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咱们这地段, 是顶好的,不瞒各位啊,要不是这卖家急着出手, 再耐心等等, 说不定还能涨呢。”


    牙人领着几人到里头瞧瞧,“看, 这书架子,还有书, 都在呢,卖家人爽快, 若是诸位还想着开下去的话,这也一并折算给诸位, 就这个数。”


    “这光线也太暗了些吧。”刚进来, 程青山就下意识压价了, “就这些破架子旧书的, 白送都没人要。”


    “唉呦, 青山小哥啊,你也不看看, 这地段多好啊,书肆一条街呢, 好些文人雅士,都来这边买书,像这样的旧书,可是受欢迎得很啊。”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的书,都是些佛经,还有这, 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还能用吗这。”


    牙人讪笑,又抽出了一本书,挤眉弄眼的,“这不还有些别的存货吗?哎呀,那画师可是一绝啊,打着灯笼都……”


    “可别,咱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可不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剩下的人却是四处散开看看,柳双双环顾四周,这是临街的一个书肆,有两层楼,她抬头看了看二楼,却见上边堆满了书,看起来像是个临时仓库,倒是可以清出来,改造成休闲书吧的样子,定期举办些沙龙活动,再卖点文创周边。


    都说差生文具多,这会儿除了纸笔砚墨,笔记本市场倒是还有些空白,虽然现在已经有各种纸质册簿,譬如线装空册,折装本,日录本,风雅的文人还有各种玩法,一般都是自制花笺,市面上的商业本还是少,毕竟,有钱人自己就能定制了,囊中羞涩的书生也多是以实用为主。


    不过,也可以出一些功能型的本子,像是什么格子本、竖线本、横线本、手帐本、日程本、便携本、打卡本……相应的针管笔有技术难度,但可以推出各种雕花印章和印泥,甚至是台历、挂历之类的。


    其中有些难度的是硬纸的制作。


    和普通的纸相比,硬纸在工序和配方上略有不同,柳双双倒是知道配比,不过也得实践一下。


    实际上,这种特殊的硬纸,现在也有,卖得还更贵,某些特殊用途的,甚至能做到硬度堪比木头,而市面上稍微硬一点的纸,都是按张来卖,人们主要是买回去做书皮。


    如果是用作本子的封面,那就太奢侈了,倒是可以走高端定制款。光是研究透彻这个,也能赚上一笔了。


    只是,这配套印刷厂还没个影子,这时候的书肆书坊都是印刷售卖一条龙,除了家庭作坊,倒是很少有单独的印刷厂。回头再问问,这书肆,有没有配套的印刷厂吧。


    这么一看,人手果然还是不够啊。


    或许,也是时候再招募点人手了。


    柳双双想着,又撩开了充当隔断的帘子,往后头走去,左右有两个房间,左边看起来是净房,勉强能称之为厕所吧,说实在的,京城的卫生环境确实堪忧,虽然有类似公共厕所的官坑,官府在人员密集的地方设置的厕所,实际也就是个露天的坑,没人管理,位置也很偏僻,有那时间,人要不就找个小巷或者河边解决了,要不就到什么铺子里借个厕所。


    但京城这地方,寸土寸金的,也不一定就能碰上前店后宅的,像这铺子就没有,只是有那么个房间,里边放着恭桶,虽然像是用艾草熏过,开了窗通风,还是残留着些许异味。


    右边的小房间,是个简陋的休息室,有个木板拼成的床,可能是晚上守夜,或者中午小憩时用的,连个待客室都没有,真就是小本经营了。


    柳双双走了出来,余下几人也难掩好奇,进去看了两眼,即便是打定主意多做事少说话的徐明季,都忍不住埋怨两声,“这后头也太寒碜了吧。”


    不然,哪能是无人问津啊。


    牙人笑了笑,好话也是不要钱似的,“这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道理嘛,俗话说得好,小富即安,小才聚财啊。”


    徐明季没好气地说道,“……真是好话歹话都叫你说了。”


    牙人哈哈一笑,“小哥见笑了。诸位可是看中了,若是不合适,还有下家呢,不过这位置,可能就没那么好了,在码头附近,没这边清静。”


    “但是走商也多,还能见到胡人呢。”


    说着,他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鬼市,听说过没有,就在那附近呢,白天不好说,晚上可热闹了。”


    “那边我有关系,保准不会有人找麻烦。”


    这边就不好说了,毕竟靠近皇城,查得严。


    按照律法,贱籍不准经商,只能世代做同样的贱业。但实行时,还是有灵活空间的,如果是一点小生意,像是柳双双她娘那样开肉铺档子,或者是流动摊贩之类的小买卖,只要没惹出什么事来,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深究。


    但要想正儿八经地开店,难度就直线上升了,首先是拿不到官府的经营许可,其次是没办法加入商会,没有保障不说,要是被人举报,查出来,就要被没收财产,要是这事儿被传出去,老百姓也难免心有抵触,说不定没开几天,就关门大吉了。


    虽然牙人也想做成这单买卖,但丑话也是说在前头,这边可不是寻常人能挤进来的,不过……


    他看看那小有名气的说书人徐明季,又看了看那为首的女子,想必,这就是传闻中,那神秘的中人了。


    黑无常的大名谁不认识啊,那《阴刀记》,至今还在大街小巷疯传呢,甚至有些不识字的,想要一睹为快,还硬是学会了识字。堪称劝学第一人。


    还有不少人翘首以盼着下一本呢。


    至于这黑无常的来历,也是各有说法,反正众人都觉得不简单就是了,正主一直没露脸,大家也就知道此人的左膀右臂,除了替他扬名的说书人,还有个替他谈生意的中人。


    听闻是个贱籍,却有几分功夫,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说不定,就因为有她在那看场子,这班子才没叫锦衣卫给捣了。


    手脚功夫厉不厉害不好说,这人谈生意的功夫,就不怎样了。


    做牙人的,消息最是灵通,那中人贱卖话本的事情,背地里都传遍了,有些人觉得这女娃就是靠不住,也有些人觉得,若非黑无常授意,就一无业游民,如何敢做主。


    如今,看几人还有盘下书店的想法,见多识广的牙人顿时就明白了,心下都有点同情起那黑无常。


    说不定,这中人是被书肆老板买通了,这才里应外合,让书肆低价拿到了那原稿。


    要不这些人敢来这看店面呢,少不得就是那些书肆老板,想要趁着黑无常还火热,借他的招牌一用。


    啧啧啧,心真黑啊。


    不知牙人已经脑补到“暗度陈仓”的地步了,柳双双看了众人一眼,“我感觉这间还成,你们觉得呢?”


    嫣然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迟疑地点头,又摇头,欲言又止。


    “好眼光呐。”


    这牙人一听,也顾不得阴谋论了,他顿时笑开了脸,“还得是姑娘爽快……”他正要再说几句好话,却又听女子开口道,“不过……”


    “牙人是不是还有什么要紧话没提?”


    牙人的脸瞬间僵住了。


    坏了,她该不会是知道了吧?!


    第152章


    如此临街好铺卖不出去, 还能是什么原因?自然是因为附近有洪水猛兽出没。


    “什么意思,开店都开到咱们跟前来了?!”


    他们还没找上门去,那些人竟然还敢送上门来?真以为他那会儿在酒楼说了几句, 解了围, 这事就过去了?!


    东厂掌班都气笑了,就那几个升斗小民, 不好好过日子,倒腾这那的, 想到那黑无常,他就来气, 他们东厂因为转录那破书,耽搁了时间, 就被皇上训斥无能, 后脚那书就大卖了, 早知道要出书, 他们还费那什么劲啊。


    谁能知道呢, 他们死活偷不到的原稿,连上门威逼利诱都能落空, 倒霉的只差喝凉水都塞牙了,最后, 竟然叫那些个无知小民给卖了,还是用那样低的价格。


    钱也不赚了,书也不说了。


    这黑无常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最近皇上对这些人的关注,掌班挥手,难掩烦躁地说道,“你们,派几个人去探探。”


    当几个番子乔装打扮, 踏进那焕然一新的书肆时,就被里边的摆设吸引住了注意力,靠里的位置,还是一排排的书架,靠近门口的角落,却是放着几个多层的木架子,一本本精美的册子,放在了上头,平面微微倾斜,能看清楚有些硬挺的封面,好家伙,还是用硬纸做的。


    墙上挂着卷轴,上边写着的,似乎是各种册子的名字?不就是白页吗?最多印点条纹,还能有什么花样?


    却见有什么田字格、方格、竖线、横线、点线……这些大概还能猜到是什么花样,后边的什么账册、自律册、日程册、手帐册、便携册、手撕册、速写册……这就让人看得云里雾里了。


    秉着收集信息的想法,几个番子分开,故作好奇地到处看,其中一个番子,径直走到了那册子架面前。


    “客人可是要买册子?”


    就有一个半大的少年,从书架后探出头来,“架上的都是样册,若是客人有看中的,我再为您取新的,可有心怡的?需要我为您推荐一二吗?”


