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完毕, 左子昂被陛下钦点加入会谈,为便宜行事,阳纲再三邀他搬去二堂旁的宅房同住, 还亲自帮他搬运书册笔记,左子昂推辞不过,只得应承下来,因阳纲年长他六岁, 二人遂以贤兄弟相称。
阳纲正饶有兴致地翻看子昂关于梁州风土人情的笔记, 忽见左子昂一脸阴沉地回到房中,面色冷峻, 眼眸含冰。
“子昂贤弟,谁招惹你了, 怎的面色如此难看?”
阳纲打趣道。
“我不去招惹旁人便是好的, 旁人又怎敢招惹我。”
左子昂讥讽道,随即径直卧倒榻上, 双手覆于面上闭眼装睡——他一向心思敏捷,从那位打水小宫人的只言片语中, 早已洞悉眼下徐重与薛清辉正在寝宫不分彼此……
堂堂一国之君, 国事当头, 竟还有心思寻欢作乐,真是岂有此理!
他忿忿不平, 随即想到来梁州前,与薛清辉的匆忙一面。
那一面不是偶遇,是他听闻她册封, 专门选了那日去长安殿辞行的,为的就是见她一面。
果不其然,他在僻静处亲眼见她被长安殿刁难, 在殿外老老实实站了半个时辰。
薛清辉,这入宫的滋味如何?
他在旁偷窥着,幸灾乐祸。
真还不如嫁给我,至少,左府没人敢欺负你。
后来一路尾随她,直至她身边的小宫人中途溜走,他才有机会现身迫她一并入了假山,与她说了一番掏心窝的良心话,还顺走了她的一只金簪。
权当留个念想吧。
这金簪,当下就揣在怀中。
阳纲瞄了一眼呼呼大睡的左子昂,心知这尚书公子出身显贵,脾气和本事是一般大,摇头轻笑,继续读书。
晚膳过后,陛下身边的小太监六安带来陛下口谕:着阳纲、左子昂书房觐见。
阳纲摇醒左子昂,两人随后入了后堂。
见四下无人,阳纲小声道:“子昂贤弟,会谈之事在来梁州的路上已准备妥当,不知陛下临时召集又是为何?”
左子昂心里倒是有了几分猜想,只缄默不语。
两人在书房静候了一盏茶功夫,才见陛下快步踏进书房,所过之处,一股淡淡清香,与薛清辉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左子昂的鼻子一向很灵光,须臾便闻到了。
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妒火,蹭蹭窜起。
他朝那位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徐重却是心情愉悦,随口赐座二人,直言不讳道:“阳纲、子昂,此时召你二人来此,乃是为了一桩悬案。据子昂八百里急报所说,梁州官员之中藏有靺鞨内应,朕想知道,子昂可有明确线索?”
左子昂沉浸心事,充耳不闻。
“子昂,对靺鞨内应一事,可有线索?”
徐重轻咳一声。
阳纲扯了扯左子昂的衣角。
左子昂方如梦初醒:“回禀陛下,臣确是已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梁州情况复杂,臣又是初来乍到,实在难以判断何人可信,故在急报中不敢将臣打听到的线索和盘托出,只说靺鞨故意挑衅大衍事出有异,梁州之中或有内应,既向陛下预警,亦借此敲打内应,让他暂时不敢里通外敌。”
徐重微颔首,肯定了左子昂的做法:“究竟是何线索?”
“此话还要从臣初到梁州说起,当时臣孤身在此,实在是……百无聊赖,便翻看研究冷彦与部下罹难的卷宗,这一看之下,便觉疑点重重。”
左子昂此话倒也不假,他到了梁州才发现,梁州虽民风朴实,但官员习气一言难尽——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行事浮躁、苦心钻营,一派自命清高、排外自封。这也难怪,梁州远离京畿,亦不像南方地区丰饶富庶,官员被派至此地,若数年不得擢升,便自觉升迁无望,破罐破摔。
徐重听他一番阐述,面色渐渐凝重。
其后,左子昂为避开梁州两派的拉拢,索性假借游历之名,在梁州各地搜集冷彦遇害线索,最远曾至黑水附近……
闻言,徐重由衷赞道:“子昂私下竟已到过黑水,朕果然没有选错人。”
黑水,是分割大衍与靺鞨的一条绵延近千里的辽阔界河,亦是此次徐重与靺鞨大王乌照的会面之地。
左子昂正色道:“便是在黑水,臣听说了一条令臣甚为不安的消息。”
“那日,臣独自在黑水一处酒肆角落喝酒,听得堂中有数位靺鞨士兵在旁吃肉喝酒好不痛快,他们说话内容自是寻常,起初臣也不以为意,可酒过三巡,其中一人却提到了梁州更戎。”
“更戎,不过是梁州的一个小镇?”
阳纲看向左子昂,他是文臣出身,并不知晓更戎之于梁州的意义。
“更戎,是梁州秘密兵器库所在地,所藏兵器占梁州七成。”徐重沉声道。
“正是如此,臣一听这话,当即便起了疑心,一位最是寻常不过的靺鞨士兵,竟然知晓更戎?臣遂留心这群人说话,果不其然,他们不仅知道更戎,更清楚知道更戎的兵器储备,连臣这个七品的云骑尉,也只知个大致。要知道,更戎准确的兵器储备,向来只有梁州六品以上官员知晓,除开故去的守将冷彦,便只剩下知州李睦和通判蒋良。”
左子昂并不遮掩自己的怀疑,将泄密嫌疑直指李睦和蒋良。
阳纲大惊失色:“子昂贤弟的意思是,是这二人之一向靺鞨泄露了梁州的兵器储备?他们可是梁州主官!”
“不仅是兵器储备,怕是梁州的边防布局,对靺鞨来说,亦早已不是秘密。”
左子昂补充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阳纲望了望面色铁青、隐忍不发的陛下,又望了望淡定自若的左子昂,饶是他对兵事知之甚少,也渐渐察觉到此刻倏然紧张的氛围。
“混账东西。”
徐重从齿间轻轻挤出四个字,显然是恨极。
阳纲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听得陛下冷静吩咐道:
“既如此,此番与靺鞨的会谈,李睦、蒋良以及这二人的身边之人,皆不可信。”
阳纲正要应声,却听得左子昂在旁轻笑一声。
他无比诧异地转过脸,见左子昂从椅上悠悠起身,朝陛下行了个大礼:“陛下,您就这般信任微臣?万一是微臣当日喝醉了酒耳听有误,或者李、蒋二位大人并未泄密?微臣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甚至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
子昂贤弟……莫不是,发癫发狂了?
素来老实巴交的阳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任他再老实本分,也听出了左子昂话里的讥诮之意,而他讥诮的对象,分明是……
阳纲抬眼看向面前案后端坐的皇帝陛下,登时后背冷汗涔涔。
徐重默了一瞬,面上浮起一丝颇有些奇特的笑意,随即招手命左子昂近前说话。
阳纲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左子昂一步步靠近陛下、躬身恭听,而后,陛下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左子昂面上虽仍强带笑意,却已然是败下阵来。
徐重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深信子昂。阳纲,今日这番密谈,切不可泄露半句,你随后替朕草拟一封谕旨,大意为——此次会谈至关重要,虽不必立即兵戎相见,亦须提防靺鞨趁机作乱,着禁军副统领岳麓、兵部侍郎王川与梁州知州李睦共同留守梁州,梁州通判蒋良随朕前往黑水会谈,另外,弃用更戎兵器库,更戎兵器一分为三,连夜送至黑水、确良、梁州三地,全梁州五成士兵夤夜赶赴黑水,务必在朕抵达前,全数安营驻扎。”
阳纲在旁奋笔疾书,不时确认细节。
谕旨草拟完毕,徐重听阳纲复述一遍,又侧目看向左子昂:“子昂可还有补充?”
左子昂俛首在旁聆听,垂眸道:“那微臣不妨再提醒陛下一件事,如今梁州的兵权,李睦实际上只掌了一半,剩下一半,却在另一人手中。”
“是谁?”
“冷彦的遗孀,洛敏。臣到梁州之后,便是向她学习的靺鞨语,她是靺鞨人。”
徐重稍作思忖:“便请她一并前往黑水。”
左子昂摇头:“洛敏出身靺鞨贵族,是位性情中人,当初她为了冷彦不惜逃离靺鞨来到梁州,如今要她倒戈相向对付靺鞨,以微臣对她的了解,绝无可能。”
“陛下……臣有一计……”
阳纲忽而拱手道。
“可否请薛婕妤出面做说客,劝说洛敏随陛下前往黑水。”
阳纲犹豫道:“薛婕妤今晨已得梁州百姓民心,若由她出面……”
徐重与左子昂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道:
“大可一试。”
***
密谈结束,在回房的路上,阳纲仍沉浸在陛下英明睿智、左子昂机敏过人、大衍盛世有望的激动之中久久不能自拔,却见左子昂大步流星朝大门行去。
“子昂贤弟,天公不作美,大雪忽而又至,你眼下还要出门么?”
他轻声喊道。
左子昂像没听见似的,仍健步如飞。
阳纲哪里知道,方才书房之中,左子昂与陛下,已暗暗交锋数次。
并非以君臣身份,而是……以倾慕同一人的,情敌身份。
左子昂即使心中再有不甘,亦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探听的情报一一说出,一字不漏。
皆因徐重方才附耳所说的那句话:
朕知道,你今日所言并非为了朕,而是为了她一人,朕替她,谢你。
原是为了她……
左子昂自嘲似的一笑,竟是为了她。
果然是旁观者清,徐重一句话点醒了他,枉自他还以为自己是忠君爱国的大忠臣,原来,他只忠于她一人。
左子昂从知州衙门的台阶拾级而下,不顾脚上只着了双室内行走的皂靴,毫不犹豫地沿着她今晨走过的积雪复又深重的道路再行了一遍,可真是步步维艰,冰寒刺骨。
终于体会到了她的苦痛,这一刻,左子昂总算如释重负,他倒在雪地之上,望向苍穹簌簌下落的雪片,喃喃自语:呆在他身边,便要承担如此多的苦难,值得么,薛清辉,值得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朋友们,明天又要打工啦[哈哈大笑]
第62章 赛马(上) 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翌日清晨, 梁州城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没了漫天飞雪遮挡视线,在青色苍穹的映照下,远处山峦分外清晰。
清辉早早起身, 兴致勃勃地换上了梁州本地女子“上袄下裤”的服饰。
短袄是明快的鹅黄底牡丹纹,衣领、袖口处皆缀了一圈雪白兔毛边,外穿一件毛绒丰厚的紫貂长褂,衬得她小脸精致, 娇俏可爱。
想不到, 这身看似粗笨呆板的衣服,穿在辉儿身上, 倒为她增添了一丝娇憨之感,可见从来不是罗裳衬美人, 而是美人衬罗裳。
徐重在旁目不转睛地欣赏, 心中暗赞不已,将一条早已备好的狐皮围脖细致圈在她脖颈处, 轻声叮嘱:“辉儿,你风寒尚未痊愈, 须得留神御寒, 劝服冷彦遗孀之事, 你只须稍微配合左子昂行事即可,嗯?”
此番意外让她与左子昂共处, 徐重心中亦是有所顾虑,但见她颔首,极认真道, “能为陛下分忧、为大衍出力,臣妾一定竭尽所能。”
显然全副心思皆在如何劝说那靺鞨女子上。
徐重暗暗松了口气,紧握她手:“辉儿, 记着,此去万事不可逞强,若那靺鞨女子不通人情,朕亦留了后手。”
“臣妾知道。”
临出门时,徐重特意暗中吩咐茯苓:“小心照看婕妤……替朕盯好左子昂。”
交代完毕,徐重先行出了房门——岳麓、王川等人已在书房等候,他还须详细部署留守梁州之事,自从到了梁州,这一事接着一事,真真是分身乏术。
须臾,清辉同茯苓一道走出知州衙门,左子昂已备好马车等在路边。
见她换了身本地女子打扮,较往常少了一分端方自持,却多出三分自在从容,左子昂不禁微笑起来,亲手为她撩开车帘:“婕妤请上车,臣这就带您前往冷府。”
清辉垂了眼帘,一言不发上了车。
左子昂跟在她身后,正欲上车,却见一圆脸圆眼的小丫头,正气势汹汹地瞪着自己,一条短小有力的手臂正正挡在他身前。
茯苓牢牢记着陛下的叮嘱,随时盯紧左子昂。
左子昂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回瞪回去,随手挪开了小丫头的胳膊,一猫腰便上了车。
“婕妤,这外人怎能与您同在一车?”
茯苓大声嚷嚷,赶紧跟着钻入车厢。
“此言差矣,我有些绝密线索须提前告知婕妤,你不让我上车,我何时能说?莫不是到了冷府当着冷夫人的面,再禀告婕妤?再者说,你不是受人之托、在此监看着么,你还担心什么?”左子昂反唇相讥。
这人……好厉害的一张嘴!
