿他没有办法,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这念头成了支撑谢九晏尚未彻底崩塌的唯一支点,他甚至忘了质问裴珏,忘了去管那瓶不知为何物的丹药,心底只剩下了一件事——


    他要他的阿卿。


    第 24 章   真相


    时卿从未想过,竟会以这种方式,再度“看见”自己。


    她站在一跪一立的二人之侧,静静注视着裴珏怀中的尸身,风雪穿过她虚无的形骸,未留半分痕迹。


    那曾属于她的容颜,此刻看来,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琉璃,遥远得不似真实。


    恍惚间,她竟有片刻失神。


    心口处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生出一抹不该属于魂识的刺痛。


    直到裴珏掷出那瓶药后,她方倏然回神,视线抬起,落在了裴珏那张不复往日风华,甚至透着几分虚白的面上。


    似乎……他比起上次相见时,又更加憔悴了些许,眼底纠缠的晦暗情绪,亦愈发浓重了起来。


    思及此,时卿的目光不觉掠过裴珏屈起的小臂。


    “呦,还真是命大,这都没死。”


    小狐狸苦心思索之际,身后一道阴笑传来,凛冽北风裹挟着血腥气在雪谷中呼啸,两道玄色身影破开雪雾踏空而至,为首之人手中骨剑泛着幽绿磷光,剑锋拖曳处积雪尽数融为黑水。


    听到那个声音后,小狐狸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浑身绒毛乍起,爪尖深深扣进男子腕间肌肤,脑中再次忆起坠崖时穿透尾椎的剧痛——正是这般淬了蛇毒的骨剑,将她一条狐尾生生斩断。


    “前面那个,放下这孽畜。”骨剑嗡鸣着指向男子眉心,先开口的那人“好心”提醒道:“清剿狐族乃蛇君敕令,阁下莫要自误。”


    被清剿的小狐狸暗自垂泪,早知道摔下来也逃不开这些人,还不如直接摔死呢。


    男子垂眸端详腕间簌簌发抖的毛团,忽觉袖口洇开温热湿意,他屈指弹了弹小狐狸湿润的鼻尖:“本尊的赤焰锦倒是教你当拭泪帕了。”


    自小狐狸爪间将手腕抽出,男子不悦地蹙起眉,只见被其紧按过之处,赫然印着两枚殷红血点,在玉色肌肤上宛如朱砂点就的守宫砂。


    仔仔细细地将滚落的血珠在小狐狸的狐毛上擦净,在那两人不耐地再次催促前,男子方才满意地将视线移开,朝他们微微一笑:“哦?若不放呢?”


    “算你——不放?”


    那两人似乎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回答,一时间错愕地不知如何接话。


    但很快,其中一人便反应了过来,面色骤沉,青黑色的妖气也自身后渐渐显露了出来,冷笑一声:“那就只能送你和它一起上路了!”


    说着,他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骨剑骤然暴起三丈青芒,两条墨色巨蟒化形而出,鳞甲间蒸腾着腥臭毒雾,所过之处连积雪都腐蚀成焦黑孔洞,裹挟着剑锋朝着男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身后阴冷的气息让小狐狸不自觉地愈发抱紧了男子的手,微弱的良知告诉她不该连累无辜之人,但本能却让她怎么都无法从容就义。


    死都死了,好歹拉个垫背的!


    男子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妖气和杀意一般,他垂下眸,懒懒地转了转手腕,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随后,他广袖轻振,赤红袍角翻涌如业火红莲。霜刃破空之声裹挟清冽梅香,剑光过处巨蟒鳞甲寸寸皲裂,漫天血雾凝成红梅簌簌而落。


    待最后一瓣梅影消散,男子似是惋惜地摇了摇头,看也没看那触目的红一眼,他转过身,将怀里的小狐狸揪了出来。


    小狐狸试探着睁开眼,视线顺着男子肩头看去,刚好看到雪地上唯余两具蛇尸,七寸处整整齐齐断作两截,蛇君苍隐刚刚提拔起的左膀右臂,如今,已成满地残鳞。


    小狐狸:!!!


