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的, 他被左衡稳稳地接住了。
他把脑袋埋进左衡的肩窝,情不自禁地呼唤。
“左衡……”
“嗯?”
“左衡……”
“嗯。”
“左衡,我好开心。”
直到这句对左衡的倾诉脱口而出, 黎晨才恍然认可, 对啊, 他是开心的。
他考出了这么好的分数, 有了更多选择, 更重要的是, 这一次他没有受到命运的嘲弄,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世界终于愿意回报给他好的结果。
为什么直到他来到左衡身边, 喜悦的情绪才自然而然地涌现呢?
黎晨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就知道它的答案。
因为左衡意味着安全, 在左衡身边,他不需要调动自幼习得的社交技巧, 不需要戴上社交面具, 黎晨可以自然地做他自己,而且,即使做自己也不会招致灾祸。
此时此刻,将左衡牢牢锁定在四肢之间, 黎晨甚至有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就好像, 只要左衡在他身边, 仅仅是左衡的存在,就能让黎晨成为无敌的超人,无论命运丢给他再大的困难, 他都不会绝望,只会奋不顾身地寻找解决之法,为他们的小世界谋求一线生机。
左衡已经能够熟练接住黎晨的上树了, 但他还是分心想了一下假如黎晨一直习惯性往他身上蹦,那么为了避免没接稳或者被冲倒等意外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他在未来是不是应该安排规律的健身日程。听到黎晨说出的话,左衡才放下了一路上对黎晨情绪状态的担忧,柔和道:“开心就好,这是你自己赢得的。”
呜。
黎晨忍不住在嘴边的皮肤上亲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还在大街上,但在夜色中,他偷偷亲一下左衡的脖子,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吧。
猝不及防被亲的左衡微微一个激灵,也不知是无奈还是警告地在黎晨背上轻拍一下,让黎晨哼哧哼哧地窃笑起来。
“下来吧,”左衡又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再不走,难道你想我们今晚睡大街上?”
黎晨配合左衡把双脚放回地面,脑内忍不住想像出爱干净的Q版左衡不得不睡在大街上而皱眉苦恼的可爱场景,他信誓旦旦对左衡保证:“如果我们必须睡大街,我会保护你的。”
左衡心领了这份保护宣言:“……谢谢,不过我们还是尽量避免这种可能成真吧。”
木头人对睡大街可能性的拒绝溢于言表,莫名和黎晨脑内的Q版左衡表情重合,让黎晨笑得倒在了左衡肩上,赖着左衡一起往前走,左衡也不抱怨,任他黏着,分担着他的重量。
到达左衡家,左衡爸妈对他表达了恭喜,他们是真诚的,那是一种善良的高兴,言语中没有任何更深的言外之意,就只是单纯地恭喜他,于是黎晨也只是单纯地接受,单纯地开心。
整个夜晚,他都只是普通地开心着,左衡一家三口没有一刻让他感觉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甚至于连他自己也没有一秒钟怀疑自己的多余,他参与了决定左衡奖励的家庭游戏,还被打视频来恭喜左衡的小侄子们抓着聊天。
他太开心了,以至于到了该睡的时候根本无法入睡。
“能不能念书给我听?”黎晨回想起第一次在左衡家睡着的情形,对左衡满怀期待地要求道。
这有什么不行?
“你想听什么类型的?我去书房拿。”左衡的卧室里只有那本他快看完的书。
黎晨果断压住左衡的腿不准他离开:“不用,就念你看的这本。”
虽然书名会让黎晨联想到他们玩的游戏,以至于莫名怀疑这本书名明明很学术的书内容到底正不正经,但他更不想和左衡分开,只是拿书的一会会儿都不行。
而且,左衡第一次给他念的也是苏联作家的书,那本小说他后来自己搜来看完了,那些咒语般的名字从此有了意义。这一次,他不一定还会邂逅一本好书,但从经验来看,它一定会让人很好睡。
左衡用语气词应了,他整理了一下枕头,半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那本《论人的奴役与自由》,翻回第一章,挑选内容,低声念了起来:
“‘人的堕落最明显地表现在他是暴君。……人是暴君,如果不是在大的方面,那么也是在小的方面。不但在恨里,而且也在爱里。热恋的人常常是可怕的暴君。’
“‘人还是自己的暴君,也许,人尤其能成为自己的暴君。……人用对强力和伟大的渴望来残暴地统治自己。人用自己奴役人的意志不但奴役他人,而且还奴役自己。’
“‘人之所以成为他人的主人,是因为就自己的意识结构而言他成了统治意志的奴隶。他用来奴役他人的那个力量也在奴役他自己。……任何折磨人的人都是丧失了精神力量的人。……’”
不知不觉间,奴役等词汇已经反复重复到令人想不起它们是什么意思,黎晨安然入睡。
果然是好睡的书。
*
查分后的第二天,就是线上面试的日子。
分数不达标的考生就算已经报名,此时也失去了参加面试的资格,黎晨的分数完全满足面试资格,他却犹豫要不要去学校参加面试。
昨天一整天,左衡都在陪他研究专业,就左衡的综合分析来看,家里想让他报的这个专业还真是最适合他的专业之一,兼顾了天赋爱好与未来就业,而且这个专业知名度不高,还有前置的政审与面试要求,这些都自动筛选掉了一批竞争者,有利于黎晨通过录取,所以左衡觉得黎晨没必要放弃参加面试。
然而,长久以来被安排摆布的经历让黎晨如鲠在喉,他打心底不想妥协。
好消息是他们发现这个专业松市也有大学开设,那是一所黎晨的分数够得上的好大学,而且不需要面试。在发现它的时候,黎晨恨不得时间立刻快进到下周一填志愿日,好让他把这所松市大学的代码填进志愿框,再不用管什么线上面试和其他人的意愿。
但现实是,今天是线上面试的日子,而早起的黎晨仍在犹豫。
黎晨清楚,如果他不去参加面试,他会立刻迎来一场狂风暴雨,就算是站在不想自找麻烦的角度,他也该去参加面试,哪怕故意发挥不好也好过不去参加。
可他就是打心底不想去。
他理解左衡所说的“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但左衡成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左衡父母尊重左衡的想法,左衡再理解黎晨,也无法体会到黎晨每一次不得不接受那些为他做的选择时他有多无力。
其实,黎晨这两天才注意到,原来左衡爸妈对左衡一心学医这件事仍然不是完全赞同,他们的担忧流露在偶尔的交谈中,虽然黎晨曾从左衡口中听到阿姨的担忧,但他以为他们一家已经通过交流达成了意见一致,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左衡,左衡却笑了。
显然左衡并不害怕与家人的意见产生分歧,他的解释很自然也很轻松:“如果是家庭事务,确实应该沟通交流达成一致,但这是我的事。而且他们并不是激烈反对,只是担忧,他们提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我认可他们的担忧,只是我有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在这件事上不会妥协。”
黎晨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左衡那样的态度,但他清楚,哪怕他能像左衡那样态度坚定,家庭环境不一样,得出的结果是不会一样的。
……可万一呢?
如果他现在打电话给爷爷,告诉爷爷自己仍然会报考那个专业,但想换成松市那所大学,爷爷会和他交流沟通,还是会对他严厉训斥?
黎晨露出一个苦笑。
无论怎样分析,如果他还想和左衡好好度过这个暑假,他都应该在今天参加面试,等到填志愿时再暗度陈仓。
黎晨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先点个早餐外卖吧,吃完走路去学校,时间应该刚刚好。
门铃忽然响了。
黎晨疑惑地看了看门,他想不出会有谁在这个时候过来,左衡今天要参加心仪大学为部分考生举办的开放日活动,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如果又是小叔,想到这个可能性,黎晨心底一阵烦躁。
打开门,外面站着不是令他烦躁的小叔,而是一位职场精英模样的西装熟男。
对方露出了一个亲切地微笑:“好久不见,黎晨,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大伯的下属,我叫秦旭。”
黎晨已经认出了这位大伯倚重的助理,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于是礼貌道:“我记得您,秦助理好,您这是?”
秦旭微微一笑,道明来意:“是这样的,你爷爷说你今天有个重要面试,怕你一个人紧张,希望你大伯派人陪你参加,你大伯听说你考得很好,也很高兴,本来还想亲自来陪你,但他实在是走不开,于是就派了我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下黎晨完全听明白了。
他爷爷找人监督他完成面试,而且找得很急,找到了他大伯头上。
为什么说急,因为这位大伯其实已经疏远他们家很久了。
大伯是爷爷弟弟的儿子,爷爷和他弟弟早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老一辈的恩怨黎晨不清楚,不过,爷爷曾经对这位大伯还是相当看重和提携的,黎晨小时候时常在爷爷家见到这位大伯,后来就只能见到这位秦助理上门了。
大伯疏远的态度摆得很明白,找他帮忙,他能帮尽帮,但日常走动就不必了。
爷爷对此是有怨言的,偶尔还会愤恨地说养了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话其实说得偏颇,因为黎晨他爸每年至少两次去大伯那里借钱,一次借个两三万,而且,说是借,其实话里话外都是我爸对你比亲儿子都好所以你该给我钱的态度,黎晨至今都还清晰记得爸爸带他去大伯办公室哭穷讨钱的丢脸场景。
所以黎晨在现实意义上是理解大伯的疏远的,一个家庭,有能力的老一辈虽然还在,本该成为顶梁柱的一代却越来越离谱,谁不会离你家远一点呢?就算是亲戚,也逃不过现实的利益考量。残留的浅淡温情也并非虚假,只是现实就是如此苍白。
简而言之,爷爷这次找上大伯帮忙,显然是对黎晨很不放心了。
快速想明白了这些,黎晨自然不会和打工人为难,他礼貌地对大伯的关心表达了感谢,然后带上必须物品出门,坐着秦助理的车到达学校,参加线上面试。
面试结束时,秦助理也结束了与校长的寒暄,客气地说要请黎晨吃饭。
黎晨理解对方看手表的动作,笑着说不必麻烦了,自己和同学约好了聚餐。
秦助理微笑着表达了遗憾:“年轻人多聚聚是应该的,那只能等下次了,我还有个会要赶去开,聚餐地点在哪儿?顺路的话我就送你过去。”
黎晨客气道:“您只管忙,我们就在学校附近,不用麻烦。”
目送秦助理离开,黎晨在校外吃了顿混合早午餐,然后买了袋猫零食回校喂猫。
许久不见,大奶牛又圆了一圈。
黎晨感觉有点儿冷,对温暖的巨大奶牛进行了一个猛撸,大奶牛不愧是难得的黑白好猫,一心干饭,任黎晨摸来摸去,它自巍然不动,只是一味发出满意的呼噜,看来失去高三年级的投喂份量确实是不小的损失。
“跟我回家好不好?”黎晨开玩笑地问。
大奶牛却仿佛听懂了一般,立刻警惕地窜出去两米远。
直到确定方圆几米都没有猫包的存在,大奶牛才在黎晨带有歉意的甜蜜呼唤下,纡尊降贵地挪动身体回到黎晨身边,继续低头专心干饭。
“也太记仇了你,蹲一下猫包能怎样,”黎晨点着大奶牛的大脑壳劝说起来,“人家其他小流浪都知道装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十五年。比你晚来的小橘都混成了咖啡店店长,难道你要一辈子打野?你这么有猫德,不妨思路打开一点,下回有人来捉你,你就跟人家走嘛。”
大奶牛敷衍地咪嗷一声,尾巴甩甩,像是嫌他烦。
黎晨啧啧感叹西嗨不可教也,起身走出校门,忽然有些恍惚,去哪儿呢?