茯苓索性抄手坐在清辉与子昂中间:“这位左大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说便是,奴婢只是奉命保护婕妤,不会多听您说半句。”
马车开始行进,左子昂看了眼面前女郎的侧脸,将冷彦及冷彦这位靺鞨族夫人的来历娓娓道来。
“冷彦出身不凡,其曾祖乃是元宗时期的镇国大将军,冷彦年轻时亦在朝为官,曾与一门当户对的女子成亲,二人数年间生下了两子一女。不过后来冷彦触怒先帝,先帝贬谪冷彦至梁州,他夫人不欲来此苦寒之地,便带着三位子女留在了京畿。”
“这夫人怎这般不讲义气?正是冷彦失落之时,还将他一人扔在天寒地冻的梁州?”
茯苓听得津津有味,插嘴道。
左子昂继续道:“冷彦自京畿来到梁州,人生地不熟,他性子又有些清高孤傲,与同僚相处不睦,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以到黑水附近的莽原跑马打猎为乐……便是在莽原,他遇上了同样前去跑马打猎的靺鞨贵族洛敏。”
“彼时大衍与靺鞨的关系尚未交恶,靺鞨女子又较咱们大衍女子多了几分开朗洒脱,两人相识相熟倒也未遇波折。”
“不过,冷彦既已在京畿有了妻子儿女,他与这洛敏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抵是左子昂这故事讲得相当引人入胜,不只茯苓,连清辉也忍不住问道。
“你莫急,且听我道来。”左子昂会心一笑:“我倒不知,婕妤也是个好奇之人。”
“……”
清辉遂闭嘴。
“两人既同好骑马,一来二去竟生出情愫,冷彦先去信京畿,告知家人要娶妾洛敏,洛敏亦回家禀明父兄,要嫁与一大衍男儿为妾,可想而知,两家皆闹得人仰马翻,尤其洛敏,她本血统高贵,父兄在靺鞨皆权势滔天,洛敏本人更是被靺鞨某位王子看中。二人要在一起,可谓是困难重重。”
“那,洛敏姑娘真的愿做妾?”
茯苓极难理解:“若是让我选,我自然愿意嫁给王子做王妃,做王妃不知道多气派。”
“小丫头,你可听过一句话,高处不胜寒,你可知做王妃的麻烦事,比做人小妾的麻烦事还要多出不少,且件件都是要命的。”
说到此,左子昂有意无意瞄了清辉一眼,显然话里有话。
“左大人,那后来呢?”
茯苓又问。
“后来,洛敏干脆逃出靺鞨,来到梁州投奔冷彦。冷彦苦等两年,终于求得父亲开口,娶了洛敏为妾,又过了两年,冷彦夫人病逝,冷彦将洛敏抬为正夫人。”
马车停在城边一处大宅外,冷彦与洛敏的陈年往事也告一段落。
左子昂跳下马车,随即回身搀扶清辉。
不料茯苓紧随其后,一巴掌打落他示好的手,抢着搀扶清辉下车。
左子昂讨了个没趣,上前轻叩门环,不多时,便听得门内传来女子应门声。
大门开了半扇,一高挑丰盈的女子从门内走出,见是左子昂,登时露出一脸和善笑容,叽里呱啦说了些清辉压根听不懂的靺鞨语,左子昂一边用靺鞨语与她交谈,一边微微侧身引导她看向清辉。
清辉亦抬眼与她对视,两人视线甫一对接,清辉心中不禁发出一声轻叹:果然是位难得一见的异族美人。
美人有一双如同黑葡萄似的明亮眼眸、高挺笔直的鼻梁以及极为浓密的乌油油的长发,如若将美人比作花,那她定然是花园之中颜色最为浓艳的那一枝。
此时,美人亦是嘴角噙笑,一面微微屈膝向她行礼,一面略有些好奇地打量清辉:“您就是薛婕妤?您可真是一位美人儿。”
她的汉话说得相当好,只是说话方式相当直接,毫无转圜。
清辉礼貌颔首:“冷夫人,您谬赞了。”
“冷夫人?此地从未有人叫我冷夫人,大家都叫我原本的名字,洛敏。”
说罢,洛敏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将三人迎入门内。
三人绕过照壁,见宅中东南角立有一只高杆。
“这便是靺鞨族的习俗,立杆祭天。”
左子昂在旁小声解释。
清辉四下打量,心道:这宅邸便是大衍与靺鞨的奇妙融合,虽外在是梁州常见的民居,但布置、装饰又带有强烈的靺鞨族痕迹,如同面前带路的洛敏,虽已是梁州本地女子装扮,但她的长相、气质,亦充满了异族气息。
洛敏将他们带至厅堂,安排他们落座,随后便亲自为他们奉茶:“自将军故去后,我便遣散了这宅中大部分奴仆,只留下几位老弱及无家可归之人。”
提及冷彦之死,她神色、口气已是平常,想来已过了最为悲痛的时候。
清辉接过茶盏,字斟句酌道:“冷彦将军遭遇不幸,陛下与我亦是伤悲不已,逝者已矣,唯愿洛敏夫人保重身子。”
洛敏若有所思地盯着清辉看了片刻,直言不讳道:“薛婕妤,请恕洛敏无礼,大衍有句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用在今日此刻可是妥当?您今日到此究竟所为何事,可否给洛敏一个痛快?”
对方既已猜测来意,清辉自然不便遮掩,遂打开天窗说亮话:
“洛敏夫人,陛下此番巡狩梁州,原本就是为与靺鞨大王黑水会谈,以妥善方式解决大衍与靺鞨之间的争端,若您愿意陪同陛下一同前往黑水,想必……”
没等她话说完,洛敏已然开口拒绝:“薛婕妤,恕难从命。以洛敏如今的身份,若掺和到大衍与靺鞨的会谈之中,于两方皆无好处,我虽是靺鞨族人,数年前却为了冷彦背弃了族人亲人,我对靺鞨有愧。如今我已是冷彦妻子,夫君死在了族人之手,我对靺鞨有恨,如此,叫我如何能去面对靺鞨?”
此话有理有据,清辉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洛敏,冷彦将军之死尚存疑点,难道您就不想查清楚将军究竟因何而死?泽哥为何明知杀他会引发两国震荡仍要杀他?此次陛下前往黑水,既是为了两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亦是为了替将军讨回公道,若您肯以将军遗孀身份前往,相信定能找出将军之死的真相,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左子昂在旁冷静分析。
洛敏闻言面色微变,她心中亦有所猜想,但她不敢去印证,害怕这真相会比她想象之中更为惨烈……
“你们莫要再逼我了,我不愿去,不愿……”
她双手揪住衣襟,身子微躬,表情痛苦,显然不愿再次面对此事。
清辉望了一眼屋外祭天的高杆,计上心来:“洛敏夫人,我知您眼下为此事挣扎不已,倒不如将此事交给老天来决定。”
洛敏缓缓抬起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
“我听闻洛敏夫人您擅长骑马,我虽骑术不精,愿在此与您比试一场,若您胜了,我与左大人即刻便离开。若您输了,那便是上天要您随陛下前往黑水,查明冷彦将军罹难真相!”
一听此话,左子昂怫然变色,不由分说地将清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
“薛清辉,你莫不是疯了,洛敏的骑术即使在一众男子之中,亦是佼佼者,何况是你?并且这雪地赛马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伤筋动骨,你为了他,难道连小命都不要了?”
他眼中的担忧尽显,极力阻止她的鲁莽。
清辉正要辩解,却听得洛敏轻声道。
“薛婕妤,我答应你。”
她凝望墙上所悬挂的冷彦生前用过的一只短鞭,目色坚定:“就如婕妤所说,把这一切,交给老天来定夺!”——
作者有话说:感觉剧情走得还挺合理[坏笑]就是这么盲目自信,下一章预计写三人感情戏[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赛马(下)(小修) 原是你心心念念的……
冷府后院便是两排马厩, 粗略数过约莫十余匹骏马。
洛敏引三人一一看过,颇为自豪地介绍:“婕妤,梁州叫得出名的好马皆在其中, 您随意拣择。”
清辉上前细细观察,马厩内多是训练有素的高头大马,或埋头吃草,或安静休憩, 唯独角落里一匹枣红小马驹甚是活泼好动, 两只健壮有力的前蹄不住刨地,弄得杂草翻飞、尘灰飞扬。
这匹小马驹正合她的眼缘, 却不知她是否合这小马驹的眼缘。
清辉缓步靠近,手掌停在马鼻子上方, 几息之后, 小马驹往前迈步,极温驯地用鼻子去够她的手心, 任由她抚摸头顶那簇红棕鬃毛。
“就它了。”
清辉笑着朝洛敏点头。
洛敏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小马驹牵出, 将缰绳递到她手中。
“婕妤, 这匹马个头又小、腿又短, 和旁的马跑起来会吃亏。”
见洛敏选了匹高大威风的白马,茯苓小声在旁嘀咕。
“薛清辉, 你再斟酌一二,说服洛敏并非只有这一个冒险的法子。”左子昂亦在耳边苦劝。
“茯苓、左大人,你们信么, 这一局,我铁定会赢。”
清辉不动声色道,旋即牵马随洛敏从后门出府。
出了冷府, 目之所及是一片广袤平整的雪原,在穿透云层的天光照耀下,泛着极柔和的光泽。
“薛婕妤,您说如何比?”
“洛敏夫人既已让我先选马匹,那如何比试,便由洛敏夫人做主了。”
洛敏难得露出笑意:“薛婕妤,我是越来越喜欢您这性子了。”
遂挥鞭指向远处一片白桦林。
“便以那片白桦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为折返点,谁先回到此处,便算谁赢。”
清辉眯眼遥遥望去:“一言为定。”
因小马驹着实矮小,这一回,清辉连马凳都没用上,熟练挽好缰绳,踩镫上马。
洛敏的动作自然更加娴熟流畅,一个漂亮的飞身,旋即稳稳落于马背,单手持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悠悠起步,她就着手里的短鞭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大家看好了,便以此为界。”
“左大人,便请你来做这见证。你……可不能偏向婕妤哟……”
洛敏含笑瞥了眼左子昂,调转马头回到界线之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实在拗不过这二人,左子昂只得应承下来:“那么三声之后,比试开始。”
他杵在两人之间,眸光掠过手握缰绳全神贯注的清辉,高声道:“一,二,三——”
话音刚落,叱马声此起彼伏,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如两支离弦的箭,同时从左子昂身侧疾驰而去,马蹄所过之处,扬起一团一团细碎的雪粒。
令左子昂意外的是,在洛敏这位赫赫有名的御马高手面前,薛清辉一时之间竟未落下风,两人在雪原之上驰骋、追逐,无拘无束。
与浑身散发着黑水莽原辽远壮丽之气的洛敏相比,枣红小马驹驮着的美人显得格外娇小羸弱,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拉紧缰绳,猎猎北风卷起她头顶如云般堆积的乌发,精心梳就的堕马髻在急速奔腾下摇摇欲坠。
子昂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很快,洛敏和白马的绝对实力便显露出来,单边还未过半,白马已然拉开了一个身位。
“薛婕妤,承让了!”
洛敏银铃般的笑声在雪原回荡,她趁势加鞭,白马轻盈地越过一堆积雪,彻底将小马驹甩在身后。
“哎呀!姑娘,追上去!追上去!”茯苓在原地又蹦又跳,恨不得自己上场。
见状,清辉并未有一丝慌乱,或者说,她早已料到这场比试的结果,她的目的从来便不是赢过洛敏……
须臾后,洛敏率先通过折返处,熟练转弯后,两匹马几乎是擦身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清辉扭头冲她喊道:“洛敏夫人,您当年与冷彦将军,便是因赛马结识的吧!”
一听这话,洛敏原本笑意盈盈的脸顷刻间变了颜色,甜如蜜饯的回忆一刹那涌上心头,她猝然失掉了驭马的节奏,白马踉跄几步,速度明显减缓。
攻心!
找出对方心中最为留恋、最为珍惜的东西,一击即中!
这,便是清辉从徐重身上学到的。
像洛敏这般坚如磐石的外族女子,寻常的说理或武力强迫皆不能令她低头,唯有再度勾起她与冷彦相遇相处时的自在欢喜,才能令她动容。
见她如此反应,清辉自知计策成功了一半,她微微松了口气,还不够,要彻底说动洛敏,还需再添一把火。
她拨转马头,双腿紧紧抵住马腹,全力向洛敏追去,在猎猎风中再度开口喊话:
“洛敏夫人,冷彦将军的魂魄,如今还在黑水之畔等着您呢!”
闻言,洛敏浑身一震,竟险些松掉缰绳,她蹙眉回眸朝清辉望去,眼中早已是热泪盈眶。
她两此刻离得极近,近到清辉可以窥见她面上泪痕遍布,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眼角从面上洒落,无声无息地坠落于雪地之上。
被她凄凉而又悲哀的神情所触动,清辉亦是眼下一热,几欲流泪。
此刻左子昂与茯苓的身影已越来越近,左子昂负手而立,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茯苓则在旁呐喊助威。
“姑娘,再快些,就快追上了!”
她口中叫的是姑娘!
