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锦衣卫将姚砚云送回张府时,府外请来的郎中已等候多时。她颈间虽划开一道不浅的伤口,万幸并未伤及要害,郎中迅速敷药止血,总算无大碍。


    姚砚云缓了缓神,看向身旁的锦衣卫:“跟我一同来的两人,如今怎样了?”


    其中一人沉声回道:“已送往医馆诊治,也派人通知了他们府上。”


    没过多久,三喜才胆战心惊地跑了进来。先前姚砚云与方氏姐妹在二楼用饭,他便带着方府另外几名仆从去买糖炒栗子,谁曾想,天子脚下竟会突发此等凶险之事。


    他红着眼眶,一个劲地自责,翻来覆去都是“是小的没用”“没能护住姑娘”之类的话。


    姚砚云轻声打断他:“这事与你无关,谁也没料到会出意外。”,说罢摆了摆手,让他下去,“我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


    三喜闻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是走出门时,他心里仍犯着嘀咕,只觉得姚姑娘方才的样子,倒不像是受了惊吓,反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闷不乐。


    _____


    诏狱


    两名蒙面人被当场一箭射杀,余下一人遭生擒活捉,由冯大祥亲自主审。


    这名活口名叫萧大。据他供称,景隆帝服用的药丸,出自广乐府一名游医之手。那游医浪迹江湖多年,以售卖此类药丸为业。而他与另外两人,是奉广乐总督之命,护送游医进京,专为景隆帝研制此丸。


    事已败露后,他们先将游医灭口,正欲出城逃窜,却撞上闻讯赶来的锦衣卫截杀。一路奔逃躲藏,最终避入杏花楼,才引出今日这场围捕。


    萧大早已在酷刑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此刻仍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连连求饶。


    冯大祥忽然想起,两月前广乐府总督回京奏事时,景隆帝曾单独召见过他一次。思绪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明了。至于广乐府总督为何会与懿嫔牵扯到一处,此刻已无关紧要,毕竟,这二人皆是离死不远之人了。


    约酉时初,张景和才从司礼监出来。他并未急着回府,反倒先绕路去了太医院。


    他找到值班的太医问:“我有个朋友,脖子上被划伤了,有没有效果好些的药?能让她少受点疼的。”


    那太医抬眸问道:“血止住了吗?”


    张景和道:“白天划伤的,这会儿肯定止住了。”


    太医闻言颔首:“血止住便无大碍,不必额外开药了。”


    张景和却没动身,又追问道:“那……会不会留疤?有没有能祛疤的药?”


    太医见状,便转身从药柜里取了两瓶药膏递给他。张景和接过药,揣进怀里,转身快步出了太医院,回了张府。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径直往踏月轩去了。


    姚砚云正趴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指尖捏着纸牌漫不经心地摆弄,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亮,连纸牌都忘了放下,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公公,今日杏花楼那事,到底是怎么了?”


    张景和在榻边坐下,半句没提景隆帝药丸的事情,只淡淡道:“不过是帮外地来的劫匪,这段时日在京师闹了很多事情出来,早被锦衣卫盯上了,刚好今日撞上罢了。”


    姚砚云却往前凑了凑,又带着点委屈:“公公,我当时真吓坏了,还以为您……您不打算救我了呢。”


    张景和抬眼看向她,眉梢微挑:“难道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人?”


    我哪敢确定呀。“,姚砚云瘪了瘪嘴,“您当时半句软话都不肯说,我还以为您要跟那帮歹徒硬拼到底,连我这个‘累赘’都顾不上了呢。”


    张景和被她这委屈的模样逗得勾了勾唇角,故意逗她:“那要是我真不救你,你打算如何?”


    “公公您怎么能这么说!”,姚砚云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带着点娇嗔,“我好歹是您名义上的女人,您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护着,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话落,张景和心里竟莫名一软。他清楚姚砚云在乎的或许只是“能不能被他救下”的性命,可这份“需要”,却让他心中一喜。


    他压下那点异样,语气笃定:“放心,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顿了顿,又故意板起脸:“不然,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姚砚云眼睛笑得更亮,当即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公公您真这么想?”


    张景和点头,目光落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上,那力道轻轻的,带着点依赖的暖意。一股陌生的感觉忽然漫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冬日里晒到的暖阳那般让人舒心。


    他忽然反应过来,她此刻在依赖他,就好像寻常女子依赖自家男人那样。


    沉默片刻,姚砚云又想起一事:“那活下来的歹徒,该怎么处理?今日那小姑娘,可是差点没了性命。”


    张景和道:“必死无疑。”


    听到这话,姚砚云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的愁绪散了大半。


    张景和这才将手里的两瓶药膏递过去:“等你颈上的伤口结了痂,就用这个涂。能去疤,免得到时候留了疤,又哭哭啼啼来找我,到时候我可不伺候。”


    姚砚云瞧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想,明明是关心她,偏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她故意逗他,抬眼问道:“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景和挑眉:“祛疤膏,自然是祛疤用的,还能有什么意思。”


    姚砚云道:“这么说,公公是嫌弃我脖子上会留疤?怕往后带我出去,丢了您的脸面?”


    张景和被她问得一噎,语气却依旧硬邦邦:“不嫌弃。这就是给你祛疤的,你别瞎想。”


    姚砚云弯了弯嘴角,眼底盛着笑意:“那我知道了。”


    张景和愣了下,追问:“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公公这是在关心我呢。”,姚砚云说得直白,眼神亮闪闪的,直直望进他眼里。


    张景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慌忙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没再接话,转身便匆匆走了,连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翌日中午,张景和想着晚间才需进宫当值,难得有半日清闲,便吩咐富贵去踏月轩传话,叫姚砚云过来一同用饭。


    姚砚云如今与张景和一同吃饭的次数渐多,先前那份拘谨早已消散无踪。不再像从前那般筷子都不敢多动,如今是想吃什么便夹什么,心里也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


    张景和搁下筷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忽然想起先前芸娘跟他说过的话。芸娘问他要不要找一个人陪着自己,有个人可以在自己身侧嘘寒问暖,有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遇事也有个商量,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他那时候是一丁点的心思都没有,身为宦官,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府宅中的清冷孤寂,都已刻进了骨子里。他从不敢奢望什么陪伴,更觉得自己这残缺的身子、见不得光的身份,不配拥有那样寻常的温暖。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那种“想要个x人陪着”的念头,竟像春日里的嫩芽,悄悄在心底冒了头。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是在做白日梦,荒唐得很。姚砚云向来看不起太监,她当初在德妃宫里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戳在他的心口,哪怕过了这么久,偶尔想起,心口还是会一阵发紧。


    就算她如今与自己相处了些时日,态度软了,说话也温和了许多,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因为她寄人篱下,想在这深宅大院里找个靠山罢了。她心里的鄙夷,想必从未消减过。鄙视他这残缺的身子,鄙视他这见不得光的身份,鄙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像寻常男子那般顶天立地。


    他抬眼望着眼前鲜活的人,眼底的暖意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姚砚云啊,姚砚云,你要是能给我一点真心,哪怕只是一点点,该多好……


    姚砚云见他迟迟不动筷子,便开口问道:“公公,您怎么不吃?”


    她又补了一句:“是菜不合您胃口吗?”


    张景和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应道:“好吃,我吃。”


    姚砚云笑着说道:“公公,您知道吗?上次常圣手说我胖了,您觉得我当真胖了吗?”


    张景和头也未抬:“不知道,我没留意过你。”


    姚砚云道:“正因为您很少留意我,才看得真切啊。像马冬梅那样日日与我相处的,反倒看不出来呢。”


    张景和没再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姚砚云心里顿时郁闷起来,明明她刚进屋的时候,他还是一脸笑意,心情瞧着很不错,怎么忽然就冷了脸,连话都不愿多说了?


    后面两人便没再怎么交谈,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没多久,张景和便起身说要进宫,提前走了。


    姚砚云见状,也没多留,转身回了踏月轩。马冬梅正在屋里帮她收拾,瞥见桌头放着的两瓶药膏,好奇地问道:“砚云,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姚砚云随口应道:“是公公给我的,说是能祛疤。”


    马冬梅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打趣道:“砚云,公公待你可是越来越上心了。”


    姚砚云闻言,低头想了想这些日子的相处,嘴角也悄悄勾起一点弧度,认同道:“我好像也觉得。”


    第72章


    冯府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姚砚云对着芸娘说了杏花楼那天的事,语气仍带着未散的后怕:“前日杏花楼那事,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帮歹徒当真是丧心病狂,若不是公公及时赶到,我……怕是早已没了性命。”


    自那晚之后,张景和便让她这五日之内,除了来冯府,不得外出了,说怕那帮歹徒还有残党留在京师,恐再生事端。姚砚云原本还想着去瞧瞧方氏姐妹,可张景和哪里肯答应,只说他会派人上门探望,让她安心待着便是。


    芸娘闻言,抬眼望向姚砚云,目光落在她脖颈处那道浅淡的疤痕上,虽已结了薄痂,边缘泛着淡粉,却仍能隐约看出当日伤口的深浅。她轻声道:“这伤看着虽快好了,却怕日后留疤。等会儿你回去时,我给你拿罐祛疤药膏,那是宫里的御制方子,药性温和,见效也快。先前我手上蹭破留的印子,就是靠它慢慢消掉的。”


    姚砚云闻言,浅浅笑了笑:“公公已经给我拿了。”


    提及张景和,姚砚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她问芸娘:“公公是几岁入宫的?他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在吗?”话刚出口,又怕芸娘误会,连忙补充道:“我是怕平日里言行不当,无意间触到他的痛处,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才想问问你。”


    这些话,她的确只敢私下里问芸娘,是万万不敢当着张景和的面提及的。


    芸娘垂眸想了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七岁,或是八岁?年头太久,具体的倒记不清了。”


    “至于亲人嘛,就算真有,如今也该找不到了。”


    姚砚云心头一紧,追问:“为什么?”