回住处?不想去。
去玩儿?不想去。
左衡家?左衡又不在。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黎晨戴上耳机,走向地铁站。
今天天气凉快了起来,昨天又湿又热,整个吴市就像一个大蒸笼,幸亏半夜下了一场大暴雨,才有现在的凉爽。
乘坐地铁,出地铁站,路上买了两杯薄荷绿豆汤,走到学术交流中心的活动场所外等待。
人们开始从活动场所出来,黎晨时不时探出脑袋寻找,始终没找到。
大概结束的是另外一场活动。
黎晨继续等待。
耳机的歌跳到那首《初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黎晨面前:“怎么在这儿?”
黎晨眼睛一亮,摘下啊半边耳机:“来等你啊,黎医生你好帅哦~白大褂哪来的?”
左衡实话实说:“活动送的。”
黎晨凑上去在左衡耳边说悄悄话,顺便把摘下的半边耳机塞他耳朵里。
听到的虎狼之词让左衡忍不住笑了,另一只耳朵里的音乐有些熟悉,他想起来是在黎晨刚开始等他上下学时向他推荐过。
左衡接过黎晨递来的绿豆汤,另一只手毫不避讳地牵住黎晨的手:“走吧,想去哪儿?”
“不知道,”黎晨靠近他,真实的温暖驱散了现实的苍白,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去哪儿都行。”
只要和你一起。
去哪儿都行——
作者有话说:*可可爱爱小情侣QwQ
第72章
黎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老人与黎晨记忆里那个高大威严的长者大相径庭。
爷爷似乎在两年间迅速地衰老了, 黎晨离开时,爷爷还健步如飞,须发都是健康的黑色, 仍然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仿佛无坚不摧。
而此刻, 黎晨眼前的爷爷竟已须发花白, 还拄着一根木制手杖。爷爷怎么会衰老得这么快?难道生病了?这念头吓了黎晨一跳, 迅速被黎晨否决。
拄着手杖的爷爷形单影只地站在现代化的高铁站出口, 他踌躇地张望,仿佛对充斥着科技的新环境手足无措, 只能在这里等待黎晨的到来。
从接到电话到赶来高铁站的这一路上, 黎晨想了很多,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首先自然是爷爷为什么在填报志愿这天坐高铁来吴市, 是来监督他吗?还有过往种种心结。然而看到变得孱弱的爷爷, 那些想法都被难过与怀念淹没了。
黎晨眼眶发热,赶紧上前扶住老人:“爷爷!”
爷爷的视力似乎也变得不好,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有些紧张,做了一个明显的凑近查看的动作, 看清扶住自己的是黎晨, 才满足地笑了起来, 老人粗糙的手掌开心地牢牢抓住黎晨的手:“哎!两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长高了好啊!爷爷一下子都没认出来,眼睛不行了, 人老咯,没用咯。”
黎晨心里难过,摇着头说:“爷爷不老。”
这话说得爷爷大笑起来:“傻孩子, 人哪有不老的。”
爷爷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拉着黎晨,颤颤巍巍道:“走,带爷爷去你们高中看看,你这次考这么好,爷爷可自豪了,但是想想,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努力学习,爷爷忙着工作没来陪你,每次想到你孤零零的,爷爷这心里也不好受,可这考都考完了,爷爷想来想去,还是亲自来一趟,陪你把志愿填了,走完这最后一关。”
这番话说得动情又在理,黎晨毫无招架之地。
校外路口,黎晨扶爷爷下车。
老人对古色古香的学校大门与遥遥可见的高树好好夸奖了一番,路过小卖铺时,爷爷忽然开口:“黎晨,帮爷爷买瓶水,小瓶的。”
黎晨仔细问:“您想喝什么?纯水还是有茶味的?”
爷爷摸出一个便携药盒:“纯水,不要带茶味的,爷爷吃个药。”
黎晨一惊,担忧地问:“您生病了吗?”
爷爷只是笑笑,拍拍黎晨的手,示意他快去:“没事。”
忧心忡忡的黎晨快去块回,帮爷爷拧开小瓶矿泉水的盖子,然后惊讶地发现爷爷把便携药盒里的药全倒在手心,一把药全用水吞了下去。
黎晨担忧地追问:“这么多药?您到底怎么了?”
爷爷咳嗽起来,黎晨赶紧给他拍背。
顺了气,爷爷才又笑了笑,抓住黎晨的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别怕,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到时候了罢了。”
这话说得让黎晨更加担心,但爷爷显然不愿回答,他就不好再问了。
走进校园,左衡的名字几乎随处可见,横幅上有,红榜上有,橱窗里还有。黎晨感觉与有荣焉,如果不是为了爷爷的身体健康担忧,他此时肯定傻笑起来了。
爷爷倒是注意到了红榜上黎晨的名字,自豪地抓紧了黎晨的手,开心地说:“我孙子也是榜上有名咯,快拍个照,回头传给爷爷。”
有亲人为自己取得的好成绩这样高兴,黎晨自然不是不感动的,虽然有些害羞,但他还是按照爷爷说的对着红榜拍了照。
相熟的同学经过时会恭喜黎晨,“morning你太强了!”“猫宁恭喜哟”“早儿,争气!”“猫宁QwQ求问左神接不接复读补习”“想死你了morning!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学左神把咱班群屏蔽了?”“早儿!亲爱的早儿!你和左爹考这么好是不是该请客、咳,您是?哦,黎晨爷爷?爷爷好爷爷好!我哦我没说什么……”
黎晨早就习惯了同学们将他与左衡捆绑的说话方式,直到在爷爷身边,他才感觉到情况在外人听来可能都有点暧昧了,他疯狂在爷爷身后比划动作打断同学的话头,幸亏爷爷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才松了口气。
左衡经过时没有停下来说话,只是淡定地给了黎晨一个眼神,黎晨早上接到爷爷的电话后就给左衡发了消息,所以左衡是知情的。
黎晨有点想发消息跟左衡吐槽现在装不熟有点晚了,他们已经被同学的捆绑调侃给出卖了,但黎晨刚拿出手机就想到爷爷又不知道左衡长什么样,所以装不熟还是有用的,又把手机给放了回去。
然而,无论久别重逢的氛围有多关怀感人,当黎晨开始填志愿时,爷爷终于还是将他的目的直白地表达了出来。
看着孙子清一色的松市大学志愿,黎光耀定了定神,露出颓丧的神色,幽幽开口:“当初,你要转学的时候,爷爷要是在你爸犯浑之前收到消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现在说这些也晚了。黎晨啊,你还有大把好时光,大学毕业以后,天南海北任鸟飞,你要去哪儿安家立业,谁都拦不住你。”
说到这里,黎光耀惊天动地地一阵咳嗽,把黎晨吓得赶紧给他顺气。
缓和过来,黎光耀拍拍黎晨的手,握在手心,掏心掏肺般道:“爷爷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咱爷孙俩平白分离两年多,都错过了,爷爷就想着你大学四年待在燕城,你好好上你的学,爷爷看着你,最后享享天伦之乐,也不会干涉你什么。黎晨,你不能让爷爷死不瞑目啊!”
爷爷这番话把黎晨说得难受得要命,直到最后一句死不瞑目,这么重的一个词,忽然引起了黎晨的警觉。
理智上,他知道一切都太过巧合。
可情感上,爷爷衰老的样子就在他眼前,世事无常,黎晨不敢赌。
他不敢赌眼前这个在他成长过程中唯一能够倚靠的至亲之人其实没有生病,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在他成长过程中唯一能够倚靠的至亲之人是在骗他。
黎晨将第一志愿更改成了面试的那所燕城大学。
在爷爷欣慰的关怀声中,黎晨感觉一切又变得那么虚无。
就好像在点击提交的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又沦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没有目标的散漫状态。可现在的他已经知道那种状态的出现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是个乐于散漫无所事事的人,而是一种自我损害的消极抵抗。
“走吧,”爷爷语气和蔼,“带爷爷去你租的地方看看,生活环境怎么样。”
黎晨礼貌地答应了,扶着爷爷站起来,和老师打了招呼,下楼梯向楼外走去。
*
这是一个复杂的情况,左衡不想增加给黎晨上难度的可能性,所以填完志愿就先走了,如果不是广东仔找他说话,他应该已经出了校门。
黎晨搀着他爷爷从楼里出来时,左衡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本打算避开视线,却忍不住被黎晨爷爷使用手杖的姿态吸引了注意力。
这位老人家身子骨还很硬朗,走路昂首挺胸,手轻轻握着手杖弯柄,这不是利用手杖支撑结构的正确握持方式,而且他下楼梯时手杖悬空,偶尔虚点地面,显然他并不真正依赖手杖,这手杖大概只是起到一个装饰作用,或许是燕城流行的老年人时尚吧。
爷孙俩越走越近,似乎察觉到左衡的走神,广东仔好奇问:“望咩啊?”
左衡收回视线,摇摇头道:“没什么。”
恰好一个同学跑过,擦肩而过时对左衡竖起大拇指戏谑地喊了声:“左神nb!”
左衡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个不太熟悉的同学,于是只是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广东仔笑着打趣他:“状元郎,好犀利喔。”
左衡正要回应他,一个苍老的声音插入了对话:“这位就是左衡同学吧?名不虚传,一表人才啊。”
广东仔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惊讶陌生老人介入对话。
左衡看向老人,老人对他笑笑,而老人身边的黎晨显然没料到爷爷会走过来和左衡说话,神色有些惊讶和紧张。
老人和蔼地对左衡进行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黎晨的爷爷,听说都是左衡同学你帮黎晨补课,才让他有了这么大的进步,我们全家都得谢谢你。”
左衡礼貌回复:“您好,我是左衡。您客气了。”
不知为什么,左衡礼貌地回复后,对面老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像是被噎到的神色,广东仔一副忍笑的表情,黎晨抬眼望天。
左衡忍不住反思:我的回复还不够礼貌吗?还是语气不够和善?
黎光耀眯起眼睛,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老实不客气。
刚才他第一眼注意到这个传说中的学霸同学,只觉得不愧是江南人,确实俊美,不怪小儿子能想到那方面去。但如今仔细看才感觉到这小孩气场冷硬,不是什么好相处之辈。
黎光耀笑了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壳的翻盖,眯起眼睛给黎晨发了个红包,然后对黎晨笑着说:“给你发了个红包,帮爷爷去买个小面包或者买包糖,爷爷血糖有点不稳,得吃点带糖的,唉,没事,现在这一会儿还没事,有你同学陪爷爷站着,你快去快回。”
“您直接说啊,还发什么红包。”黎晨急得看了一眼左衡,左衡对他点点头,他才跑了出去。
左衡转头对广东仔建议:“你先走吧。”
广东仔看看他又看看黎晨爷爷,犹豫道:“我想等你呢?”
左衡加重了语气:“你先走吧。”
广东仔只能走了。
等他走远了,左衡才用平静的语气对黎晨爷爷建议:“如果没有明显的低血糖症状,比如手抖、出冷汗,不能确定血糖是高是低的情况,还是应该先测血糖,不能贸然吃甜食。还有,您的身体重心并不依赖手杖,它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如果您腿脚不适,可能还是应该上医院详细检查一下,不能想当然买根手杖来用。”
黎光耀立刻反应过来,和蔼笑道:“哎哟,老咯,多少有些讳病忌医,也是不想麻烦儿孙们,最近总是腰背酸痛腿抽筋,尤其是早上起床,僵得都动不了,想着买根手杖凑合凑合得了,没想到你这个小朋友慧眼如炬,懂这么多医学知识,好,好啊,你是想学医?”