    夜深霜寒,他给那具无知无觉的尸身披上狐氅,自己却只着一袭单薄青衫,就连发带都散乱垂在肩侧。


    这般情状,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得体从容的温润公子,相去甚远。


    而眼下情景,怪诞之处又何止于此。


    裴珏为何会在此时来这里?他和谢九晏素来不睦,如此作为……又是为何?


    难道……仅仅是为了告知谢九晏,她的死讯吗?


    诸多念头如雪絮般掠过心间,她微微蹙眉,旋即又归于平静。


    纵使知晓内情,凭此刻的她,又干涉得了什么呢。


    男子没有回头,却也知道身后是个什么情景,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手里的小狐狸,便看见……她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


    他生出了些乐趣,故意去摸小狐狸的头,不出意外地,被她宛如洪水猛兽一般躲了过去。


    男子也不恼,指尖拂过她炸开的尾尖,摇首笑道:“小没良心的。”


    说着,他松了手,一团白雾将小狐狸托着晃晃悠悠落在了地上,没有多看,他缓缓转过身,腿上却忽地一沉。


    脚步一顿,他低了低头,正正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轻笑一声,他再一次将她捞了起来,两根玉箸般的手指拎着她的后颈,眼梢微挑:“怎么,方才不是还怕得紧?”


    小狐狸喉间溢出幼兽般细弱的呜咽,尖牙堪堪衔住男子修长的食指。齿间传来清冽雪松气息,混着几不可察的血腥味,她边磨牙边偷觑男子神色,绒尾不自觉地缠上他腕间垂落的衣袖。


    虽然这人看起来能随随便便捏死她但也是真的很厉害啊!


    跟着厉害的人能活命!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小狐狸咬得愈发卖力,娘亲被咬耳垂时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历历在目,可眼前人连眉峰都不曾动过分毫,倒衬得她像齧咬神像的蠢物。


    难不成……是因为她咬的地方不够多?


    "喀嗒"一声轻响,下颌忽被冰玉般的手指捏住。男子广袖间暗绣的鹤纹掠过她湿润鼻尖,嗓音裹着霜雪:"再敢造次,本尊便用你狐牙串个璎珞。"


    小狐狸瞳仁一窒,微弱地呜了一声。


    看着她怕得要死却仍旧眼巴巴望着他的目光,男子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屈指弹了弹她抖动的耳尖:“你想跟着本尊?”


    小狐狸疯狂点头。


    “你知道本尊是谁吗?”男子眸子温懒半睁,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角漾出淡淡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她回答,他便自顾自道:“瞧你这样子,也不像能记着自己名字的。”


    被赤裸裸小瞧了的小狐狸脸色一黑,但寄人篱下,她也只得温顺地继续装乖,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低下了脑袋。


    直到——


    “那,不如就叫……小红?”


    小狐狸摇摇头,目光依旧坚定:管他是谁,能保命就行。


    男子广袖轻扬,小狐狸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咕咚”滚进雪堆里。


    金丝绣云纹的赤色衣袂掠过她鼻尖,染着伽罗香的寒意刺得她打了个喷嚏,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她滚落的痕迹,负手淡然道:“本尊最烦麻烦。”


    语罢,他徐徐转身,腰间玉佩叮咚,刚走出一步,身后忽地传来一道风响。


    脚步微微一滞,以他的能力,想要将她击退倒是易如反掌,但是……


    小狐狸抖落绒毛间的冰碴,眼见那抹赤红即将没入风雪,后爪猛然蹬地,化作流火扑上男子脊背,利爪勾破的锦缎裂帛声惊飞枝头寒鸦。


    看着自己那千金难得的缎袍上被勾出的划痕,以及丝毫不知道自己闯了祸,还把一身血蹭到他身上的小狐狸,男子眼角跳了跳。


    要不是因为她这身狐皮颜色还算讨喜……


    他刚要把她拂下,小狐狸却趁机钻进他松垮的衣领,温玉般的肌肤激得她浑身绒毛炸开,柔软的狐毛蹭在没有衣衫遮挡的颈边和胸膛上方,带出微痒……却绵和的感觉。


    "下去。"冷玉般的手指捏住她尾巴尖。


    她死死扒住他的锁骨,绒尾不自觉地在他颈边缠紧。男子忽然闷哼一声,指尖凝起的真气倏然消散——小兽湿润的鼻尖正抵着他颈间旧疤,温热呼吸拂过陈年剑伤,恍若春溪漫过龟裂的冻土。