不是被禁锢在深宫、活在徐重保护下的薛婕妤,而是薛姑娘,堂堂正正的薛姑娘,她本来的样子!
她本该,在这天地间肆意翱翔!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清辉一把摘下发髻上的玉簪,随意抛洒扔出,摆脱了玉簪的束缚,满头青丝尽数披散开来,恣意随风飘舞。
“驾!”
她轻喝一声,策马而上!
***
左子昂不知薛清辉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就靠着这匹刚刚成年的小马驹,在最后一刻胜过了身经百战的洛敏,先一步越过了界线。
她,竟真的赢了!
他错愕看向马上的薛清辉,长发披散、睫羽微湿,她此刻的样子,与他私下画过的那幅美人寝衣图竟如出一辙,像雪山走出的神女,悲悯苍生……
洛敏亦纵马赶到,面色苍白,双目通红,似哭过一般。
她翻身下马,慢慢行至左子昂面前,用靺鞨语对子昂道:“我今日才知,你心心念念的姑娘,原是这般厉害的女子,我很喜欢她。我今日确是输了,愿者服输,我愿不日随陛下前往黑水……对了,这匹小马驹名叫‘洛洛’,是将军罹难前送与我的礼物,既与婕妤有缘,我将它送与婕妤作为见面礼吧。”
说完这番话,她牵着那匹白马,头也不回地走进冷府。
见洛敏就这么径直离开,薛清辉低头不解地看向左子昂,显然不懂她是何用意,究竟是认输还是不服?
左子昂笑着仰面看她,只觉她方才的马上英姿和此刻的懵里懵懂皆可爱至极。
两人目光相接,头一回不再剑拔弩张。
“咳,咳咳。”
见势不妙,茯苓垫脚举手在两人面前生生造出一道“人墙”。
“左大人,洛敏夫人最后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清辉急问。
左子昂遂一五一十将洛敏的话转达,唯独省下了那句“心心念念的姑娘”。
听闻洛敏答应随陛下赶赴黑水,又将小马驹送与自己,清辉顿时欢喜不已,只是方才一阵纵马疾驰,眼下猛然停住,身子便隐隐有些发冷。
“阿嚏——”
她打了个喷嚏。
“姑娘,您这风寒还未痊愈,可不能再受凉了。”茯苓关切道。
清辉只得颔首:“那‘洛洛’怎么办?”
“‘洛洛’就让茯苓骑回吧,这小马驹还小,若是我骑,恐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给压折了。”
桃花眼悠悠闪过一丝精光。
明知面前这人心机深沉,明知陛下千叮万嘱要盯牢左子昂,茯苓实在抵御不了小马驹的诱惑,默了片刻,终缓缓点头:“婕妤,您先进马车歇息歇息,‘洛洛’就交给我吧。”
反正我人就在马车外,随时听得到车厢里的动静……
于是,在左子昂的“悉心”安排下,回程路上,他总算如愿与清辉单独同乘一辆马车,茯苓则欢天喜地骑着“洛洛”在马车外跟随。
两人相对而坐,初时皆无话可说。
左子昂一手掀开车帘,装作欣赏车外雪后天霁的景象,余光不留痕地扫过她的脸。
她端坐一旁,又恢复了往常娴静端方的姿态。
子昂心道:竟不晓得她擅长骑马,她方才的马上英姿与眼前羸弱模样截然不同,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遂开口道:“不知婕妤对洛敏说了什么话?我远远瞧着她方寸大乱,一下便失了节奏。”
比试完看洛敏的反应,他心里已有了答案,此番只是借故与她说话。
清辉便将她说的那两句话原原本本道来。
左子昂装作恍然大悟:“婕妤,好一招攻心计,实在是高明。”
清辉虽一向对他多有提防,听他由衷夸赞,也不便冷面相对,愧疚道:“胜之不武,我也是利用了洛敏夫人对将军的想念,此刻想来心中亦有愧意。”
“您倒不必这般想……”左子昂轻声劝慰:“其实洛敏一早也想前往黑水寻求真相,只是先前顾虑重重,再加上她并不信任梁州主官,想在此守着一半的兵权,也算是为冷彦守住这梁州城。”
“兵权?洛敏手中有兵权?”
清辉诧异,来之前徐重只告诉她洛敏前往黑水有助于揭开冷彦之死的真相,有利于两国会谈,从未透露她手中还有兵权。
从这句反问中,左子昂登时洞悉了徐重的全部用意。
原来,令洛敏随驾前往黑水,乃是一石三鸟的计策:一则,以冷彦之妻身份现身,作为冷彦被杀的人证,一开始便可占据两国会谈的上风。二则,洛敏是靺鞨贵族出身,由她出面指证族人有违道义,对靺鞨又是一重打击。三则,洛敏一旦离开梁州,她手中的兵权自然落到了徐重心腹之手,梁州后方稳定无虞。
果然是好计策、好谋划!
若真如他所想,只怕洛敏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到底还是没有将徐重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透露给薛清辉,即使知道,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如今,不过是徐重圈养在笼中的一只金丝雀——
作者有话说:最近现生确实过于忙碌,希望尽快安排妥当,保证更新质量和频率!感谢支持![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诱饵 只能与朕一条心
左子昂未曾回话, 清辉亦保持缄默,马车在两人的沉默中抵达知州衙门。
马车堪堪停稳,清辉正欲起身, 却被子昂一把捉住手腕,强留在原位。
“婕妤,您这样露面可不太妥当,下车之前, 先把头发绾上吧。”
说罢, 他从怀中摸出一柄金簪——正是离京前从她髻边抢走的那一柄。
“物归原主。”
他如是道,将金簪递到她手边。
昏暗不明的车厢内, 清辉垂眸看见几根修长净白的手指轻轻捏住明晃晃的金簪,在她面前试探般的一晃。
清辉眼疾手快地从他指间抽走金簪。
金簪如愿取了回来, 只不过被他贴身收着, 触之犹带了余温。
清辉一时怔忪:可她分明与他没有过相干,她与他之间, 充其量是乱点鸳鸯谱生生捏造出的一段“恶缘”,屈指可数的几回碰面, 每一回都是不欢而散, 尤其他惯常与她说些真假参半的浑话, 令得她偶尔想起亦会忧虑几分。
将手从他掌中挣开,清辉微微侧过身, 单手撩起满头的青丝,汇拢后顺着金簪绕了数圈,再将金簪插回发髻用以固定。如此随意挽成的低发髻, 虽不若出发时的堕马髻雅致端庄,却带了些自然天成的娇媚随性。
左子昂无声注视着她专心整理发髻的侧影,目光从皎洁如月的侧颜、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下移……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冷冽淡雅的幽香——这股幽香, 他从徐重身上亦闻到过。
心下泛起阵阵涟漪,很快,又被求而不得的酸楚和对另一人的刻骨妒意所淹没。
这女子,薛清辉,本该……为我所有……
越是凝神看她,此种不甘心的感觉便越发强烈。
“婕妤,茯苓扶您下车——”
一声脆生生的说话,如同当头棒喝,陡然打断了他的绮思和愁绪。
下一刻,厚重的毡帘被一只白胖小手从外一把掀开,刺目的冬日艳阳直直照入车中,左子昂不禁抬手挡避强光。
清辉则在茯苓的搀扶下,先一步下了马车。
“左大人,您怎么不下车?”茯苓颇为警觉地问道。
“还得回去冷府一趟,才想到有些事,须与洛敏交代一二。”
“哦。”
毡帘放下的一瞬,茯苓有些不安地瞄了眼兀自端坐车中的左子昂,见他姿态端正,面色平常,不觉宽慰自己道:果然,是她想多了吧?姑娘如今可是陛下的婕妤,谅他也不敢觊觎。
***
清辉与茯苓穿过大堂,正巧赶上徐重结束议事从大堂出来,身边还跟着岳麓、阳纲、王川等数位心腹臣子。
见了清辉,臣子们立即俛首回避,当着众人的面,徐重不便开口相询结果,只眼神示意道:如何?成了么?
清辉唇畔牵起一抹笑意,微微颔首。
徐重长吁了一口气,忽而转头对阳纲道:“阳纲,朕要重重赏你!”
阳纲不知所措:“陛下,臣、臣惶恐。”
徐重含笑道:“你有一桩大功劳,正是你提议让薛婕妤面见洛敏……薛婕妤已说服洛敏随行。”
闻言,众人皆是喜笑颜开。
阳纲却是一脸的愧不敢当,支支吾吾道:“这怎么能算作微臣的功劳,分明是陛下圣明,民心所向。”
岳麓在旁察言观色,暗自摇头:阳纲这读书人出身的,到底还是老实了,陛下都把话递到嘴边了,怎还不会接腔。
他当即跪倒在地,朗声道:“陛下,薛婕妤此番随行巡狩,屡立奇功,一来便为陛下收服梁州民心,今日又为陛下说服冷彦遗孀出行黑水,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臣,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如。臣恳请陛下,顺应梁州百姓民意,表彰薛婕妤丰功伟绩!”
丰功伟绩……
清辉瞠目结舌,心道这岳麓也太过夸大其词,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夸得天花乱坠,不禁面上一红。
听岳麓如此说道,旁的臣子陆续回过味来,纷纷跪地请命:“臣恳请陛下,表彰薛婕妤丰功伟绩!”
人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带着院中值守的侍卫宫人,亦凑了这份热闹。
徐重睨了眼原地发愣的阳纲,默默递过岳麓一个赞赏的眼神。
岳麓心下大喜,赶忙埋头遮掩自己的笑容:他梦寐以求的禁军统领的位子,这下稳了!
目的既已达到,徐重索性再下一剂猛药:“薛婕妤的功劳有目共睹。此次巡狩,在场诸位亦是劳苦功高,朕一一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待会谈结束回京之后,朕自会逐一论功行赏。”
一听这话,人人皆能分得一杯羹,众人自然欢欣不已,久久匍匐在地,高呼“陛下英明”。
趁着众人行礼,徐重一手拽住清辉的手,大步将她拖入正房。
只听“砰”的一声关门,默默跟在后头的茯苓吃了个闭门羹。
大概陛下与婕妤,有好些贴己话要讲。
茯苓如今懂事得很,乖乖守在门口。
正房内,徐重已将清辉打横抱起,步伐轻松地朝内室走去。
“辉儿,朕眼下心里很是畅快。”
“梁州大局已定,你又替朕拿下了洛敏,更重要的是——”
他将她安置在榻上,含笑俯身细细端详他的大功臣,眸光忽而一滞:“怎的,出去一趟,连头发也变了样?”
明明记得,她出门前梳的是堕马髻,插的是翡翠莲花簪。
说着,他印证般取下她脑后的金簪,任一头如云青丝滑落肩头。
玉簪去了哪里?这柄金簪又是从何而来?
“外头风大了,发髻散了,便重新绾过了……”
知他不喜骑马之事,清辉壮着胆子瞒下了,双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几分,贴在他耳边轻声道:
“陛下,您还没说,更重要的是什么?”
饶是心中疑窦已生,徐重暂且按下,顺着她的话说道:“更重要的是,朕曾允诺你的皇后之位,经过此事,又有了一丝转圜,这才是最令朕快活的。”
此番她立下的功劳有目共睹,变相堵住了过去那些流言蜚语,即便不能立即擢升为皇后,晋为贵妃甚至是皇贵妃仍是大有可能,回京后他便会安排心腹上奏,替她斡旋此事。
“陛下,能为梁州百姓出力,为您解忧,臣妾已是心满意足,请陛下莫要再为立后殚精竭虑,臣妾不愿为后……”
中秋家宴英娘触柱而亡的惨景仍历历在目,清辉再也不愿有人因立后一事流血、牺牲。
闻言,徐重面上虽还带着温润笑意,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他紧紧盯住清辉:“辉儿,你既然愿为百姓出力,为朕分忧,那你可知,这后宫之中,唯有皇后,才担得起母仪天下这四个字,也唯有皇后,才有资格与朕共商国是护佑百姓……朕记得你曾说过,你要世间女子不再烦忧,若你此生只是区区婕妤,你如何能实现夙愿?”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从未想过,皇后之位竟与她毕生夙愿有着如此紧密关系,既成为世间女子表率,亦能影响帝王的决定……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是不是意味着,皇后的权柄足以废止当下种种剥削女子的法令,改变大衍女子卑微地位?
若真能如此,真能如此,那卉儿被掠夺所流下的血泪,珍娘被欺辱所经历的苦痛,小五被污蔑所承受的羞辱,这一切,她皆能堂堂正正替她们讨回来,还有其他女子,全天下的女子,但凡有不平者,求公道者,皆是她力之所及。
她眼中升腾起从未有过的强烈希冀,她头一回看清了自己今后的路,便是站在徐重身边,成就帝王千秋霸业的同时,也借由帝王之力,完成自己的平生夙愿。
那么,她愿为天下女子,争一争这皇后的位子!