左衡感觉这番话倒挺合理,简单点头承认:“是。”
黎光耀热情地称赞起来:“志向还这么远大,前途无量啊!你金榜题名,只要报个好医学院,以你这样的好人才好样貌,到时候主任院长都想招你做女婿,职称考评都不在话下,要不了几年就平步青云了!”
黎光耀这个地位,早就不需要这样夸赞小辈了,但他夸出花来,眼前这个学霸同学却听得眉头紧皱,仿佛遭受羞辱一般冷硬质问:“你的意思是,我不是通过自己的专业实力通过考评的,而是需要出卖身体?”
黎光耀目瞪口呆。
他都豁出去老脸夸了,顶多是想暗示他不要做怪事自毁前程,这孩子是怎么解读出出卖身体这种诡异意思的?
而且这孩子还说得堂堂正正,压根不惧怕路过的同学听到!黎光耀一把年纪了,要是被人听到跟个高中生在这说什么出卖身体,他老脸还往哪儿搁!
黎光耀赶紧解释:“我是夸你优秀!你这孩子!你想哪儿去了!真是!”
左衡想了想,还是不觉得这是在夸自己优秀,但看在黎晨的面子上,他主动下台阶道:“您大概是好意,人类价值观良莠不齐,我理解这一点。”
这话好悬没把黎光耀又给噎着,他眯起眼寻思,这小子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地点我?
左衡已经想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不太想继续搭理这老头。但这老头之前说自己血糖不稳,那不论真假,左衡都得在这等黎晨回来交接了才能走。
黎光耀也不太想继续试探下去了,这小子说话太噎人,但他到底是不太放心黎晨和这小子的关系,于是想了想,还是继续试探道:“黎晨小叔他那天过来,我那个小儿子被我宠坏了,没什么出息,就是在知名娱乐公司当个经纪人,混混日子,我听他说,他专门请你和黎晨吃了饭,还说你们看上去感情特别好。”
既然老头自己都承认宠坏了,左衡也只能实事求是地应和:“确实,他身为长辈,却总是挤兑黎晨,显然心理年龄还没长大,这种情况不是溺爱就是缺爱,也可能两者皆有。”
黎光耀当时就急了:“胡说八道!他一个当叔叔的怎么可能和黎晨过不去!”
左衡本来就已经不耐烦了,对方居然还胆敢冤枉他,左衡一时气愤,也顾不上黎晨的面子了,第一次故意扎心道:“如果你连这都没发现,那我不敢想象黎晨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多少委屈。”
黎光耀气得手抖:“你!你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敢和我这么说话!”
左衡把敬老美德都丢回了人类社会,冷冰冰地针锋相对:“那你以为你是谁,敢和我这么说话?”
“爷爷!我回来了!”黎晨小跑过来,察觉气氛不对劲,迟疑着问,“怎么了?”
左衡故意膈应人的时候有的是手段,他第一时间接过黎晨手里的小面包撕开包装递给黎光耀,对黎晨解说道:“没事,你看,你爷爷有一点手抖,这是低血糖发作的症状,赶紧吃点糖就没事了。”
低血糖是自己说出去的,黎光耀只能咬牙接过左衡手里撕开包装的小面包,还得挤出笑容对黎晨安抚:“对,我没事,多谢你这个同学。”
黎晨松了口气,催促道:“您别谢了,左衡他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快吃吧。”
什么叫虚礼?!黎光耀差点没被一口小面包噎死。
左衡消了气,不打算接着和一个老头过不去,本着体谅黎晨的角度,他自然而然地安排道:“你扶着你爷爷,低血糖走路容易不稳,你们是要打车回住处吗?我陪你们走到路口吧。”
黎晨搀着爷爷,注意力全在左衡身上:“谢谢你,多亏有你在。”
黎光耀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赶紧走。
好不容易等到打的车出现,黎光耀急着远离左衡这个瘟神,一叠声催促跟左衡告别的黎晨去坐副驾驶,然后他自己打开后车门直挺挺地坐了进去。
正要关上门催司机开车,黎光耀忽然发现车门被那个左衡抓住了。
黎光耀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破防的感觉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质问的语气:“你要干什么?!”
那个左衡却表现出惊讶的态度,好像刚才快把黎光耀噎死的人的不是他似的。
本来已经在系安全带的黎晨疑惑地转过身来:“爷爷?”
黎光耀咬紧牙关才忍住了没瞪向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孙子。
左衡本来不想自找麻烦,但看在黎晨的面子上,还是尽量缓和了语气说:“我刚才注意到您上车时脊椎僵直,姿势很不自然,如果您确实像您说的那样,早上会出现晨僵,还有莫名的腰背疼痛,那么结合以上情况,您可能需要去风湿科做个脊椎检查,没问题是最好的,但如果有,尽早干预治疗才能保证生活质量。”
左衡觉得这老头的症状很像是强直性脊椎炎,但他不是医生,没有下判断的资格。
黎光耀一句你脊椎才有病已经骂到了喉咙口,他硬生生忍了下来,咬牙笑道:“好,我知道了,感谢关心。”
左衡和黎晨告别,礼貌地关了车门。
司机开动车辆,黎光耀感觉终于能正常呼吸,总算远离那个瘟神了。
司机惊讶地和黎晨搭话:“那是你同学?他懂这么多呢?真懂假懂啊?”
黎晨立刻维护起左衡来:“当然是真懂!他早就开始自学医学教材了,而且看的是英文的,他可是我们这一届的状元!”
司机也兴奋起来:“这么牛啊?”
……
怎么瘟神走了,瘟神话题还在?
黎光耀感觉天都要塌了。
等到司机发现黎晨高考成绩也很厉害,车子已经快到达目的地,黎光耀完全没听够对方对自己孙子的夸奖,所以下车时还有一点儿不悦。
黎晨倒是心情很好,他搀着爷爷上楼,进入他租住了两年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左衡】VS【爷爷】battle one,【左衡】胜
第73章
到达住处, 黎晨给爷爷介绍,各个房间看了一圈,爷爷点头表示满意:“是个读书的地方, 也还算是物有所值。”
黎晨怕他走累了, 搀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爷爷笑着坐下, 对黎晨感慨地回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 你小时候, 有一次, 爷爷做手术,其实就是切个阑尾, 小手术, 结果把你吓坏了, 抱着爷爷的腿,一直哭着说爷爷要赶快好起来、爷爷不要死, 把人家医生护士都逗笑了。”
还有这事?
黎晨回想了一番, 确实想起来有这么件事,不过他记不太清了,于是不好意思地答:“太久了,只记得哭了。”
爷爷哈哈大笑。
笑完, 爷爷慈祥地拍了拍黎晨的手, 切入正题道:“这次来呢, 除了陪你填志愿,还有就是想你陪爷爷回家一趟。”
果然如此。
黎晨看着茶几问:“为什么?”
爷爷似乎很惊讶:“让你回趟家,还要问什么为什么?你不打算回家了?”
黎晨看着茶几答:“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还和同学有约,说好了的事,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就走了吧?”
爷爷笑了起来:“哎呀, 刚才还说你长大了,结果还是个小孩子,你和同学有约,跟人家说说,推迟几天,算什么大事?又不是不让你回来玩了。你说你,你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和小伙伴分开几天还不能活了?”
是这么简单的事吗?黎晨有些惊讶,抬头看向爷爷。
爷爷确实是笑着的,仿佛真的只是觉得他幼稚。
见黎晨抬头,爷爷笑着徐徐解释起了人情往来:“也是原来没教过你,你小孩子,不经手家里的事,哪里知道大人的人情经济压力。这些年,咱们家没什么喜事,光给人家送礼了,其他不说,就单是人家孩子高考完请客设宴,我、你爸、你小叔,我们一共包了多少红包出去,你肯定是没数的。
“爷爷也知道,你们小孩子不在意这些,但对我们长辈来说,这都是实实在在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礼金,这次你考这么好,咱们家自然也得办个宴席把礼金收回来。人情往来嘛。你呢就是到时候去露个面,在哪儿请客、请什么人这些准备都不需要你操心。
“这事儿办完了,你爱哪儿玩哪儿玩,暑假两个多月,还能不够你玩儿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黎晨也听到过左衡父母在商量谢师宴的事,因此他有些疑惑:“这种宴席不是拿到录取通知书才办吗?”
爷爷答得很快:“请客那肯定是看主家什么时候方便,各地、各家的情况都不一样,咱燕城考得好的今儿晚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爷爷就咳嗽起来,黎晨赶紧给他拍背。
爷爷咳了一阵,顺过气来,才幽幽补了一句:“而且,爷爷这不是赶时间吗。”
黎晨又是担心又是疑惑:“您到底生了什么病?”
爷爷笑着摆摆手,只道:“过几天,我要把你爸,还有你小叔,都找来一起聊聊,到时候,你要是感兴趣,就旁听吧。”
什么叫感兴趣?黎晨皱眉道:“这么严重的事,您要说,那我肯定旁听。”
爷爷似乎很欣慰,夸奖道:“好孩子。”
奇怪,爷爷的夸奖并没有让黎晨感到高兴或者不好意思,事实上,这声好孩子让黎晨打了个激灵,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这下好像不得不回去几天了。
黎晨没有泄漏内心的情绪,他只是想着左衡,看向爷爷,冷静地向他确认前面所说的信息:“既然您说得为收回礼金请客,还有您的健康问题,那我配合,除了这两件事外还有别的事吗?”
爷爷似乎很疑惑:“没了呀,就这点事儿。”
黎晨逼着自己问清楚:“那您给我一个大概时间,我得在燕城待多久?”
爷爷似乎在心里算了算,才平和地回答:“那怎么也得一个多星期,哪儿有临时打招呼请人的?多不尊重。总要提前几天和大家伙儿协调协调时间。”
一个多星期,不算多。
黎晨也不多话,直接点头:“好。”
爷爷笑了笑,慈祥地唠叨起来:“那你赶紧收拾行李,再过会儿到家都不知道几点了,衣服不用多带,够换洗的就行,免得等你回来还带来带去的麻烦,不过,身份证那些证件什么的都要记得带上,还有准考证,万一小偷进来给你拿走了,等你回来哪儿还找得回来……”
感受到其中的关心,黎晨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连声应了。
黎晨没多久就整理好了。
封箱前,黎晨看着自己装进行李箱里的东西,陷入了迷茫。
箱子里有衣服,有证件包,有黎晨惯用的电子产品和洗护用品。
除此之外呢?
儿童便携棋盘、错题集册、装满复习任务卡的黑色油蜡皮活页本、薄荷糖纸、字据、夜游船票、冰箱贴、兑奖券、祈福香囊……他把与左衡有关的所有珍贵记忆都装进了行李箱。
说白了,这些就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即使他压抑着心底的怀疑,即使他不想去怀疑爷爷合情合理的请求,他亲手放进行李箱的行李还是写满了对巧合的不信任。
黎晨不知该对此作何感想。
但复杂的心绪并没有影响他的动作,黎晨把网上买的流量手机卡装进儿童手表,用这个新号码给左衡发了条信息,然后把儿童手表设为静音,戴在脚腕上,用牛仔裤遮住。
这或许有些夸张,但在黎晨设想过的这个夏天可能出现的所有灾难情况中,最坏的情况就是与左衡失去联系。
所以尽管爷爷的请求合情合理,黎晨还是决定戴上它。
这时手机响了,木头人发过来一个问号。
黎晨有些纠结,刚才在车上他收到左衡回复的消息还挺开心的,左衡理解他修改志愿的理由还再三安慰他,有效驱散了黎晨的虚无感,结果现在黎晨又要向左衡报告一个坏消息。
但这是他的困境,这是他的家庭造成的问题,他必须面对。
黎晨编辑出一条解释,点击发送。
然后他封上行李箱,拖着它走出卧室。
爷爷已经站了起来,语气和蔼:“收拾好了?那走吧。”
木头人:了解了,等你回来
黎晨:你不生我气吗_(:3」∠)_
木头人:生什么气?