    “不必,我就看看。”番子像模像样地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这空册有点意思,封皮倒是寻常的染色纸,只有前后压边的书脊是硬纸,像个挡板,贴边的纸上竟然有一排密集的孔,这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有点手痒痒的,却被一个来买册子的书生看到了,“这是手撕纸,能整齐地将纸撕下来,倒是有趣,不过,我感觉这用途不大,也就买个新鲜。”


    “非也,我觉得用着比散装纸好用,也比线装册方便,还能随用随撕呢,这纸也不晕墨透墨,要不是这家不卖散装纸,我都想着买一摞回去。”


    “是啊,若是出门踏青,诗兴大发,再也不用担心纸不好带了。这还有一款硬纸封皮的,翻过来还能当临时垫板呢,甚至能作画!”


    番子这才看见一群书生乌泱泱进来了,他看了看自己这粗衣麻布,又看看对面那锦衣华服,顿时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但他们都像模像样地讨论着,这多少让他感觉有些奇怪,“当真如此好用?”


    “那得看你用来做什么了?就为这纸,买这册子也值当,还有别的款式呢。”随口回了一句,年轻人又转过头,跟同行者讨论起来,“看,这就是自律册,有按日的,每个时辰都分地清楚,直接在空处填上就成,还有按月的,有现成的日历册,还有能自己填日子的自律册。如此,每日该背什么,学什么,一目了然,记录大小考的时间,或者别的什么特殊日子,也好用。”


    “从前我总觉得课业繁杂,一头乱麻,如今用了这册子,感觉脑袋都顺畅了。”


    来的人是国子监的学生,闻言都有些心动了,跟卷生卷死的寒门学子不同,国子监的学子基本上都是豪门勋贵子嗣,因此,竞争并不太激烈,彼此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相比于拼尽全力才能留在国子监的特招寒门学子,他们自然有更多的时间来闲逛。


    但也不代表他们的课业就不繁重了。


    一听还有这用处,众人都忍不住了,他们拿起了样册,发现那架子上,还写了价格,比寻常的册子贵,但想到这纸的质量,又觉得值当了。


    不过,这怎么就只有一本呢?他们好几个人,难不成还要争吗?


    倒是有些回头客,熟练地找到了架子旁边挂着的购买清单,“这都是样册,还要叫店里小哥帮忙提货,我要一本日历册。”


    说着,他往那木板夹着的购物单上,盖了个打勾的印章。


    众人又觉得稀奇不已,纷纷凑上去,观看了一下,不由赞叹,“这清单做的好,清晰明了,需要什么都能知道了,有巧思。”


    “真别说,我先头买了几本册子,店家送了个全册指南,上边介绍了一些册子的用法,我看着有些册子不错,才又来买了。店家还说,若是还有什么新奇的用法,也能在前台留言,下次再买能打折呢,若是有别出心裁的用法,还会记录更新在全册指南上。”


    “哎呀,听起来真不错,要买多少才能送那什么全册指南?”


    番子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也搞不懂这些人对册子的痴迷,直到他翻到了工作日志册。


    嗯?


    ……突然有点想买了。


    另一边,一个番子走到了印章区,就被那花花绿绿的印泥吸引了目光,上边还有小枚的印章,上边有各种图案,还有用作试印的空册,上边乱糟糟地盖着各种印章,有些图案倒是奇怪,像是番国的字,他暗暗记下。


    紧接着,他逛到了旁边的旧书区,上面整齐地放着些书,井然有序,旁边还挂着个木板,写着什么A区,A?这又是什么字?刚刚那印章也有这样的字,他又回去印章区看了一眼,发现这叫番文,有二十六个。还有那什么洋码,这个倒是有些耳闻。那谁谁就写了一本书说这个的,但没有推广开来,他们东厂内部,如今也在研究这个。


    目前他们番子记录,还是学的商人,用的草码,这是一种快速记账的方式,因着形似草书而得名,只要有个对照,倒是不难掌握,反而还能起到一定的保密作用。


    他看着那印章上的陌生符号,暗暗记下,说不定这书肆,在利用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给谁通风报信呢?


    联想到他们东厂成立的初衷,绕是沉稳如他,也忍不住眉头一跳。若真能查出点什么来,那就是大功一件啊。想到这,他正要找那小工套话,却听见二楼传来争论声。


    还在楼下挑选册子的书生们,也停止了动作,下意识皱起眉头,收拾好了旧书的阿淼却是探出头来,对诸位客人说道,“今个是奇案论辩,好些状师都来了呢,才开始不久,还有些位置,客人们可要去瞧瞧?”


    奇案?!


    这么一说,学子们都来了兴致,番子们对视了几眼,也跟着上去了。


    二楼的空间大些,已经有好些人在了,最晃眼的却是中间各执一词的两状师,一个大大的木板上贴着今天的主题。


    有一乐姬从良,被丈夫以身抵债,她出逃告官。


    作为县令的你,又要如何判处?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番子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心里腹诽。


    另一边,码头的书店开张了,为了能让大家都能感受到话本小说的乐趣,书店将举行识字课活动,买书送识字体验课,机会难得,先到先得。


    什么?还有这等好事?!


    但众人也只是观望着,谁也没有进去,嫣然远远地看着门可罗雀的前门,眉头微皱,“这还能开起来吗?”


    还有临近东厂大街那店面,杂七杂八的,又是卖册子,又是租书,还举行论辩活动……倒是有点像才人书会了,可这是不是也有些风险?


    不过,想到祂们的靠山,嫣然心里稍定。


    或许,那位有别的成算呢?


    程红缨亦是忧心忡忡,她更担心的是,这生意会不会入不敷出,这一路花的钱银可不少,都投进去了,万一回不了本,不又回到原地了吗?还是重回说书界更稳妥吧。就这样折腾,能不能脱籍还不好说,这说书挣的钱,说不定都要花完了……


    柳双双自然知道众人的顾虑,这就是小本生意,资源有限,经不住风险。攀龙附凤,又没这机会,若是想要以小博大,就得闹出点名堂来。


    更何况,“正门冷清,偏门不还开着吗?”


    白天不行,也还有夜里。


    第153章


    买书送识字课的传闻, 在通桥码头都传遍了,来往的商户都笑话那店家不懂得做生意,也不瞧瞧, 这附近开的都是什么店?


    食摊、茶水摊、酒肆, 靠边一点的是脚店、客店,后边还有货栈、车行、杂货铺, 巷子里就更杂了,有修船的, 修脚的,医馆, 钱铺,暗门子, 偷鸡摸狗, 样样都有。


    原先那位置, 还是个当铺呢, 这都做不下去了, 现在换成书店,那不是更可笑吗?有人猜测, 肯定是什么少爷、千金开来消遣的,要不就是有钱闲得慌, 就爱砸钱听个响,总不能是有教无类的大儒要教化众人吧。


    大儒眼里就只有那些个达官贵胄,眼里哪有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啊。


    更别说,来往的除了商人,就是些船工、力夫,这些人啊,温饱都艰难, 成天累得倒头就睡,满脑子吃喝拉撒那点事,哪有心思看书识字啊。


    再说了,这白送的东西,能好吗?


    启蒙识字不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好声好气地供着,给足了束脩,才能叫先生收下孩子。有些先生脾气大,都不收工、商籍的孩子,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病急乱投医,就找街边一书店,买书识字吧。


    说到这,有些无聊的闲汉甚至还打赌,这店多久会倒闭。附近的商铺老板也是这样嘲笑着。


    然而,这一扭头,却都偷摸去买书了。


    在巷子遇上了熟悉的面容,本还聚在一起说闲话的商铺老板们都讪笑着蒙住了脸,“我就看看,看看。”


    “我也是看看,哈哈,绝对不买。”


    才怪。


    偏门,狭窄的巷子里,人头涌涌,一个个蒙着脸,像做贼似的,“对,都有什么书?不管了,有书就成。”说着,买书人左顾右盼,低声问道,“什么书都能学是吧。”


    “什么?!只能学书里的字?那给我一本字最多的。”


    程青山熟练地将书包起,“给,这是《劝学》,书里有我们书店的标记,只要拿书来学就行。”


    “好好好,劝学,哎呦,听着就有学问。”说罢,买书者偷偷摸摸地把书藏怀里了,又小声问道,“现在就能学吗?”


    “今天只有《阴刀记》的,《劝学》要等明早了。若是有别的安排会通知的,仅限这半旬呐。”


    “怎么还要等啊,白天不都得干活吗?哪有这时间学,我不要了……”


    “若是您等不及的话,晚上也有一场《劝学》,好的,这是您的铜钱。”


    “诶诶诶,等等,等等,晚上也能学?好好好,我不退了不退。”


    两人的对话,也叫后边人听见了,买到书的人,心满意足地走了,面容黝黑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支支吾吾地问道,“这一本书,只能一个人学吗?”


    “是的,都是有标记的,开课就会在书上做标记,若是之后转手卖了,咱们是不认的。”


    “那不是我本人来,也可以吗?”


    另一边,东厂掌班也收到了风声。堵到门口还没完,据点也要堵着?这是杠上了不成?想到那番子说的消息,店里有神秘符文,事关前朝余孽,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他当即点人就要过去封店拿人。


    到了门口,却看见乌泱泱的读书人义愤填膺地冲了出去,掌班在其中,还看到了某个番子,他扬了扬下巴,手下人立刻就不着痕迹地把人带过来了。


    “头儿?”


    “发生了什么事了?他们这一窝蜂的,要去哪呢?”掌班看着那一群学子扬长而去,那方向,也不是国子监的方向啊。


    番子左顾右盼,飞快地说了一下案例争辩的前因后果,又小声说道,“刚刚有人喊了一声,有乐姬告官,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书生、状师,就跟疯了似的,要去顺天府。”


    乐姬,告官?