而能帮到她的,唯独面前之人,偏偏他,一如既往地对她怀有极浓郁的兴致……
清辉心知今日又逃不过了。
什么三日一回,明明是金口允诺过,他惯会装糊涂搪塞过去……
便只得,偶尔给他些甜头……
徐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面色变换,从初时的晦暗不明到此刻的醍醐灌顶继而含羞带怯,唇边隐隐牵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朕的心意,你全都懂,朕的皇后。”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紫貂大褂上的盘扣。
须臾,大褂朝两边敞开,露出了鹅黄底牡丹纹的兔毛短袄,徐重扯脱腰侧的系带,缓缓揭开衣襟……
一层,又一层……
冬日的衣裳繁复,徐重却很有耐性,他揭开最末一层,如愿见到一派绝佳的景致……
谁能想到夏首的榴花,会在暮秋结出意想不到的硕果,那硕果分明似冬雪般皎洁,靠近却温暖如春阳。
他就势贴了上去,在其中一处留下了独属于他的绛紫色烙印,听得女郎的心跳蓦地乱了节拍,原本细白无暇的肌肤,在他热切的触碰下很快泛起一层醉人的轻红。
“皇后,朕一人的皇后……”
徐重喃喃道。
“朕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普天之下,唯朕能给你……”
他轻声在她耳边蛊惑,诱引她共赴沉沦。
朕的皇后,朕要你这辈子,只能与朕一条心……
第65章 黑水(一) 如何一笔勾销?……
钦安四年十月二十六, 大衍第五任君王徐重巡狩至黑水,这是大衍开国以来,首位不远千里到此巡狩的帝王。
黑水, 因境内有黑水河流经而得名,位于梁州以北,与靺鞨国的黑必拉城只隔了一条黑水河,故常被世人误认为是个苦寒贫瘠的地方, 事实上, 黑水在梁州却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县,除了充沛的水源, 还得天独厚坐拥沃野千里,农耕、畜牧、渔业久盛不衰。
此时不过初冬时节, 若在京畿, 着小袄棉袍即可,可此地较梁州更为酷寒干燥, 巡狩队伍遂入乡随俗,不分男女老少, 皆戴上羊皮毡帽和围脖, 披上特制的斗篷大氅, 即便做了如此充足的准备,踏入黑水界内后, 众人仍被呼啸北风吹得肌肤皲裂,幸亏洛敏教他们用当地一种叫“瓜蒌”的果实捣碎后涂抹裸露在外的肌肤,才陆续适应过来。
两国会谈的地点, 就定在冷彦当日罹难的客栈,左子昂月前亦到过此处,此间客栈虽属大衍境内, 但多年来已有不少靺鞨族人在附近集聚,逐渐演变为靺鞨的聚居区。
在徐重抵达前,大衍军队已连夜在距此两里外的开阔野地扎营,火速修建起了壕沟、栅栏、寨墙、辕门、望楼等防御工事——野地四周挖掘了三道一人深的壕沟,壕沟向内依次设置了尖锐的鹿角及厚重难爬的寨墙,在重重护卫之下,营地内搭建起数百顶帐篷,大小、式样皆一模一样。
按照双方约定,未时正刻,两国会谈开始。
未时三刻,在一队精锐侍卫的护卫下,徐重携阳纲、左子昂、蒋良进入客栈,作为东道主,在大堂等待乌照一行的到来。
须臾,伴随一阵轻快急促的马蹄声,一群人马由远及近,徐重举目望去:来者一共五人,居中者约莫四十来岁,浓眉虎目,相貌英伟不凡,头戴赤色狐皮帽,身着紧身窄袖的玄色圆领袍服,外披紫貂大氅,身形极为魁梧,想必便是靺鞨大王乌照,他左右是两位年轻女郎,年纪稍长者约二十四五,深目高鼻,容貌极艳,穿一袭朱红交领袍服,另一位观之不过十七八岁,头戴满缀玛瑙珍珠的圆帽,身着春水秋山纹的碧色袍服,容貌亦是美丽,小女郎身边则是两位贵族打扮的年轻男子,皆髡发扎辫,相貌堂堂,模样与乌照颇为相似,一色的魁梧身形。
五人下马快步走入客栈,徐重于案后起身,缓缓行至大堂中央。
“尊贵的皇帝陛下。”乌照微微欠身:“您从京畿不远千里来到此处,乌照有失远迎。”
出乎徐重意料,他的汉话说得相当流畅,显然是下苦功学过的。
“靺鞨大王,大衍与靺鞨相安无事二十载,朕即位已逾四年,此乃朕与大王首次会晤,可谓是相见恨晚。”
徐重颔首笑道。
乌照道:“皇帝陛下如日中天,乌照已是暮景桑榆,恐因年纪悬殊产生隔阂,故而,乌照今日将两个儿子及女儿一同带来面见皇帝陛下。”
说罢,乌照向徐重介绍:“这是乌照长子孟克、次子泽哥,幺女灿金,这一位是乌照最年轻的夫人桑珠。”
徐重的目光依次从两位王子面上掠过:大王子孟克,身量略微高过泽哥,整张面孔轮廓分明,泽哥眉眼与孟克相似却更为凌厉,周身散发着强悍、冷酷的杀伐之气。
乌照话音刚落,圆帽少女已抢先迈出一步,朝徐重一躬身,微笑道:“灿金见过皇帝陛下。”
她故作懵懂地打量徐重身后三人,不避嫌地用靺鞨语对父兄说道:“大衍女子是羞于出来见客么?为何只有男子在此。”
一听这话,乌照、泽哥哈哈大笑。
孟克拉过灿金,用靺鞨语轻声提醒:“此乃他国习俗,小妹不可当众质疑。”
同一刻,左子昂已在徐重身后,将灿金的话悉数转告徐重。
徐重闻言亦笑:“大衍自然与贵国不同,大衍女子个个如花似玉,故向来藏在家中珍而重之,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觊觎。子昂,你将朕的话一字不漏说与灿金公主听。”
左子昂上前一步,用靺鞨语将皇帝陛下的话复述一遍。
灿金听了面色微变,嘴上仍是不服:“皇帝陛下说得好听,可口说无凭,灿金怎知皇帝陛下有没有撒谎骗人……”
“灿金——”
乌照看了眼左子昂,出声打断灿金:“皇帝陛下,我这小女儿被我宠坏了,一向是口无遮拦,恳请皇帝陛下宽宥她年纪尚小、言语无状。”
“灿金公主说得对,‘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徐重垂眸斟酌片刻,果断道:“阳纲,你去请朕的皇后来此,与靺鞨大王共商国是。”
“皇后……”
哪里来的皇后?我去哪里找皇后?
被点名的阳纲大吃一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便是薛婕妤。”左子昂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阳纲道,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阳纲恍然大悟,领命出门。
左子昂抬眼,见对面靺鞨一众人等皆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唯独乌照,冷冷注视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盏茶后,阳纲重新回到客栈,向众人躬身道:“皇后娘娘已至。”
众人的目光齐齐凝聚在他身后缓步走出的女郎身上。
与高挑丰盈的靺鞨女子相比,女郎身若扶柳,虽身披丰厚的貂皮大氅,依然勾勒出几分清瘦单薄的身形,待看清女郎的长相,满堂霎时安静下来。
就连先前三番两次出言“挑衅”徐重的灿金,此时亦是缄默不语,她傲慢挑剔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在女郎面上和身上梭巡,却发现自己的傲慢与挑剔来得毫无理由——她此生未曾见过这般朦胧淡雅似海棠初绽的温婉美人,与靺鞨向来推崇的、如火焰般绚丽热烈的格桑美人竟完全不同,但她的美丽与风姿,实在是毋庸置疑,令人一见倾慕。
目光悄悄转向那位风华正盛的大衍皇帝,令灿金微微释怀的是,年轻的皇帝陛下面色平静,并未因美人的骤然现身露出一丝波澜,只是一双细长幽深的双眸藏了好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迎着众人或惊艳或审视的目光,清辉低垂眼帘,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不紧不慢地朝徐重和乌照行礼:
“臣妾薛清辉,拜见陛下,拜见大王。”
姿态端方,凤仪万千。
“皇后,请起。”
徐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转向灿金,轻描淡写道:
“灿金公主,这便是朕的皇后,不知可入得公主法眼?”
“朕唯恐公主听得不太分明。”徐重转头,对左子昂吩咐道:“子昂,用靺鞨语好好问问公主,可有看清。”
左子昂忍笑将徐重的话重复了一遍,终于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灿金面上浮现出一丝极为尴尬的神色。
还是孟克出来救急:“皇帝陛下,您的皇后美丽高雅,与陛下您是极为般配的一对璧人。”
一挫靺鞨的锐气,徐重这才冷笑道:
“既如此,乌照大王,咱们可否不再卖关子,就冷彦被无辜残害一事说个清楚明白。”
不等乌照回话,他先一步落座,随即,清辉、左子昂、阳纲等亦坐在他左右,面色凝重地看向靺鞨诸人。
乌照狠狠瞥了一眼泽哥,掀袍坐于徐重对面的案几之后。
“泽哥,你便将此事从头到尾与皇帝陛下解释清楚。”
泽哥面色阴冷,将冷彦之死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与左子昂先前调查的真相几乎没有出入:半年前,大衍商队被一伙靺鞨匪徒劫持,匪徒收到赎银后出尔反尔杀人灭口,冷彦亲率卫队直捣黄龙,杀、俘靺鞨匪徒三十余人,此后,泽哥为报族人被杀之仇,假意与冷彦谈判,将冷彦与部下十余人悉数诛杀于客栈之内。
泽哥汉话说得相当好,言简意赅地说完后,顺势提议:“皇帝陛下,此事两国皆有死伤,与其苦苦追究伤害两国感情,不如将此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的说法,乌照听后并未出言反对,显然,这是靺鞨此前就商量好的解决方式,徐重听后,面色越发晦暗难辨。
泽哥赓即补充道:“这半年以来,我族人杀大衍商队十余人,冷彦又杀我族人三十余人,我再杀冷彦等十余人。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
不!这不公平!
清辉在旁听得他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不由得心口憋闷,怒火中烧。
却见左子昂已从案后从容起身,几步行至泽哥跟前,身姿挺拔,毫无惧色:“泽哥王子,人命岂能如此简单的一笔勾销?”
“我想,泽哥王子大概至今也不知晓两国具体死伤的人数吧?不如,今日便由我,将此事所涉及的人员、死伤人数一应向乌照大王禀明如何?”
他负手立于大堂正中,不疾不徐道:“钦安四年四月初三,大衍王姓商队一行十三人在黑水,被以靺鞨贵族兹孙为首的、惯常在两国边境劫掠的匪徒劫持并索要赎银。三日后,王姓商人的家眷筹得赎银五百两,托梁州一孙姓行商做中间人面见兹孙,交付赎银,不想,五日后,商队十三人连带孙姓行商的尸首皆在黑水岸边一隐蔽处发现。至此,大衍共计十四人被兹孙及手下戕害。”
“五月十二,冷彦得知此事,亲率卫队搜索三天三夜,终活捉兹孙,当场诛杀负隅反抗者十七人,俘虏二十一人,逃脱四人。因兹孙戕害大衍百姓一事罪证确凿,冷彦按大衍律除以兹孙等双手沾血的凶徒十人极刑,并亲手割下兹孙头颅,悬挂梁州城墙。”
一口气讲到此处,子昂语气沉痛道:“若此事到此为止,尚能算作一笔勾销,可是,偏偏,有人将此事推至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抬手,毫不客气地直指泽哥:“七月初五,靺鞨沉寂近两月后,由您,泽哥王子,亲自来信约冷彦出面商议此事,冷彦见您信中态度坦诚,亦想彻底根除边境劫匪猖獗一事,遂于七月初七,率亲随及卫队十一人,来此间客栈,赴了您的鸿门宴!”
“只是,冷彦万没想到的是,此去,竟再不复返……”
子昂按捺住心中的愤怒,沉声道:“当日场景我虽未亲见,但从这四壁残存的箭孔不难想象,便是在此处,您和您事先埋伏的弓箭手,将冷彦一行十二人全部射杀,无一幸免!”
子昂的话掷地有声,众人不由得朝四处望去,正如他所说,四壁箭孔血痕比比皆是,见者惊心!思及痛心!
“泽哥,你有何话说?”
徐重忍怒道。
泽哥眼中迸发出刻骨恨意,胸口不断起伏,兀自坐在乌照身边,强忍着不发一语。
子昂不屑地睨了他一眼,转头对上乌照阴沉莫测的目光,毫不畏惧道:“乌照大王,短短半年,靺鞨拢共无故戕害我大衍百姓及五品官员士兵二十六人,我大衍官员按律诛杀靺鞨匪徒二十七人,至今仍有十一人囚于梁州监牢,四人在逃。”
“且不论冷彦斩杀之人,皆为穷凶极恶之人。”
“此番若不是靺鞨先行掳劫戕害大衍普通百姓,何来冷彦剿匪?”
“此事既全因靺鞨而起,如何一笔勾销?”
他立在乌照面前,震耳发聩地逼问乌照:“大王您说,此事该如何一笔勾销?”