木头人:亲人的健康问题更重要,这很合理
黎晨:你怎么这么好啊宝贝儿
黎晨:你这么好我现在却亲不到,讨厌
木头人:MUA~
黎晨:?!!!
黎晨:谁教你的?!!!
黎晨:老实交代[刀]
木头人:看我爸给我妈发过
黎晨:叔叔好!叔叔特别好!
黎晨:不愧是叔叔啊
黎晨:给叔叔雕一朵小红花~
木头人:……
木头人:哦,我明白了,所以你刚才是在吃飞醋
木头人:你以为我跟别人学的
木头人:可爱
黎晨:[害羞][笑哭]
黎晨:宝贝儿你这行为有点像是笑点解析[笑哭]
黎晨:但是我喜欢
木头人:笑点解析是什么意思?
幸亏他们买票晚,邻座也意志坚定不愿意和爷爷换票,所以黎晨并没有和爷爷坐在一起,而是隔着过道。
黎晨忍着笑,随便搜了个解释相关梗的短视频发过去,然后回了一些同学的信息,回到班长姐姐时,得知对方正在玩塔罗,黎晨犹豫片刻,忍不住提出请求。
黎晨:能不能帮我算一个?
好运巫师:行啊,算什么?具体点儿的
黎晨:算开学前恋情顺不顺利
好运巫师:啧啧啧这恋爱的酸臭味
好运巫师:你俩都黏糊成那样还算什么算
好运巫师:(警觉)morning你不是学坏了故意找姐姐秀恩爱吧
好运巫师:我可是不惮打出人格修复拳的
黎晨:首先,姐姐你打字怎么这么快
黎晨:其次,我发誓我没有
黎晨:我就是有点儿担心,帮我算算嘛姐姐
好运巫师:行吧
好运巫师:我打字快自然是因为我的手很厉害,你小孩子不懂
黎晨:好耶!
黎晨:姐姐万岁!
好运巫师:我先说好,玄学这玩意儿纯属娱乐,你要是真有担心的问题,我是不推荐信玄学的哈
黎晨:嗯嗯我知道了
好运巫师:那我们准备开始
好运巫师:闭上眼睛,深呼吸,专注自身,专心想着你想算的事情,直到我再发消息过来,你再睁眼,开始!
(三分钟后)
好运巫师:WTF这局面我看不懂了
黎晨:什么情况?不要吓我
好运巫师:morning啊morning,你要干大事啊
好运巫师: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灵魂伴侣双向奔赴成长代价晴天霹雳始乱终弃
好运巫师:你不会是真在打算对你男票始乱终弃吧?[汗]
黎晨:不可能!
黎晨:我怎么可能对他始乱终弃!
黎晨:而且他哪里让我乱过了
黎晨:而且乱没乱我都不会弃!
好运巫师:STOP,我不需要知道你们之间爱的攻防战
好运巫师:虽然姐姐是支持你乱了他的
好运巫师:奇怪,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负心汉啊
黎晨:所以这个牌怎么解释[哭]
好运巫师:都说了这就是图一乐,不必当真啦
好运巫师:大多数时候都不准
黎晨:真的吗[哭]
好运巫师:真的真的
好运巫师:不过,morning小朋友,不可以当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哦~
黎晨:我不会啦!
他怎么可能对左衡始乱终弃!黎晨根本想象不出这个情况成立的前提。
黎晨并不是盲目乐观,他设想过家人不接受可能出现的后果,但对黎晨来说,胁迫是最没用的手段,就算黎晨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就算在字面意义上打断黎晨的腿,他都不可能主动和左衡分手。
所以玄学真的不准吧?
黎晨点回和左衡的聊天页面,发现左衡已经看完了短视频并且给出了认真的回复,满腔喜爱涌上了他的心头。
黎晨:MUA~MUA~MUA~
黎晨:最喜欢你了!
木头人:我感觉就像是
木头人:[漂亮猫猫亲镜头.gif]
黎晨想了想,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来伸了个战术懒腰。
爷爷和蔼地问:“去哪?”
黎晨说去趟洗手间。
爷爷和蔼地摆摆手:“去吧。”
黎晨跑到没人的车门处,忍住害羞对着手机一顿猛拍,挑选了最好看的一张,加上滤镜,制作成动图,然后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给左衡发了过去。
黎晨:[黎晨亲镜头.gif]
像是怕看到立刻回复似的,黎晨发出动图就把手机放回口袋,赶紧往回走。
但是消息提示音很快就响了。
黎晨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查看。
木头人:我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新的认识
这是什么意思?黎晨一头雾水,但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木头人:我从没想过我会做出这种行为
木头人:这有点颠覆我对我自己的认知
黎晨:……ber,你干嘛了?
木头人:我亲手机屏幕了
黎晨一瞬间明白了左衡的意思,耳朵通红,脸也开始升温。
黎晨:[害羞][狂喜][大笑]
黎晨:我妒忌你的手机屏幕
黎晨:我恨不能代替它
是的,这一刻,黎晨宁愿自己只是左衡的手机屏幕,最起码,作为左衡的手机屏幕,黎晨还可以感受到左衡的呼吸,贴近左衡的脸,被左衡所凝视,感受左衡的指尖。
而不是一个坐在飞驰高铁上去往燕城的不情愿的乘客。
这种想法简直是疯了。
但黎晨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这章,wow,甜得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可能是因为年纪上来了(嗯),虽然以前也没下过狠手,但现在好像更加下不了狠手了,这次还专门给了事前的甜味麻醉,我真是越发慈祥(喂)
第74章
黎晨咬紧牙关, 他不想表现得很情绪化,但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荒谬。
黎晨坚定地重申自己的要求:“送我回高铁站!我没有报名这个夏令营,不管我爷爷跟你们说了什么, 这个名不是我自己报的, 我不在乎你们在进行什么对抗赛, 我没报名!我不想参加!”
说话的黎晨正站在一个塑胶跑道上, 身边是他的行李箱。
到达高铁站时, 爷爷的司机来接, 先把爷爷送回了家,爷爷告诉黎晨他爸搬家了, 让司机把他送到新家去。于是黎晨并没有对陌生的路径产生疑问, 司机在夜色中一直开到黎晨睡着。
黎晨被叫醒时, 迷迷糊糊下了车,司机立刻将他的行李箱放在他身边, 然后转头就走了, 只留下不知身在何方的黎晨惊讶发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塑胶跑道上。
能直接把车开进夏令营的大门,显然是商量好的。
黎晨判断不出这是哪个区,燕城毕竟太大了,而且现在是晚上。
此时, 塑胶跑道上还站着几个据说是和黎晨同属于第七小分队的队友, 还有一位教官。
据这位教官介绍, 这是一个以强身健体为主要目的的夏令营,或者说白了,就是一些家长为了自家孩子能在开学军训时表现优异而攒的某种类似提前班性质的训练营, 这个夏令营的教官都是很有可能负责重点大学开学军训的教官。
黎晨非常不理解军训表现有什么好卷的,但黎晨也不感到惊讶,燕城的卷王们什么都能卷, 历来都是这种卷不死自己和孩子那就还能继续卷的天选卷样。
但黎晨不惊讶,不代表黎晨会乖乖配合。
事实上他快气疯了,主要是气爷爷有计划的欺骗,但眼前这位教官事不关己的假笑也很火上浇油。
黎晨气冲冲地质问他:“您笑什么?您没听见我说话吗?我说我没报名!”
教官挑了挑眉,还没开口,就有一男生开口了:“等半天的空降兵就这?真没劲。头儿,至于么,他要走就让他走呗,我就不信咱队里少一他这号的,就干不过内帮孙子了。”
黎晨这才把视线看向那帮所谓的队友们,他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但并不像军训那么严格,每个人都有些个性化改造,有像道士一样扎发髻的,有戴耳钉的,最夸张就是刚才开口那男生。
他个子很高,手臂线条看得出来练过,但不壮,脖子上挂个大链子,头上包着丝绸材质的durag还外戴一顶鸭舌帽,很嘻哈的风格,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不适合这种打扮,他却很合适,而且看起来还不像盲流小混混,也不像搞说唱的盲流小混混,客观来说其实只是因为他眉眼长得够帅够斯文。
发觉黎晨的视线,嘻哈男生直接给了个挑衅的眼神,黎晨现在不想和任何人搞好关系,只想直奔高铁站回吴市,于是直接把对方的挑衅当空气一样无视了。
黎晨重新看回教官。
黎晨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很粗鲁,但这位教官却完全没有生气的模样,回复黎晨时还是挂着假笑:“你要走,可以。”
黎晨还没松口气,紧接着从教官嘴里说出的话就让这些学员全都炸了锅:“但你走了,按对抗赛的规则,属于主动认输的减员,第七小分队扣五十分。”
话语刚落就是一片的“我草”,不少人低骂出声“那不直接垫底了?!”“垫底?这分数直接出局了好吧!”,不少人将不善的眼光投向黎晨。
嘻哈男生大声对教官抗议:“这不扯呢么!头儿你少来这套啊!这摆明了是你们夏令营招生上出的漏子!你们白纸黑字写着得本人儿到场确认,按这小子的话,他压根儿没来!那凭嘛这雷让我们队扛着呀?”
学员们立刻附和起来,显然嘻哈男生算是领头的。
这小子居然讲道理,黎晨对嘻哈男生有点儿刮目相看。
教官却只是笑笑,对嘻哈男生说:“招生不归我管,对抗赛规则也不是我定的,你要维权,我支持你,你找运营投诉去。今晚就俩结果,要么他加入,你们继续训练比赛,要么他当逃兵,你们扣五十分直接出局回家。”
不服气的学员们立刻热火朝天地和教官理论起来。
黎晨简直被要气笑了,什么叫他当逃兵?!他根本没报名!
黎晨忍无可忍,直接怼道:“您这高帽儿我可戴不起!别跟我这道德绑架!这破事儿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们爱谁谁!要么你把大门给我开开,我腿儿着回去也比这儿强;要么我立马儿打电话请警察叔叔来评评理,我告你们非法拘禁!”
以前的黎晨可能会重视维护愉快的气氛,可能会为了不连累他人就牺牲自己的需求,但现在的黎晨不会。
被爷爷用谎言骗回燕城的黎晨更不会。
一想到假如没被骗,这时间他本可以和左衡待在一起,黎晨的怒火就蹭蹭往上窜。
有些学员把话头对准了黎晨,黎晨只当听不见,但有人用眼神阻止了他们继续,那人自己开口,却并非攻击。
那人似乎是好心地对黎晨问:“你爷爷给你报的名,可见你家老爷子就想让你待这儿,你要走,夏令营不想担责,肯定得给你送回家去,家里闹一顿鸡飞狗跳,不还得把你给押回来?不然你打算躲哪儿去?”
黎晨根本就没想过回家,模糊信息道:“回什么家,我不回去,我回吴市找我对象去。”
话语刚落又是一片的“我草”,不少人羡慕得低骂出声。
一直躲着话头看戏的教官这时倒是立马接口了:“那不行啊,你真要走,我们肯定给你送进家门,你要是跑丢了,我们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黎晨被这教官的挑货作派气得够呛,正要不管不顾跟他杠起来,嘻哈男生又开口了。
嘻哈男生嬉皮笑脸地看着教官:“头儿,您就高抬贵手放人一马吧!别威胁人家了,人哥们儿能吃上丈母娘家的软饭,这都领先版本八百年了。在座各位,哪个不是路边一条,您自个儿不也单着么,不嫌寒碜?何苦留着他给大伙儿添堵!”