    他的动作顿了顿。


    察觉到他的犹豫,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小狐狸还是小心地一动不敢动。


    想起他方才的话,她又小心翼翼地将嘴闭住,还不忘将爪子间的指甲小心地收了起来。


    暮色为赤色锦袍镀上金边,谢九晏垂眸看着胸前鼓起的毛团,许久,在小狐狸愈发紧张忐忑的目光中,屈指弹了弹狐耳尖,惊得绒毛间落雪簌簌。


    他低眸看着她,眼中似乎覆了层薄雾,看不真切其内的情绪,轻懒的声线也低了几分:“你可想好了,跟着本尊,或许有一日,会落得比你如今更加艰险的境地。”


    闻言,小狐狸呆了呆,随即捣蒜般地点起了头,似乎生怕他反悔一样。


    更艰险,现在整个妖族都在追杀她,还能比这还要惨吗!


    殿门前的守卫远远看到君上浑身浴血、怀抱一人踉跄而来,皆骇然失色,慌忙跪地,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


    谢九晏对周遭视若无睹,只再度俯首对怀中低语了一句,一步步踏上了冰冷的玉阶。


    殿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开启,露出内里深邃的墨色。


    谢九晏步入其中,在殿门前略一停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寒芒一闪,旋即快速翻转手腕,朝后挥去!


    一道繁复晦涩的法诀倏然亮起,厚重结界瞬间在他身后落下,将整座宫殿彻底封锁。


    殿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隆”巨响——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影,也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第 25 章   毁药


    撑了一路的气力终于耗尽,谢九晏晃了晃,沿着门边缓缓滑坐在地。


    天色渐渐暗下,唯有角落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明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勉强勾勒出殿内石柱和王座的模糊轮廓。


    光线幽微,将谢九晏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他始终一动不动,唯有双臂还固执地、死死地圈着怀中的女子。


    最初的几日,殿内尚能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呓语。


    过度汹涌的悲恸撕扯着谢九晏的神智,他的情绪变得诡谲而多变。


    有时,他会突然抬首望向四周,声音如同惊弓之鸟般激烈:“谁?!谁在那里?!滚开!不准碰她!!”


    有时,他的动作会变得不可思议的轻柔,僵硬的手指颤巍巍地拢上怀中人冰冷的掌心,随后又惶惑地低语:“阿卿……你怎么这么冷啊?”


    “你是不是流了很多的血……是我不好,我为什么没早些找到你……”


    他慌慌张张地扯开自己的衣襟,将她更深地拥紧,徒劳地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却忘了自己早已浑身冰凉,并不比她好上多少。


    有时,他会将脸颊紧贴着“时卿”冰冷的颈窝,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浸透了痛楚的低喃,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卑微祈求。


    小狐狸:?时卿不敢回头。


    她的所有力量都用来维持人形,现在动用了妖术,能够短暂地迷惑谢九晏,自己则被掏空了,她身上湿漉漉的,赤着脚踩在山路上,一瘸一拐向山上跑。


    距离他们的离开,已经两天了,鸡大妖正在孵蛋 ,并给他们看家。


    新一代的小鸡即将破壳,鸡大妖守在鸡窝里,期待的像是等待孩子诞生的后爹。


    再次看见时卿回来,它吓了一跳。


    “怎么了祖宗?”


    不过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就这么狼狈?