第66章 黑水(二) 盛情难却啊,陛下……
经历了四十七载的风霜雨雪, 成为靺鞨的王业已二十二年,人生近半岁月浸泡在血雨腥风之中,乌照何曾被一无名小卒当众诘问。
毕竟久经沙场, 哪怕在此刻,王的威严受到前所未有的冒犯,身边人俱已面色骤变,乌照兀自端坐于案后, 如隔岸观火般气定神闲。
泽哥终忍不住拍案而起, 大声斥责:“以上不过是你的凭空猜测,你有何证据?”
左子昂目光如炬, 大胆直面他满腔的愤怒:“泽哥王子,您真以为杀尽了这二十六人, 现场一个活口不留, 就可将此事全然盖过么?您做了些什么,不仅惨死在你手下的冤魂一清二楚, 就连你们侍奉的‘恩都里’,此时也正在天上看着呢。”
他一手指天, 仿佛真有神灵低头窥视这人间万象。
恰在此时, 一股夹杂着冰屑的强劲朔风从客栈大门下方缝隙吹入, 卷起他宽大的衣袂和身后的长发,他不动如山, 星目含威,仿若贬落凡尘的谪仙——不仅是身前的靺鞨众人,就连清辉的目光, 也不自觉地停驻在他身上,只觉面前这人原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哪里还看得出丝毫纨绔子弟的影子。
灿金惊得低叫一声, 明媚红润的小脸上露出些微不安的神色,随即自知失态,别过脸去,躲避左子昂寒霜密布的双眸。
泽哥面色难看至极,俯身用靺鞨语在乌照耳畔小声嘟囔些什么,很快便被乌照摆手制止,乌照思忖片刻,紧紧盯住那双桃花眼,终于开口道:“这位小郎君,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他身旁的桑珠亦不悦道:“大人,事情既已发生,我们来此正是为了息事宁人,您又何必咄咄逼人?”
徐重道:“那要看乌照大王打算如何息事宁人了。”
大堂复陷入一片沉寂,左子昂冷哼一声,拂袖昂首回到案后。
“子昂贤弟真是字字珠玑!为兄佩服得五体投地!”
见他得胜归来,阳纲压低声音激动道。
“不过,贤弟方才所说的‘恩都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仿佛一下子便镇住了他们。”
“‘恩都里’是靺鞨人信奉的神祇。”左子昂小声解释:“说来,也是受薛婕妤的启发……靺鞨人向来敬畏天神,我这才灵机一动,搬出他们的神祇来压制一番。”
“贤弟真是好手段!”
清辉在前听着两人对话,心下了然:前日她说服洛敏,正是用的这招“鬼神之说”彻底攻破洛敏的心房。
“洛敏夫人,冷彦将军的魂魄,如今还在黑水之畔等着您呢!”
想不到,左子昂居然默默记下了,并且今日如法炮制,竟真唬住了那位看似刁蛮跋扈的小公主,动摇了对方的军心。
阳纲自然不知两人之间已有了默契,当即赞不绝口:“贤弟足智多谋,婕妤聪慧过人,此次会谈,咱们定能挫败靺鞨。”
全然忘却这两人之间,还曾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更忘了皇帝陛下正坐在前方,将自己与左子昂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
过了半晌,孟克起身回话:“皇帝陛下,靺鞨不愿因此事与大衍交恶,孟克恳请皇帝陛下宽宥我的兄弟,为了赎罪,靺鞨愿赔偿牛羊各两千头、骏马百匹、黄金百两以示诚意,还望靺鞨与大衍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左子昂与阳纲交换了眼色,对方这便是提出了讲和的条件。
徐重想也没想:“孟克王子,靺鞨无故戕害我大衍子民,匪首虽已伏法,但至今仍有四人在逃,若靺鞨十日内能将这逃脱者悉数交由大衍处置,并给予被害商队家眷抚恤,这第一桩公案,勉强可以了结。”
孟克刚要接话,徐重又道:
“可这第二桩公案,即冷彦遇害一事,尚存多处疑点未明,不可就此稀里糊涂的了结。朕请问诸位,杀冷彦究竟是谁的命令?是乌照大王的意思,还是泽哥王子一人所为?此事朕与大衍百姓,皆须问个清楚。”
想要糊弄过去的打算被一眼识破,孟克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泽哥闻言痛快道:“皇帝陛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是泽哥一人所为。父王当初只是让我妥善处理此事,是我写信骗冷彦来此,也是我亲口下令杀死冷彦,我父兄毫不知情。”
徐重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那朕想再问泽哥王子,你为何执意杀死冷彦?”
“自然,是为了替被他杀死的族人报仇。”
“一派胡言!”
徐重吐出这四个字,朝左子昂使了个眼神,左子昂旋即起身,继续补充道:
“按照我暗中查到的线索,泽哥王子,您是不可能为那群劫匪报仇雪恨的。”
“说起来,这匪首兹孙,倒与在座诸位颇有些渊源……兹孙乃靺鞨老王最小的儿子,二十三年前,便是坐在此处的乌照大王,以靺鞨大将军之身,杀死了靺鞨老王,夺去了王位,继而,老王的儿子们死的死,逃的逃,兹孙便是自那时起离开了靺鞨,后辗转来到梁州……过了许多年,兹孙羽翼渐丰,纠集一群被靺鞨驱逐的穷凶极恶之徒,在边境为非作歹,以劫掠百姓为生。”
“此中内情虽复杂,但在靺鞨却不是秘密,连我这个外族人,费些心力和时日,亦将这来龙去脉查得明明白白。泽哥王子您身为王室中人,又岂会不知?试问,您会为您父王的仇敌报仇么?自然绝无可能。那么,您为何甘愿冒着与大衍为敌的风险,也要执意杀死冷彦?”
“泽哥王子,请您务必给我一个置冷彦于死地的理由。”
泽哥显然没料到左子昂竟已暗中查到如此地步,还当场揭穿了兹孙的真实身份,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如此说来,冷彦之死真另有内情。”
阳纲恍然大悟。
“……泽哥,事已至此,你不必再替我掩盖此事。”
孟克一手按住泽哥的肩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跨过矮几,朝徐重行了个大礼:“皇帝陛下,泽哥是因我之故,才杀死冷彦泄愤。”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连乌照亦浓眉微拧,神色变得越发凝重。
孟克声音沉稳:“八年前,我看中了一位靺鞨贵族女子,欲娶她为妻,不料,这女子在黑水莽原遇到冷彦,被他所吸引,不惜背叛族人,逃到了梁州,与冷彦双宿双飞。多年来,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作为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泽哥对此一清二楚,故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一举杀死了我的宿敌,彻底洗去了这些年我所蒙受的耻辱……”
他将这段深埋于心的往事在众人面前抖落得一干二净,说罢,他对泽哥道:“泽哥,我的好兄弟,此事本不应由你替我出头,自然也不应怪罪在你的头上。”
他转而面向徐重,恳切道:“皇帝陛下,此事若按照靺鞨的习俗,不过是两个男子为一个女子争斗,不至于引发两国之间的纷争。”
清辉边听边暗暗思索,孟克王子的这番解释,倒是与洛敏与冷彦的往事不谋而合,左子昂说过,当初,洛敏确被靺鞨某位王子看中,只因她与冷彦已生出情愫,才逃离靺鞨来到了梁州,与冷彦结为夫妻……
话虽如此,清辉心中仍是疑窦重重,难道,泽哥悍然制造这起屠戮十二人的惊天血案,竟是为了报胞兄多年前的夺妻之仇?这理由虽与几方说法得以互相印证,但想来总有一丝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正琢磨着,余光窥见左子昂正拿眼看她,眸光游移不定,似乎也对是否采信此番说辞拿不定主意。
两人眼神甫一接触,皆在对方眼中察觉出相同的疑惑。
左子昂想到的更多——孟克王子的话,表面看似无懈可击,甚至是自曝家丑,却全然避开了梁州兵事泄密一事,他心中猜测冷彦之死或与靺鞨安置在梁州的内应有关,可孟克这一番说话,径直将冷彦之死引向了男女情事,无疑将一桩公案变为一段私情,生生斩断了调查梁州兵事泄密的绝佳机会……
莫非,这才是孟克王子的用意?引导他们误入歧途。
此刻,左子昂迫切地想要听一听薛清辉对此事的见解,与她相处这几日,他已敏锐发现,薛清辉虽看似沉默少语,实则机敏聪慧,对人心颇有些独到深刻的见解,尤其在说服洛敏的过程中,这种特质更是显露无疑……他想,若能与她讨论一二,指不定,很快便能解开谜团。
他心中自然也藏了旁的心思。如今,他与她之间已然隔了外臣与后妃的身份,也只能借这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他才能稍稍近些与她说话,黑水会谈结束后,她势必会即刻随徐重返回京畿,他二人之间,相隔千山万水深宫高墙,此生,再难复见。
“原来,孟克王子还有这样一段求而不得的旧情,古语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可依朕看来,若是真情真意倾慕一人,纵然身为男子,亦会沉湎其中无可自拔,辗转难眠,只为伊人。”
徐重轻叹了口气,故作惆怅道。
闻言,坐在他对面的灿金扑哧一笑,大胆调侃道:“尊贵的皇帝陛下,难道,您也曾为了谁辗转难眠?”
“在见您之前,灿金已久闻您英姿飒飒、丰神俊逸,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灿金不觉这世间有谁会将您拒之门外。”
当着清辉的面,灿金的话说得相当露骨,言语之中对徐重的倾慕之意表露无遗。
徐重则微微一笑:“曾几何时,确有过一段为一人夙夜难寐的日子,不过,总归是陈年旧事罢了,如今,再无人入梦。”
“为何?”
灿金好奇追问。
“等灿金公主有了意中人,自然会晓得原由。”
两人这一番有关风月的对话,稍稍缓解了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尤其是靺鞨诸人,一个个面色缓和下来。
清辉起初对徐重与灿金这一番话里有话的你来我往并不在意,一门心思皆在思索孟克话里的违和之处,可听着徐重随后竟顺着孟克的话,将堪堪露出冰山一角的真相又掩盖过去,她越发迷惑不解:为何明知孟克有古怪,却这么轻易放过,为何会谈明明占了上风、却不乘胜追击?
正在疑惑间,在大氅的遮掩下,徐重悄然捉住了她的手,带着凉意的指尖在她柔嫩温热的手心来来回回地划动撩拨。
清辉呼吸一滞:这、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竟还存了这种心思……
她抿了抿唇,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紧紧攥住纹丝不动,当着众人的面,又不敢用力挣脱。
清辉心中腹诽不已。
不多时,客栈外隐隐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众人方知此时已过酉时。
乌照顺势起身,一脸平静道:“皇帝陛下,乌照成为靺鞨大王已二十二年,这期间,靺鞨从未有一日与大衍为敌,过去如此,今后同样如此。您此番不远千里而来,正是为了靺鞨与大衍长久和睦共处,乌照确与陛下同心同德,‘恩都里’在上,亦可为乌照作证。”
“对于冷彦之死,三日后,乌照定会亲自找出真相,双手奉上。只是今夜,乌照诚心诚意邀请陛下,让乌照召集在黑水的族人,用靺鞨最热烈的欢迎仪式迎接皇帝陛下的到来,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说罢,他微微欠身,以下位者的姿态做了一个邀约的动作。
见状,徐重亦起身还礼,面上露出惯常的温润笑意:“大王,既如此,徐重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话间,一双满戴纹金宝石手镯的柔美玉手大大方方伸向了他。
灿金笑靥如花:“皇帝陛下,我们靺鞨女子个个能歌善舞、热情似火,请您随我共舞。”
一时间,大衍众人皆被灿金的大胆直爽惊住,徐重先是一愣,立即将目光转向清辉,于是,在众人看来,堂堂大衍国君竟是在征询皇后的意思。
“……”
清辉无奈,立刻眼神示意徐重:陛下想去便去,看我作甚?
不过须臾,灿金热切中带着祈求的目光亦投向清辉。
难以拒绝这位刁蛮小公主的心愿,清辉索性慷他人之慨:“盛情难却啊,陛下,今夜,请您随灿金公主尽兴共舞,臣妾虽不擅舞,但颇喜观舞,待会儿定然在旁好好观赏陛下的舞姿。”
灿金听了喜不自禁,无比欢欣地拖住徐重朝外走去。
徐重只得跟随。
走出好几步,徐重蓦然回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窃笑不已的清辉。
“陛下……就这么,跟着那公主去了?”
“婕妤,陛下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阳纲又惊又怕,在清辉身后小声嘀咕道。
清辉道:“阳大人,你莫不信陛下?”