吃软饭三个字像是扎进手指的刺,将黎晨的自尊心刺得一愣。
是的,他回到吴市的话,左衡一定会收留他,黎晨不怀疑这点,但这就代表黎晨可以这么做吗?
如果他真的被夏令营送回爷爷家,和爷爷闹翻了,然后跑到吴市去,左衡父母会怎样看待他的行为?
他存的钱足够负担大学第一学年的开销,他并不惧怕为了和左衡在一起而和家里抗争,但他应该为了眼前夏令营的事就和家里抗争吗?这件事有没有严重到必须立刻破釜沉舟?
他应该用妥协换取一时的平静,还是应该就这件事闹起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如果闹起来,除了不想参加,他还有其他正当理由可以说吗?有没有可能因此暴露他和左衡的关系?
……左衡会怎么做?
黎晨的怒火变得不再那么激烈了,他陷入了迷茫。
这时,刚才那个好心提问的人又开口了。
那人对黎晨劝说道:“反正你回去也是鸡飞狗跳,闹不好再给你关在家里不准出门,你图什么?再说,你要是真玩消失跑去吴市,你家里急眼了,给你报个失踪,你女朋友家可就倒大霉了。说句不好听的,你家老爷子能给你骗过来连夜扔这儿,我觉着这缺德事儿他也干得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还有没想到的险恶之处,黎晨心里一惊,看向说话的人。
他比黎晨矮半个头,最显眼的是脸上的黑框眼镜,长相和表情都很淡然,整个人的气质就很文雅。察觉到黎晨的视线,他对黎晨微微点头,似乎是表示友好。
黎晨直觉这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一般来说,能用眼神就阻止其他人骂人的,肯定是在男生群体里有地位的人物,黎晨不想惹到他,于是同样点头回应。
黑框眼镜的话让黎晨不得不考虑起这个可能性,如果自己和家里闹翻了,跑去吴市,爷爷有没有可能报警找左衡家的麻烦?今天以前,黎晨可能还会觉得爷爷不会那么过分,但有了今天的教训,黎晨不再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不能给左衡带去那么大的麻烦。
那他该怎么办?
教官似乎察觉到黎晨的动摇,语气悠哉地问:“怎么样?考虑得如何?你要是坚持走,我立马安排车子送你回家,不过,大概率你还得跟车一起回来,你要是改主意了,我们第七小分队所有人热烈欢迎您的加入。”
本就心情糟糕的黎晨忍了忍,但实在是忍不住,反问教官:“您别嫌我冒昧,就是,我想问问,真没人说过您……挺找cei的?”
在场的男生们都没忍住,各个失笑出声。
教官挑了挑眉毛,笑着回答:“有啊~不过,但凡这么说的,都让我给拾掇老实了。行了,甭跟这儿磨牙了,小孩儿,给句准话吧?到底怎么着?”
草。
黎晨咬着牙回复:“首先,我不是小孩儿,其次,我没想出个解法,我姑且先不走。”
在场的男生们发出一小阵类似欢呼的声音,这让黎晨意识到他们都对这个对抗赛十分看重。
教官严肃了神情,拍拍手掌,除了黎晨外的所有人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黎晨惊讶于他们居然这么有纪律。
教官显然对他们的表现十分满意,然后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劲儿劲儿地开口:“听见没有?小孩儿留下了。第七小分队,全体都有,鼓掌欢迎我们这位刚满十七周岁的小孩哥空降归队!”
男生们爆发出狂笑,全都大力鼓掌。
黎晨气得脸都红了。
你才是小孩哥!你全家都是小孩哥!
但教官伸手就拉走了他的行李箱:“夜跑开始,跑完再让他们带你来找我领训练服,箱子我帮你看着,丢不了。去吧。”
他话音刚落,男生们争先恐后地蹿了出去,本着不服输的心理,黎晨只能跟上,但黎晨对于夜跑的强度根本没有准备,他还穿着条牛仔裤呢,唯一庆幸的是脚腕上的儿童手表没有戴得很紧。
虽然训练场沿途都有大灯,但毕竟是晚上,黎晨跑几圈下来,感觉这地方整体环境很像体育设施非常齐全的校园,最热闹的是篮球场,几群人各玩各的,有人捡球时看到他们,对着夜跑队伍吹口哨还喊了句垃圾话,被嘻哈男生怼了回去。
夜跑结束时,黎晨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牛仔裤贴在腿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这算不算是教官的下马威?
黎晨本想找一个人带自己去找教官,但黑框眼镜告诉黎晨跟上大家一起走就是,教官和他们住在同一层,黎晨道了谢,跟着大家进了一栋大概是宿舍楼的地方,跟大家一起到达第三层。
黎晨朝教官办公室的指示牌走去,忽然顿住脚步:“……你们都跟着我干嘛?”
黑框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是,表达一种精神上的支持。”
嘻哈男生也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担心教官会拾掇你,给你保驾护航。”
其他男生纷纷附和。
黎晨十分无语:“如果你们脸上没有写满了的期待,我还可能会信。”
被黎晨拆穿意图,男生们都笑了,嘻哈男生这才有些不好意思,拍拍黎晨肩膀说:“嗐,你放心,没事的,头儿这人吧,其实挺好说话的。”
黎晨可不信这鬼话,教官刚才还小心眼又记仇,语气凉凉地回复:“真的吗?我不信。”
无论如何,黎晨还是在第七小分队全体队友们的簇拥下,一起到了教官办公室门口,敲门后得到允许,一群人迅速嘻嘻哈哈地涌进了办公室,黎晨几乎是被推进去的。
教官挑眉:“还有力气看热闹?那说明跑得不累。”
队友们立刻十分做作地喘起了气。
教官笑骂他们别装,然后看向黎晨,带着几分认真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教官。我的规矩不多,这毕竟是个夏令营,不是真军训,但该认真训练的时候,不许耍滑头。纪律规则也不多,主要就一条,其他电子产品你可以留在身边,但手机必须上交,夏令营结束再还给你。”
黎晨皱眉:“为什么?”
教官看上去想笑,黑框眼镜主动替教官回答了:“因为这个夏令营的主打宣传就是让孩子远离刷手机。”
草。
教官拿出一个密封袋,对黎晨摊开手,一副快交出来的样子:“放心,不会昧了你了,关机放进袋子里签上名字。”
黎晨想了想,仿佛担忧般确认道:“其他电子产品都能留着对吧?我就一只手机,但我行李箱里还有平板什么之类其他的。”
教官看看他,笑着回答:“除了电子通讯设备,不管是平板、相机还是游戏机、笔记本,只要不在训练时间玩、不带到训练场,你都可以留着。”
靠,这时候措辞倒是严谨起来了。
黎晨在心底暗骂一声笑面虎。
教官摆手催促道:“快点儿。”
黎晨讨价还价:“我得给我们家内位打个电话!我可是让人诓来的,他还蒙在鼓里呢!我得跟他解释解释,要不然回头我人是出去了,对象没了,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男生们和教官都啧啧有声,纷纷露出羡慕嫉妒恨的丑恶嘴脸。
教官指指右侧方的门:“我房间,进去打,最多给你十分钟,而且我可警告你,不准在里头隔空亲热啊!这房间我晚上还得睡呢。”
黎晨在起哄声中翻了个白眼,抓紧时间跑进房间反锁了门。
在最近通话点上左衡的名字,通话自动拨出,黎晨才心慌起来。
救命,他要怎么和左衡解释?——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爱的小猫宁~
第75章
“……你的意思是, 你被你爷爷扔进了一个夏令营,然后你说,你自己选择了留下?夏令营还要收走你的手机?”
蓝牙耳机中传来左衡的声音带着些难以置信, 这让黎晨愈发为自己的妥协感到羞愧。
他回答的声量很低:“嗯。”
左衡做了一个明显的深呼吸, 然后他说:“不是我不相信你, 但你必须立刻给我打一个视频, 我需要确认你不是处在一个危险环境里, 你说的话是真的你自己想说的话。”
黎晨揣揣不安的心情被这个要求安抚了一些。
首先, 左衡没有第一时间对他生气;其次,左衡的第一反应和他一样, 并且着急确认他的安全。
黎晨一口答应:“哦哦, 好, 你等我一下。”
黎晨挂断电话,先把蓝牙耳机拿出来连上。
这时他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荒谬, 左衡当然不会在黎晨做出不合心意的选择时第一时间就对他发火, 尽管黎晨觉得自己破坏了整个暑假的计划、假如左衡第一时间对自己生气也是应该的,但左衡毕竟是左衡,又不是他爷爷或者他爸。
想归想,黎晨没有让左衡久等, 行动很快地拨出了视频通话。
左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 黎晨心中剩余不安也大多消散了, 他尽量笑了起来,以展现自己并没有处在危险境地:“你看,我没事。”
左衡却没有笑, 他的视线非常尖锐,却不是对着黎晨的脸,而是细致地打量黎晨身处环境的背景, 他不带感情地命令道:“镜头切换一下,用后置。你现在在哪里?夏令营的宿舍?”
他的语气让黎晨有点儿小受伤,但黎晨还是依言切换镜头,扫了一圈,内心没有丝毫的愧疚,笑面虎在用话术绑架他留下时就失去了他的尊重,同时为左衡解释:“这是教官的宿舍。他的办公室就在外面。我刚才和其他队友一起夜跑结束,就到他办公室领训练服,其他队友也在外面。”
“教官?队友?”左衡显然对这两个名词有着不敢苟同的情绪,他注意到门,语气更严肃了,“门是锁着的?”
黎晨赶紧解释:“门是我自己锁的。我说我要跟我对象打电话,教官把宿舍借我了,说给我十分钟,我进来的时候自己锁的。”
左衡想了想:“那你把门打开,对着外面的人扫一圈,不要太快。”
黎晨只想让左衡放心,犹豫了一秒就照做了,他把视频缩小,攥紧手机拍摄自己打开门的过程。
见门开了,笑面虎教官和其他人都很诧异,笑面虎挑眉问:“这就腻歪完了?”
黎晨露出个呵呵的表情,把镜头着重对准教官强调了一下,然后有的放矢地回答他:“没,我对象怕你们是搞传销的不法团伙,要我拍一圈给他看看,万一我出事了,他得拿这段申冤去。”
笑面虎失声笑了:“不得了,这姑娘有勇有谋,对你是真爱啊。”
其他男生更是早已发出羡慕嫉妒恨的怪叫。
嘻哈男生甚至对着镜头抛了个飞吻:“妹妹看我!我比他帅!踹了他跟我吧!”
受他启发,另一个人对着黎晨的镜头喊:“美女快跟他分手!我要有你这么好的对象,我就是翻墙也得溜出去!他居然留这和尚堆里!他不行!”
大伙儿一阵哄笑,黎晨对这些猪哥竖起一根笔直的中指,留下一句“想得美!做梦去吧!”就关上了房门,还是反了锁。
黎晨把摄像头切换回前置,对着左衡使出了最无辜的狗狗眼大招:“这下放心了吧?再拍下去我都要被ntr了。”
左衡却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在支架上,一味地看着他的笔记本屏幕。
黎晨刚才就一直听见笔记本键盘打字的声音,察觉自己似乎被忽视了的黎晨顿时有点委屈:“左衡?”
左衡解释道:“根据儿童手表显示的地址和刚才镜头里出现的海报,我查到了这个夏令营的信息,目前我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是个正规夏令营,社交网络上一直有吐槽和分享。”
原来左衡是在查这个,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黎晨心中的委屈一扫而空,回到了熟悉的温暖和安心。
但左衡接下来的问话又让黎晨紧张起来。
左衡把手机拿回在手上,和屏幕上的黎晨对视:“你没有身陷危险,这很好,但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选择留下?”