    “玄英本就是个孤儿,”,芸娘缓缓道,“当初送他进宫的人,连他的邻居都算不上,我曾听你干爹提过一嘴,那人是半路把玄英从路边捡回来的。所以你想啊,就算他真的还有亲人在世,这么多年过去了,模样早变了,就算见了面,也认不出来了。”


    不知怎的,姚砚云听完这番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着细细的疼。


    她何尝不知道,在这样的封建朝代,世上多少人家将孩子送进宫,无非是走投无路、连饭都吃不饱了才出此下策。可张景和呢?他会不会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这样一想,倒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便是听到一个陌生人有这般遭遇,她都会忍不住难过,更何况是张景和。


    芸娘见她眉头微蹙,眼底满是伤心,便放柔了语气安慰道:“若是真心可怜他、心疼他,日后相处时多些体恤,好好待他便是了。”


    姚砚云沉默着点了点头。


    芸娘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笑着问道:“那只猫下次带过来给我看看啊。”


    姚砚云被她这话拉回神:“下次我带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珠儿轻细的敲门声:“夫人,该出门了。”


    姚砚云一听便知是时候走了,连忙起身与芸娘道别,随后便回了张府。


    到了夜里,她正和马冬梅、小元围坐在桌前玩纸牌,笑声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富贵的敲门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姚姑娘,老爷今日喝多了,你得过去望雪坞一趟。”


    姚砚云手里的纸牌顿了顿,无奈地皱了皱眉:“怎么又醉了,他既然那么菜,为啥还总要去喝啊?”


    富贵站在门外,声音低了几分:“主子的心思,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问啊。”


    姚砚云没法,只能放下纸牌,跟着富贵往望雪坞去。一路上,她忍不住想起上次张景和醉酒时的模样,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手心微微发紧,真不知道这次他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思绪纷乱间,人已经到了。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公公,您睡了吗?”


    屋内很快传来张景和的声音,清亮有力,听着竟十分精神,半点没有醉酒后的含糊:“没睡,有事便进来吧。”


    姚砚云心里犯了嘀咕,推开门时还带着几分疑惑。抬眼望去,只见张景和正坐在桌前喝茶,杯沿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确实飘着一股酒味,可再看他的模样,面色清明,眼底没有丝毫醉意,连脸颊都不见半点红晕,哪里像是喝多了的人?


    她忍不住走上前,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公公您醉了吗?”


    张景和抬眸看她,语气平静:“你倒鼻子灵,知道我喝了酒?不过今日没喝多少,算不上醉。”


    姚砚云:


    原来方才张景和进府时,吉祥便让富贵去炖一碗醒酒汤。富贵却凭着上次的经验,以为自家老爷定是醉得厉害,又想着老爷醉酒后只认姚姑娘,便急匆匆地把她请了过来。


    见她站着不说话,张景和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怎么了,站在那儿发愣做什么。”


    姚砚云回过神,连忙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什么,我就是想着……若是您真醉了,过来看看您是否需要帮忙。”


    张景和嗤笑一声:“得了吧你,不祸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上次趁着我醉酒,你把我的头都磕破了,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姚砚云道:“我才没有!公公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哪敢啊。”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暗戳戳地想:富贵摔得可真解气,也算是变相替她“欺负”回来了,不算亏。


    “怎么?”,张景和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略低,“说不让你伺候,你还不乐意了?”


    姚砚云道:“公公您既然没有事的话,那就先走了。”


    刚转身要挪步,张景和却叫住了她:“来都来了,坐下帮我按一按手。”


    姚砚云脚步一顿,取了张椅子,轻手轻脚地在他身前落座。指尖x覆上他温热的手背,力道轻柔地慢慢按揉着。


    “公公您最近还头痛吗?”


    张景和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立刻说话,只静静看了片刻,看她垂着的眼尾,看她抿着的唇角,看她因低头而落在颈间的碎发。直到姚砚云察觉不对,抬头望过来时,他才缓缓开口:“不痛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轻浅。姚砚云忽然定住了目光,无声地望着他。这一次,她看得格外认真,从他眼瞳,到挺直的鼻梁,再到薄唇的轮廓,最后,视线落在了他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那点淡褐的印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她心头一动,下意识伸出指腹,轻轻抚了上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热,这种感觉比摸他那双漂亮手,更好一些,像触到了团燃着的暖火,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张景和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他眼底满是错愕。


    张景和这慌乱的模样,瞬间将姚砚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猛地收回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颊一下就烧了起来,热度顺着脖颈往耳根蔓延。


    心跳得又快又急,像要撞破胸膛。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摸人家


    她不敢再看张景和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裙摆,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试图装作无事发生:“你、你眼睛那……刚才落了只蚊子,我想着帮你赶开。”


    又道:“我、我有点渴了,我回去喝口水再过来。”


    张景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一样的气氛,他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你、你回去吧。等下……等下就不用过来了,早点休息。”


    姚砚云连忙应声起身,可刚站直身子,就觉得双腿软得像踩在蓬松的棉花上,明明今晚吃了两碗米饭,怎么偏偏这会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椅背,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地方。


    张景和见她脚步虚浮,身子还微微晃了晃,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想扶又不敢:“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没事。”,姚砚云连忙摆着手往后退,想避开他的靠近,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许是裙摆勾了凳腿,又或是慌不择路没看清路,身子猛地一歪,直直地朝着张景和跌了过去。


    张景和此刻也还没从方才的恍惚中完全回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冲撞一带,竟也没稳住身形,两人一起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铺着绒毯的地上。


    软绵的身躯整个贴在他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姚砚云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烫得她全身发热。


    是地龙烧得太旺了吗?怎么会热到这种地步,像浑身裹着团烈火,恨不得立刻端来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才好清醒些。


    她抬头,撞进张景和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她瞬间恢复了神志,慌忙撑着他的胸膛起身,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几乎是落荒而逃,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慌乱的残影。


    一路跌跌撞撞冲出院门,姚砚云才想起,方才急着出来,竟忘了带上那件挡风的大氅。这几日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可她此刻却半点没觉出冷,依旧觉得浑身的热意散不去,连呼吸都带着暖意。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脚步虚浮地往踏月轩挪。直到推开房门,一股凉意裹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那股燥热终于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心口的慌。


    屋里的马冬梅见她进来时一脸慌张的模样,鬓边的碎发都乱了,忙上前扶住她:“砚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那么红。”


    姚砚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好像是发烧了,总觉得身上好烫好烫。”


    马冬梅闻言,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哪里烫啊?这冰得很,怕是受了寒。”


    说着,便转身往厨房去:“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洗把脸暖暖身子。”


    第73章


    鲤鱼池这边,姚砚云正带着马冬梅和小元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三人脚边飞来飞去。


    几人你来我往踢了半晌,额角都沁出了层薄汗。姚砚云率先停下,往池边的石凳上坐。姚砚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石凳上的纹路,她忽然想起,自那晚自己不小心摸了张景和之后,张景和已经五日没回府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姚砚云侧头问身旁正给小元擦汗的马冬梅,“这都四天了,他咋还没回来啊。”


    马冬梅手一顿,愣了愣才反问:“谁啊?”


    姚砚云道:“公公啊。”


    马冬梅道:“你之前不是说,公公不在府里,你倒自在些吗?”


    姚砚云被这话点醒,心里那点嘀咕瞬间散了大半,可不是嘛,他不在府里,自己确实少了些拘束。歇够了,又拉着两人起身:“走,再踢一会儿。”


    到了第七日,姚砚云终于坐不住了,她让马冬梅把富贵叫了过来,问他:“宫里最近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怎么公公这么久都没回府?”


    富贵道:“回姚姑娘的话,小的不清楚。老爷那日出门时,没提归期,也没交代别的。”


    姚砚云“哦”了一声,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摆摆手让他退下。


    富贵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头道:“姚姑娘,那等老爷回来了,我和你说一声吧。”


    姚砚云点了点头。


    下午,她去了铺子那边。刚进铺子,就见小伊正站在案前,小心翼翼地给一幅山水画刷着浆糊,准备装裱。姚砚云走上前,看着那精致的装裱手法,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在画的那幅画,便笑着说:“小伊,我最近也在画,等画好了就给你拿过来。到时候你帮我选最好的绫锦和宣纸,仔细帮我装裱好。”


    小伊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姑娘放心,你的的画肯定得用最好的材料。等你拿来了,我保管给你装裱得漂漂亮亮的。”


    在回去张府的路上,姚砚云问三喜:“你说今天公公会回来吗?”


    三喜见她今日已经问了两次,便道:“姚姑娘,你是有事找老爷吗?要不我让富贵去通报一声,他认识宫里的人,传个消息应该不难的。”


    姚砚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哪有什么要紧事,别麻烦了。”


    回府后,姚砚云闷在屋里画了许久的画。后面觉得眼皮发沉,又歪在榻上歇了片刻。再睁眼时,窗外早已蒙了层薄黑。


    她起身推门出去透气,晚风刚拂过发梢,就见富贵快步朝这边走来。


    富贵道:“姚姑娘,老爷他回来了,在书房那边呢,我过来和你说一声。”


    姚砚云眼里瞬间亮了亮,往前迎了半步:“回来多久了?”


    富贵道:“有两刻多钟了。”


    姚砚云问:“他找我了没有?”


    富贵道:“没有”


    姚砚云又问:“那他有说晚些要和我一起用膳吗?”


    富贵道:“没有。”


    姚砚云:


    顿了顿又问:“那他在做啥。”


    富贵道:“老爷是和吉祥公公一道进的书房,两人关着门说话,具体聊些什么,小的实在不知。”


    姚砚云心中一顿无名烦躁忽然升了起来,她跺了跺脚,没忍住低喝一声:“气死我了!”


    富贵吓得心里一沉,连忙躬身垂首:“姚姑娘,若是小的哪里办事不妥,你尽管责罚。”


    “我不是气你。”,姚砚云对富贵笑了笑,“你先去忙吧。”


    “那小的先行告辞。”富贵应声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富贵也到了书房。张景和先问了些府里近日的琐事,末了才漫不经心地提了句:“姚砚云这几日如何了。”


    富贵道:“回老爷,姚姑娘三餐都按时用,午后和夜里还时常要些小点心加餐。平日里在院子里走动时,也常能听见她的笑声,瞧着心情极好。”


    张景和听完嘴角不自觉笑了笑。


    富贵想起方才那一幕,又x补了句:“不过,方才我经过姚姑娘的院子时,瞧姚姑娘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张景和在书房将琐事处置妥当,便抬脚往踏月轩去,路上,他忽然想起那晚姚砚云奇怪的举动,直到现在心里还感到诧异,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姚砚云这个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许是当时瞧他板着脸,故意想闹他一下,逗逗趣罢了。


    “哐哐哐~”


    “哐哐哐~”


    听到敲门声,屋内的姚砚云头也没抬,指尖捏着话本页角,语气里裹着几分不耐:“哎呀冬梅,我都说了我不玩了,你们去吧。”


    门外的敲门声却没停,依旧是沉稳的“哐哐哐”三声。


    听到敲门声仍没停,姚砚云柳眉微蹙,声音拔高了些:“哎呀你别敲了,我烦死了。”


    门外的张景和听着她带气的声音,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屋内暖炉燃着暖和的炭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姚砚云正歪在软榻上,腮帮子微微鼓着。


    张景和迈步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姚姑娘这般不开心?”