左子昂亦调侃道:“怕什么,此处是大衍的地盘,再者说,我看靺鞨大王行事光明磊落,并不屑于耍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贤兄,你只管跟着去看热闹便是……”
眼看着徐重当着薛清辉的面被灿金拖走,左子昂心里雀跃得很,说话也随意了几分。
一听这话,本欲离开的乌照停住脚步,回身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郎君,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大王,在下左子昂,乃大衍梁州云骑尉。”
“原是……左子昂。”
乌照面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大门。
望着他伟岸挺拔的背影,左子昂一时怔忪,也不知乌照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思及今日自己数度当众逼问于他,他本该对自己怀恨在心,可他似乎对自己颇为和善……
左子昂对此亦颇为费解——
作者有话说:前面埋的伏笔太多,出场人物也多,黑水这部分会分几章来讲讲清楚,希望大家记性比作者好,能分清楚谁是谁[墨镜]作者脑壳已晕[狗头]
第67章 黑水(三)(小修) 皇后,朕醉了………
客栈外的平地, 很快燃烧起熊熊篝火,火光照亮了半幕天空。
入夜后的黑水分外冷峭,刺骨干燥的风扑面而来, 清辉裹紧紫貂斗篷,同左子昂、阳纲和蒋良一道走出了客栈,抬眼望去,青苍稀稀疏疏挂着几颗极亮的星子, 将雪地映照成了鸦青色。
须臾, 宛转悠扬的歌声伴随着叮叮咚咚的丝竹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见一朱红袍服的明艳女子,正站在篝火前, 身姿摇曳地吟唱靺鞨族歌谣。
虽不懂歌词的意思, 可从她凄婉哀艳的表情来看,应是一首悲凉的歌。
左子昂遂解释道:“这支歌大意为, 一家人因战乱离散,女儿独自留在故土, 思念许久未见的亲人。”
原是, 思念亲人……
清辉侧耳倾听, 神情有些微妙:中秋家宴后,她再未有过薛家的消息, 想来,应是徐重怕她烦忧,刻意封闭了消息……
左子昂眼观她的脸色, 降低声量道:“离开京畿前,我与过去那些狐朋狗友辞行,曾见过柴聪一面, 据他说,薛家还是老样子……祖母身子骨还算硬朗,纪氏性情变了许多、不似过去那般喜好与各家主母来往,至于你爹……”
清辉睫羽微颤,尽力掩饰自己纷乱的心绪。
“听说薛老爷不小心摔断了手,在家中休养许久……对了,他上月已不在礼部,而是去了户部,任户部郎中,虽与过去官阶相同……户部郎中可是个人人艳羡的肥缺。”
言外之意,是指爹爹到底因她之故,得了陛下几分照拂。
清辉缄默不言:如今,薛家之中除了润水,她对其余人的感情已微乎极微。至于徐重为何将爹调去户部,不过是安抚罢了……毕竟,爹的手,便是那日在长安殿被徐重生生拧断的……
见她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冷淡,左子昂心知她与家人隔阂已深,遂话锋一转:“婕妤,你看,那位唱歌的女子,便是乌照新娶的夫人桑珠,听说颇得乌照宠爱。”
阳纲当即皱了眉头:“再怎么说也是地位尊贵的夫人,怎可当众唱歌,这成何体统……”
左子昂且笑且答:“贤兄有所不知,靺鞨女子向来以能歌善舞为荣,这还得从靺鞨的旧俗说起,在过去,每年正月十三到十五,到了成婚年纪的靺鞨女子便会在夜间敞开家中门户,独坐闺房之中唱歌,若有路过的男子被歌声吸引,可径直登堂入室让女子相看,一旦女子看中了这登门之人,天亮后即可随其归家,此曰‘纵偷’。”
阳纲瞠目结舌,半晌:“子昂贤弟,你究竟去哪儿听说的这些个奇闻轶事……”
“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走,咱们近前看热闹去。”
四人说说笑笑围了上去,离篝火越近,越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将那桑珠的模样看得越发分明。
“果真是美人中的美人。”
蒋良捻须赞道。
清辉不经意看去,在火光映照下,桑珠夫人的轮廓与洛敏有些相似,但眉目之间,却依稀能看出另一人的影子。
她呼吸一紧,那是她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栗的人!
左子昂亦道:
“这位桑珠夫人,倒是令我想到了姨母。”
“我还记得,姨母年轻时,亦爱穿红衣。”
***
那边厢,徐重已在篝火前与乌照并排而坐,二人就着刚刚烤熟的羊腿举杯痛饮,灿金跪坐在旁,殷勤地不住起身为二人很快便空了的杯盏斟满羊奶酒。
被烤鹿烤羊的香气诱惑,众人顿觉饥肠辘辘,加快脚步上前。
“子昂,阳纲,蒋良,你们来得正好,赶紧坐下,今夜,咱们与大王父子三人,不醉不休。”
徐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看也不看清辉一眼。
这话一出,数位美丽动人的靺鞨少女一拥而上,热情地搀扶三人入席。
阳纲与蒋良口嫌体正直,禁不住异族少女的一再拉拢劝说,乐乐呵呵地坐到了徐重下首。
左子昂摇首,用靺鞨语对前来搀扶他的少女说了些什么,那少女面上登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怏怏离去,他则引着清辉入席落座。
摆在天幕之下的这场筵席,主角自然是徐重。
乌照、孟克、泽哥三父子,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番上前敬酒,徐重来者不拒,杯杯尽饮,眼看着就有些招架不住。
忠臣阳纲、蒋良见势不妙,急急举杯前去护驾,分别将孟克与泽哥挡下。
清辉完全没料到,在她眼中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阳纲,喝起酒来竟有种豁出去不要命的气势,在与泽哥的对垒之中,杯盏不够换海碗,海碗不够干脆直接端起酒坛,硬是逼得泽哥双目通红,连干三碗。
蒋良虽在会谈中无甚建树,在酒场上却绝对是软磨硬泡的一把好手,一面用蹩脚的靺鞨语反复劝说孟克王子先干为敬,一面夺过灿金的酒壶,亲自为孟克斟满美酒,一场较量下来,自己屹立不倒,孟克的酒杯就没空过……
清辉只觉此时的场景太过玄妙无常,明明一盏茶前还在会谈中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一群人,顷刻间竟变得亲密无间,如骨肉兄弟般拍肩抚背掏心窝子。
“婕妤是觉得奇怪,为何先前还闹得不可开交,眼下又言笑晏晏?”
“不仅如此,我见阳、蒋两位大人,皆与在客栈时大不一样。”
左子昂了然:“会谈时,你见他二人从头至尾不发一言,便以为他二人徒有虚名?”
清辉只得承认。
“两国会谈是一盘大棋,卒、将、仕、炮孰先孰后,来此之前陛下早已与我们演练了数回。三人之中,数我品阶最低,不过是区区云骑尉,自然派我前去试探对方虚实。你莫看阳纲表面憨直,事实上,他乃是科举状元出身,有经世之才,聪颖非常。再说蒋良,他是土生土长的梁州人,对靺鞨的情况极为熟悉,此人人情练达、事事皆明,这么多年来,他夹在李睦与冷彦中间,左右逢源,两边皆不得罪。”
子昂指点道,“你再仔细观察这些人,虽人人执盏对饮,又哪里是在喝酒谈天呢?”
清辉凝神细看,果然,蒋良与孟克推杯换盏之际,二人话中藏话,暗暗试探切磋了几个来回。
“如若将会谈比作唇枪舌剑的战局,那眼下这筵席,便是暗流涌动的迷局。”
“那你为何不入此局?”
清辉问,心道:饶是看似木讷的阳纲,也晓得为徐重挡酒,你却躲在这儿坐山观虎斗,无事一身轻……
“怎么,婕妤心疼陛下了?还是怪我,不为陛下出力?”
左子昂一手托腮,没好气道:“我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陛下,再者说,会谈我已尽心尽力,这酒,就让陛下自个儿喝吧……”
“不是为了陛下,那你是为了?”
清辉稍一思忖:“……你竟真是为了大衍百姓安危?”
“……是又怎样?”
左子昂反问。
若将你也算作大衍百姓,那姑且算是吧。
“倒一点未看出。”
话虽如此,清辉心中亦生出少许转瞬即逝的钦佩,从这一刻起,左子昂在她心中,已离过去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愈来愈远了……
酒过三巡,困于酒局之中的六人皆是双眼迷离、身形不稳。
徐重不敌乌照,率先败下阵来,他在灿金的搀扶下,踉跄着坐回案后,面色酡红,舌头也捋不直了:
“乌、乌照大王,朕,已醉。”
乌照一手搂住桑珠,尚能勉强站立,闻言哈哈大笑:“陛下,您可比乌照整整年轻二十来岁,怎会,还比不过乌照……”
“乌照大王龙精虎猛,朕,朕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徐重顺势推开了灿金,拱手道:
“朕,须得即刻回营帐歇息了……”
徐重眼眸幽深,目光径直投向清辉:“皇后,快过来,搀扶朕,回大帐。”
依偎在他身侧的灿金一听急了:“皇帝陛下,您还未曾与灿金共舞呢。”
徐重连连摇头:“灿金公主,下回,下回朕定然——”
话音未落,他作势要吐,吓得灿金慌忙起身逃离,生怕秽物沾上自己的袍服。
阳纲趴在案上,醉眼朦胧,看不分明婕妤究竟在何处:“婕妤,您、您快过来,扶陛下一把,陛下已然不行了。”
眼下六安并未跟来,阳纲、蒋良自身难保,左子昂又断然不会去伺候徐重,想来想去,也只剩下自己了。
清辉叹气,行至徐重跟前:“陛下,臣妾扶您起身。”
说着,她一手抓起徐重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徐重整个人,旋即重重倚靠在清辉的身上,在左子昂看来,似乎不是清辉扶住他,而是他将清辉整个人抱在怀中。
“还是我来吧。”
左子昂有些看不过眼,欲上前接过徐重。
不料,衣衽却被一只大掌死死拽住,阳纲哭丧着脸:“子昂贤弟,你,你还是先帮帮我吧——”
伴随一阵令众人浑身不适的呕吐声,阳纲当场交代在了这里。
“阳纲,大忠臣是也……子昂,朕命你,务必将他,安然带回营帐!”
徐重站立不稳,还不忘回头吩咐。
“臣,遵命。”
左子昂竭力屏住呼吸,亦不去看浑身脏污的阳纲,心中早已后悔万分:早知如此,方才还不如上场喝酒,至少,不用扛着这脏兮兮的醉鬼回营帐。
片刻之后,在众人的瞩目中,清辉先行扶徐重上了马车。
客栈距大衍营帐不过两里开外,很快,马车直入营地。
“六安,茯苓,快来帮我……把这醉鬼弄到大帐去。”
清辉蹙眉看向醉倒在车厢里、已然人事不省的徐重,自言自语道:“堂堂皇帝陛下,竟能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
随后,在六安和茯苓的帮助下,三人总算将徐重抬入大帐。
“婕妤,您先歇着吧,就让奴才伺候陛下更衣梳洗。”六安惯会察言观色了,顺着清辉的心思说道。
“……不可,你们都出去……朕,只要婕妤伺候。”
徐重酩酊大醉,随意躺在榻上,浑身酒气,双目紧闭,嘴里却清楚无比地吩咐道。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清辉没吭声,想装作没听见。
几息之后,榻上人再度发号施令:“婕妤,快替朕更衣,朕喝醉了……难受……”
茯苓看了眼愈发不悦的清辉,慢慢退出大帐:“婕妤,那,茯苓就先行退下了。”
六安也道:“那六安也赓即退下了。”
“退下,统统退下吧。”
清辉无奈挥手,转而独自面对榻上的醉汉。
她蹲下身,近距离观察徐重。
“陛下,您是真喝醉了?”
她怀疑道,顺手贴上他发烫的面颊,往日冷白清癯的一张脸,泛着一层薄红。
徐重没反应。
细长素白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细长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又调皮地捏了捏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依然没有反应。
“看来,是真醉了。”
清辉含笑端详他的醉颜,良久,轻声赞道: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周日更,现生的考试需要冲刺一下下[加油]等我等我
第68章 醋海 朕整夜都在看你
大帐内早早生好了炭火, 很是暖和。
清辉脱去紫貂斗篷,侧身坐在榻沿,目色沉静地凝望面前人。
徐重双目微阖, 睡相安然。
清辉心道:在她与徐重之间,无论是四年前还是这几月,她向来是混混沌沌的,哪一回不是身不由己地被他一手推动着、牵引着?
今儿, 倒是头一回, 他酩酊,而她兀自清醒。
徐重,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年幼入宫,仅凭一己之力在宫中浮沉, 却最终扳倒了废太子……
弱冠即位, 至今不过四载,满朝文武却无不敬畏……
若无机心深沉雷霆手段, 哪来的安之若素。
温润从来只是表象。
此番随他出宫巡狩,她在旁耳闻目睹着, 自踏足梁州以来, 面对事先未曾料到的复杂局面, 徐重游刃有余地见招拆招,成日与那些岁数足以做他爹的老狐狸斡旋,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他今冬不过才二十有五……
清辉猛然想起:徐重说过,他生辰是孟冬二十九,今日已然二十六, 这么说来,三日后便是他的生辰……
乌照所允诺的真相大白之时,恰也是三日后。
但愿, 今年的生辰日,他所求,皆能如愿。
鬼使神差般,她径直朝他俯身,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唇已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唇畔残留的酒气转瞬间沾上了她的唇瓣。
意识到自己是在趁人之危,几息之后,清辉强迫自己离开那两片柔软的唇。
却不想,下一刻,大手稍稍用力握住她的脖颈,将她再度按向面前人,刚刚分开的唇复又贴合在一起,甚至比方才还要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来得太过热烈和漫长,清辉只觉自己从头到脚一寸寸软化下来,在这暖意融融的大帐之内,不仅身子渐渐乏力,连心神也浑浑噩噩起来……
可喝醉的分明是徐重!