来了。
还是来了。
黎晨咬了一下嘴唇,试图捋清自己的思绪:“一开始我是想走的,我又没报名,被骗着送到这里,我是很生气的。”
左衡表示理解:“然后呢?”
黎晨不太想直接触及真正的原因,顺着时间捋道:“然后教官说,如果我走了,我这个小队会被扣五十分,他们反应都很大,大概是会被直接判负出局。”
左衡皱眉道:“这是道德绑架,你没有报名,他们接收你的过程就有很大问题,这个小队就算出局了也与你无关,而且这是个商业性质的夏令营,我不觉得他们会这个风险,真的因为你不愿留下就淘汰掉付费用户。”
“我知道的!”黎晨的反应忽然有些激烈,“我不是没有长进!我知道这是道德绑架,我当时还是想走的,我不是因为这个留下的。”
意识到黎晨的情绪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镇定,左衡主动缓和了语气:“我没有这么说,你能够认识到这是道德绑架,并且拒绝,这本身就是成长的表现。既然也不是因为这个,那么你是为了什么留下的?”
被左衡的语气安抚,黎晨终于坦白心扉:“是因为,当时有人问我,如果我拒绝留下,回头跟家里闹翻了,我打算去哪。我当时的反应就是回吴市找你。但教官表示他们必须负责把我送回家,这就意味着我肯定会和我爷爷发生冲突……
“如果我不肯接受我爷爷的安排,他肯定不会觉得是他的安排有问题,他只会觉得是我变叛逆了,然后大发雷霆,最终只会有一个结果,要么我妥协,要么我在被骂后妥协。然后那个人说,万一我爷爷生气把我关在家里,那还不如留在这里,跑去找你,也只会给我爷爷找你家麻烦的机会,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也不想妥协,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了夏令营的事大闹一番,假如我爷爷不同意我跟你的事,我肯定不会犹豫,哪怕跟他起冲突,我也会选择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情况不是这样,我……我想不明白,是不是我太软弱,没有长进,才会选择妥协?或者我该坚定起来,寸步不让,表明立场?”
屏幕上的左衡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黎晨有些惊讶,“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左衡理所当然地说:“你选择留下,我支持你的决定。”
这是气话吗?黎晨顿时感觉被刺伤了,他有点想哭,只能尽力维持住语气的平稳,但他怎么听自己都像是在哀求:“你别生气……”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要求左衡不生气呢?他妥协了,破坏了整个夏天的旅游计划,那些他兴致勃勃鼓动左衡和他一起体验的项目,几乎都成了泡影。
左衡却平静地说:“我没有生气。我们必须分开一个多月,我当然不会高兴,但你的选择是有道理的,我没有对你生气。”
黎晨很想相信左衡,他知道他应该相信左衡,但他不理解:“有道理?你不觉得我没有长进吗?我还是妥协了,我没有勇气跟家里闹翻,而是选择留在这里。我都对我自己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左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黎晨,我不是专业人士,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来自于理论知识和生活观察。我觉得,现实生活与网络人设故事不同,那些在家庭关系中遭受创伤的普通人,在逃离有害关系的过程中,不太可能戏剧化地出现一个轰轰烈烈的标志性大事件,然后一次冲突就迎来全面胜利,这不太现实。
“尤其是对孩子来说,它肯定会是一个需要积蓄自我力量的过程。任何人与不好的家庭关系建立边界都需要一个过程,除非问题非常严重。那么,你在能够自食其力之前,有策略地选择妥协,这反而是你成长的表现。
“你选择留下,这个选择并不是出于对你爷爷的意志的顺从,也不是出于盲目地为了维护他人舒适氛围而自我牺牲,而是你学会了保护自己,经过衡量,主动选择不去进入一场注定对你产生伤害的冲突,这怎么能说是没有长进呢?我又怎么会因为你终于学会保护自己而对你生气?
“真正没有长进的是你的家庭,你的家庭习惯了情感勒索,只有顺从和叛逆两个极端,容不下平等交流的异议空间,才会导致你把表达自我需求与破坏家庭关系划上等号,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如果你和家里因为夏令营闹翻了,我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在法律意义上,我没有任何权力来保护你,而你留在这个夏令营,至少从目前来看它是正规的,只要没发生意外,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我们在这个夏天天各一方,我不会为此开心,但我更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说到这里,左衡微皱的眉心仍然没有松开,他补充强调:“但如果情况有变,就算还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是你感觉那里并不安全,那你一定要想办法联系我,不要有任何犹豫,我会想办法。儿童手表会被没收吗?”
左衡为什么这么好?
这么好的左衡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黎晨快要哭了,不敢说话,只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贴贴自己的嘴唇。
左衡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黎晨忍不住喊他的名字:“左衡……”
左衡回应:“嗯?”
虽然感觉到滚烫的眼泪从自己脸上掉下来,黎晨心底又羞愧又难过,还是恋恋不舍地盯着屏幕上的左衡:“左衡……对不起……”
全程强迫自己理智分析的左衡也有些克制不住,他心底不是不难过的,但此时也只能打起精神安慰黎晨:“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从里屋走出来的黎晨显然是哭过,搞得一帮男生有点不敢说话。
接过手机的教官倒还是那副笑容,调侃道:“好家伙,还哭了?那咱这夏令营可是造了孽了,棒打鸳鸯啊。”
黎晨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给他看。
教官在密封袋上签了他的名字和当天日期,放进带锁的抽屉,然后对黎晨笑着说:“帅哥,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注意,是自我介绍啊,没让你介绍你老婆,不要刺激这些路边单身狗们的情绪。”
男生们纷纷抗议并对教官发动了同类攻击,但被教官无视。
黎晨情绪低落,只是简单地说:“大家好,我是黎晨。我老婆是我的,我不想跟你们介绍我老婆。就这些,谢谢。”
男生们瞬间志同道合,对秀恩爱的帅哥发出他们所能发出的最大嘘声。
嘻哈男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插嘴问:“你是黎晨?你认识个叫关思远的吗?”
怎么突然提起那倒霉玩意儿,黎晨皱眉看向他,带有撇清意味地回答:“不熟,以前算是认识。”
嘻哈男生却紧追不放,追问道:“那就是你在吴市揍了关思远?”
黎晨警惕起来,却不想否认:“是我,怎么?你要给他报仇?”
嘻哈男生的反应却是哈哈大笑,他热情地揽住黎晨的肩膀:“报仇?您这可是为民除害!我告儿你,就冲你办丫这事儿,你这哥们儿我交定了!我叫关思杰,关思远内废物点心算我一堂哥,但你把心搁肚儿里,我这人向理不向亲,我揍他揍得比你还狠,我专治他,让我揍得现在见我还哆嗦呢!幸会幸会!”
关思杰很有些江湖义气的天赋,被他这么一说,黎晨顿时对他产生了“大家都揍过关思远的亲切感”,罕见地没排斥他的自来熟,顺着他的话回捧道:“那你可是大义灭亲,佩服佩服!”
其他男生也对黎晨进行了自我介绍,最后他们全都被教官轰出了办公室,让关思杰带黎晨去剩下的床位安顿。
跟着关思杰,黎晨拉着行李箱来到分配给自己的宿舍,条件还不错,二人间,有空调,独立的上床下桌。关思杰的宿舍就在隔壁,他急着上线打游戏,把黎晨带到宿舍就走了。
舍友是黑框眼镜,根据刚才的自我介绍,他叫成佳树。成佳树给他介绍:“每层走廊两端都是洗衣房和浴室,大浴室你可能不习惯,我就不太习惯,但里头是带门隔间,所以也还好。每天白天训练,时间不长,就是得起早,天气太热会改成白天集体活动晚上夜跑的模式,一般晚上都休息。明天你跟着我走一遍流程就明白了。”
黎晨礼貌地谢过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将衣服挂进衣橱时,忽然又感觉有点茫然。
就这样留下来了?
这本该是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暑假。
他真的要把这个夏天的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这个没有报名的夏令营,呆在一个远离左衡的地方?
黎晨把脑袋靠在衣橱柜门上,无奈地闭上双眼。
脚腕上的儿童手表震动了一下。
趁舍友不注意,黎晨找了个视线死角,把儿童手表解下来查看。
是来自左衡的新信息:好好照顾自己。保持联系。明天问门卫能不能代收快递,如果可以,需要什么我给你寄。
咬牙忍住眼泪,黎晨将手表紧紧握在手心——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每年例行的换季感冒,我本来想快点写出这一章,没想到今年换季感冒还是那么严重,嗐。
*上一章更新时,我看到评论担心的内容,这个不必担心,这篇文的侧重点是黎晨的心理成长和治愈,他的故事不会出现那种相对特别特殊的情节,小叔那个情节属于我个人的洁癖,既然黎晨和左衡的游戏涉及到一些行为,我觉得必须要有这么一个情节来提示这些行为是有危险的,但黎晨这边不会,他的困境应该是那种处在不好家庭关系中的人更能relate的情况,或者说更温水煮青蛙,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受到的伤害“并不严重”。我感冒大脑迷糊糊的不知道这么解释有没有说清楚
第76章
篮球场上, 黎晨利落的抢断引动场边的加油叫好,灵动的身影飞速突破防守,把回追的对手们甩在身后, 直插禁区, 一个轻巧的起跳, 核心发力改变出手轨迹, 一个拉杆上篮行云流水, 让场边爆发欢呼。
黎晨笑了笑, 这球他自己也觉得够帅。
关思杰兴奋地从背后扑上他的背:“可以啊小狸花!这把没跑了!你也太浪了,空位了还拉杆, 都这么帅了还耍什么帅, 过分了啊!”
黎晨把关思杰从背上撕下来推开:“滚, 你才小狸花,你全家都小狸花。”
然后为不必要的拉杆解释了一句:“我以前个儿矮, 总被盖帽, 只能拉杆再投,成习惯了。”
关思杰压根没听他的解释,只是窃笑:“我倒是想呢,可惜我没老婆, 更没有给我寄老鼠的老婆, 小狸花, 还得是你呀。”
寄老鼠的典故出自前两天左衡给黎晨寄的快递,左衡大概是担心给黎晨寄的东西会被夏令营检查,就选了个带暗袋的巨大老鼠玩偶, 把寄给黎晨的小东西全塞在老鼠玩偶的肚子里,结果“黎晨女朋友”寄来的快递遭到羡慕嫉妒的众人围观,等黎晨打开纸箱抱出一只毛绒绒的逼真大老鼠, 小狸花就成了黎晨摆脱不了的外号。
黎晨转过身对关思杰翻了个白眼,跑着防守去了。
第七小分队的队员们赢下了球赛,关思杰他们还去和对面笑嘻嘻地互飙垃圾话,黎晨不想参与,径自走到场边,同队的张骏抱着一堆冰饮等在那里,看见他就迎上来紧张笑道:“晨哥,喝水!你这场那几个上篮可太帅了!”