    熟悉的嗓音裹着暖意传来,姚砚云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她这才缓缓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落在张景和身上:“反正不是因为你。”


    张景和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柔软。他竟觉得,若是她的怒气是因自己而起,倒也不错。至少这说明,他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毕竟平日里,她为了讨他欢心,总是温温顺顺的,这般带着小情绪的模样,倒是少见得很。


    可他心里清楚,她对自己从来都只是讨好,几乎不可能有其他的。


    他故意板起脸,轻哼一声:“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不过姚砚云也没生气多久,两人很快就聊了起来。


    姚砚云支着下巴,指尖在软榻扶手上轻轻划着,忽然问道:“公公您这次怎么在宫里呆这么久啊?”


    张景和在她身边坐下,淡淡道:“忙啊。”


    “那您都忙些什么呢?”姚砚云追问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好奇的孩童。


    张景和觉得她很奇怪,平时她那里会问这么多,今日这般追着问他的行踪,倒真是少见:“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姚砚云道:“因为小云想知道嘛,想知道公公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很辛苦。”


    说罢,她的眼神带着点期盼,看着他:“不可以问吗?”


    张景和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软乎乎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没说不给你问。”


    说着,他便将这些时日在宫里的事一一讲给她听。


    姚砚云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等他说完,才轻声问:“那皇上的身子,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张景和想起今日见驾时的情景,语气松了些,“精神头比前阵子足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六婶和小元端着食盒,笑着走了进来:“老爷,姚姑娘,该用晚膳了。”


    张景和抬眼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吃饭吧。”


    姚砚云有些诧异:“您是要和我一起吃饭吗?这我这边吃啊?”


    这还是张景和第一次在她这边吃饭呢。


    张景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咳一声道:“既然赶上了,饭菜都端上来了,总不能让六婶再端回去。不过是加双筷子的事,我就在你这边吃吧。”


    他话音刚落,六婶眉眼弯弯地接口:“老爷,富贵吩咐了,说你今晚要在姚姑娘这里用饭,碗筷那些老奴已经提前备好了。”


    张景和:


    姚砚云瞧着他这别扭的模样,心里早就明白了,他哪里是“赶上了”,他明明是有意想和自己吃饭的,非要装的不经意的样子,不过既然他不想承认,那她也不去揭穿他。


    这顿饭两人没说多少话,姚砚云却吃得格外开心。


    用完了晚饭,张景和就回了望雪坞。


    他一走,姚砚云静下心来,却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变态了,她觉得自己近来的行径,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在西州时,她就忍不住去碰张景和的手,前些日子,又鬼使神差地摸了他的脸,今晚更离谱,她发现自己吃饭的时候,总是时不时要看一眼张景和,还时不时笑。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找常圣手看一下,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才会这样,能不能给自己扎几针。


    好不容易挨到睡觉时分,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却没半点消散的意思,反倒像群聒噪的小蚊子在耳边嗡嗡盘旋。她躺在床上,身子拧得像根被揉皱了又强行扭在一起的麻花,翻来覆去地折腾,怎么都没法安安分分躺好。


    人一旦陷进失眠的困境,脑子里就更容易冒出些七零八碎的念头。姚砚云闭着眼,那些过往的片段竟不受控地涌了上来,她犯病时,他说就算是要天山上的雪莲,都能帮她寻来,在静安寺梅园里,他仔细给她鬓边簪花的模样,还有在西州时,那些不经意间的相处点滴,桩桩件件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是她很快就不扭了,因为她似乎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今晚那么才更


    第74章


    姚砚云这几日总是被那件可怕的事情困扰着,这事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竟发觉,自己好像对张景和有点意思。


    可能自己是真的病了吧,先前她还暗自鄙夷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会对陈忠义这样的人有意思,可她自己呢,竟然对一个太监产生了感情,她的原身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怕是会气笑吧。


    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琢磨了好几日,想着,定是因为天天待在张府,见的男人少得可怜,才会对日日相对的张景和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甚至笃定,若是张府的男主人换成其他人,只要日日相处,她大抵也会生出同样的感觉。


    一定是这样,绝不是因为张景和这个人!


    可这自我安慰的话刚说出口,蓝砚舟的影子就莫名冒了出来。虽然他们后面闹翻了,可先前在宫里时,她与蓝砚舟相处得也算融洽,蓝砚舟性子比张景和温柔百倍,从未像张景和那样冷着脸欺负过她,可她对蓝砚舟,却从未有过这般心跳加速、慌乱无措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姚砚云刚刚压下去的慌乱,又重新涌了上来。


    她不死心,又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翻来覆去地想。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终于想明白了!她真实的年纪才二十二岁,比这原身还要年轻三岁,正是情窦初开、容易动心的年纪。会对张景和有感觉,不过是因为他离自己最近罢了。


    要是给她来一个高高帅帅的男人,她对张景和的这点心思,定会立刻烟消云散。


    想到这些,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翌日午后,姚砚云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墨发束成利落的发髻,额前垂着细碎的刘海,倒瞧着有几分俊朗少年气。


    她带着三喜出了府,路上总忍不住回头叮嘱:“三喜,我今日扮成男装的事,你千万不能让公公知道,听见没?”


    三喜瞧着自家姑娘这反常模样,总觉得她要做什么出格事,苦着脸劝:“姚姑娘,你这到底要去何处啊?你就别为难小的了,回头公公问起,小的可没法回话。”


    姚砚云停下脚步,挑眉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杀人放火,不过穿身男装出门,难不成还犯了王法?”


    见她语气笃定,不似要做坏事的模样,三喜这才松了口气,喏喏地应了声“晓得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鸣玉楼前。楼前挂着的朱红幌子随风轻晃,姚砚云刚要迈步,却见方淑惠也一身宝蓝男装迎上来,发间还别了枚玉簪,瞧着比她更像世家公子。


    三喜看得目瞪口呆,可也不敢多问,只眼睁睁看着姚砚云和方淑惠进了二楼包间,自己则被方淑惠带来的两个小厮拉到楼下酒桌旁,陪着吃酒闲聊。


    包间里,方淑惠捧着茶盏,一脸认真地问:“姚姐姐,你当真要去青筠馆?那地方……可不是寻常姑娘该去的。”x


    方淑惠也不敢问她,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张景和可是个太监,他怎么可能给姚姐姐幸福呢,不管是在情感上,还是


    姚砚云眼神坚定地说了“是。”


    全京师模样最好看的男人都在里面,姚砚云坚信,是自己平时接触的男人实在太少了,只要看到了更好看的男人了,看到了真正的男人,她对张景和的这些心思,定会立刻烟消云散。


    两人在包间里磨蹭了许久,特意等楼下三喜几人喝得兴起,才悄悄避开耳目,顺着侧楼梯下了楼,快步往青筠馆去。


    到了青筠馆门口,雕花木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笑和丝竹声。姚砚云深吸一口气,拉着方淑惠径直走了进去,找到馆主便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选几位最好看的伶人,陪我们兄弟两喝喝酒聊聊天,你把这里的头牌都叫出来吧。”


    馆主原还带着几分敷衍,可瞧见姚砚云随手递来的银袋鼓鼓囊囊,掂量着分量便立刻变了脸色,满脸堆笑地应道:“两位公子放心,这就给你叫最好的来!”


    不多时,五位伶人便鱼贯而入。姚砚云抬眼一瞧,果然个个貌若潘安,有的身着素色长衫,气质温润如玉,有的穿着锦纹短打,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还有人手持折扇,笑起来时眼底含着星光,皆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她看得心头微动,当即从中挑了三个模样最合心意的,跟着馆主往雅间去了。


    雅间里早已备好了茶水与瓜果,她和方淑惠落座后,便听三人演奏起来,一人抚琴,两人吹笛,乐声袅袅。


    姚砚云望着三人俊朗的面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出众,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呢?只觉得索然无味。


    来这儿之前她还琢磨着,张景和终究是个太监,只要见着真正的男人,定能把自己的审美扳回来。


    可此刻却只觉失望


    正当乐声攀升至高潮,那三人忽然不知从何处变出几朵玫瑰,异常暧昧地递到她俩面前。


    姚砚云接过一朵凑近鼻尖,只觉得这花虽然香,却透着股俗艳,让她满心不适。


    她的审美定是出了问题,她竟然觉得张景和那张阴阳怪气的脸,比眼前这些美男子的脸看起来顺眼多了……


    她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好了或许她今日应该去找常圣手,而不是来这里。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个身着侍卫服饰的人应声而入,不由分说便将那三名伶人制住。紧接着,吉祥匆匆走了进来。


    他望着姚砚云,脸上满是为难:“姚姑娘,你怎么来这里了”


    姚砚云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地问道:“吉祥公公,你怎会知晓我在此处?”


    又瞥了眼被按住的伶人,连忙补道,“你先放了他们吧,我们只是来听会儿曲儿的,没干什么事情”


    吉祥的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也是更加着急:“姚姑娘,快随我回去吧……”


    姚砚云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她惊道:“难道……难道公公他……”


    吉祥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老爷就在外面等着,咱们先出去吧。”


    姚砚云:


    身旁的方淑惠见状,连忙开口:“姚姐姐,我陪你一起出去。待会儿就说是我拉你来的,他要是敢为难你,我立马回去告诉我爹,你别怕。”


    两人刚走出雅间,姚砚云一眼便瞥见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身子一僵,瞬间垂下了头。


    方淑惠见张景和面色阴沉,眉眼间满是怒气,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姚砚云身前,朗声说道:“张公公,今日之事全是我的主意,是我硬拉着姚姐姐来这边听曲儿的,与她无关,你要怪就怪我吧!”


    张景和却似未听见她的话,目光如炬,牢牢锁在姚砚云身上。


    方淑惠见姚砚云始终不敢抬头,再看张景和这凶神恶煞的模样,更笃定姚砚云平时日日受他欺负。


    她皱着眉,语气愈发激动:“张公公,姚姐姐和你本就不相配,她这么好的一个人,跟着你本来就委屈,可你呢?你得到了还这样不懂珍惜?你若不珍惜,让姚姐姐走就是了,又何必这般拖着人家?”


    方淑惠瞧着姚砚云垂首敛目的模样,心头发紧,愈发不是滋味。她暗自心惊,若是今日自己没在场,真不敢想象张景和会对姚姐姐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张景和冷笑一声:“你姓方,是方大人的千金是吧?”


    方淑惠昂着头道:“正是,你有何指教?”