她双手徒劳地揪住徐重黑貂大氅上短密柔软的针毛,想要借力起身挣脱他的拥抱,可又怎么挣得开?
一阵后发制人的反击之后,大手从颈后移向腰际,将她强势地揽入怀中。
清辉徐徐睁眼,正对上一双志得意满的笑眼,眼中一派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态。
“你……是装醉?”
她质问道。
徐重的眼睛熠熠闪光:“朕……眼下是真醉了……”
不然,怎会有幸看到她主动投怀送抱。
“陛下,是故意捉弄我?”
“朕只想辉儿照顾我……不想,辉儿如今,还真是……胆大妄为呢。”
他面上露出由衷的笑,隔了衣裳,在她后背缓缓摩挲起来……
这是彼此间心照不明的默契。
清辉霎时桃腮绯红,心如撞鹿:方才确是她莽撞了,以为他喝醉了……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冲动,许是因为今夜他身边一直有旁的女子——那位热切直率的小公主,且是个小美人,许是因为,他整夜也没正眼看过她一回,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你这样对朕,朕很是欢喜。”
“从来便是朕为了你情难自禁,你竟也会为了朕……”
他心满意足了,却不忘提醒道:“辉儿,这一回咱们只得速战速决了,待会儿阳纲子昂他们,还会过来议事,朕与你,只有一炷香功夫……”
阳纲他们几个,亦是装醉?
清辉恍然大悟,这才知这君臣几人之中,竟没一个老实人。
她如蒙大赦,心下一松:“陛下既有要事在身,臣妾也不便久留,臣妾先行退下……”
边说边从徐重身上仓促爬起。
“哪有你这般行事的,堪堪把朕的火勾起来,就要走?”
徐重哪里肯依,指尖勾住她腰间的束腰:“……赶紧把外面那身衣裳褪下。”
“陛下,国事为先。”
清辉护住衣襟,苦口婆心地劝。
“他们来不了那么快,阳纲今夜是喝醉了,还须喝些醒酒汤……”
说道,徐重干脆下榻,极利落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放置榻上,一面急哄哄地去解她的束腰,一面低头去寻她唇。
在唇与唇交缠的间隙,他喃喃道:“若你方才未曾主动亲上来,朕指定饶不了你。”
“……臣妾……臣妾是做错了什么……吗?”
他语带幽怨:“朕还不知,你竟如此狠心,三言两语便将朕交到了其他女子手中?嗯?”
“臣妾、几时,将陛下交到了其他女子手中?”
她眸中渗出几点非喜非悲的泪,断断续续地反驳。
“你让旁人坐在了朕身边……辉儿,你舍得?”
清辉极力保持神智——等等,他说的是,灿金?
嗯……按那时的情势来看,她是显得过于大气豪爽了,可这,不是两国会谈期间么?毕竟是冒名的皇后,为了大衍的国威,也须拿出几分皇后的宽宏大量来……
清辉觉得自己没做错啊。
徐重黑眸深邃:“辉儿,你知不知,朕整夜都在看你。”
有吗?
有吗?
你不是整夜都和乌照大王对饮么?你不是沉浸在异族美人的温柔乡中么?怎还会有闲心想到我?
一炷香过半,清辉周身皆覆上一层薄汗。
“你今晚还与那左子昂说了些什么……朕竟不知,你与他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他猛地将她翻转过去,复又欺身而上。
“不过是……会谈相关的——”
起初,清辉还能回应他一两句,可伴随不断加剧的跌宕起伏,骤然间,她清明全失,只得战栗着跟随他上天入地,腾云驾雾……
这一炷香,怎就如此漫长?
香烬,清辉浑身绵软地伏在榻上,睨了一眼起身更衣的徐重,恨恨想到:
此生,她再也不信他会喝醉了!
***
按照陛下事先吩咐,左子昂在亥时正刻即起身前往陛下所在的大帐。
阳纲今夜与那泽哥王子拼杀得太过用力,确实喝醉了,费尽气力将他抬回营地后,又吐了数回,身上衣裳与皮靴已全是污浊,眼下,蒋良正亲自替他清理换衣,左子昂嫌帐中气味太过熏人,便借口前去禀告陛下阳纲的状况,先出了营帐。
在夜色中赶到了大帐,见大帐内灯火幽微,向来跟在陛下身边的六安公公正裹紧了大氅,缩头缩脑地守在大帐帘外,显然冻得不轻。
“六安公公,陛下着我们进帐议事……”
“嘘——”
六安赶紧上前:“左大人,轻点声,陛下与婕妤在里边……”
后半句六安没法明说,只能透过挤眉弄眼让眼前人会意。
左子昂瞬间明了。
他与帐中人,不过只隔了一道牛皮帐布,呼啸不止的寒风也盖不住帐内的轻微动静——何况,那动静并不轻微。
他听到了几声压抑却又满足的喟叹,伴随着一声细细弱弱的惊叫。
是她的声音,他听得分明。
左子昂抬眼,平静地直视大帐,在灯火的照耀下,帐布上映出一团胶着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人影。
即便早已知晓薛清辉是陛下的女人,陛下又对她宠爱有加,她入宫后自然时常承恩,左子昂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这靡靡冶艳的场景……他时常回味他与她在驿站的那一回,窗外雷雨交加,他将她困在身下,她只着了身寝衣,那长发披散的愠怒模样,美得惊人……
偏偏今日,竟让他耳闻目睹她与另一人在帐中敦伦……
他却只能麻木地背转身去,像守宫的太监一般,听之任之,置若罔闻……
幸而,这只有他一人愤恨的难堪,并未维持太长时间。
须臾之后,蒋良搀扶着阳纲匆匆赶到,帐内也传来一声平静无波的问话:“六安,人到齐了么?”
“陛下,三位大人业已在帐外等候。”
“宣。”
左子昂低头,跟在蒋良和阳纲后面进了大帐。
因在兵营之中,饶是陛下的大帐,也布置得颇为简单,仅用了一张屏风将内室隔开。
他几乎是难以自控地用余光瞄看屏风后的人影。
既希冀她此刻在此,更怨恨她此刻在此。
果不其然,屏风上映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他黯然垂眼,默默品尝这求而不得的苦涩。
“今日两战,诸位辛苦了,尤其是阳纲。”
徐重含笑道。
“臣为陛下、为大衍,粉身碎骨浑不怕。”
阳纲得到金口夸赞,自然感恩戴德,颤颤巍巍地跪下叩首。
“三位爱卿,又是如何看待乌照的话?”
乌照允诺,当众三日之后,必将真相双手奉上。
他瞥了眼站在后排的左子昂:“子昂,你以为呢?”
左子昂道:“乌照乃是武将出身,夺得王位后统御靺鞨多年,臣以为,以他的性情和如今靺鞨的安定局面,他此番不会冒险与大衍翻脸,故而,他定会找出真相,以求与陛下言和。”
蒋良摇头:“乌照能杀了亲手栽培他的老王,此人的话,不可轻信。”
阳纲也道:“即便乌照真心允诺,但不可不防啊。”
徐重冲左子昂颔首:“此事,朕与子昂所见略同,乌照要朕给他三日功夫,朕倒也等得了。不过,从今日会谈来看,比起乌照,朕更担心的是他的儿子。”
他径直看向三人,显然,是想听听他们的意思。
“陛下所指……是泽哥?”
蒋良试探问。
清辉独自坐在屏风后,将徐重与三人对话悉数听在耳中,闻言,她心中立刻显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此人在会谈过程中波澜不惊、言语平和,随即,她听得左子昂冷静道:
“陛下所指,应是乌照的大儿子,孟克,若此事真是有人趁机在其中作乱,嫌疑最大的,便是此人了。”——
作者有话说:三个人醋海翻滚[墨镜]
第69章 元凶(上) 她是孟克的女人?
“孟克?”
蒋良迟疑道:“比起二王子泽哥, 大王子孟克的性情更为温和,在靺鞨颇有声望,传闻他亦是乌照中意的继承人。”
“这样的人, 会是杀死冷彦,挑起两国争斗的幕后主使?”
蒋良不禁发出疑问。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再怎么看,乖戾残暴的泽哥,也更像这幕后黑手。
“要解开这个疑惑, 倒也不难。”
徐重道:“孟克所说的因由, 终究是他的一面之词。当年之事,除了冷彦、孟克外, 最知晓内情的第三人不就身在营地之中么?或许,可以听一听她的说法。”
没错, 洛敏亦秘密随行巡狩, 眼下,便藏身在这营地之中。
她对靺鞨王室以及孟克, 想必了若指掌。
徐重欲宣洛敏觐见,不料, 左子昂却拱手劝阻:“陛下, 若要问出洛敏的心底话, 臣斗胆进言,由薛婕妤与臣出面, 或许更为稳妥。”
徐重瞥了眼屏风之后,果断道:“便依你之言,由婕妤与你一道, 稍后前去洛敏处,问清当年的缘由。”
***
清辉与左子昂赶到洛敏的营帐时,她正独自站在营帐前, 任寒风肆意吹拂苍白的面容。
见二人夤夜来此,她先是一愣,随即了然。
“婕妤、左大人,今日会谈形势如何?可有,用得上洛敏的地方?”
左子昂夸道:“洛敏果然聪颖非常,一眼便看出我二人来此的目的。”
洛敏掀开毡帘,示意清辉先进:“夜黑风急,婕妤身子虚弱,便随我入帐吧。”
二人堪堪坐定,便听洛敏发问:“究竟谁是杀死将军的幕后真凶?陛下,问清楚了么?”
清辉缓缓摇头:“关于将军罹难一事,今日会谈,靺鞨的确给出了一些说法,可……”
她犹豫:“可,便又扯上了洛敏夫人您。”
洛敏眉头微蹙:“与我有关?”
清辉将孟克的说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下令动手的虽是泽哥,可泽哥却是为了替孟克报夺妻之仇。
洛敏听后,沉默良久,乌亮的眼眸深处,是清辉看不透的浓重情绪。
半晌,她幽幽道:“他……便是如此说的?是洛敏令他蒙受耻辱?”
左子昂在旁作证:“婕妤所说,一字不假,我亦在现场。”
洛敏眼中一凛:“将军故后,我信婕妤,胜过世间男子,可若是我的说法,与孟克的截然相反,婕妤,你会信谁?”
她认真看向清辉。
“自然信你。”清辉恳切道:“正是不信孟克的一番说辞,我们才连夜赶来向你印证,只求,您能开诚布公。”
洛敏淡淡道:“你们可知,在嫁给将军之前,我早已是孟克的女人。”
闻言,不止是清辉,连左子昂亦是吃惊不小,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洛敏。
洛敏自顾自道:“靺鞨与大衍习俗不同,我们靺鞨的女子,只要是自由之身,若是相中了一位男子,既无须征得父母同意,亦无须媒妁之言,便可自行决定是否与他在一起。”
“我出身靺鞨贵族,自幼便与孟克相识,那时,他的父亲乌照还不是靺鞨大王,他的母亲,则是一位美丽温顺的女子,我与孟克,按照你们的话来说,便是青梅竹马。”
“若没有此后发生的一连串大事,我本来,会顺利成为孟克的妻子。可偏偏造化弄人,乌照从京畿回来之后,杀了靺鞨老王,夺取了王位,一夕之间,孟克成了大王子,而他的亲生母亲,在成为大夫人的次日,离奇自裁身亡。”
“他母亲死后,孟克彻底变了,或者说,是疯了……尽管表面上,他还是同过去一样,待人温和、谦卑有礼,是乌照最喜爱的儿子,也是靺鞨最儒雅的王子,可私底下,他就像是……被邪魔鬼祟上身了。”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说话时候,洛敏双目圆睁,眸中流露出骇人之色:“他曾无数次对我施虐……用那种最为阴毒、最为可怖的招数……你知道么,他会用烧得赤红的匕首,在我身体上,刻下不堪入目的话,一旦伤口结痂脱落,刻下的字渐渐淡去,便又故技重施……”
尽管身前摆放着一盆炭火,清辉仍手心发冷,不自觉地抖动。
“所以,我必须得逃离靺鞨,并非是为了冷彦,而是为了躲开孟克,躲开这个恶鬼,我不能嫁给他……”
洛敏竭力稳住心神:“这些丑陋恶心的过去,我并未隐瞒将军,他知道全部,在我身上发生的全部……他怜惜我,善待我……我逃离靺鞨没有去处,只能去梁州找他,他接纳了我,后来,父兄在靺鞨相继失势,将军甚至替我暗中照拂父兄,这些,皆是在将军罹难之后,我透过他藏起来的书信,才知晓的……”
提起冷彦,她眉眼面色渐渐缓和起来,声音却越发哽咽,纵是几度强忍,泪水仍夺眶而出。
她在靺鞨,经历过炼狱,是冷彦,让她重回人间。
清辉已然泪水涟涟,想不到,坚强如斯的洛敏,竟也有一段惨绝人寰的过往,幸而,她遇到了冷彦,幸而,她挺了过来。
清辉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沉默着递到了洛敏手边。
洛敏拭泪:“婕妤,听了这些,您还会相信孟克的话么?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个可以随他凌辱、泄愤的对象,他又岂会为了我去对付冷彦,他的话,你们半个字也不能信。”
清辉缓缓颔首。
见清辉面上亦是泪痕遍布,左子昂将自己的丝帕递给她。
“婕妤,你也擦擦眼泪,你这样回去,陛下,怕是会误会。”
清辉小心擦去泪痕:“洛敏夫人,多谢您如实相告,让我们能够一步步查明真相。”
“不,婕妤,是洛敏谢谢您,当日若不是您一句话点醒我,至今,洛敏亦只能自欺欺人地躲在梁州,不敢面对过去……能遇上将军,是洛敏一生之幸,眼下,除了查明真相,洛敏,也没有旁的什么可以为他做了。”
她旋即起身,双手在心口-交叉,朝清辉躬身行礼。
“这是靺鞨人对尊崇之人所行之礼,婕妤,请您接受洛敏的谢意。”
清辉照着她的样子起身还礼,轻轻道:“洛敏夫人,请您记住,将军从未离开,他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
洛敏双唇紧闭,眼中泪光闪烁。
***
离开了洛敏的营帐,清辉与左子昂的心情皆有些沉重,可还得即刻返回大帐复命——徐重还等在那里。
清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心绪复杂。
洛敏的遭遇,令她不由得想起了卉儿,也不知她与珍娘、小五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已过上了平静自在的生活?