    只见时卿半人半妖模样,头顶上顶着一对儿毛绒绒的大耳朵,浅薄的衣服湿透,后面是黏嗒嗒的狐尾,一张脸色苍白得可怕。


    鸡大妖:“狐祖宗,您被捉妖师打回原形了?”


    时卿扶着块石头喘了一口粗气,点了点头。


    鸡大妖叹气:“早就说你和捉妖师混是没有好结果的,就是不听,看看,吃亏了吧。”


    时卿觉得鸡精说得对。


    她可能脑抽了,才会留在捉妖师身边,只是……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双苍绿色的眼眸。


    那日,火光照耀下,显得男人冷硬的面容柔和了,锋利的浓眉压着眼睛,他的眼睛轮廓狭长锋利,很像……


    时卿甩了甩头,将脑海中的那一抹不舍甩掉,磕磕绊绊回去收拾行李。


    没什么可带的,只有一些果子、被子、以及好狗的狗窝和破盆。


    她用被子将这些东西裹起来,打了个结,回顾山洞里的一切,曾经和好狗的一点一滴浮现在脑海中。


    可是,这里不能待了。


    狐族找到这里来了,捉妖师也随时发现她的身份,她早该看清他,如果被他捉住狐狸尾巴,是不会惦念情分的。


    是她脑子拎不清,被捉妖师“和善”的外表蛊惑了。


    她背好行囊,叫洞外的鸡大妖带上鸡蛋,准备出发。


    鸡大妖并没有说话,回应她的是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狭小的山洞更为清晰,越来越近。


    熟悉的压迫感和他的步伐一样,每靠近一步,时卿心尖都会随之一沉,她慌乱地捧住耷拉在身后的大尾巴,头上的狐狸耳朵炸了毛,一双漂亮的美眸满是惶恐地盯着来者的方向。


    他……他怎么那么快就摆脱了她的术法?


    这个名字,她宁愿冻死在这里!


    她可是堂堂狐族帝姬!虽然现在落魄了,但是妖族中狐族最是高贵,就算是最低级的狐狸也不会起这种名字的!


    见小狐狸毛都炸了起来,男子为难地啧了一声,低沉嗓音裹着笑:“好吧,真是难伺候,让本尊想想……”


    “既是本尊捡了你,你又没有名字,便随了本尊的姓,又是狐族,叫时狸如何?”


    小狐狸仔细想了想,哪有妖族会用自己的原身来起名,她刚想表示拒绝,身前的男子却蓦地一笑,笑容温润和善:“倘若这个名字也不好,那就只有叫小红了。”


    抬头看着他仿似春风化雨般的笑,小狐狸抖了抖。


    她耷拉下耳朵,在心里安慰自己:原身就原身吧,总比小红好听一点。


    正低落着,男子捏了个诀,将她满身的血都去了干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她从手上挪到了臂间。


    “不喜欢狸字?”


    小狐狸轻轻“呜”了一声,感觉到身下的体温,又不觉缩了缩身体,将自己蜷进了他的臂弯中。


    男子伸出手,拨了拨她的狐毛,视线抬起,看向了前方笼罩在雪中的山谷。


    恰好,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刮过,被白雪覆盖的枝梢轻轻晃动了下,抖落下絮状的雪。


    像极了簌簌而下的卿花。


    他今日心情颇好,瞧着小狐狸憋闷的样子更是添了些趣味,便破天荒地改了口:“取个同音,唤做……时卿,卿花的卿,如何?”


    时卿。煞是和谐。


    “但在那之前,”谢九晏身姿清雅地掸了掸衣袖,“本尊记得,拜师似乎是有敬师茶的,这么久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补上?”


    刚一出门,颜千祈便开始捂着胳膊喊疼:“师兄师兄,轻点!”


    “胡闹的时候不觉得疼?”说着,温雪声松开了扣着他穴脉的手。


    颜千祈晃了晃胳膊:“怎么就胡闹了,一个称呼而已,再说了,你叫我们的时候不也经常只喊名字的嘛。”


    说着,他撇了温雪声一眼:“你这样,小姑娘说不定还觉得你故意和她生分呢。”


    温雪声抬眼,颜千祈又迅速移开了视线:“啊话又说回来,听说长清上尊回宗了,这次是要久待?”