    张景和道:“方小姐,既然你知道自己姓方,那说明你还没糊涂,那我张家的事,就轮不到你来管。”


    方淑惠被他噎得一噎,跺了跺脚急声道:“姚姐姐是我朋友,我就要管。”


    张景和挑眉,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既然是她朋友,那你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吗?”


    方淑惠一愣,脱口而出:“你是她的仇人!”


    张景和阴森地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她的男人。她住的是张府,日日与我同吃同住,这些你都不知道?”


    “她若连这些都没跟你说,可见你们的交情,也不过如此。”


    方淑惠脸色瞬间惨白,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你无耻!你不要脸!”


    这时,姚砚云终于缓缓抬起头,转头对方淑惠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改日我再登门找你。”


    方淑惠满心担忧:“那他……他会不会对你怎么样?要是我走了,他打你怎么办?”


    “不会的,你放心回去便是。”姚砚云安抚道。


    方淑惠还是不放心,狠狠剜了张景和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愤愤不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坐上轿子,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人刚走,张景和低沉的声音便冷不丁响起:“过来。”


    姚砚云心里一紧,乖乖往前挪了几步。直到这时,她才敢慢慢抬眼看向他的脸,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笔直,显然是气得不轻。


    也不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才这么生气,还是因为自己丢了他的脸面,他才这么生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进去吗?”张景和叹了口气,“因为我觉得丢人。”


    “姚砚云,你是不是一天不搞点事情出来,你心里就不痛快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姚砚云小声应道:“我知道”


    “知道?”张景和像是被她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彻底惹恼了,语气陡然拔高,“既然知道,你穿成这副模样,是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贪玩,可贪玩也得有分寸!这里面清一色的都是男子,鱼龙混杂。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全身而退?”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活活气死,心里才舒坦?”


    不久前,他刚从宫里出来,三喜派来的人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禀报,说姚砚云去了青筠馆,还是女扮男装去的。他当时一听,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一连串的指责像针一样扎进姚砚云心里。她忽然就觉得鼻尖一酸,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圈唰地就红了。


    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来这种地方?她分明是为了他啊。这几日,她满心都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翻来覆去地想,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可他呢?在宫里一待就是好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根本不知道她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心里有多煎熬,她此刻最希望的是得到他的安慰,甚至是一个拥抱,可等来的,却只有他劈头盖脸的训斥。


    “上马车!回府。”张景和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先走了


    姚砚云眼圈红红的,只能低着头默默跟上。上了马车,两人面对面坐着,张景和显然还在气头上,故意把脸扭向一边,压根不看她,周身都透着一股冷意。


    见他这般爱答不理的模样,姚砚云心里的委屈顿时掺了几分气性,也赌着气别过脸,望向窗外,不肯再看他一眼。


    车厢里静得吓人,两人像结了怨的仇人似的,谁也不肯先开口,各自憋着一股劲冷战。


    张景和心里也憋着股火,他打定主意绝不先低头,非得给她个教训不可,省得她以后再这般鲁莽行事,他冷x冷开口,语气里没半分缓和:“如此舍不得走,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啊?要不要再送你回去啊?”


    姚砚云猛地转头瞪向他,望着他那张冷硬的脸,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纠结和方才受的委屈,一股火气猛地蹿了上来,抬脚便狠狠踩在了他的皂靴之上。


    张景和:——


    作者有话说:之前定的是每晚10点半更,最近工作忙,更的时间可能会推迟到11点左右,要是推迟我会发公告的哈。


    说个离谱的事,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被入室抢劫了,那个歹徒把刀砍向我的那一刻,我想的竟然是,我今天还没更新,我那篇文还没写完呢![爆哭]


    第75章


    马车刚在张府门前停稳,姚砚云便掀开车帘,不等下人搀扶就径直跳了下来。


    一落地,她头也不回地朝着踏月轩的方向快步走去,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张景和在后头连声唤她,她愣是一句不接,脚步没半分迟疑。


    “反了你了!”张景和又更大声地说了一句,“接下来一个月,你休想出门!”


    见姚砚云不应,他又大声说了一句:“好啊你,接下来一年都不准出门!”


    “你给我停下来!”


    狠话掷出去,姚砚云依旧是那副头也不回的模样,很快就走远了。


    张景和站在原地,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姚砚云如今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现在已经完全骑到他头上了!他真的请了一个活祖宗进来。


    这一晚,两人谁也没搭理谁。姚砚云憋着委屈,张景和憋着怒火,各自怀着心事。


    姚砚云一觉睡到晌午才起身。用过午饭,她本想着把没画完的画续上,可画笔刚落在宣纸上没几笔,心思就飘远了,再也静不下心来


    恰在这时,窗外飘起了细密的毛毛小雪,雪花像碎玉屑似的,慢悠悠地从天上往下落。姚砚云索性放下画笔,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这雪景出神。


    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实在想不通,也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太监。


    她是从现代来的,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人人平等,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道理她都懂,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当这份心意清晰地冒出来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上人就在眼前的欣喜,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彻骨害怕与无措。


    若是换作旁人陷入这般困境,她定会拍着对方的手安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好不好,是你到底喜不喜欢他,是他对你有没有真心。”


    可当这份纠结落在自己身上时,所有的洒脱都变成了绕在心头的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领口,带来一阵寒意,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抬手胡乱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马冬梅恰好从窗边经过,瞥见她这副眼圈泛红、神情落寞的模样,连忙快步走进屋内。


    姚砚云也没打算隐瞒,吸了吸鼻子,便将自己喜欢上张景和的心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马冬梅刚听完时,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震惊。可这惊讶没持续多久,她便渐渐平复下来,甚至点了点头,露出一副颇为理解的神情。


    姚砚云反倒愣住了,疑惑地望着她:“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马冬梅却一脸认真地答道:“张公公虽是太监,可架不住他有钱啊!这京城里,能比得上他这般身家的,怕是也不多。单论这一点,世间多数男子都比不上他呢。”


    姚砚云:……


    她愣了愣,竟觉得马冬梅这话意外地有道理。若是拿常人衡量男子的那点标准来看,张景和的确占不着优势。可要是不纠结那事,张景和不管是能耐还是家底,那真是没几个人能比得过。


    想到这些,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轻了些,不管在什么时候,有钱有靠,真的是太幸福的一件事了。


    跟马冬梅吐完心里的郁结,姚砚云躺到榻上,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心里也舒坦了些。自打那天狠狠踩了张景和的靴子,她就闷在屋里足足两天没踏出门半步。


    她想着,不知道张景和此刻还在府里吗?应该进宫去了吧。


    喜欢一个人,无非是是看见那人就忍不住开心,光是想起对方的模样,心跳就会偷偷加速。想到这些,她决定要去看看他,顺便也想验证一下,经他那天那般训斥、那般伤透心后,自己看到他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住。她手脚麻利地蹬上鞋袜,许是心底的激动太过迫切,只随意套了件单薄素净的内衫,抓起一旁厚重的大氅裹在身上,便急匆匆起身往外走。


    刚踏出房门,那停了一阵的小雪竟又簌簌飘了起来。她往前走了几步,一片调皮的雪花轻轻落在她的鼻尖上,凉丝丝的。


    姚砚云忍不住微微仰头,弯起唇角轻笑一声,对着那片雪花轻轻吹了口气,雪花便随着风飘散开去。


    从踏月轩往望雪坞去的路不算长,她一边走,过往的片段一边在脑子里翻涌。想起在宫里初见他时,印象倒还尚可,可后来相处着,又觉得他苛刻又难缠,实在讨厌。


    尤其记起当初求他取消和陈忠义的婚事时,他那副不情不愿、百般刁难的模样,姚砚云心里就忍不住窜起几分火气!他那时候实在是讨人厌啊!


    可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了出宫后在张府的日子。那些细碎的日常、他偶尔流露的关切、还有争执时他藏在怒火下的紧张……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


    就在她快要走到望雪坞的月亮门时,脚步忽然猛地顿住,方才回忆那些和他有关的片段时,她的嘴角竟一直带着笑意,而此刻胸腔里的心脏,正“嘭嘭嘭”地剧烈跳动着,快得像是要撞出来一样。


    她愣在原地,心里一个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这难道还不是喜欢吗?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更加笃定。深吸一口气,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刚踏进院子,便看见张景和立在廊下。他披了件墨色大氅,微微歪着头在看飘下来的雪,神情专注得很,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姚砚云心头一热,先前那点莫名的羞怯与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她加快脚步,雪粒从鞋底簌簌落下,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他跟前。


    “你怎么忽然”


    张景和的话还未说完,尾音还飘在空气里,姚砚云就已经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起初动作满是试探,手臂只是虚虚地贴着他的衣料,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待那股从他身上漫过来的暖意顺着布料浸到指尖,她的手指才一点点缓缓收拢,试探着拉近彼此的距离。


    等心底那点不确定彻底消散,她环着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越来越沉,越抱越紧。


    她紧紧抱住了他,额头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轻轻在他胸口蹭了蹭,将脸埋进他带着暖意的衣襟里。


    之后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廊下的风声、落雪的簌簌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感觉下一秒那颗心就要顺着喉咙飞出来。


    可很快,她便听到了另一道心跳声。


    “嘭嘭嘭”


    从她贴着的胸膛传来,比她的心跳还要激烈,还要滚烫。


    一下下撞着她的耳膜。


    也撞着她的心。


    张景和被姚砚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人都快傻了,瞳孔微微睁大,一瞬间只觉得头脑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腰肢上,他还轻轻顿了顿,反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梦,才彻底将她环住,力道轻柔却坚定,只是双手还是颤抖着。


    他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胸膛,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温柔地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蜷缩在怀里的小猫,声音带着点未散的惊讶与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怎么了?”


    姚砚云把脸x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在生我的气吗?”


    张景和道:“我生你什么气?”


    姚砚云道:“我去青筠馆的事。”


    张景和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早不气了。”


    姚砚云道:“我才不相信你不生气。”


    张景和道:“我要是为你做的每件事,都生气那么久,那我早就被你气死了。”


    这话落了音,姚砚云才慢悠悠从他怀里挣出来。她脸颊泛着薄红,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了眼帘。


    随后,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都别扭地低着头,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沉默在空气里漫了半响,还是姚砚云先开了口:“公公,你今晚是要进宫去当值吗?”


    张景和喉结动了动,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姚砚云的心轻轻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她原本还满心盼着,能和他一起用顿晚饭。


    又问:“那你去几天呢?”


    “五到六日吧。”张景和答道。


    话音刚落,他看着姚砚云那张脸似乎有些失落,想来那天她是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吧,他又补了一句:“去四日吧,四日后便回来。”


    后来,姚砚云亲自送张景和到府门口上车。直到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她望着车影渐行渐远,才转身进了门。


    车厢里的张景和,此刻脑海里还乱糟糟的。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太过突然,像场不真切的梦,让他至今有些错愕。他知道姚砚云素来爱做些古灵精怪的举动,她连避火图都敢画,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呢?