张骏是个内向羞怯的男生,说起社交客套话总是透着股不熟练的味道,黎晨看他手臂衣服上全是冷凝水,感觉不忍心又不好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瓶,礼貌道:“谢了,明天换我请你。”
张骏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用不用,这都小意思。”
黎晨笑了笑:“哪能白喝你的,那不是欺负人吗?有来有往,应该的。”
张骏看着他,其他队友陆续下场,张骏像是回过神来,抱着饮料迎了过去。
黎晨感觉无奈,正想离开,忽然有人对他说:“他想混进关思杰的圈子,小卖部塑料袋给的可大方了,他愿意低姿态讨好他们,是有所图,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突然出声的是成佳树,也就是黎晨的室友黑框眼镜,他高度近视,从不参与打篮球,今天大概也是在场边观赛,只是黎晨没注意到他。
黎晨在这个夏令营待了将近一周,队伍情况与他第一天的判断差不多,关思杰是领头的那个,小队总共八个人,大部分男生都听关思杰的,除了黎晨和成佳树。
不过,成佳树虽然明面上不混在关思杰的圈子里,地位却有点像超然的军师,无论有什么鬼主意,关思杰都会先问问成佳树的意思。
这其实是个很现实的社交关系链,关思杰和成佳树家境最好,黎晨次之,似乎成佳树的家里比关思杰家还强得多。
黎晨对此倒也不意外,他小学初中时接触到的男生小团体也差不多如此。
此刻发生的对话倒是让黎晨有点儿意外,他和成佳树最多算是礼貌舍友,按成佳树表现出的个性,不应该会对他说这么直白的大实话。
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会选择留下,最关键的两句话全是成佳树说的,所以黎晨总觉得这人有种城府很深的感觉,虽然他对黎晨态度礼貌,黎晨还是会提醒自己不要惹到他。
不过黎晨也不怕他。
黎晨笑了一下:“我没多管闲事啊。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原则做事,我是那么想的,就那么说了。”
成佳树也笑了一下:“你真有意思。”
黎晨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似的评价,但在他开口之前,远处有人朝着篮球场喊:“黎晨——!教官找你!”
“什么事儿?”黎晨喊回去。
“不知道——!让你去他办公室——!”那人显然懒得走过来,停在原地喊着回答。
“谢你,我知道了!”
七月初的阳光已经足够毒辣,黎晨几大口喝光了瓶子里的水,小跑到出口,一个跳投把瓶子扔进大垃圾桶里,然后闷头往宿舍楼跑去。
敲开教官办公室的门,黎晨礼貌地喊了声教官好。
教官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听到问好,他对黎晨点点头,指指放在桌上的座机电话听筒:“你爷爷打来的,接吧。”
黎晨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接。你们夏令营既然没收了大家的手机,那我就没有接电话的特权。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教官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啊?这么绝情啊?你爷爷肯定是想你了咯,连电话都不愿意接?”
道德绑架一招鲜吃遍天是吧?黎晨眼神更冷,无意识模仿了左衡怼人的平静语气:“我先假设您猜得对,我爷爷就是和您一样想的,那您们这内心戏还挺曲折,先把人骗到夏令营,然后再说想他了?我觉得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儿,能这么干的多少沾点儿认知错乱,所以应该不是您猜的这样。”
教官举手做投降状:“哎呀,不接就不接,我就是个传话的,不要怼我,你不想接就去吧,晚上记得夜跑。”
黎晨转身就走,不多废话一句。
凭良心说,教官并不是个坏人,至少黎晨从没见过他发火,但黎晨就是很厌烦他那些话术。
黎晨问过其他人为什么那么想赢对抗赛,按照黎晨对燕城卷王家长的了解,或许这个对抗赛涉及到加分或者有用的荣誉,结果答案却并非如此,这对抗赛既没有加分也不会有荣誉,其他人刚来时都对输赢毫无兴趣,只是不知不觉就在教官的煽动中上头了。
关思杰被问的时候十分茫然,回忆了半天才回:“起初我压根没走心,寻思就一破比赛,有啥可比的。可架不住教官搓火啊,他整得我们输了几次,让别的队这顿挤兑,你是不知道内帮孙子有多欠!真给我整破防了!我这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回头一想,教官说得对,是爷们儿就得赢了才有份儿说话!”
根据这些回答,再加上近一周的亲身经历,黎晨对教官的话术有了直观的感受,其实只要不涉及道德绑架,黎晨也不是不能体会到教官的领导才能,但几乎每一次黎晨由衷佩服这人真的很会鼓舞人心的时候,教官的嘴里就会蹦出“赢了才是爷们儿”之类的怪话。
这就是黎晨不喜欢这个夏令营的另一个点,根据黎晨的观察,被送来这里的男生大多都是相对内向的类型,教官时时刻刻都在鼓舞他们要外向要像个爷们儿,比如张骏,教官就经常故意选他当众发言,这也算是种脱敏疗法,但黎晨不喜欢教官调侃张骏太容易害羞了像个妹子等行为。
还有少数叛逆的类型,比如关思杰,据说他和家里吵架一气之下剃了个光头,家里觉得不把他送到夏令营里改造一下是不行了,教官就着重激发他的好胜心,让他不知不觉从刺头变成了最服从号令的队长。关思杰自己说是因为觉得这里比回家吵架更好玩才留下的。
黎晨不是觉得这些锻炼没有用,可无论怎么看,这些手段或许可以在一个必须合群的集体环境下强行塑造出家长乐于见到的状态,但真实的自我和真实的问题并不会消失,只是被否定、压抑并忽视了。
空洞、功利与不真诚,是黎晨对这个夏令营最直接最深刻的感受。
但这些都是他们的问题。
至少在这一刻,与黎晨无关。
黎晨熟练地溜进空教室,这间教室的讲台下面有个能用的插座,他给儿童手表充上电,然后给左衡发消息。
没等黎晨戴上蓝牙耳机,左衡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黎晨开心接通,席地而坐,只露出一个脑袋望风。
“今天过得好吗?”左衡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
教室外的阳光烈得发白,蝉在树梢叫得人脑袋嗡嗡的,闲置的教室没有空调,黎晨却不觉得热。
“还好,打了场球赛,我赢了。”黎晨垂下视线,低了声音,“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左衡的声音在耳机中承认。
黎晨眨了眨眼睛,试图安慰自己。我可以假装左衡就在我身后,他在我耳边,跟我说话,只是没有抱我。
一时沉默,黎晨不想冷场,想起本要第一时间关心的话题:“今天五号,你是不是拟录取了?”
左衡承认:“嗯。”
黎晨为左衡高兴:“恭喜!”
左衡也记得黎晨的日期流程:“你的录取情况应该8号就能、”
对第一志愿毫无憧憬的黎晨打断他:“我不想聊那个。”
左衡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那有发生什么好玩儿的事吗?”
“没有,这儿糟透了,没有好玩的,”黎晨撒娇般抱怨道,“人好假、太阳晒、水难喝。”
左衡在耳机里忍不住笑了:“那么惨啊?连水都难喝?”
黎晨抱膝点头:“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开水有味道,我都在小卖部买1.5升的桶装水,放在宿舍里喝。”
左衡逗他:“可能因为不是活水,要不要给你买个猫咪饮水机寄过去?”
黎晨下意识想象了一下自己对着咕噜咕噜冒水的猫咪饮水机舔着喝的场景,耳朵霎时红了:“你讨厌。”——
作者有话说:*物理距离不能阻断小情侣wwwww
第77章
左衡笑了一下, 然后郑重问他:“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
“没了,”黎晨听出他的担忧,让自己笑了笑, “主要缺点就是离你太远。”
黎晨将话题转回到值得恭喜的事情上, 笑着问:“未来的左医生, 采访一下, 向梦想更进一步了, 紧不紧张?激不激动?”
左衡实话实说:“开心是开心的, 不过也还好。查分的时候就知道差不多了,所以也没有紧张激动。”
木头人果然还是木头人。
黎晨笑笑, 追问:“叔叔阿姨要给你庆祝吧?有没有给你奖励?”
“家里有庆祝, ”左衡承认, 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坦诚,“他们想赞助我出门旅游。”
左衡清楚奖励背后蕴含的父母关心, 黎晨突然离开后的这些天, 他的情绪并不是很好,家人自然看在眼中,他很感谢这份奖励,却并不太想去。
原本是两个人制定的旅行计划, 结果他自己一个人去, 有种把黎晨落下的感觉。
黎晨却立刻鼓励道:“那就去啊!不然我们的计划不就白做了!你要多拍照片, 然后回来和我分享。”
左衡想了想,直白承认道:“我不太想去,我不喜欢你还在一个糟糕的地方我却自己出去玩儿了。”
黎晨担心的就是这点, 声音都变低了:“可是,我不想你因为我不出去玩儿,我待在这里不是你的问题, 本来我们说好的,是我失约了,我不想再觉得我在拖累你。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觉得,只是我会忍不住这么觉得。”
左衡想将低落的黎晨抱在怀里,可他们相隔千里。
他早就知道他的恋人有一颗柔软的心,但那颗心的柔软仍在时时刻刻地触动着他。
“我会考虑的,”左衡坦诚回应,“不过,如果出门,我会找个新的目标。我们计划好的那些地方,我还是想以后和你一起去。虽然这个夏天我们不能一起过,但我们还有以后。”
以后。一起。
我们还有以后。
他的木头人怎么这么好啊。
黎晨咬咬牙控制情绪,睁大眼睛,上抬视线,空教室左上角挂着一个积了灰的蜘蛛网,有些残破的样子。
黎晨点点头,对空气答了一声:“好。”
左衡嗯了一声,又聊回了先前的话题:“你之前说人好假,还是那个教官么?”
看来左衡还是担心,黎晨小小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教官吐槽太多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人被自己吐槽完全是他该的。
其实黎晨明白教官为什么总用话术,这里毕竟只是个夏令营,它不像大学军训,军训是教育体系的一环,能起到促进未来大学生活的集体协作和锻炼身体等作用。而夏令营只是一个盈利机构,其实并没有一个足以鼓舞所有人的目标,夏令营中的输赢评价放到外面毫无意义。
夏令营的教官虽然被称呼为教官,本质只是个领工资的公司员工,他必须使劲解数来调动营员们的训练积极性,才能让训练、比赛的场面足够好看,这样,付费的家长们刷到夏令营发布的视频照片时才会觉得物有所值,家长们满意了,夏令营的生意才会好做。
黎晨不喜欢这个教官的话术,但也能看到这个教官的优点,比如,夏令营只明文规定上交手机,对手机之外设备的处理,他们队的教官就采取装聋作哑的态度,只对他们强调要悄悄的玩,别上线对家长贴脸开大,其他队的教官就有过严执行要求必须全部上交的,还有搜到偷藏的平板给家长告状闹起来的。
横竖是离开夏令营就不会有交集的人,黎晨不想再浪费时间吐槽他。
而且让黎晨产生感触的更多是整体的社交氛围,而非具体的人。
黎晨尽量公正地对左衡倾诉自己的感受:“包括他在内吧,不完全是他一个人,就整个夏令营队里给我的感觉,很现实,有点儿功利。交朋友先看家世,也不对,感觉不能说是交朋友,就是混圈子。”
这个问题黎晨小时候就困惑过,转学到吴市,遇到一帮整体可爱的同学,他的困惑才发生了转变,仔细想想,其实除了关思远那圈子人,他小学初中的同学大多数也是不错的人,那时黎晨没交朋友,更多是他自身内心的疏远,而不是他人出于现实的考虑因为家庭丑闻排斥黎晨。
但这个夏令营氛围又把他小时候的困惑带了回来——是不是人长大之后都会像关思远那圈子的人一样现实功利?长大后的男生友情是不是就只有一种模式,都是浮于表面不交心的哥们儿?
或许是自己把朋友定义得太高了?
黎晨想得有点儿迷茫,问左衡:“你说,大学跟人交朋友也会这么现实吗?工作以后呢?”