    “比起这个,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温雪声不搭颜千祁的话茬,幽幽道。


    见颜千祁再度苦下了脸,温雪声看了他眼,还是松口道:“待会儿回去,同我一起去见厉师叔,便说是恰巧遇上了我下山采买,为了帮我耽误了些时辰,才误了晚课。”


    “师兄。”颜千祈忽然正色。


    “嗯?”


    “你说当初我怎么就没拜在你门下呢?”


    温雪声:“……”


    同一时刻,玉渊殿。


    温雪声半跪于地,对座上人恭敬垂首:“师尊。”


    “师兄!”


    掌中长剑的嗡鸣声逐渐平息,少年静立许久,低下头,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喃了一句。


    小狐狸在心底念了念这个名字,有名有姓,也没有妖气,像是大族该有的名字。


    她刚要点头,他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本尊还是觉得小红好听,卿花色白,与你的狐皮倒是不太合。”


    听闻他再度提起那个名字,小狐狸想也不想,再次疯狂摇头。


    他低下头,她死死拽住他的袖子,眼瞳中写满了对“小红”两个字的拒绝。


    对视半晌,男子面露遗憾之色,惋惜一叹:“好吧,那便依你,时卿。”


    小狐狸长长地松了口气,还未彻底放松,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有了名字,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在妖界,就连动手打架之前,也是要互换名姓的。


    于是,本着和谐友善的态度,她再度拽了拽他的衣袖,勉力抬起狐爪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你问本尊的名字?”


    男子眸光微凝,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后背,没来由地,小狐狸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真是无礼。”


    眼中一抹幽深转瞬即逝,他再度恢复了方才散漫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清绝无暇的侧颜在日光的映照下,泛起了淡淡的金辉,湛然若神。


    “不过,容你一次罢了。”


    他抬起手,指尖一点莹光飘到她的额心,随着莹光逐渐淡下,那里多出了一片绯色花瓣形状的印记。


    小狐狸仍沉浸在那一眼的惊艳中,直到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头。


    绯艳的唇角轻勾,随即,清冽宛如碎冰撞玉的声音响起:“本尊姓时,谢九晏。不过日后,你该唤本尊一声……师尊。”


    他的音线格外好听,却不知为何,在柔和之外,又仿佛浸过了雪水一般透着一丝薄寒,也让小狐狸骤然回过了神。


    与此同时,脑中长久没有出现,以至于早已被她忘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谢九晏?!”


    这一次,小狐狸准确地将这个声音和之前的黑狐对上了号,不等她有所反应,身上一暖,男子弯过手臂,将她抱在了怀里。


    “行了,该问的也问了,还不累吗?”


    小狐狸任由他摆弄着,当暖意隔着衣衫传到她的身上时,才有些恍惚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本就全靠意志力撑了许久,她本就又累又困,这时,终于浅浅安下了心,将头在男子怀里一搭,沉沉睡了过去。


    男子脚步缓了缓,眸光在怀中小兽身上落了落,眼角勾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


    漫天飞雪中,他眼底隐隐浮出些许几不可察的纵溺,温热的掌心拂过她僵硬的背部,灵力流动,原本散乱的狐毛随着手指的拂动渐渐舒展开来,随着微风轻轻地晃动着。


    小狐狸没有醒,喉中却溢出一声餍足的咕哝。


    飞雪漫天,斑驳的光晕描摹出明若绯霞的狐影,她的尾巴顺着他的小臂耷拉下来,与他艳红色的衣袍浸成一色。


    时卿惑然回首——


    莹润的微光骤然黯灭,那枚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灵药,竟瞬间在谢九晏指下化作齑粉!


    碎裂的粉尘如同流沙般自他指缝中簌簌滑落,纷纷扬扬地洒在墨石铺就的地面。


    如同……埋葬了最后一丝可能。


    时卿倏地僵住,眼底终于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若非魂体所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谢九晏!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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