    可她今日这般主动的亲近,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难不成前日他沉了脸说不准她出门,她竟是真的怕了,才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个法子来讨他开心?


    张景和呆呆地坐在车里,这一瞬间,他不想再纠结这些了。此刻他满心里记着的,不过是方才她扑进怀里时,那圈住他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


    马车平稳地前行,天色早已暗透,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行至一个街角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笑语。他挑开车帘望去,只见一位老者支着小摊卖炊饼,几个梳着总角的孩童围在摊前叽叽喳喳,摊位后还站着一对并肩的青年男女,正低声说着话,耐心等候。


    张景和忽然来了兴致,吩咐车夫停车,又唤随行的吉祥去买了一个,他早已许久没碰过这些街头小吃。今日心情格外轻松,倒想尝尝这久违的烟火气。


    咬下一口,麦香混着芝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觉得这炊饼真香!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方淑惠对他说的话,说什么他和姚砚云不相配,让他放姚砚云走。


    张景和想到这儿,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懂什么!他和姚砚云的事,外人又怎么会清楚呢?


    眼下,姚砚云既然还肯暂且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勉强,那他便用尽全力护着她就是了。至于将来,若是哪天她当真决意要走……


    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真到了那时候,再慢慢想办法便是。


    姚砚云一回踏月轩,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心头还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夜色渐深,她和马冬梅并肩躺在床上,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影,低声絮叨起了心事。


    姚砚云蜷了蜷身子,声音里裹着点委屈:“冬梅,可是公公不喜欢我啊,我这样会不会太一厢情愿了?”


    张景和待她确实周全,衣食住行样样妥帖,遇事也总护着她,可这种周全,又不像喜欢


    马冬梅翻过身,疑惑道:“可是我感觉张公公对你挺好的啊。”


    姚砚云对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落:“好是好,可这好和喜欢,压根不是一回事啊。”


    就像他们单独相处时,特别是在西州时,她都没忍住摸了他的手,可他呢?对自己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啊。在西州那段时间,两人愣是一点事情都没发生!要是他真的喜欢她,他肯定会和她一样,想牵手,想抱抱吧。


    她实在没了主意,巴巴看向马冬梅:“冬梅,你说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马冬梅笑了笑,一脸认真地出主意:“要不你再主动些?说不定张公公就是太内敛了。”


    姚砚云道:“我还能怎么主动啊,我今天都主动抱他了,总不能以身相许吧?可是他好像也用不上自己吧。”


    马冬梅:


    姚砚云见她这模样,还不服气地追问:“我说得不对吗?”


    马冬梅道:“睡吧不早了”


    姚砚云见马冬梅实在不想再聊了,也只得悻悻地转过身去。可刚闭上眼,脑子里却突然蹦出那日,张景和拿出一本她画的避火图


    瞬间,她的脸就跟被火烧了似的,热得发烫。


    第76章


    四日时间很快就到了,姚砚云早早就叮嘱过富贵,张景和一回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她。


    她刚踏进望雪坞的院门,便撞见富贵提着食盒迎面走来。眼下正是午膳时辰,那食盒里定然是给张景和备下的饭菜。姚砚云快步上前,自然地从富贵手中接过食盒:“我来吧。”


    提着食盒走进正厅,却没见着张景和的身影。姚砚云想着他大抵是回寝室换常服了,便把食盒放在一边,转身走向他的寝室。推开门时,果然见张景和正抬手解着墨色大氅的系带。


    姚砚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故意拖长了语调:“公公要不要我来帮你啊?”


    张景和身子猛地一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你,你进我寝室做什么!”


    “自然是来伺候公公更衣的。”姚砚云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景和紧张地道:“我不需要,你先出去。”


    姚砚云却不肯走,反而往前凑了凑,眼神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先前公公还说,我做事比富贵更让你舒心。怎么换作他给你更衣便行,换成我,你就这般不乐意了?”


    张景和:


    张景和被问得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想着她在宫里当差多年,宫里的规矩最为森严,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有别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你一个女子随意进男子的寝室,这成何体统!”


    姚砚云见他那激动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先退出去了。


    到了正厅,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汤,还有一碟刚蒸好的糕点,摆得满满当当。做完这一切,她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张景和便换了身月白色常服走了出来。他刚踏进正厅,见姚砚云还坐在桌边,脚步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故作平淡地问:“你还没走?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姚砚云抬眸看着他笑了笑:“没事就不能来给公公送顿饭吗?


    张景和闻言,也不再多问,径直走到桌边落座。刚拿起筷子,就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姚砚云正撑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只听她轻声问道:“公公还记得上次在西州看的烟花吗?那般的绚烂好看,我到现在还记着呢。我还想再看一次那样的烟花,公公你能再带我去看吗?”


    张景和夹菜的手一顿,语气沉了几分:“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朝中正是敏感时候,这般招摇的事万万做不得。若是被有心之人瞧了去,指不定会编排什么闲话,说皇上都病了,我还放烟花庆祝,那可就百口莫辩了。此事日后再说吧,你要是在府里待闷了,便带着马冬梅和三喜出去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姚砚云垂眸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确实在理,可心里的期待还是没散,又抬眼看向他:“那我想你陪我去。”


    “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明日一早我还要进宫当值,宫里的事离不开人。”张景和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扒了口饭。


    姚砚云道:“那你今晚不就有时间吗?”


    张景和这才抬眼看向她,见她一脸期待的眼神,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那你想去哪里?x”


    姚砚云道:“我想去西市那边走走,那边晚上也是热闹的,离得还不远。”


    其实西市那边一点也不好玩,姚砚云选这里,不过是因为西市离孔雀巷极近。若是连这几步路的距离,张景和都要找借口拒绝,那便说明,他是真的不愿与自己多待,更别提什么喜欢自己了。


    张景和想了想:“行。”


    可话音刚落,姚砚云就瞥见他眉宇间堆着的疲惫,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又沉了下去。她抿了抿唇,改口道:“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之后便是许久的沉默。张景和低头专注地吃饭,姚砚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乱糟糟的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忽然,她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开口问道:“公公,你以前有过对食吗?”


    这话并非随口一问。她在宫里时,就常听说那些有点权势的太监,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多半会有对食。张景和如今已是秉笔太监,地位不低,她难免会多想。她既想把这事问明白,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


    张景和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菜叶子都掉在了桌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向她:“你说什么?”


    姚砚云迎着他的目光,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坚定了些:“我说你以前有过几个对食?”


    张景和把筷子把桌上一放,脸色霎时变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胡说些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姚砚云垂着眼,玩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却没弱下去。


    看他这慌乱的模样,姚砚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有过很多?她忍不住追问:“是多到数不清吗?”


    张景和这辈子在宫里见惯了风浪,应付过无数棘手差事,却从未被人问过这般刁钻的问题。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沉声质问:“你问这个做什么?这岂是你该打听的事?”


    姚砚云道:“我想知道啊。”


    张景和道:“你吃饱了没事做是不是,别什么都瞎问。”


    姚砚云道:“这有什么不能问的?我又没打听你朝廷上的机密事。”


    见张景和闷着声不说话,姚砚云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难不成,这么些年来,你身边就只有我一个女人?”


    张景和支支吾吾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憋出三个字:“不知道!”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姚砚云又想玩什么把戏,这问题简直是左右为难,要是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那岂不是在她面前丢了大面子了?可若是说自己有过其他女人的话,一来怕她胡思乱想,二来以她这跳脱的性子,又不知道会问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问题。


    纠结了半天,他含糊其辞地敷衍:“没多少个。”


    姚砚云将他这心虚躲闪、浑身不自在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像只成功偷到糖的小狐狸。


    张景和瞥见她这副模样,脑子灵光一闪,瞬间就想明白了,她这分明是故意套他的话,打算笑话他!


    他心头一转,非但不慌了,反而勾起唇角阴险一笑:“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吃之前那些女人的醋?”


    这话像块小石头,猛地砸进姚砚云心里。她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愣了愣,竟脱口而出:“是。”


    张景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觉得他今日好像聋了一样,总是听不清话:“是什么?”


    姚砚云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羞涩地笑了笑,声音轻细却清晰:“是的,我是有些吃醋。”


    这下轮到张景和彻底傻眼了。他怔怔地看着姚砚云,半天没回过神,嘴里下意识地蹦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砚云抬眼望他,眼底带着点娇憨的认真:“还能是什么,就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吃醋啊。”


    张景和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再这么聊下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他强装镇定,放下碗筷道:“我吃完了,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姚砚云乖乖应了声“好”,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重新坐回座位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公公,那晚上我还能来找你一起吃饭吗?


    张景和道:“可以,但只能是吃饭,不准再胡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姚砚云闻言,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蹦蹦跳跳回了踏月轩。一路上,她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胸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满心都是欢喜,此刻的自己,分明就像个正陷在热恋里的姑娘。


    晚饭时的氛围格外平和,张景和心里十分满足。姚砚云果然信守承诺,自始至终没说半句那些让他手足无措的奇话,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吃完了饭。


    吃完了饭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到要回去时,姚砚云便抬眼看向张景和:“公公,这天太黑了,你送我回去吧。”


    不过是送她回去这点小事,张景和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两人并肩踏出房门。可没走几步,细碎的雪沫就从暗沉的天幕里飘了下来,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出门时没想着带伞,张景和怕雪下大了冻着她,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满心只想快点把她送回踏月轩。


    姚砚云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她忽然想起从前读书时,那些追她的男孩子,送她回家时总想尽法子拖延,巴不得二十分钟的路能走上两个小时,再看看张景和,这步子快得像是在赶路,巴不得一步就把她送到地方转身离开。


    哎!他果然对自己没意思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姚砚云的脚步就更沉了,没过多久,便被张景和落下了一小段距离。


    张景和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见她远远落在后面,便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点催促:“你磨磨蹭蹭的在做什么?”


    姚砚云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碎石子,声音闷闷的:“公公……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张景和愣了下,实在摸不透她为何突然问起旧事。但他向来不爱说虚话,沉默片刻便如实应道:“是。”


    姚砚云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又追问了一句:“那现在呢?”


    张景和皱了皱眉,转移了话题:“好好的提这些做什么?”


    姚砚云却像是笃定了一般,低声道:“我知道了,这么久过去,你还是讨厌我。”


    “别瞎琢磨。”张景和的声音软了些,“我不讨厌你。”抬头望了望天,雪粒已经变成了雪花,落得越来越密,他又忍不住催了句,“赶紧走,雪要下大了。”


    姚砚云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景和的心上。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站都有些站不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也带着颤音:“你、你说什么?”