    掌班顿时就笑了,这词合起来怎么那么可笑呢,顺天府尹是个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吗?做点事都推三阻四的,最是油滑,先前,还出了地方抽调的刽子手被收买,协助劫狱的事,如今,又是大赦天下的紧要关头,那浑人又怎么会办这种案子,定是找由头打发了去,更别说那是江南来的乐姬了。


    嗯?不对啊,此乐姬非彼乐姬,这不真假混为一谈了吗?


    等等!


    掌班仿若感觉到了一把无形的刀,高悬在脑袋上,他抬头,却是看到了店面挂着的幌子,帆布迎风招展,上书,人言可畏。


    你不占据的高地,自会有人占据。


    坏了!


    掌班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余下众人不明所以,“头儿,还要封店拿人吗?”


    “拿什么拿?!还分不清轻重缓急吗?你们,赶紧喊人把那群学子拦住,你们,跟着我,算了,你们全部都去把人拦住,哎呀,算了算了,你们都跟着那些个学子,别让他们胡说八道……”


    说罢,掌班急匆匆地冲回了东厂衙署,出大事了啊,他一个人遭不住,必须要上报督主才行。


    却说那一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乍一听到竟然真有此事,都冲了出去,然而,看到路上人来人往,又蒙圈了,这,刚刚只是一时激动,这也就是个假案啊,也不知道前因后果呢。


    然而,人群又骚乱起来,“有女子被杖责了,大家都去看啊。”


    “什么?!”


    当众人赶到的时候,那告官的女子已然被打得气息奄奄,却听衙役扬声道,“此人胡搅蛮缠,藐视律法,屡次三番,当杖责十棍示众,以儆效尤。”


    “我,我有状纸!”女子拿着血迹斑斑的状纸,大声嘶吼,“我要告官,我……”


    “都让你回原籍告官,我顺天府不受理!”


    尤不放心,正要回那闲书斋瞧瞧的嫣然,路过顺天府门前,瞧见空地外边围了一群人,她不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然而,鬼使神差的,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嫣然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眼见着皂役还要挥棍动手,她脸色大变,下意识冲了出去,“住手!”


    “诶,嫣然姐!”随行的程红缨不明所以,伸手,却见女子已经拨开人群,冲了出去。


    回过味来的文人们,也义愤填膺起来,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然有顺天府不能管辖之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江南的案子又怎么了?!在京城发生的就得在京城审!”


    “没错,没错,我会写状纸,我来写!”


    突然被如此声讨,衙役都吓了一跳,心里却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他们怎么知道,这女子是江南来的?


    留在码头书店的柳双双正在给这识字课排期,突然感觉眉头一跳,她揉了揉眉心,微妙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太操劳了?还是说,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案例,引起众怒了?


    下次还是换读书交流会吧。


    却听一声蹩脚的官话响起,一只手敲了敲门,“你好,我想买珠。”


    第154章


    衙署, 炭盆里的煤块烧得红亮,身着常服的男人穿得厚实,他手里捧着杯热茶, 神情悠哉, 偷得浮生半日闲。


    再过几日,又该封印放假了, 妙哉,妙哉……


    他低头喝了口热茶。


    却见满头大汗的师爷闯了进来, “东家,大事不好了!有国子监学子聚在门外, 要为那江南女子讨回公道啊。”


    “噗咳咳咳。”男人呛了一口气,推开了慌乱上前要帮他顺气的师爷, 他手指着外头, 囫囵擦了擦嘴, 骂道, “他们闹你就让他们闹, 第一天在府衙办事吗?不知道怎么打发他们吗?”心里不由得唾一声晦气。


    一群吃饱了撑着的书呆子,真是多管闲事。


    不过, 江南女子?该不会是那乐姬连告两人的事儿吧,“不让她回江南告了吗?怎么还在这闹呢。”


    “不知道啊, 听说,他们是在那什么斋论辩呢,讨论的正是类似的案子,突然听闻确有此事,一个个就冒头来了。”


    府尹回过味来,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个个的, 不好好读圣贤书,钻研学问,就想着走歪门邪道来了。”


    “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师爷讪笑,“先头那差役就说不受理,学子们闹了起来,有些差役性子直,就,就威胁道,要把他们抓起来,学子们就闹得更厉害了,我听说之后,也劝着让他们回去,府衙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结果的,本来学子们都有些松动了,但有个女子又说,过几天府衙就封印了,非要今天开审,还想去敲鸣冤鼓呢,被状师拦住了。”


    只有告者及其家属才能敲这鸣冤鼓,不相干的人胆敢乱敲,是要被打板子的。一乐姬,想来也没什么亲人,估计也就是认识的人。


    “这怎么还有状师的事?”府尹暗骂,一个个真是想扬名想疯了,仗着大庭广众之下,府衙不敢轻举妄动是吧,他冷笑一声,也不见,这大冬天的,弄名其妙死几个人,多寻常啊。


    “你跟他们说,府衙要忙着大赦的事儿了吗?今天也不是告日,让他们回去,按流程来。一个个的,什么案子都叫本官审,那岂不是乱套了。”


    告日就是专门处理府衙案子的日子,除了这日子,其它时候,除非特殊,是不会升堂的。


    “诶,说了啊,好话歹话都说遍了啊,他们就是不肯走啊。”师爷也是一脸无奈,“这本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他们非说京城发生的事,就要京城审理。”


    府尹眉头紧皱,这说不通的啊,一群倔驴,“那就说那女子得了癔症,找个人假装她的家属,把她拉走。你告诉那些人,那女子是乐姬没有?区区贱籍,也值得他们摇旗呐喊,义愤填膺的?”


    师爷叹气,“话本看多了吧,这不救风尘吗?”说着,他又有些为难,“让人伪装这事,它不合流程啊,那么多人看着呢?万一让别人认出来……”


    话音未落,又有差役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不好了,府尹,门口,门口有人打起来了!”


    “什么?!”


    “你不能带她走!”嫣然拦在了伤痕累累的女子面前。看到熟悉的身影,女子瑟瑟发抖,下意识抱紧了身边的人,唇无血色,“嫣然姐,救我……”


    “别怕。”嫣然反身抱住了怀里的人。


    大腹便便的商人却是不管这些,大骂出声,“好你个贱人,少看一眼,你就敢逃跑,看我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说着,他看到了女人身上的血迹,嘲笑出声,“就你这样的卑贱之人,也配谈律法,被人赶出来了吧,怎么不几棍把你打死?”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多少有些不适,有些人正准备上前理论呢,早有经验的商人,却是掏出了一张契约,明晃晃地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好,给脸不要脸是吧,看看,都看看,这是那贱人的卖身契,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她私自逃脱,是逃奴!我打杀了都是便宜她了!”


    说着,他又看向多管闲事的婆娘,“你拐带我的奴隶,就是侵害我的财产,我大人有大量,把人交出来,再磕两个响头,我就不与你……”


    却有状师一把将那卖身契夺过来。


    商人急了,“诶诶,明抢啊,光天化日之下明抢啊,官爷,你们就由着他们在这乱来?!”


    衙役翻了个白眼,他们算什么官大爷啊,京城谁不知道国子监那群金疙瘩,他们哪敢对这些人动手啊,谁知道里边会不会有哪个未来的官大人,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这官差真不管事,商人也急了,追着要把东西拿回来,“还我,快还我!”


    “证物有了,快让府尹升堂吧。”


    “对,升堂!”


    “升堂!”


    商人累得气喘吁吁,却没抓到半片衣角,自觉被戏弄攀扯的他,恶狠狠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心中的怒火越来越大,眼见着几个书生还在喊,他怒火中烧,冲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我让你喊,让你喊!”


    “打人啦,打人啦,当街打人啦。”


    当府尹匆匆赶到衙门的时候,就看到了扭打成一团的几人,他黑沉着脸,大喝一声,“住手。”


    “全部拿下!”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无论是围观群众,还是扭打在一起的当事人都懵了。


    府尹反应过来,神色错愕,然而,当他看清发号施令的人时,还未散去的热汗,顿时变成了冷汗。


    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穿着特殊花纹的锦衣,举起了手牌,“锦衣卫办事,闲人勿近!”


    与此同时,闲书斋和码头书店,都有一批人赶到了那里。


    当柳双双被人拿下的时候,还有点惊讶,这《阴刀记》都完结多久了,还来翻旧账就不合适了吧,她本以为要被关进诏狱一段时间,少不得还要吃点苦头,却是被搜了身,蒙上了眼。


    技能书毫无意外是被搜出来了。


    一路紧赶慢赶。柳双双隐约有了猜测。


    “跪下!”


    当柳双双被摘开了黑色眼罩时,她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模模糊糊却见一团明黄色,果然,眼睛逐渐适应了变化的光亮,她就看到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这就是你跟那些贼子的密谋传信?”


    却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赫然是被搜出来的技能书。


    柳双双喉咙微动,皇帝却以为她是紧张,他冷冷一笑,“朕倒要看看,你们下了多大一盘棋,竟能搅得京城天翻地覆!”


    戴着手衣的手,掀开了书页。


    柳双双心里一跳,微妙有了不好的预感,“且慢!”


    刹那间,耀眼的白光亮起,书页无风自动。


    太监惊得扔掉了托盘,“护驾,护驾!”