想当初,卉儿在柴府,亦是受尽了屈辱,几乎就要活不下来了……
她无不悲哀地想,这天底下究竟还要出现多少个卉儿、多少个洛敏?
她们本是这般善良、美丽、聪慧的女子,落在位高权重的恶人手中,被肆意玩弄恶意摧毁,却始终无处申冤,只能走上逃离这唯一一条生路,而那些凌虐侮辱她们的恶人,依旧活得好好的,就像无事发生一般,竟真的没有法子可以惩恶么?
她闷闷道:“左子昂,你殚见洽闻、博古通今,你可知,究竟要怎样,才能救助这天下的弱女,替她们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思绪被清辉的说话打断,左子昂轻轻一扫眼:“婕妤竟想帮助全天下的女子?”
“世间苦难多如牛毛,婕妤又怎么帮得过来?”
“再者说,婕妤眼下虽安好,可回宫之后,婕妤所要面对的阴谋暗箭亦是不胜枚数……”
“罢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我自然晓得,我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清辉愤愤道,加快了脚步。
“等等,我又没说不给你出主意……”
左子昂笑:“古往今来,要动摇天下的陈规旧矩,唯一的法子,便是改律废法,若你能说服陛下改律废法,想必,这些发生在女子身上的凄凉惨事会少许多……”
改律废法……
是以,改律废法。
她反复、默默咀嚼这四个字。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徐重与左子昂,竟不约而同地为她指引了同一条路:
成为皇后,继而,改律废法。
只是,她能做到么?
这一生,竭尽所能,可以做到么?
……
转眼间,二人便回到大帐。
左子昂隐去了洛敏当年的遭遇,只言简意赅地将探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禀告徐重。
“这么说来,孟克便是此次杀死冷彦、挑起两国争端的元凶。”
“果不其然。”
洛敏的话印证了徐重内心的猜想,可惜,亦是一面之词,若要与靺鞨对质,还需要真凭实据,这短短三日之内,又如何找到孟克作乱的证据、在乌照面前指证孟克呢?
徐重叹了口气,此事虽已渐渐明晰,要寻求完整的真相,仍是困难重重。
左子昂却道:“今夜与洛敏的一席话,还证实了一件事,与先前梁州内应有关。”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又惊又喜,连徐重亦起身,急急追问:“子昂这是何意?”
“关于梁州内应,臣已有猜想,此人不是旁人,正是——”
第70章 元凶(中) 往事不可追
“内应是冷彦。”
左子昂揭晓谜底。
除了徐重, 清辉、阳纲、蒋良皆面露讶色。
阳纲的酒登时醒了一半:“怎、怎会是冷彦?”
梁州有内应泄露兵情已是不争事实,赶到黑水前,徐重已大致将嫌疑锁定在李睦、蒋良之中, 故而将两人分别留在梁州和带至黑水,以便严加提防。任谁也不会想到,内应并非这两人,而是早已被泽哥诱杀的冷彦。
阳纲问:“孟克与冷彦势同水火, 冷彦岂会将兵情泄露于他?冷彦既帮了他, 孟克为何会借泽哥的手杀他?”
蒋良更是一脸惶恐,不知怎会突然扯上内应一事, 更不知自己也曾是内应的嫌疑人之一。
左子昂道:“此事内情极为复杂,但刨根究底, 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他看了眼清辉:“婕妤方才亦听了洛敏的话——洛敏出逃后, 其父兄受她牵连,在靺鞨相继失势, 冷彦却能背着洛敏暗中照拂她的父兄。试问,身处梁州的冷彦, 如何能照拂靺鞨的贵族?”
清辉心有所感。
“可以在靺鞨只手遮天照拂洛敏父兄的, 是孟克。”
“孟克之所以照拂洛敏的父兄, 恐怕是冷彦答应了他的条件。”
闻言,徐重面色愈发阴沉:“冷彦向孟克泄露了更戎兵器库和梁州边防布局, 便是为了换取孟克照拂洛敏的家人?”
“他倒是个情种。”
当着清辉的面,徐重并未过多言语,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左子昂敏锐地捕捉到了。
“既已知晓内情, 那就静待三日后乌照的答复吧。”
说罢,徐重招手唤过左子昂,附在他耳边低声叮嘱。
***
靺鞨营地, 主帐的灯火彻夜不灭,乌照随意坐靠在虎皮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美艳夺目的年轻女郎褪去厚重袍服,只着了身单薄轻盈的朱红纱衣,风情万种地朝自己款款走来。
女郎熟练地跨坐在这个年纪几乎与自己父亲一般大的男子腿上,极尽妩媚地一笑:“大王,夜已深了,您还在想什么?”
乌照的手抚过她浓密的发丝:“桑珠,你很聪明,也颇具胆色……我还记得,八年前,你姐姐洛敏逃去梁州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娃……”
听到这个被王室列为禁忌的名字,桑珠并未露出任何异状,依然笑靥如花:“大王当年怕是没料到,曾经的小女娃,有一天会自荐枕席,成为大王最宠爱的夫人……”
乌照望着这张脸,忽的陷入了莫名的惆怅:“桑珠,你觉得我老了么?”
“大王,您仍如桑珠第一眼见您那般威风凛凛。”
乌照笑声爽朗:“再凶猛的老鹰也有飞不动的时候,再威风的老虎也有老掉牙的时候,你瞧,我如今年近半百,我的儿子们,已然把我当作眼瞎耳聋的老头子了……”
他虽语带调侃,说话内容却是惊心动魄,桑珠不敢再接话了。
乌照又道:“今日会谈,我答应了大衍的皇帝,三日后会给他答复……可我又应该如何做呢?我的儿子们背着我挑衅邻国,企图掀起一场风暴……明面上动手的是泽哥,背地里主使的却是孟克,桑珠,你看,我的身体和模样虽然老朽了,可我的心,还没有愚笨到被人随意摆布的地步。”
“可他们是我的儿子……”
乌照自言自语:“究竟为了什么?”
雄鹰般的靺鞨大王,也会有如此迷惘怆然的时刻。
桑珠神情哀伤地注视他,轻轻将头靠在那个坚实的胸膛上:“大王,您不会老的,桑珠与家人,还需要您的照拂……”
姐姐洛敏的逃离,险些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幸亏姐夫冷彦一直暗中斡旋……而自姐夫死后,放眼整个靺鞨,也只有大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这也是桑珠义无反顾献身乌照的原因,她要守住她与姐姐曾经的家……
幸运的是,乌照对她这张脸很是喜欢,她终于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再度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家族。
粗粝的大手缓慢地抚过桑珠微微隆起的小腹,乌照低沉道:“这里,你的肚子里,是否可以为我诞下新的继承人?”
桑珠如夏花般艳丽的面庞上,渐渐露出惊诧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桑珠在身侧沉沉睡去,乌照的目光从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掠过,默默从怀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竹筒,又取出一张看了数遍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汉话:
大王金安,特送来母羊一只,请大王代为宰杀。
落款是“珍珠”。
乌照是在半月前收到这封密函的。
那个藏在记忆深处、多年来未曾蒙面的女子,秘密遣人传来了这封密函,这是他们相识多年来,她第二回 求他。
她的心愿,他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达成,只是上一回是救人,这一回,是杀人。
人老了,反倒对年轻时候的往事记忆尤深。
许多年前,乌照一度在靺鞨混不下去了,遂跟随族人辗转去到京畿谋生,可他一个异族人,年轻气盛、言语不畅,到了繁华的京畿,日日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又惹出了一堆祸事,险些赔上了自己这条小命……他便是在极为狼狈的时候遇上了她。
他们本来没有交集。
她是高高在上的高门女子。
他不过是居无定所的外族人。
偏偏她的外甥被一伙靺鞨人绑走,偏偏那伙贼人之中又有他的旧识,为了救出外甥,她四处奔走、打探,误打误撞找到了他,亲自与他约定,许以重金相谢。
见她的第一面,听她说出的第一个字,乌照便动心了,说不定是对她,或是对那笔银钱动心了,总之他很快便应承下来。冒着危险蛰伏贼窝数月,终于救出了她外甥。事后,她言而有信,不仅替他了结了那一堆祸事,还赠与他一斛珍珠。
他那时还不懂珍珠的价值。
她认真道:“靺鞨少有珍珠,较之金银更为难得,且易于携带,你回去之后,可将珍珠变卖,换作做生意的本钱,或是娶媳妇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吧。”
她笑语温柔,乌照不由自主地瞒下了早已娶妻生子的实情。
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了一句:“如何才能娶得姑娘为妻。”
“我?”她闻言笑得欢畅:“非一国之君不嫁也。”
而后,乌照带着那斛珍珠回到靺鞨,一面在战场上拼命厮杀,一面卖掉珍珠以金银讨好上峰,自此平步青云,一路官至大将军,数年后,竟杀了靺鞨大王取而代之,至此,他手里的那斛珍珠,不过用去五分之一。
成了王的那一日,乌照心潮澎湃,他终于配得上她了。
可不久之后,他派去的探子传回消息,她竟先一步成了璩仪皇后,母仪天下,风光无限。
听闻此事,他也知晓两人再无可能,对她的思慕也渐渐淡去,转而疯狂地收用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除孟克与泽哥的生母外,他前前后后娶了五位夫人,桑珠,便是最像她的一位。
往事不可追。
她赠与的那斛珍珠,如今成了他最钟爱的小女儿灿金圆帽上的点缀。
她也成了他从无名小卒摇身一变为靺鞨大王的漫漫人生路上最为刻骨铭心的烙印……
可以说,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靺鞨大王乌照。
乌照坐在炭火前,手里捏着这张纸条,感慨万千。
他想,他大抵是会成全她的。
虽不知她为何执意要杀死那位年轻的皇后。
看得出来,大衍的皇帝陛下对他那位皇后颇为喜爱,一整个夜晚,他的目光就不曾离开她半分,即便在喝酒时,他的余光仍不时停留在她身上。
他是过来人,这一切,他都懂。
而灿金,他引以为豪的美丽女儿,并没有吸引皇帝陛下哪怕一刻的注意。
乌照将纸条投入炭火之中,目睹纸条化作袅袅青烟。
***
这一年,京畿入冬也分外早。
入夜后,天空飘起了小雪。
长安殿的寝殿内,四角皆放置了与金銮殿样式相同的鎏金铜熏炉,伴随着甜丝丝的沉水香,屋内一派暖意流淌,冬日的凄寒丝毫未涉足此处。
屈秋霜披了件雪白大氅,独自靠坐于罗汉榻上,认真地翻看巡狩队伍定期传回的消息——虽因路途遥远难免有所延迟,但终究是第一时间了解前方局势的唯一法子,故而,自徐重走后,这几乎已成了她每日必修的功课。
今日,正巧发回了皇帝陛下抵达梁州的情状。
屈秋霜稍一细看,心中担忧不已:原来梁州已是内外交困,民心不稳……
再继续往下看——
“幸而陛下与婕妤一同现身于百姓面前,梁州百姓亲眼目睹天颜,震动不已,当即下跪,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梁州之困,得以缓解……”
读罢,屈秋霜脸色迅速阴沉下来,眼眸中愠色渐浓。
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真是可笑,她死到临头了,竟还在做成为皇后的黄粱美梦?
薛清辉,你以为,你还回得来?——
作者有话说:屈秋霜和乌照,有没有宝子猜到这两人是相识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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