    他此刻心里乱的很。姚砚云今日的举动一次比一次出格,那些话更是句句戳得他心神不宁,他实在快招架不住了,压根猜不透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着他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姚砚云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冒失,哪有女孩子这般直白地问这种话,连半分羞涩都没有。


    她慌忙摆了摆手,眼神躲闪着找补,想起不久前,给他新做的荷包,便问:“我,我说你喜欢我做的荷包吗?”


    张景和这才像是被抽走的力气重新回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第77章


    翌日一早,姚砚云醒后想着,张景和往日进宫,总要呆上好多时日才能出来,今日或许能同他一起用顿早饭。这般想着,她麻利地起身梳洗,踩着晨露就往望雪坞去,可刚跨进月亮门,守在院中的富贵就迎了上来,躬身道:“姚姑娘,老爷寅时初就进宫了。”


    接下来的六日,张景和日日宿在宫中。虽不得见面,期间他倒是叫吉祥带回来了一些玩意给她,一次是从宫里带出来的进贡的瓜果,一次又送了套赤金头面。


    打开锦盒,见里面有缠枝莲纹的点翠金簪、衔珠的双股钗,还有片嵌着碎红宝石的钿儿,姚砚云看着这些金灿灿的值钱东西,很是喜欢,嘴角的x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日午后,姚砚云在鲤鱼池边的秋千架上晃着,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富贵,漫不经心地问:“富贵,你伺候公公多久了?”


    富贵忙回道:“小的今年整三十,跟着老爷快十年了。”


    “那这么说,你该是最了解公公的人了。”姚砚云脚轻轻点地,秋千慢了些。


    富贵却猛地摆手,声音都低了些:“姚姑娘,这话可千万别在老爷面前提!老爷最忌讳旁人揣度他的心思,之前有个小厮多嘴,还被老爷打了板子呢。”


    姚砚云眼珠转了转,从秋千上下来,走到他跟前轻声道:“我自然不会跟他说。不过你得如实答我几个问题。”


    富贵搓了搓手:“姑娘你问,小的知道的、能说的,绝不敢瞒。”


    “那你说,”姚砚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凭你伺候公公十年的经验,你觉得他对我怎么样?”


    这话一问,富贵的脸竟红了,头也低了下去,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句整话。


    姚砚云见状,看了周围一圈,忍不住笑了:“你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俩,风吹不进雨打不着的,还能有人传出去不成?”


    富贵这才抬起头,斟酌着道:“依小的看,老爷对姚姑娘你,是真上心。”


    “怎么个上心法?你得说具体些。”姚砚云眼里亮了亮,追问着。


    “就拿近期你去青筠馆那回,”富贵压低声音“老爷听说后,都急疯了,他表面是生气,其实他就是怕你被人欺负了。”


    姚砚云听着,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甜丝丝的。她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么回事。还有吗?”


    富贵道:“那可多了,你每晚喝的补药,老爷每隔十日必问,问你喝了有没有不适,有没有按时喝,老爷对自己的身体都没那么上心呢。”


    姚砚云越听越欢喜,嘴角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她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我再玩会儿。”


    富贵应声退了,鲤鱼池这边只剩姚砚云一人。她重新坐上秋千,风里似乎都带着甜意,晃得比先前更轻快了。可没晃多久,就听见不远处有丫鬟们低声议论,说什么老爷回来了。


    姚砚云心里一喜,忙从秋千上跳下来,往望雪坞走去。


    刚拐进院角,就撞见了张景和,许是刚从宫里回来,眉宇间还带着点疲惫,却在看见她时,眼神软了几分。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姚砚云忍不住先开口:“公公,怎么大白天就回来了?往日不都要到傍晚吗?”


    张景和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她。一缕细碎的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弯起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她这是在等自己回来?这种被人盼着、等着的感觉,像暖流淌过心底,熨帖得他整颗心都亮堂起来。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也温和起来:“宫里的事忙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顿了顿,他又故意板起脸,装作严肃的样子问:“你呢?这几日没趁我不在,做什么气我的事吧?”


    姚砚云忙摆手,眼神亮晶晶的:“没有没有!我这几天可乖了,找芸娘和方淑宁聊了一回天,去铺子看了四回,真没干坏事!”


    张景和看着她急着辩解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底的疲惫也散了些。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恰好能让她跟在身侧。


    两人在厅内刚坐定没多久,门外便有小厮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大人,陈公公在外求见。”


    张景和淡淡道:“让他稍等片刻。”


    可那小厮刚退出去掩上门,还没等脚步声走远,厅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姚砚云抬眼望去,只见门畔立着的陈秉正,一身素色常服也掩不住俊朗身形,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的笑意,倒真像一道撞进沉闷厅堂里的靓丽风景。


    陈秉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笑意更浓:“本想着找你喝杯茶解闷,瞧这情形,倒是我今日来的不是时候?”说着,他又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落在姚砚云身上,故作疑惑道:“哦?想必这位便是传闻中的王姑娘吧?”


    姚砚云张景和:


    陈秉正见状,又转头看向张景和,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玄英,你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姑娘是谁吗?”


    张景和黑着脸道:“她叫姚砚云,是我府里的人。”


    陈秉正又问:“府里的什么人啊?你府里这么多人。”


    张景和这才站起身,走到陈秉正身侧,压低声音:“你要是来喝茶的,我欢迎,可是你要是来搞事情的,你就给我死出去。”


    话音落时,他抬眼望去,恰好对上姚砚云的目光,她眼底分明也带着几分好奇,像是在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可张景和却偏不打算顺着话头说,反倒转了话锋,对着姚砚云温声介绍起陈秉正来。


    姚砚云闻言,立刻起身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请陈秉正落座。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陈秉正竟径直绕开了张景和身边的空位,几步走到姚砚云身侧坐了下来。


    姚砚云倒没觉得有什么,只当是对方性子爽朗,再说了,谁不愿意和帅哥坐一块呢?她主动拿起茶壶,给陈秉正斟了杯热茶。


    一旁的张景和看着她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递茶时手腕轻抬,语气自然,难道她并不忌讳在他人面前承认两人的关系?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连方才那点不耐烦也淡了。


    陈秉正接过茶盏,笑着道:“原来你就是姚姑娘啊。”


    姚砚云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好奇道:“陈公公,你认识我?”


    “不算认识,但玄英倒是和我提过好几回,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陈秉正这话里带着几分真诚,倒不像是刻意奉承。


    张景和:


    姚砚云闻言,忍不住转头冲张景和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打趣,又转回头对陈秉正道:“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先前在宫里时,陈公公或许见过我呢。”


    陈秉正摇摇头,语气轻快:“那倒没有。难不成姚姑娘在宫里见过我?”


    姚砚云也笑着摇头:“那我也没有。”


    见两人聊得欢乐的张景和:


    陈秉正眼角余光一扫,正撞见张景和那张黑沉沉的脸,嘴角忍不住偷偷一勾。他顺势起身,拱手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扰二位说话了。玄英,我在花厅候你。”


    “说罢又特意补了句:“可别让我等太久啊。”


    张景和:


    待陈秉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姚砚云才转过身,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语气对张景和道:“公公,你偏心!”


    张景和皱了皱眉,一脸茫然:“我怎么就偏心了?”


    “我们相识这么久,你从未带我见过你的好友同僚,”姚砚云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可陈公公却认识那位王姑娘,想来你定是带王姑娘见过他们了吧?”


    张景和: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哪里来的什么王姑娘,全是陈秉正那混球胡编乱造的!”


    “我不是想象力丰富,”姚砚云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认真,“我只是……我这个反应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张景和这才仔细打量起她的神情,只见她垂着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一副真真切切受了委屈的模样,仿佛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在意着。可这怎么可能?他有时真忍不住佩服她,竟能将违心的模样演得这般逼真,好像多在意他似的。


    他嗤笑一声:“怎么,就算我真偏心了,你想如何?”


    姚砚云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我能如何?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悄悄伤心罢了。”


    张景和道:“你这话讲的,倒像是我让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你一时问我有几个对食,一时又吃王姑娘的醋,难不成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姚砚云连忙摇头:“公公待我很好。”


    “那不就得了,”张景和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好是好,”姚砚云却轻轻摇了摇头,盯着他,“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张景和愣了愣,下意识追问:“哪里不舒服?对你好还不舒服?”


    姚砚云抬眸望他,轻声道:“因为我总觉得x,公公对我的好,是那种可以分给任何人的好——可以对富贵,对吉祥公公,也可以对芸娘。”


    张景和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对你好,你反倒不乐意了?”


    姚砚云道:“我不单只要公公对我好,还想……还想让公公喜欢我啊。”


    第78章


    姚砚云抬眸望他,轻声道:“因为我总觉得,公公对我的好,是那种可以分给任何人的好——可以对富贵,对吉祥公公,也可以对芸娘。”


    张景和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对你好,你反倒不乐意了?”


    姚砚云道:“我不单只要公公对我好,还想……还想让公公喜欢我啊。”


    张景和这会儿刚端起一杯热茶,听到姚砚云这么一说,他的手一抖,热茶大半泼在了他的衣领上,他猛地抬眼,瞳孔微微缩起,声音都劈了调:“你、你说什么?有种再讲一遍!”


    姚砚云望着他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心底想着,他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这样就被吓到了?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一字字道:“我说,我想让公公喜欢我。”


    这话像团软绵却滚烫的棉絮,直直撞进张景和心口。他只觉一股酥麻从脊椎窜上天灵盖,手脚都失了力气,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连人带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姚砚云倒真吓了一跳,忙起身想去扶,谁知张景和抬眼看见她过来,竟像是见了索命的厉鬼般,脸色煞白:“你你你,别过来。”


    说完他撑着扶手踉跄站起。


    他强作镇定地坐回椅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故意板起脸,试图找回往日威严:“姚砚云,你又想玩什么把戏啊?”


    姚砚云道:“公公你这话说的,我从进你的这屋子到现在,玩过什么把戏?不都是在你眼皮地下盯着吗?”


    张景和扯出声冷笑,喉结滚了滚:“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姚砚云抬眸望他,眼底澄澈得像映着光,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难懂的?”


    张景和一时语塞,被她看得心头发慌,此时心也跳的厉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猜不透姚砚云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有一点,他倒是品出来了,她这是想拿捏自己!回想起她这段时间越来越放肆的举动,她今日这样做,无非是想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呵呵,她真的想多了!这张府永远都是他做主!想通这点,他腰杆顿时挺直,声音也拔高了些:“你又想做什么?莫非真想做这张府的主人了?”