    技能书腾空而起,摔在了柳双双面前。


    身着铠甲的殿卫一窝蜂地冲了进来,连带着锦衣卫、东厂的人都来了,明晃晃的长兵指着中间的女人,却惊愕地看到了女人身前的那本书,竟然在发光!


    “轰隆”一声,狂风大作,吹乱了众人的鬓发,也叫他们越发惊魂不定,眨眼间,殿外雷声震响,列缺霹雳,闪电落在了女人的脸上,照亮了她半张冷冽的侧脸。


    她,她是……惊魂未定的皇帝扶着把手,却见突然灰暗下来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


    头戴高帽,手持镣铐,斗篷无风飘扬。


    跪坐在地上的女人缓缓抬头,黑影仿佛找到了目标,俯身而下,祂手臂一挥,长长的镣铐伸缩自如,越过了无数惊恐欲挡的侍从,径直朝着皇位上的男人挥去。


    不!皇帝瞳孔瑟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跑马灯起来。


    “轰隆!”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地上的书。


    黑色的镣铐,堪堪停在了皇帝的喉结前,他甚至能感觉到阵阵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皇帝呼吸一滞,额头的冷汗缓缓流了下来。


    下一瞬,阴冷的黑影,却是如灰烬般慢慢飘散,了却无痕。天光即亮,灰暗的天空,落下了几束光芒,逆光之中,女人的神情模糊不清,高大的身影,仿佛与黑影重合。


    皇帝喉咙滚动。


    她就是……


    第155章


    当朝臣被宣进殿时, 天降黑影的谣言已经拦不住了,加上之前府衙闹事的事情,《阴刀记》旧事重提, 全京城都传遍了, 说……德不配位,必遭天谴。


    当你在家中发现一只蟑螂时, 那背地里往往藏着一窝蟑螂。


    还在皇宫当值的朝臣们,尚且不知道外边的谣言, 但宫里天气突变,雷霆大作, 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更别说, 那巨大的黑影, 顶天立地, 肖似那传闻中的阴差。


    盘古开天辟地, 莫不如是, 最后却像是俯身向最高处的御殿去的。


    好些看到这一幕的臣子都被吓了一跳,一些年纪大些的当场就晕厥过去, 有些人都开始想着怎么写祭文,以及下一任皇位花落谁家, 当今还没立太子呢。


    如今皇上紧急传召,倒是安了不少人的心,看到皇位上全须全尾的皇帝,众人更是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又是巨大的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秉璋也想知道。


    正值鼎盛、野心勃勃的皇帝坐在龙椅上, 看似威严依旧,实则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他那会儿甚至看到了死去的老爹,气得要拿棍子敲他的脑袋。


    自从当了皇帝,他的名姓就再无人敢叫,直到刚刚,他才惊觉,原来自己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所以……


    “你们说,若是有人要让阴差折节而跪……”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所以,但什么人能叫阴差下跪啊。


    心直口快的武官笑出声来,“哈哈,那他显然已有取死之道!”


    静,从未有过的安静。


    目睹了那一幕的侍者们低垂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已然有了计较,更惶恐自己会不会被灭口,都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有些心思活络的文官,却是回过味来,该不会是皇上迷信方士,遭人蒙蔽吧,可那天影,却也不是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能弄出来的,也就是说……


    好家伙,皇上他惹到真神了?!


    退退退。


    顾秉璋捂着额头,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他摆了摆手,在旁边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出列,说了一下关于那乐姬告官的事,本没资格上殿的东厂提督,也说出了如今人言鼎沸之事,“这其中,似有人推波助澜。”


    不用说,自然只能是那前朝余孽了。


    “金吾卫已经赶到了各处城门,以防不测。三大营已集结完毕,随时听令。”风尘仆仆的两大国公一身戎装,仿佛马上就能上阵杀敌。


    尚且不知发生何事的众臣哗然,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情况,谁要打来了?竟然如此神勇,直取京城?!


    先前为何没有一点风声?!!


    密集的疑问一个个蹦了出来,性命攸关,群臣们也不淡定了。


    柳双双也不淡定了,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啊。


    她看着那已经被用掉的黑影,赫然就是那页[薛定谔的小黑],只见上面的描述已经彻底变了。


    [地狱军团]:对黑暗力量格外痴迷的你,得到了黑暗的回应,特定角色知名度达标,将能获得相应的全息投影,虚空降神!


    ……我要全息投影做什么,开演唱会吗?


    果然是你啊,技能书,她还以为是憋个大的,结果就这?回想起在殿上凶险的一幕,柳双双沉默了,要是她书回收得慢了一步,岂不是就要被当成江湖骗子或者妖人给当场咔嚓了。


    她是想过被招安,但不是这种形式的招安啊,哪个皇帝愿意自己头上多个神棍压着,哪天反应过来,觉得有损皇帝的威严,恼羞成怒……他自己不敢动手,那说不定就命令手下人,试试就逝世,搞不好柳双双哪天睡着了,人就没了。


    还有她身边的一群人,既然都是在天子脚下,大概率是一锅端了。如今阴差阳错变成这样,出于对她的忌惮,原先的监下囚,说不定就要成为威胁她的人质,相比之下,应该不会吃什么苦头。


    以柳双双与皇帝打交道的经验,即便见识过黑无常投影的震慑力,也难免多疑,说不定会试探她的能耐。


    看来,这牛头马面组合,也要登场了,本土的写完,再写海外的。外来故事,还是一片蓝海,感觉也有点发展前景。就像马可波罗游记,风靡欧洲一样。


    事到如今,就看皇帝是什么反应了。


    实在不行,或许,她也能试试炼金大炮。


    ……她这路子是越走越野了。


    原本,柳双双还只想着被招安,当个宣传部部长,办办报纸,搞搞基础教育,要是发展到一定程度,说不定还能往外扩扩,一统天下。


    理论上,地盘越大,越难管理,但这不是幻想时刻吗?而且,这也都是客观规律,要么做大蛋糕,要么把分蛋糕的人踢出去,要么直接掀翻蛋糕。


    柳双双看着被重兵把守的门口,光明正大地翻动着书页,反正这书都被搜出来了,她也干脆整理一下。


    今天的[刷到什么学什么]倒是刷到了个蛮有意思的,关于科学小实验,什么杯子里放上米,再倒上水,水上倒油,再插根棉签,就成了应急蜡烛。


    其实这古代也有类似的,好像是叫做长明灯。


    这个不错。终于刷出一个能学的了。


    之后又是别的一些试验,什么虹吸效应,将吸管,放在水位不同的杯中,就会使得两个杯中的水配平。


    林林总总。


    有些在古代,也不算是稀罕事,或许有人也看到过,不过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说不定可以写在那本古代版走近科学里,到那时候,就要换个响亮的名字,就暂定叫做《开眼》好了。


    柳双双又看了一下使用频率不太高的几个技能,[晋江光环]、[点读机]、[犯罪档案],[千锤百炼之极限]的话,说不定还要用到里边的[手工],后续可能还会有新增的内容,这也算是成长型的技能。


    发卖,通通发卖。


    但这样乱七八糟的,真的能融合起来吗?


    随便吧,试试看好了。


    太多用起来也没什么体验感,而且忙起来就更加忘记这件事情了。不过,还是等她先试一下[刷到什么学什么]的技能吧。


    反正现在还在甄别期的样子,不薅羊毛白不薅。


    柳双双环顾四周,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她不由感叹,亏得他们还能找到了这么个空旷的地方,“有人吗?”


    “我要点东西。”


    她这一举一动,都叫暗中观察的人记录了下来,然而,在旁人看来,那书里是空白的,这更印证了此书不凡的事实。再联想到那《阴刀记》……虽然有些出入,但目睹了天影的人,谁敢说那不是本人呢?再回头一看,什么话本不话本的,这不就是妥妥的自传吗?


    看看那高大的身姿,强健的体魄,刽子手和屠娘之女,虽然不知道为何性别和民间传闻不符,但是对上了啊。


    煞气杀气还有阴气,普通人能有那么硬的命吗?


    嘶,在外边的守卫们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却又见那疑似黑无常转世的女人,做了个简陋长明灯,一点上。


    那书,它又亮了啊!


    众人大惊失色,抬头看天。


    刚做好心理建设想要私聊的皇帝:……


    紧急撤回一只脚.jpg——


    作者有话说:[晋江光环]:□□,你的最佳守护平台,高效拦截一切□□。


    [刷到什么学什么]:不管了,刷到什么学什么吧


    [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so easy!


    [薛定谔的小黑]: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成真了,身份,是自己给的!


    →[地狱军团]:对黑暗力量格外痴迷的你,得到了黑暗的回应,特定角色知名度达标,将能获得相应的全息投影,虚空降神!


    [千锤百炼之极限]:一千遍是人的极限,但不是你的极限,也不是世界的极限!


    →[手工:1001/1000]


    [犯罪档案]: 只有罪犯最了解罪犯,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写下来吧,一经采用,你将获得丰厚奖励


    第156章


    “小女子谢过各位恩人。”


    脸色苍白的乐姬垂眸, 未语先流。因着舆论影响太大,她的案子才得以审理,若非如此, 怕是她被打杀了, 也无人过问。


    天降黑影的事,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糊弄过去了, 碍于这是柳双双牵扯出来的……虽然她压根就不知道……即便怀疑乐姬的身份动机,皇帝也没让锦衣卫或者东厂拿人, 只是革了顺天府府尹的职,让新上任的府尹审理这桩有些复杂的案子。


    天降异像, 还是要找人背锅的,总不能是皇帝德行有亏, 那定是臣子无能牵连, 恰好发生了这事, 那顺天府府尹就成了替罪羊, 圆滑了小半辈子的府尹却是栽了跟头, 这让诸多官员们都警醒了过来,都叮嘱着手下人收敛点, 别动不动就欺压百姓。


    皇上都看着呢。


    然而,即便是亡羊补牢, 惩治了诱取妇人还典妻的书生,以及放高利贷逼人买卖妻女抵债、同样涉及雇他人.妻的商人,学子们被挑动出来的怒火,却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又一场风波勉强被压下。然而,可一可二,不可三,下一次, 若是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就不是能够善了的了。这也是皇帝给柳双双的考验。


    啧,天天考验考验的,没完没了。


    纵然心平气和的柳双双,也不免生出了几分闷闷,尤其是,那《阴刀记》的利润,也叫皇帝借着黑无常发怒的由头夺了,还罚了一笔,以此作为这新成立的官方编辑部的经费,如此杀鸡取卵、祸水东引的行径,可谓是把京城的书肆得罪得死死的。


    生杀予夺,不外如是。


    但上位者却也明白给个巴掌发颗糖的道理,不仅给祂们一群人脱了籍,还赏赐了几座宅子,甚至还给柳双双赐予了小小的官职。至于赏银,自然还是在那经费里出。


    羊毛出在羊身上,回头还要说谢谢呢?


    若不是皇上出手,那钱银便是让祂们赚了也藏不住,如今过了明路,是前途无量啊。


    赏赐那些个身外物,群臣没什么意见,可这给女子加官,在群臣中,却也是掀起了一场风波,尤其是女子做官这事,当小吏都勉强了,又没做出什么功绩,难不成,先前那什么话本谣言,都是皇上做的局,如今终于图穷匕见了?!


    莫不是觉得宦官无能,如今竟然还要加入女官,与他们分庭抗礼吗?!


    但皇帝执意要赏,说是护驾有功。


    多余的,皇帝也没解释,心里也憋屈着呢,他治不了神神鬼鬼,还治不了群臣吗?尤其是他这样的马上皇帝,手握兵权,若是执意要做一件事情,那基本上是没人能挡得住。


    原先,顾秉璋还顾及着脸面,还想做点实事挽回一二名声,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欲要攻打小国也只是其中之一,可这在生死之间走上一遭,他彻底念头通达了,还挽什么回?都这样了,群臣怕也是觉得他时日无多,想着巴结下一个天命之主了吧。那还废那什么劲,反正人死如灯灭,人生在世,不若畅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打仗,打仗,他要打仗!


    朝堂的事情,升斗小民又管不了,得到了切实的好处,众人都喜上眉梢,尤其是担惊受怕了一路的徐明季,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好话不要钱似的说了出来。


    “我早就看出师姐你聪慧过人,迟早要有大造化的,小弟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师姐海涵,海涵。”


    便是程氏兄妹也高兴得很,更别说,爹娘竟然也一并被脱了籍,太好了,之后就不必遭人嫌恶,一辈子被拴在那屠宰之事上了。


    柳双双也想到了爹娘,她爹娘也能安心退休歇着了。她估摸着,皇帝也想着借由此事征兵,做个典型,只要能做出贡献,就能脱籍,这对广大贱籍人士而言,何尝不是一张大饼?


    搞不好还要让祂们来宣传。


    柳双双这草台班子,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她心里摇了摇头,原先积攒教化之功的方案,怕也是要改改了。如此多的事情堆积起来……


    还有嫣然的乐姬故人,也得安排个去处,虽说官司是赢了,实际上,存在着一个争议点,乐姬之前离开青楼的时候,是自赎,名义上是自由了,实际上,按照流程,是需要到当地府衙办理除籍认证,得到除籍文书,这才能脱离乐籍,手续十分复杂,还可能受到地方小吏的刁难。


    因此,大部分赎身的贱籍,都没有走这一步,所以遭遇不测的时候,就很难维护自身。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案例,富商纳乐姬为妾,又转卖给他人,被乐姬的家人告官,就因为这没彻底除籍的事,乐姬被发还乐籍,富商仅仅被罚银。


    律法并不保护贱籍。


    与之相应的,贱籍只承担工作,没有田产,不缴纳正税,或者缴纳少量杂税,遭良籍鄙夷也有一部分是这原因。


    贱良禁止通婚,如果良人要娶贱籍,被举报是要遭受鞭笞的,官府也不会承认其婚姻关系,所以,理论上,书生是不可能娶乐姬为妻。不管良贱,也无从擅自处置妻妾。


    但在那卖身契上,写得明白,书生是典妻抵债,两害取其轻,书生也只能认了乐姬是除了籍,成了他的妻,并非在逃乐户,否则他还要再受贱良通婚的鞭笞,搞不好还有买卖人口的罪行,基于此,他被判处典妻杖责。商人雇妻同罪。至于两人之间的经济纠纷,那就是另外的案子了。


    这也是跨省审案的不便之处,古代不如现代,全国联网,因而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不在本地,就难以查清。所以新的顺天府府尹只能凭着一纸卖身契,还有书生的证词,进行了这样的判罚,也有受到舆论影响的缘故。


    如果等到江南查清,乐姬并没有彻底脱籍,大概率也只是罚银的程度。现在临近元旦佳节,府衙放假封印,一来二去,就算要查,搞不好要拖到明年,但凡这事迟上一些,说不定都会生出诸多变故。


    不过,当事人竟然都恰好出现在京城,这就有些奇怪了,虽然按照书生的说法,是典妻还清了欠债,准备买点最新的考试书籍回去,准备下一轮的科举,商人自然是做生意的……这要是两人离开了京城,到处找人又花费时间的话,事情也没那么快解决。


    柳双双摇了摇头,暂且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所以,天时地利人和,这样的案子,怕是很难再复刻。


    正如柳双双一开始想到的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也是类似的情况,虽然做了些艺术加工,但现实就是半脱籍的贱籍女子,是很难回到正常生活的,只能没名没分地跟着良人,若是良人变了心,那下场也很是凄惨。杜十娘投江,纵然有心灰意冷,以命抗争的意思,实际估计也是有类似的现实因素。


    但是,既然这案子是过了顺天府的明路,自然就不会允许下边人推翻,江南那边的府衙,估计很快就会办好相应的文书,所以,乐姬现在是真的凭着这案子脱籍了。


    想必之后类似的案子也会增多,或许,可以办个妇女法律咨询处,至于负责人,嫣然和乐姬都挺合适的,还能再雇点落魄状师,或者提供国子监学子的实习岗位,再吸纳一些有类似想法的女子。


    说起来,她还没问过这位……


    却见向来温和娴静的嫣然神色复杂,犹豫着问道,“是谁让你这样做的?乐言?”


    第157章


    乐言有些犹豫, 低声道,“我不知道恩人是谁,似乎是南边的商人, 他帮我找了人, 写了状纸,还让我挑下午人多的时候逃跑。”


    瘦削憔悴的女子低垂着眼, 紧抿双唇,“我也知道, 他或许想要利用我做些什么,可是我也没办法了, 那人跟胡商说好了,要把我转卖出去, 我怕我被带去那地方, 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所以, 她才放手一搏, 听从了那人的话, 跑去告官。但她也没想到,除了开头的杖责, 后续竟然如此顺利。


    众人面面相觑,柳双双看着满头雾水的几人, 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这事牵连太广,或许不太适合你们参与。”


    “搬家的搬家,团聚的团聚,明个再来商量这报刊怎么办,皇上安排的人估摸着也是要明天才能来。”


    徐明季和程氏兄妹面面相觑, 迟疑地点了点头,便就离开了铺子。


    这是码头的书店,门外隐隐传来阵阵喧闹声,屋里却是有些昏暗,刚刚装修的店铺,没什么摆设,原本是准备开展夜间扫盲课的,结果经过东厂查办那么一遭,就算很快被放回来了,谣言也流传了出去,以为祂们是办夜校被抓了,纷纷来退货,因此,这基础教育又办不成了,现在改办报纸。


    虽然官方有邸报,甚至专门设置了一个部门,叫通政司,但这邸报,也只是在官员间传知,为扼住舆论的喉舌,报纸或者说是期刊吧,是面向百姓,用来宣传朝廷的一些新政或者典范,最好是用寓教于乐、通俗易懂的方式。


    乐言的案子是个典型,也不失为宣传皇帝仁政的亮点,但是,无论是对乐言本人而言,还是对这案子而言,过度曝光,都不是什么好事,反而会让人察觉其中的漏洞。因而,谨慎起见,柳双双计划选几个有争议的现实案子,改头换面,再请一些刑部官员做题,啊,不是,在线审案。


    从多个角度分析一个案子。相当于是文字版的今日说法。


    再深度一点,还能有古今律法对比之类的,展示本朝律法的先进性,以及探讨有没有疏漏之处。


    之后再看情况增设一些别的栏目,像是民生、农业、故事栏目等。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解决各种场外因素,没有安稳的社会环境,就不能专心搞发展,说实在的,感觉皇帝那边也是一头乱麻。


    柳双双观察了一下乐言的神情,觉得不像是说谎,从短暂的相处中,她感觉,对方不像是会轻易出卖恩人的类型,只是……


    “既然他是你恩人,你又为何要说出来?”