    姚砚云语气轻柔:“严格来说,是想做张府的女主人。”


    张景和道:“这么看来,你的野心不小,是不是迟早有一天想爬到我的头上来?”


    姚砚云道:“小云只想陪在公公身边,不想爬到你的头上去。”


    张景和嗤笑一声:“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姚砚云却忽然抬眼,眸光清亮:“说到真假,我倒有个问题想问公公。”


    “那天公公,你在方淑惠面前说,说你是我的男人,这话是真的吗?”


    “你!”张景和耳尖“唰”地漫上薄红,猛地拍了下桌案“你给我住口!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你这样子哪还有半分女子的羞怯?”


    “你这样成何体统啊!”


    姚砚云追问:“请公公回答我的问题。”


    “我才不回你这种无聊的问题!”张景和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姚砚云一脸委屈:“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


    张景和道:“你明白什么了?”


    姚砚云道:“公公说这么多,无非是打心底里厌我。”


    “你别胡说八道!”张景和猛地转头,语气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底气,“我没有。”


    姚砚云道:“你还说没有,方才你摔倒的时候,我想扶你,你看到我,和看到鬼一样!”


    “要是我摔倒了,哪怕扶我的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拒绝人家的好意。”


    “我甚至还会说一声谢谢!”


    张景和道:“不让你扶,就是讨厌你了?”


    姚砚云道:“是!”


    张景和像是被这话堵得慌,又道:“那我对你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姚砚云道:“公公是觉得,你对我很好吗?”


    张景和道:“我能给你的,哪样没给你?


    姚砚云道:“公公你是给了我很多东西,这些日子以来,你送我的金银珠宝,已经塞满了好几个柜子了,我几辈子都用不完。”


    张景和道:“你知道就好了。”


    姚砚云的目光落在张景和脸上,一字一句问:“可公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因为我”张景和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抬眼时,正撞进姚砚云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里,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剖开真心的答案,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姚砚云问:“你什么?”


    张景和道:“我乐意!我有的是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还需要理由?”


    姚砚云显然不接受这个敷衍的答案,可瞧他那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不过是白费口舌,只能按捺住心头的不满。


    这时张景和道:“你先回去吧,我要换身衣服,陈秉正还在等我。”


    姚砚云没再多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张景和先去寝室换了一身衣服,随即又有些失神地坐着,他想着姚砚云刚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慌慌,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想到这事,一下子就又紧张起来。


    张景和连喝了三杯茶,才把心里的慌乱压了下来,终于抬眼朝廊下唤道:“去把三喜给我叫过来。”


    三喜很快就过来,刚跨进门槛,见自家老爷斜倚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一道深纹,那股子严肃劲儿看得他心里顿时慌乱了起来,脚步都顿了顿。他悄悄在心里想,这几日跟着姚姑娘,没偷懒,没出错,怎么老爷这神情像是要问罪似的?


    正揣揣不安着,张景和终于开了口。


    “我问你一个事,你得如实回答。”


    三喜道:“老爷尽管问,小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派你跟着姚砚云,也有段时日了吧?”张景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瞧着你们近来,倒也能玩到一处去。”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了,却没再往下说。这一停,可把三喜的魂儿都快吓飞了,他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声音都带了颤:“老爷!小的往后一定更尽心跟着姚姑娘,绝不敢怠慢半分!你千万别赶我走啊……”


    说着就要跪下来。


    张景和看着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果然是跟姚砚云待久了,连这胡思乱想的毛病都学来了,他语气松了些:“瞎嚷嚷什么?我没说要赶你走。”


    见三喜还僵着身子,他又补了句:“就是问你几个关于姚砚云的问题。”


    三喜这才松了口气:“老爷你问,小的知无不言!”


    “她……”张景和刚起了个头,又忽然顿住,抬眼看向三喜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事你记好了,问完之后半个字都不能漏给姚砚云。若是敢多嘴,别怪我不讲情面!”


    三喜连忙抬手拍着胸脯保证:“老爷放心!小的嘴比棉絮还严,绝不敢透露半句!”


    张景和这才缓缓开口:“姚砚云待你们这些下人,怎么样?”


    三喜道:“姚姑娘是个大好人,平日里从不拿架子,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前几日六婶病了,还是她让人送了药过去。”


    张景和闻言,清了清嗓子,声音又低了些:“那你觉得,姚砚云待我怎么样?”


    这话一问出口,三喜直接愣在了原地,眼神都有些发直,这姚姑娘和自家老爷的关系,他是知道一些的,特别是姚姑娘刚进府里的时候,两人还闹得不愉快,后面两人的关系倒是缓和不少,这些老爷自己难道没察觉?怎么反倒来问他?


    可他这会儿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是想探探姚姑娘的忠心?毕竟面上的热络好装,私下里的真心却藏不住。


    三喜定了定神,语气格外认真:“姚姑娘待老爷你,那是打心眼儿里尊重。而且小的瞧着,她对你也是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


    “忠心?”张景和挑眉。


    三喜道:“是的,很忠心。”


    张景和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乎对这x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三喜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转身朝花厅走去。


    刚推开花厅的门,就见陈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陈秉正见他进来,当即笑出了声:“哟,这脸色瞧着可不太好,看来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啊。”


    张景和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废话怎么这么多?”他走到桌案旁坐下“方才你平白无故编出个王姑娘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秉正收起折扇,抵着下巴笑:“自然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张景和道:“验证什么?”


    陈秉正慢悠悠道:“我刚才故意提那王姑娘,我走了之后,姚姑娘定会追问你这姑娘的来历,甚至可能跟你闹几句。你如今这副带着点气、又藏着点在意的模样,想来她已经找你闹过了吧?”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看来你很在乎她,不然按照你的性子,你都懒得解释吧?难得啊,铁树开了花了啊。”


    张景和问:“你是不是有病?”


    陈秉正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忽然,张景和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不过你有病也正常,毕竟你和方姑娘,是再也没可能了。”


    陈秉正:


    第79章


    午饭时,姚砚云邀张景和一同用饭,许是昨日的话真吓到了他,张景和只推脱已经吃饱,那模样,分明是故意躲着她。


    更叫人窝火的是第二日。姚砚云特意起了大早,踩着晨露去望雪坞找他,却被告知他已经进宫了。往日里,他便是进宫当值,也总会和她说一声,或是托府里的人告诉她,哪回像这次,竟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姚砚云对着空落落的院门跺了跺脚,心里暗骂:真是个胆小鬼啊!


    于是在接下来的将近半个月时间里,张景和都没有回过府,宫里的事,姚砚云也不好问什么,就算问了,张景和也不会因为她,而放下宫里的事回来看看她吧?


    在屋里画了会儿画,实在闲得无聊,她便带着三喜往自己的铺子去了。


    刚到铺子没多久,许久不见的月梳便走了进来。姚砚云一问才知道她是来买宣纸的。两人正围着柜台闲聊,月梳忽然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腕说:“姚画师,你待会儿要不要去鸣玉楼坐坐?张公公也在那儿呢。”


    姚砚云道:“啊?他怎么在?”


    月梳道:“是啊,我出来的时候,正瞧见张公公陪着几位大人往楼上雅间去,你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碰上他呢。”


    姚砚云心想着,反正也这么久没见他了,去看一眼也好,她故作随意地应道:“好啊,反正我也没事。”


    到了鸣玉楼,月梳因有约在先,匆匆跟她道别去了。姚砚云便带着三喜,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雨前龙井,几碟精致的茶点,目光却时不时往楼梯口瞟。


    没等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二楼下来,是吉祥。他一眼就瞥见了窗边的姚砚云,连忙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姚姑娘,你怎么也在这儿。”


    姚砚云捧着茶杯,明知故问:“咦~吉祥公公,你怎么也在这里啊,好巧啊。”


    “我是跟着咱家老爷来的。”吉祥说着,往二楼雅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姚砚云一脸惊讶的表情:“啊~公公也在啊,那还真巧啊。”


    吉祥道:“要不我带你上去见见老爷?”


    姚砚云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吉祥道:“姚姑娘你别担心,里面的人你都认识。”


    “是冯掌印和陈公公,陈公公那日来了张府,你也是见过的。”


    姚砚云笑了笑:“那就进去看看吧。”


    雅间的门一推开,冯大祥最先抬眼,见是她,当即放下酒杯笑出声:“砚云来了,快坐快坐!”


    姚砚云笑着应了声“谢谢干爹”,目光却径直落在了张景和身上。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显然没料到她会来。


    姚砚云没客气,走到张景和身边的空位坐下,胳膊肘还特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张景和侧过脸,声音压得有些低。


    “我刚好来这儿喝茶,碰上吉祥公公,就上来了呗。”姚砚云说着,指尖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公公,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都半个月没回府了。”


    张景和垂着眼,只淡淡道:“最近事多。”


    姚砚云“哦”了一声,也不再追问,随即和又和冯大祥闲聊了起来。


    又坐了约莫一刻钟,张景和忽然起身,对着冯大祥道:“干爹,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差事没办,就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姚砚云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脚步轻快地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张景和径直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姚砚云也毫不客气地跟着钻了进去。


    “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凑到张景和身边,好奇地问。


    “去国子监。”张景和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姚砚云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原来公公真的有事啊,我还以为你是故意骗干爹他们,想早点走呢。”


    张景和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骗他们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想看到我,故意找借口走掉呢。”姚砚云说着,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贴到他的胳膊。


    张景和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这个脑袋瓜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姚砚云揉了揉额头,又追问:“那去完国子监,你会回府吗?”


    张景和侧眸看她,眼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语气却仍是平稳:“怎么?一直问我回不回府,有事便直说,别绕圈子。”


    姚砚云却忽然别过脸,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轻了些:“没事啊,就是问问而已。”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她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刚转回头,张景和的目光就落在了她额前垂着的碎发上,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过去,轻轻帮她拨开了。也就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姚砚云不知何时又往自己这边挪了些,两人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他心头微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半寸空隙。


    可他越挪,姚砚云就越得寸进尺。而姚砚云看着他扭扭捏捏的样子,似乎也更起劲了,猫抓老鼠般缠着他。


    张景和终是忍不住轻斥一声,语气里却没多少真恼意,反倒带着点无奈:“姚砚云,你又想做什么?坐个车都不安分?”


    偏在这时,马车刚好碾过一段坑洼的路,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姚砚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见他看过来,才暂时收敛了些,乖乖坐直了身子,只是嘴角的笑意仍没压下去。


    后来马车在国子监门前稳稳停住,张景和掀帘下车,进去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便又快步走了出来。


    车夫连忙迎上前,躬身问道:“老爷,接下来去哪里?”