    乐言有些迟疑,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是,“是恩人让我说的。”


    “什么?”


    “恩人说,若是有人问起,便就和盘托出。”


    柳双双微妙有种家里进了老鼠,但死活抓不到的感觉,不,应该是那个吧,开关灯看见鬼影,越来越近,眨眼间就出现在眼前,那种感觉。


    似乎从更早的时候,话本的传扬,不,可能是更早一点,刽子手劫狱未遂,巷子换盐。


    南边的商人,南边……


    “你怎么知道是南边的商人?”


    嫣然神情更加复杂了,除了她们都是江南来的,更能辨别那边的口音,还有一个就是,“码头,那时候就是停在了这边吧。”


    好像有人故意引着祂们来到这里。


    通桥码头,是东城最大的码头,能停靠近三千艘船只,来往的基本是南边的船,米粮、丝绸、舶来品。


    与之相应的,是西城的内河码头,主要是陆运转水路,那最后一点距离,来往的基本是西域或者内蒙那边的船,也是胡商往来的重要通道。


    因此,也有东市西市之分。


    这码头书店,正是在通桥码头,也就是说,在柳双双一行盘下书店,简单装修那段时间,富商就带着乐言,坐船来到了京城,并停靠在了这码头。甚至,书店开张那天……柳双双想到了那个有着蹩脚口音的倭商……又是巧合吗?


    种种巧合下来,让柳双双幻视了一个自负聪明的家伙,在暗中挑衅算计的感觉。


    这是要做什么?不是邀请的意思吧,难道是故布疑阵,祸水东引?如今,皇帝的目光,不,应该说东厂和锦衣卫的目光,搞不好也确实在她的身上。


    会是那个吗?传说中的前朝余孽?


    柳双双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或许,不是她的故事,总是映照现实,而是现实在跟着她的故事走?有人想要塑造她这么个神棍的人设,等到关键时候,就取而代之?


    模仿犯罪?拾人牙慧?骗她出招?


    那为什么要自曝让她知道?预判了她的预判?真有这能耐,就不至于藏头露尾了吧。


    但是,能这么精准地跟着她的决策走,一定对祂们这草台班子的情况,了若指掌吧。


    难道说是祂们内部的人……


    柳双双看了看嫣然,又看了看乐言,回忆了一下案例争辩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徐明季师徒,程家兄妹……虽然没有特意保密,但也没有大肆宣扬,按理说,也没必要。


    可要是没有那场争辩,影响力可能就差点,难道是还有后手,只是被义愤填膺的书生们破坏了?


    是她想多了吗?有没有可能,是她潜意识发现了不对,提前做出了预判,并做出了安排?那还不如说一切都是巧合,甚至是技能书在发功呢。


    要说印证这一点,再写个故事试试?


    柳双双想了想,如果她是那密谋反叛的势力头目,除了趁着现在,皇帝立足不稳的时候,揭露朝廷丑闻、制造舆论压力之外,自然还要制造混乱场面,引起动乱,浑水摸鱼。


    虽然她也想不出,现在胜负已分,除了垂死挣扎,还能有什么翻盘机会,除非皇帝出什么昏招,否则,总不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直接刺杀皇帝吧。


    要说最近又最合适的日子,那自然是……


    元旦还有除夕是特殊的节日,所以是会放夜,暂停宵禁,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有些皇帝,甚至会登上午门城楼,接受京城百姓的遥拜。


    嗯?好熟悉的剧情。


    柳双双眉头微皱,一瞬间福灵心至。


    这不是,长安十二时辰吗?


    柳双双若有所思,好像一下子有了灵感。


    鬼市,码头,元旦,刺杀皇帝。


    她就不信这还能跟。


    于是,第二天,负责审稿的内阁首辅,就看到了炸裂的刺杀故事。


    “噗咳咳咳。”


    第158章


    阴差这么写一定有她的道理。


    皇帝顾秉璋看着新文, 若有所思,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先前种种, 都像是阴差对他的预示, 纵然他做了有些冒犯的事,对方依然不计前嫌……那是不是证明, 他这皇帝也是得到了认可。


    本还有些放飞自我的皇帝,一下子收敛了思绪, 这么说来,那《阴刀记》里, 皇帝的下场,就当真是他的下场?若是他不听劝阻, 执意出战……


    然而, 阎王让人三更死, 何人敢留到五更。


    自打知道了阴差还能转世成人, 他对死亡的恐惧就少了几分, 若是非得死,那他只好尽量死得其所, 但要窝在京城里才能苟且偷生,那他还是宁愿战死沙场。


    如此看来, 那阴差对他的感官尚可,都这样提示他了。为何先前就……


    听闻阴差也是有大功德在身,专门惩治恶人,嫉恶如仇。


    嗯,定是那顺天府府尹敷衍了事,致使罪犯没有得到惩治,连带着他也受到了牵连, 皇帝暗自思索,看来,这科举也要新增律法方面的内容,还有官员考核,更要着重查清有没有冤假错案,不,立刻就去办。


    至于什么大赦天下……


    不好,顾秉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额头慢慢渗出了冷汗,难道是那件事?他暗示手下人处置某碍眼的谏官,将对方剔除在大赦名单之外。


    自从见识过阴差的神通之后,他连夜将对方的生平都看了一遍,从接任父亲的活计,短暂成为了刽子手,到为了谋生,到义庄帮忙……义庄?


    难道,就是在那里,听到了含冤鬼魂的哭诉,该死……顾秉璋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再次看向新文,恨不得逐字背诵,或许,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内阁成员们面面相觑,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首辅出列,试探着问道,“这文章写得好生大胆,有藐视皇权的嫌疑,又是含沙射影,若是刊登出去,置皇上的脸面何存啊?”


    “是啊,我看这著者别有用心,不若将人拿下。”


    “市井小民到底没什么见识,什么混不吝的东西,也敢呈上来。”


    区区几人,就吵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


    “不过是个故事,与朕何干,众爱卿未免危言耸听。”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不怒而威,国字脸上不辨喜怒,“既然是柳卿执笔,定是有其中深意,尔等凡人……咳咳,尔等不明就里,还是回去多读几遍。”


    “这京报,就这么定下吧。”


    群臣面面相觑,这,皇上你先前对待《阴刀记》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啊。


    然而,面对越发独断专行的皇上,他们也无可奈何,相比于天天喊着打出去,开疆拓土,一统天下,倒腾什么京报这样的小打小闹,好像都不算事了。


    想到那三天两头的朝会,皇上逼着他们想办法开源生钱,众人就更没心思理会这什么故事了,回头就把那原本着人送去通政司。


    通政司也是有丰富的印刷经验了,立刻进行了排版。


    第一批拿到京报的,自然是宫里当值的六部官员。


    闲暇之余,众人也是会喝点茶,闲聊一会儿,或者看看书,至于官方的邸报,因为太过枯燥无聊,官员们也就象征性看看,毕竟,人在京城,这刊登上去的内容,对于他们这些京官而言,都有些过时了。


    倒是对外放的地方官员来说,更有用些,因此,有亲朋好友或者同窗故旧在外做官的官员,才会更加关注这些,甚至会拿几张回去,寄给那些需要的人。


    有些有门路的书肆,甚至会抄录这些官府邸报,卖到各个地方,好让当地的富商了解京城的动向。


    因此,当有官员看到有些陌生的京报时,难免好奇,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头版故事叫做《刺杀天子》,这显然是有些敏感的话题,着实骇人听闻,又忍不住让人心生好奇,这要怎么刺杀天子,难道是类似荆轲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要从一个南方的边陲小国说起,南方小国林立,各国首领们谁也不服谁,因而割裂分据,有百越之称。


    百越远离中原,不知其变化,自以为强大,一直以入主中原为目标,然而,因为百国之间互相伤害的缘故,没有哪一国能走出百越。


    直到一个小国脱颖而出,成为百越之首,盖因这国家的皇室,继承皇位的传统,是刺杀别国首领,这一任的少主,是个有野心的人,因而,他不仅要杀首领,更要杀最大的那个首领——中原的天子。


    于是,他带着人,乘坐着木筏,逆流而上,向京城进发,中间发生了诸多啼笑皆非的事情,直把看报的官员逗得哈哈大笑,引得闲聊的人们都不由得侧目而视。


    “你们真要看看这故事,挺有趣的。”


    每个部门分到的报纸并不多,新印的报纸,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现代的黑白报纸不同,这会儿用的纸,还带着淡淡的黄,也不容易掉渣掉粉,因而数量有限。


    有好奇的人,就拿起来,几个人凑近了看。


    说回了那小国少主,跟着商船来了京城,却是夜色已深,船只停靠在码头,已经改头换面的少主,像没见过世面的村人一样东张西望。


    这里是码头附近的街巷,黑暗的路边,点着昏暗的灯笼,有人鬼鬼祟祟,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挡,在巷子里交易。


    水手、船家还有商人,都熟练地各自选择了今晚的落脚地,只留下一些人在船上守夜,少主也想跟着人走,但水手们选择的是大通铺的脚店,商人选择的却是有单人间的客栈,就在少主左右为难的时候,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没等来人动手,身经百战的少主就反应过来,瞬间将对方制伏,一通鸡同鸭讲之后,少主才知道,对方是要买凶杀人,要杀的还是当今皇上。正好,两人目标一致,他们愉快地达成了合作,并密谋刺杀。


    然而,当少主询问对方能提供什么帮助时,对方神秘地出动了一艘船——粪船。


    没错,因为皇帝下令要整改京城坊容,统一着人处理,这可就让垄断了行业的粪厂主没了财路,愤怒之下,他决定买凶杀人,凭着对京城的了解,他派来了几个得力干将,辅佐小国少主行事,时间,就定在除夕与元旦交替之际,皇帝登上午门城楼,接受百姓遥拜,到那时,他们就要那昏庸的皇帝好看!


    没过多久,京报也在各个坊市火热售卖,作为故事取景地之一的码头书店,自然也少不了这京报。


    码头来往的人很多,不乏一些商人,书店旁边就是个茶摊,吃吃喝喝的时候,想要看点什么,也实属正常,更别说,那么大个招牌在那里——京官也爱看的报纸。


    报纸?是跟邸报类似的东西吗?


    来来往往的,总有些好奇心旺盛、乐于尝试的商人,反正就一张纸,能有多贵,果然也是不贵,


    然后,喝着茶,看着报纸。


    “哈哈哈……”


    夸张的笑声,直把周围搬运货物的力夫都惊到了。这看的什么东西?那么起劲。


    随着买报纸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频繁,直到有人忍不住问出声来,“你们都笑什么呢?”


    “皇帝,皇帝被粪淹死了哈哈哈。”


    “啊?!”


    另一边,隐藏在暗地里,密谋着大事的正统保皇派,却是脸色难看。


    第三次了!先是黑无常,又是乐姬案,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对他们的招揽示好熟视无睹,现在更是蹬鼻子上脸,“嘲讽,这是明晃晃的嘲讽。”


    简直就是在说他们的谋划狗屎不如。


    呸。


    “……可是,那刺杀路线,都被摸清了,还要继续原计划吗?”


    “至少,最后那逆贼是死了吧。”


    “难道,我们真的要用屎……”


    “够了!”


    黑暗中,年轻贵气的男人脸色阴沉,好一个无知小民,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此人如此不识好歹,冥顽不灵。


    “杀了,都给朕通通杀了。”


    第159章


    活人还真能叫屎给憋死!


    原先, 若是皇帝出了什么好歹,京城百姓都要惶恐不安,造成动乱了, 然而, 有人三天两头拿皇帝说笑,这次竟然还又把皇帝写死了。


    由于太过荒谬, 众人压根就没信,更别说, 这讲的又不是他们焱国的皇帝,史上皇帝多了去了, 总不能每个都代入吧。虽然某些地方的描述有些熟悉,但这元旦不也还没到吗?


    大家都笑话那傻瓜杀手, 竟然还能阴差阳错, 真杀了天子, 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除此之外, 众人对那能够发射屎炮的红夷大炮, 也是津津乐道,为了防止炸膛, 开炮的时候,竟然还要塞一只□□, 这可太神奇了。


    这动物,在民间有镇压火气、避灾的说法,民俗、屎、与充满杀戮的武器结合,碰撞出一种超越现实的荒诞感。


    真有意无意参与此事的人,看到这文章,却是如梦初醒,惊出了一声冷汗。


    “不了不了, 这钱我不要了,这船我也不租了,你们快走吧,看在之前的交情上,我就……”


    话音未落,厚重的血腥味弥漫,地上只余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言不合就灭口的男人,露出了残忍的神情,上了他们的船,还真以为能下去了?


    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京城各处,原先精心策划的杀人行动,却是让这一纸文章给戳破了,这叫暗中密谋的保皇派如何甘心?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密谋几次三番被破坏,好些人心气都要没了,更觉得这说不定就是天意。


    天要叔篡侄位,大局已定,无力回天啊。


    统领暗子的侍卫长察觉到了底下人的心思浮动,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主子果然英明,不杀了那些碍眼的家伙,大业难成。


    为了重新凝聚底下人的士气,那几个从中作梗的跳蚤,必须摁死,尤其是那心思深沉的罪魁祸首。


    这在自诩高手的前宫廷侍卫眼里,简直是小事一桩。


    相比于皇宫里,有重兵保护的逆贼,就在外边住着的市井小民,显然有更多的牵挂。


    即便没能抓到她的人,抓了她的亲朋好友,自然也能逼得她乖乖就范、引决自裁。


    然而,他们能想到的事情,东厂能想不到吗?掌班不过是遵从督主的命令,令人盯紧那柳双双及其亲朋好友,这就真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听到番子压抑着惊喜的汇报,掌班更是神情复杂了,这也能行?听闻那刽子手一家,世代供奉煞神,莫不是,也有几分通神的能耐?他看着放在桌面的报纸,犹豫了一瞬,又掏出了柜子深处藏得严严实实的《阴刀记》。


    想想东厂一无所获,被锦衣卫取代的下场!能屈能伸的掌班咬牙,瞬间扔掉了那点憋屈,开始逐字逐句研究起来。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京城各处,有人也隐约意识到这文章,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却是极为老练,有些东西,虽然只是一笔带过,可也能看出这著者,眼界深远,知识渊博,嬉笑怒骂间,将阴谋诡计娓娓道来,还不显高深晦涩。


    文章,竟然还能这样写。


    有趣。


    停笔已久的金山宸放下报纸,却也被激发出了些许灵感,看着池子里吐着泡泡的锦鲤,思绪横飞,半晌,便就开始研磨铺纸,屏息凝神,挥墨如雨。


    还不知道又一大神即将出山,柳双双看着被皇帝安排过来的人,都是翰林院里的检讨,是经过了三年学习,通过了散馆考试的庶吉士,相比于成绩优异、早早就得了正式官职的同期们,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小镇做题家”的众人,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科举只是入仕第一关,之后是朝考,过了才能进入翰林院,成为没有品级的高等实习生庶吉士,经过三年学习,之后就是散考,再次分配工作。


    虽然都是新科进士,但同批不同命,相比于朝考没过,或者散考次等,被外放的同期,成功留在京城,成了检讨的次优生,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幸运的是终于有了官职,能领薪水了,不幸的是,底层官员的日子,比起普通老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做官是不包吃住的,倒是有宿舍,那地方也是接地气的很,挨着市集闹巷,充满了烟火气。


    作为清水衙门,翰林院自然是没什么油水的,就靠朝廷那点俸禄,没什么靠山的检讨们,日子是过得紧巴巴,是贴钱上班的真实写照。


    因此,听到说有新部门要人,上官还是个女子,众人避之不及,但要听说包饭……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话又说回来了,这为国为民,总还是要先吃饱饭的吧。


    于是就召集了十个人。


    一般每科二三甲进士有二三十人,筛选又筛选,也差不多是那么多人了,但一些人里,也总有些清高之人,不屑做这等小事,也是情有可原。


    事已至此,那就先开饭吧。


    乍一过上了好日子,柳家夫妇,还有程家夫妇,都有些无所适从,这杀了大半辈子的猪,又卖了大半辈子的肉,突然闲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


    正好,这编辑部新成立,也需要些后勤,柳双双就提议让四人来试试了,舅舅负责采买,舅母和程解红切菜,柳荆山掌勺,就做大锅菜。若是觉得不适应,那就再找人来接替。


    这实验性的部门,不在六部之内,自然也没得朝廷俸禄,也就是挂个名,跟东厂差不多的待遇,但比起东厂还有点补贴,编辑部,不,应该算是半个报社吧,完全是自负盈亏,但至少印刷是通政司负责,这一块的费用就省下了,编辑部就负责报纸撰稿,还有后续推广之类的。


    办公地点,自然是在东厂大街拐角处那地,原先闲书斋的牌匾拆了,变成了编辑部,外面挂了个朝廷重地的提示牌,至于厨房,也是买下了隔壁的房子,一并打通了,给腾出了空间做饭,还有茅厕,以及简陋的宿舍……地方虽小,五脏俱全。


    隔了两栋墙之后,就是东厂的地盘。这下子,真就和东厂做邻居了。


    至于之前的旧书,则是搬到了码头书店那边,作为一个夜间书肆,和二手书店,还有先头印的一批本子,就当做是员工福利了。


    印章也没浪费,排版,尤其是编写日期的时候,也能做为标识,省点功夫。原先,柳双双是想着吸引东厂的人来打工,顺便做培训,薅些羊毛,结果只能暂时搁浅了。


    在询问了一下每个人的想法之后,祂们这草台班子,还是重新分工了,呃,或许也算是单飞不解散吧。表妹程红缨倒是跟着她,目前是当个副手。


    徐明季觉得自己在报社也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又做回老本行了,兼任外勤记者,收集点京城的新鲜事,其实到隔壁东厂薅点还更快,但想到娱乐和记录到底还是有些差别,有些番子就知道干巴巴地记录,也分不清哪些有话题性。


    于是,柳双双就把写了大半的《致命九十九天》的稿子交给他,正好第一个故事,就是说的主角上茅厕,不小心摔倒进粪坑差点淹死的意外事件,正好和这《刺杀天子》有个联动。


    程青山也想着要试试说书这行,柳双双就掏出了那本《开眼》。从科学小实验中得到了灵感,她又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变成了一个古代探险调查的故事,增加了点趣味性。


    至于嫣然和乐言,听说了她的提议之后,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在码头书店隔壁盘了个宅子,既是作为两人的落脚地,也是作为女子咨询处的临时门面。


    柳双双琢磨着,之后要不要写一个女子侦探组合的故事,给两人的咨询处打一下广告。不过,那估计要等到笔名养起来之后了。


    再加上现在京报的工作,柳双双沉默,阴间三人组,还有预定的推广小说,四开,不,得是五开了吧。看来,她确实要培养一批编辑还有写书人了。


    吃饱喝足的检讨们,顿时感觉到了一股打量的目光,却见临时上峰幽幽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什么待宰的羔羊,清秀的脸上却是笑容可掬,“诸位吃得可顺心?”