    张景和道:“回府。”


    一直到晚上,张景和发现姚砚云竟然没来找他,今日这般安静,倒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于是就安排了富贵去踏月轩问一下情况。


    富贵回话:“回老爷,马冬梅说,姚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便歇在院里了。”


    他沉吟片刻,终究放心不下,起身往踏月轩走去。刚到院门口,就见马冬梅端着水盆出来,他脚步一顿,沉声问道:“姚砚云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马冬梅道:“回公公,砚云说有些头晕。”


    张景和闻言,脚步不自觉加快,径直往屋内走。外厅空无一人,他又往寝室去,远远便见寝室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窄的缝。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轻了些:“姚砚云,我进来了。”


    推门而入的瞬间,却见姚砚云正斜倚在床头,手里捧着本话本看得入神,乌黑的发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张景和在床沿坐下:“方才叫你,怎的不应?”


    姚砚云抬眸看他:“我应了啊,你没听到吧。”


    “马冬梅说你头晕不适,”张景和盯着她清亮的眼眸“该不是又贪玩,哪里磕着碰着了,才找的借口?”


    姚砚云闻言,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弯成了月牙:“公公这话才奇怪呢,头晕和玩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故x意逗我呢。”说着,她目光扫到桌角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语气软了下来:“公公,时辰到了该喝药了,你帮我拿过来好不好?”


    张景和依言起身,端过药碗递到她面前:“喝吧。”


    “我头晕得厉害,怕拿不稳洒了,”姚砚云垂着眼,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公公,你喂我喝好不好?”


    张景和:


    见他没动静,姚砚云眼底的光暗了暗,松开手别过脸,小声道:“那算了,你放那儿吧,等我头不晕了,再自己喝。”


    话音刚落,却见张景和拿起碗边的银匙,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多大的人了,喝药还要人喂。”


    姚砚云乖乖张口,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可她心里却甜丝丝的。一碗药喝完,张景和将碗放在一旁,又叮嘱道:“这几天冷,出门记得多穿件衣裳,仔细着凉。这段时间常圣手不在京师,真要是病了,可没那么容易好。”


    “我知道啦,谢谢公公关心。”姚砚云笑着,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好了,我该回去了。”张景和想挣开她的手,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抬眼便撞进她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满是想让他留下的期盼。再往下看,她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烛光映着她白皙的脸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竟让他一时挪不开脚步。


    烛火轻轻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她发间的脂粉香,暧昧的气息悄然蔓延。张景和心里猛地一紧,他明明是个去了势的人,可此刻却觉得浑身燥热,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下一秒,他竟伸手抱住了她,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长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有些无奈地说了一句:“我真是败给你了。”


    他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直到那两处柔软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脑子一热,竟伸手抚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那柔软,张景和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姚砚云也瞬间愣住,身子僵硬地绷紧。两人几乎是同时分开,张景和起身后退半步,脸上满是震惊与无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80章


    他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直到那两处柔软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脑子一热,竟伸手抚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那柔软,张景和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姚砚云也瞬间愣住,身子僵硬地绷紧。两人几乎是同时分开,张景和起身后退半步,脸上满是震惊与无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张景和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看姚砚云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定是疯了,眼前的女人就是个妖精,再靠近些,恐怕连骨头渣子都要被吸得干干净净,他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心一横,转身就往寝室外冲,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


    刚冲到院子里,他又猛地停住,朝在廊下的富贵喊:“富贵,人呢!人呢!”


    富贵匆匆跑过来,见自家老爷脸色发白、额角还沾着汗,不由纳闷:“老爷,你这是……”


    “备车,我要进宫。”张景和声音还有点发紧,“再去我衣帽间,多收拾几套衣服。”


    富贵想着,自家老爷在宫里是有换洗衣服的,今晚忽然让他多收拾一些,怕是要久住吧,便问:“老爷,你这次进宫,是不是要待很长一段时间啊。”


    张景和道:“没错,你多收几件。”


    富贵笑了笑:“好嘞,那小的就收三套吧。”


    “不够。”张景和斩钉截铁,“要十套。”


    “十套?”富贵眼睛都瞪大了,“老爷你这是要在宫里住上一年半载啊?”


    张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差不多。”


    富贵虽满肚子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转身匆匆去收拾了。


    踏月轩这边,姚砚云在张景和走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竟然摸自己!他竟然摸/。自己的/。胸!而且摸完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跑了!想到这些,姚砚云眼底瞬间布满了委屈的神情,虽然自己喜欢他,可是他怎么能吃完自己的豆腐,就这样跑了?


    他就是一个怂包!


    ————


    张景和是连夜踉跄着进的宫。彼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他躺在公所的床上,双眼望着帐顶的暗纹,那画面却总在脑海中翻涌,明明是想强迫自己忘却,那些细碎的片段偏又像浸了蜜的针,勾着他反复回味,那只手似乎还泛起几分莫名的麻意。


    天似乎亮了,窗棂终于透进一缕浅淡的晨光,像极细的金纱落在床沿,张景和一睁开就看到姚砚云坐在他的床边,穿着太监的服饰:“公公,你醒了啊,你饿了没有,我给你做了拿手糕点。”


    张景和浑身的困意瞬间消散,猛地坐起身,声音都发紧:“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姚砚云身子微微前倾,眼波流转间满是娇媚:“我求吉祥公公带我进来的,你不会是要怪我吧?”


    “胡闹!”张景和猛地掀了被子下床,语气里满是急色,“你早已不是宫里的宫女,私闯禁宫若是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姚砚云却笑意不减:“有公公在,我怕什么呢?你如今是秉笔太监,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还不是举手之劳?”


    “我现在就送你出去!”张景和一边说着,一边慌手慌脚地穿衣服鞋袜,指尖几次都扣错了玉带的活扣。可刚要拉着姚砚云出门,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跟着是小火者怯生生的声音:“公公,小的给你送早膳来了。”


    张景和正要开口让他退下,姚砚云却抢先道:“公公,我肚子实在饿,若是空着肚子,恐怕走不动路。不如吃完再走?”


    张景和拧着眉,终究还是松了口,转身去门口接了早膳。食盘里摆着一碗肉沫粥、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馒头。他把食盘往桌上一放,催促道:“赶紧吃,别耽误时间。”


    姚砚云乖乖坐下,拿起银勺舀了口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没几口,她忽然抬头看向张景和,嘴角又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有些奇怪,不像往日的柔和俏皮,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可眼下容不得他细想,只盼着她快点吃完,好尽早把人送出宫去。


    没一会儿,姚砚云就放下了勺子,只拿着勺子在粥碗里轻轻搅动,米粒在碗底画着圈。“不吃了?”张景和上前一步,语气更急,“不吃就走!一会儿跟在我身后,低着头,不许出声,更不许乱看!”


    姚砚云点点头,起身时却像是脚下一软,猛地朝张景和跌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顺势缠上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公公,小云不想走了,留在宫里陪你,好不好?”


    张景和浑身一僵,连忙轻轻推开她,后退半步沉声道:“姚砚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里是紫禁城,这种话,就算是玩笑也不能开!”他看着眼前人眼底陌生的光,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只能强压着情绪催促:“别磨蹭,赶紧走!”


    可话音刚落,姚砚云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腰,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公公,我只是太想你了,才冒昧进宫的,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说着,她微微用力,竟引着他往旁边的软榻走去。


    “我不怪你,但你必须先出宫!”张景和用力挣开她的手,拉起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可刚走到榻边,姚砚云突然反手一扯,力道大得惊人——张景和重心不稳,竟被她直接推到了软榻上。


    下一秒,姚砚云便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侧,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公公,你急什么?”


    张景和伸手想推开她,手腕却被她牢牢攥住,按在榻上动弹不得。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声音里满是震惊:“你到底想做什么!”


    姚砚云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却完全没了往日的柔和,反倒透着几分狡黠:“想做点让你开心的事啊。”


    说着,她拉过张景和的手,缓缓往自己衣襟/。处带去,伸向她的那瓣柔软:“这样你开心吗?”


    “你疯了!”张景和猛地发力,一把将她掀翻在榻边,自己也踉跄着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姚砚云却毫x不在意,慢悠悠地坐起来,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我没有疯啊,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想了很久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没有!”张景和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你要闹就出宫去闹,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原来我在公公心里,竟连这点分量都没有。”姚砚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可再抬眼时,眼底却没了半分柔弱,“今日你这样拒我,我真的好难过啊。”


    张景和觉得她简直疯了,可是此时他还是想先送她出宫:“姚砚云,你要闹就出去闹,你先和我出去,这里对你来说不安全。”


    “公公这般紧张,莫不是心虚了?”姚砚云红唇微勾,一步步向他逼近。不等张景和回过神,她已然再次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下一秒,她垫起脚尖,仰头便吻了上去——起初是带着试探的柔软触碰,转瞬便化作/。缠人的辗/。转,唇舌相缠,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炽热。


    张景和浑身一僵,像是被烈火烫到般猛地推开她。姚砚云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丝散乱。她却没半分狼狈,反而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弄:“公公,你这是……不敢吗?”


    话音刚落,她便撑着地面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再次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公公你是怕什么,不如让我来猜一猜。”


    说着,她绕着张景和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蔑:“一个去了势的男人,又怎么能随意相信别人呢?”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又刺耳,带着极致的嘲讽:“我就算是一天只喝半碗白粥,每天睡床板,也不会嫁给你这种阉人的。”


    哐哐哐~


    哐哐哐~


    哐哐哐~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跟着是小火者焦急的声音:“公公,刘公公那边有事找你。”


    张景和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连头发都黏在额头上。他大口喘着气,看着熟悉的帐顶,才惊觉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可他的心,却仍沉在那噩梦的余悸里,久久无法平静。


    这梦太真了,真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虚妄的表象,将他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


    姚砚云向来是看不起太监的,难道凭这段时日的相处,就能焐热她心里根深蒂固的偏见?他又何德何能,敢奢望带她打破世人既定的眼光?这腌臜的阉人,这没根的东西,谁会不厌弃?就像朝中那些文官,表面上为了攀附他,阿谀奉承的话信手拈来,可背地里如何嚼舌根、如何鄙夷,他听得明明白白,也看得真真切切。


    姚砚云在德妃宫里说过的那些话,又一次清晰地撞进脑海,字字诛心。


    “那可是没根的东西啊。”


    “我就算是一天只喝半碗白粥,每天睡床板,也不会嫁给那种阉人。”


    可阉人也是人啊。


    难道,是他自愿做这阉人的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姐妹们。还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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