    众人连连称好。


    顺心,自然是顺心的。


    好久没吃过这般荤腥了,这要每天能省下些饭钱,临时调岗也值啊。


    在场的人也不尽是书呆子,立刻就听出了些许催促的意味。


    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确实该办点正事了。


    一点不含糊的小官们齐齐拱手,“但凭柳大人安排。”


    “好好好,在这之前,我们先做些测试……”


    嘶,听到测试,众人就头皮发麻了,这是什么工作啊,竟然还要考试?!


    柳双双这边是忙得脚不沾地,又是画大饼,又是因人制宜分配工作的,直到黄昏将近,吃了一顿饭之后,一群临时工,才晕头转向地走出了报社。


    这什么编辑、记者、撰稿人的,可真难啊,他们得捋捋思绪才行。


    柳双双眼神慈祥地送走了一群未来打工人,想到自己或许很快就能从多开的漩涡中挣脱,吃点别人家的粮回回血,她一直紧绷着的心,才放松了些许。


    就在柳双双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和家人们一起吃饭时,却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乒乒乓乓的碰撞声后,压抑着惊喜的欢呼声响起。


    “抓到了,抓到了!”?抓什么?什么抓到了?


    第160章


    “你的意思是, 将书中的背景描述摘录下来,逐个研究,得到相应的位置, 于是就找到了……”


    废帝的藏身之处?!


    虎头燕额的皇帝正襟危坐, 魁梧奇伟的身躯,撑起了明黄色的龙袍,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密报,虎目灼灼, 思绪却是飘走了一瞬。


    这,也能行?


    他怎么听着那么荒谬呢?这要在史书上怎么记载?不不不, 这不能载入史册,但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那群史官, 都不要命了, 恨不得他一句令下, 砍了他们的头, 好叫他们青史留名。


    ……随便他们怎么写吧。


    但他还是感觉不可思议。


    找了那么久的大侄子, 这就,自投罗网了?


    这要当初打进京城的时候, 能有阴差相助……不,不能这样想, 那会儿阴差没回头帮助他大侄子,就算是间接帮助了他,又或许,他那大侄子,压根就没这福分呢?


    这么一想,顾秉璋果然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虽然中间出了点岔子, 但结果是好的,那什么看到死去的老爹拿龙头拐杖打他,其实是想让他回到人间,多活几年吧,并不是责怪他夺了皇位。


    没错,叔侄之间的皇位交替,怎么能叫夺,该叫还。


    皇帝心里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那口气,彻底松开了,放心吧,地下的大哥、老爹,往后,他定会勤政为民,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不过……竟然是藏在了福寺底下的地道里,怪不得,几乎掘地三尺都没找到,那可是供奉着他大哥灵牌的地方,就算觉得这皇位是能者居之,他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地方。


    兄弟一场,到底还是会有些心虚,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他大哥的儿子,以大欺小,多不好意思啊。


    但现在……


    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皇帝双眼微眯,泄露出了些许杀意,“我那好侄子呢?”


    “可是让宫里的老人都去验过了?”


    东厂提督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有点荒唐,但人确实是抓住了,顺藤摸瓜,还给一锅端了,还有一部分人就藏身在那顺天府旁边的暗巷里,密谋着勾结倭寇,甚至还暗中贩卖私盐。


    有道是,烂船还有三千钉呢,废帝可是先帝手把手教的,驾崩前,还将私库里的东西全部留给了废帝,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人脉、产业……那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他可听说,皇上为着出战的军资头疼,若是能填补了这窟窿,解了皇上的燃眉之急……只要把那些个硬骨头的嘴敲开,那就是大功一件。


    东厂提督心里想着事,明面上却也没忘了回话,“都看过了,确实是本人,那胸前还有痣呢。”


    “身形样貌也别无二致。”


    皇帝应了一声,他放下了密报,久久不语,威严的身躯置身于黑暗中,凛然正气的国字脸上晦暗不明,殿上变得格外安静,跪趴在地上的提督,越发贴紧了地面,屏住了呼吸。


    半晌,他才听到头顶的声音,似有些吞吞吐吐。


    “……最近,那人可有什么新作?”


    *


    “当当当。”锣鼓喧天,跑堂的店小二卖力地在街上大声喊道。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黑无常师兄弟,联袂而至,献上除夕大礼,说书盛宴,不容错过咯……”


    “猫有九命,人活九九,逆天改命,且听牛头《致命九十九天》了啊。”


    “世事无常,人间有常,格物致知,且听马面《开眼》咯。”


    类似的宣传在京城各个地方传开,除夕夜听书?这可着实稀奇,还牛头马面,这会不会有些晦气?遥拜圣上后,大家都一家团聚守夜呢,哪有那时间消遣。


    本以为那什么说书会定是无人问津,谁知,那票一放出去,就被一扫而空了,抢到的人乐滋滋,没抢到的人,竟然都开始高价求购了。


    有心思活络的人,就琢磨着造假了,谁知道,这才刚开始呢,就被破门而入的官差给一锅端了,这,这人什么来头啊?!


    柳双双也想知道。


    编辑部后院。


    她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认出了这就是之前在酒楼有过一面之缘、为了挣个面子就跟锦衣卫杠上的东厂掌班?


    “敢问这位……”


    “敝人沈刀山,失敬失敬。”掌班弓着腰,毕恭毕敬的样子。


    柳双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敢问沈掌班,所为何事?”


    总不是又来砸场子吧,透过门帘间隙,她还能看到前头好奇看过来的临时工们,察觉到她的目光,东张西望的众人,一下子收回了目光,奋笔直书起来。


    柳双双这才又扭头,看向不请自来的东厂掌班。


    身着锦服的男人搓了搓手,腆着脸,笑了笑,“敝人是专程来道谢的,若不是柳大人的指点,不,以身试险,东厂也不会那么快抓到逆贼,立下大功啊。”


    “这不,听闻柳大人又出新作,敝人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来恭贺一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说着,他的左膀右臂,就端上了纸笔砚墨,重点,黄金做的,下边一层还鼓鼓囊囊的,放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柳双双:……拿这来考验干部?


    不过,以身试险是什么东西?她倒是听说东厂抓住了什么逃犯。柳双双隐约回过味来,难道说,真就是那什么市井流传的前朝余孽?


    不会吧,这又应验了?!


    这谁啊,特效组吗?专门给她塑造形象,刷影响力来了?不能够吧。


    自觉是幸运E的柳双双,从没经历过如此局面,以致于她还怀疑后边有什么陷阱要坑害她,她毅然拒绝了送上门的糖衣炮弹。


    “无功不受禄,沈掌班还是直说吧,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伏低做小了好一阵子的沈刀山眉头一动,一拍手掌,大喝一声,“柳大人爽快!”


    “实不相瞒,敝人是柳大人的忠实听众,不,是读者,只要是柳大人写的文章啊,在下是看得如痴如醉,茶饭不思,无论是那《阴刀记》,还是那《刺杀天子》,敝人,不,全东厂都是倒背如流啊,不信?不信我背两句给您听听……”


    “得得得。”炮.弹似的话迎面扑来,柳双双听得像一串炮仗在她耳边轰.炸,她摸了摸嗡嗡发烫的耳朵,还倒背如流,嘶,这完全是超出了粉丝的范围了吧,死忠粉都不这样啊。


    还有,“那《阴刀记》是黑无常写的,与我何干?”


    看,这就见外了吧,沈刀山却也没有反驳,露出了你知我知的神情。


    柳双双:……


    “所以?”


    “就是,能不能……”五大三粗的男人还有点忸怩,“就是,那话本,往后能不能都叫在下先一睹为快?!”


    “我发誓,绝不泄露分毫!若是后期柳大人要出书,我沈刀山,保管东厂,人手一份,都给包圆了。”


    故作豪迈的男人拍了拍胸膛,“往后,若是还有用得上东厂的地方,也请柳大人尽管吩咐。”


    “啧啧啧,有些人啊,就是爱说大话,一股穷酸劲,你东厂才多少人?”锦衣华服的京爷走了进来,甩了甩扇子,“除夕话本会,我锦衣卫,包场了。”


    “就当做是给柳大人的谢礼。”


    ……这又是在谢什么谢啊。


    逆贼让东厂抓了。


    你锦衣卫还能有什么功劳?


    柳双双心中腹诽,没等她开口,前门又传来一阵动静,表妹急匆匆地撩帘,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表姐,前面来了个……”


    话音未落,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谢,不是,柳大人,在下工部侍郎……特来讨教。”


    突然变成的香馍馍的柳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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