左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我没太思考过这类问题,我不追求交朋友,合则来不合则去,所以我觉得交朋友可能还是得看运气?有人在大学、工作中交到朋友,那只能说明那个人是在那个时间遇到了能够成为朋友的人。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状态、认知或者爱好在那个时间那个阶段是匹配的,可能早一点遇见,其中一个还没有涉猎那个爱好,他们就不会成为朋友,可能晚一点,其中一个的某些认知产生了改变,因此做出了某种选择,他们不会相遇,那也不会成为朋友。”
说到这里,左衡的声音难得变得有些不确定:“可能是因为我不擅长,所以我才会觉得交朋友是个充满巧合的比较神秘的事,你还是问问别人的意见吧?”
可爱的木头人让黎晨笑了起来:“问别人?不用!宝贝儿,我觉得你说的对极了。”
耳机里的左衡只是发出了一声类似嗯的声音,显然是不好意思了。
好想看木头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想被木头人拥抱。
直到通话结束,黎晨都被这些挥之不去的淡淡遗憾笼罩着。
*
大孙子不愿意接电话,夏令营那教官居然也真就没让黎晨接,黎光耀有气没处发,本来睡眠就不好,晚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迷糊进入浅睡,最近忽然回家住的小儿子也不知是从哪个饭局回来,大门哐一下关得老响,把楼上的黎光耀惊醒,父子俩又是大吵一架。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黎光耀腰背僵痛,缓了好久才起来,一想到今天约了大儿子来谈话,气得连早饭都不想吃,被保姆劝了好久才吃了,吃完了就坐在花园里生闷气,时不时唉叹一声,想不通怎么连黎晨都成了不肖子孙。
太阳渐大,黎光耀按着石桌站起来,打算回屋,走着走着,路过自己亲手栽种的梨树,不免有些得意地抬头望向那些已长出形状的小梨果。
漂亮的深绿小果疏落有致地坠在枝条,不难想象长成后的优美树景,这都要归功于黎光耀亲自指挥的人工疏果,卖相不好的果子,又或是一根枝上长了太多,都要预先筛选摘掉,这样才能让好果更好地吸收营养,在丰收时,疏落有致的果子也会让梨树显得更精致好看。
此时,保留的好果如翠玉雕成点缀梨枝,黎光耀越看越是心喜。
相似景致唤醒一桩旧事回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开了个阑尾,休养了好久才出院,带着黎晨,经过这梨树下,为了哄生气的黎晨,特意蹲下跟黎晨讲怎么疏果。
当时黎晨还小,但生气也乖乖的,不会大吵大闹,就是闷着脑袋不说话不理人,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黎光耀记得,自己当时还没讲几句,黎晨这孩子就乖乖抱了他一下,说“爷爷,我不生气了,你站起来吧,我牵你进屋休息”,现在想起,仍是让黎光耀窝心得长嘘短叹。
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
黎光耀又叹一口气,迈步要继续走,神情忽然一怔。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黎晨当时为什么在生气。
那天他要出院,黎晨给他打电话才知道爷爷住院的消息,吓得主动要去医院接他,结果司机抱着黎晨一进病房,恰好就看到医生给他做临走前的最后检查,刀口伤疤让小黎晨一下子红了眼睛,跳下地抱着他的腿,担心地直哭,说爷爷要赶快好起来、爷爷一定不要死,医生护士都被逗得直笑,对着他连声夸赞您孙子真孝顺。
黎光耀记得自己谢过医生,带黎晨先上了车,然后慢慢地问这孩子:刚才在病房,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到要说的,还是你爸爸教你说的?还是你妈妈教你说的?他们又想要什么?他们还教你说什么了?
不管他怎么问,小黎晨都坚持是自己想说的,问了几遍,小黎晨就咬着嘴巴不肯说话了,眼睛又红起来,眼泪在大眼眶里都存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黎光耀后悔得不得了,又抹不下脸道歉,爷孙俩就这么沉默地到了家,直到经过这棵梨树,他才拉住黎晨,蹲下来给他讲疏果的技巧。
记忆一时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往事不堪回首,黎光耀转开视线,不再看向那棵梨树,慢步继续走。
他一直知道,黎晨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这次把黎晨送到夏令营,他的方法,可能是真的用错了。
说到底,当年还是得怪他的倒霉儿子和黎晨那个不负责任的妈!要不是儿子儿媳成天惦记着他的东西,今天要钱,明天要车,后天又要以黎晨为借口多请两个保姆,天天如此,连拿带偷,搅得家宅不宁,他又怎么会疑心病犯去问小黎晨那些话?
黎光耀怒气酝酿,恨不得大儿子立刻跪到眼前,好让他大骂一顿。
挥开保姆欲来搀扶的手,黎光耀大步迈进前厅,离开阳光的那一刻,暖意消失,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忽然闯进他的脑海:我不敢想象黎晨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多少委屈。
回想起那个叫左衡的年轻人毫不客气的针锋相对,黎光耀一刹那怒气上头,愤怒骂出一句毫不讲究的脏话。
保姆顿时满脸惊愕。
黎光耀自知失态,板着脸解释:“想起景林做的混账事。”
保姆顿时了然,还客气地安慰了一句:“您别气坏了自己。”
对方了然的态度反而让黎光耀气闷,好像他儿子混帐是很合理的解释,黎光耀不好对保姆发火,做事利索负责的保姆现在可太难找了,他忍下气闷,这笔账也一并记到了大儿子头上。
保姆看他脸色,知道下午少不了又要看父子对骂,心里感慨有钱人家也有难念的经,她本想报告雇主他小儿子最近常常半夜偷他的酒回房里喝,一喝两三瓶,这时也把心歇了,打算观察几天,不再喝她不说了,老头这把年纪了,可别气出事——
作者有话说:*乾坤大挪移!哼哈——!(使出毕生法力将小左衡空投到时间点去安慰小黎晨)
第78章
一直等到后半晌, 黎景林才吊儿郎当进了院子。
云彩都被下山的太阳烧红了。
正如保姆所料,父子俩没说两句就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嗓门大,隔老远也听得见, 保姆坐厨房边收拾边听着, 其实早听腻了, 主要是怕老头年纪大了真给气出事。
黎景谦下班回来, 那俩还没吵完。
保姆看他一脸跃跃欲试, 顿觉糟心, 伸手拦了他一把,摆手示意他别去触霉头。
黎景谦撇撇嘴, 只听了一半, 大喇喇站在前厅门口听着。
门是虚掩着的, 不管谁从里面气得拉开门往外走,都会第一个瞧见他。这是生怕不被卷入战场。
保姆在黎家工作了很久, 三次辞职都被加薪返聘了回来, 对雇主一家门儿清,私心而言,这一大家子人里头,她只喜欢黎晨那孩子, 不过她亲眼见证了黎景谦小时候爹不亲娘不养, 所以习惯性觉得他也可怜。
看黎景谦故意站那, 保姆无可奈何,这家人都倔,她也不操这个闲心, 回厨房眼不见为净。
前厅里父子骂战还在继续。
黎光耀气得脑袋嗡嗡的:“……黎晨好端端一孩子!你听你老婆挑唆,把孩子轰到吴市,现在儿子不认你, 你这当爹的心里还一点数没有?让你去夏令营看看孩子怎么了?这可是你亲儿子!全仗着我这儿给你维系着,你不知感恩还处处和我作对,你还有理了?你办的这叫人事儿?”
黎景林却是油盐不进:“有您看着,那不就行了?他都和我断绝联系了,我还巴巴地去看他?我不要脸啊?他是攀上您这根高枝了,我还碍什么事,多耽误孩子前程!至于去吴市,你都知道是我老婆挑唆的,那你还骂我?要骂,你骂她去啊。”
“你说的这叫人话?!”黎光耀气得身形都晃了一晃,“你老婆不是你自个儿要死要活非要娶的?!下九流的最末流,你还娶了两次,你还说你要脸?!我呸!我的老脸都叫你给丢光了!”
黎景林却笑了:“这话可不对,婚姻自由,人愿意嫁,我愿意娶,犯哪条法了?她们曾经干过灰产,那犯过法的也是她们,真叫人翻出来了,到时候我该配合交待就配合,该往牢里送饭就送饭,大不了孩子不能考公,我有什么丢脸的?”
说到这,黎景林紧盯着黎光耀的眼睛,一字一顿笑着说:“我再不要脸,我只作践我自个儿,我一没出轨,二没养小三,三没私生子,四没让小三跑到原配病房闹事气死原配,爸,跟你比,我可够体面了。”
老黄历又被大儿子翻出来,黎光耀气得眼前一黑。
黎光耀拍桌大怒:“你不要又把你妈搬出来说事!黎景林!你今年四十三了!不是十三!你的失败要怪我一辈子?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你是在辜负你妈!你以为你妈在下面就愿意看你故意烂成这样?你是欺负她死了!有话也不能跟你说了!还是说你心里就觉得你妈不想你过得好好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不孝啊!”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如果是第一次听,黎景林肯定会小人揣测气得暴跳如雷,外加愧疚丛生。
但如今的黎景林早对父亲的情感操纵免疫,他甚至笑出了声:“爸,别演了,我都看厌了。从小到大,但凡我有一丁点儿能让你拿出去吹的成就,你只会觉得是你生儿子生得好,不会觉得是我的成就,更不会想起我妈,你就喜欢我是个不如你的窝囊废,那我何必辛苦自己让你爽?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在演吗?因为我是你儿子,你演得不好,我和我妈都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跟你说,老爷子,这事儿是这样,就算我真是白眼狼,那也是你这大白眼狼生的,我没办法,我没得选。”
这一波反击把黎光耀气得吐字都含糊了,不过黎景林被骂习惯了,轻轻松松就听出骂的是哪套话术。
能把黎光耀气成这样可不容易,黎景林正要趁势追击再补几刀,门口忽然传来一把恶心的声音:“哥,你歇会儿吧,看咱爸被你气的,真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黎景林狠狠啐了一口,二话不说沉下脸就往外走,根本不打算和这玩意儿共处一室。
黎景谦还没拱火成功,不能让黎景林就这么走了,又笑了笑:“怎么还在气头上啊?多大点事儿,哥你消消气,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我前阵子出差,还特地去吴市请黎晨吃饭呢,我这个叔叔可是当称职了。”
听它提到黎晨,黎景林停下脚步,表演了个讶然失笑:“出差?你那工作还用出差?你不是你们老板家私养的鸭吗?听说你待遇可好了,都不让你接别的客,我们都琢磨着你指定是有什么家传绝学,怎么这还让你出差去了?”
没想到黎景林知情,还在老爷子面前说了出来,黎景谦一时心凉彻底,口不择言地回怼道:“可不就是家传的吗,你儿子在吴市也不含糊,傍上本地少爷了!人男朋友一家把他当个宝儿,就差给你送彩礼了,要不你儿子怎么那么不愿意回来呢?”
黎景林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黎晨怎么会有男朋友?男朋友那不是女孩子交的吗?等他想明白过来,黎景林的拳头就瞬间飞了出去,兄弟俩立刻打成了一团。
听着不对劲,保姆匆匆忙忙赶进前厅,一进门就看见老爷子面色惨白,跟纸片似的往地上瘫,她大惊失色,厉声指挥:“快把老爷子扶住!打120!别打了!”
*
黎光耀醒来的时候,脑子迷迷糊糊的,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事关自身性命,他瞬间警醒,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病房不是单间,而且,病床边居然只坐着一个低头玩手机的护工。
黎光耀的血压蹭一下又上去了。
护工听见报警声,下意识站起来按铃,按完铃才发现病人醒了,还正怒瞪着自己,手上还有颤颤巍巍的动作,似乎是嫌自己多事按铃。
护工赶忙解释:“您女儿取药去了,您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医生交待有情况就要按铃。”
护工解释完,发现病人已经闭上了眼,猜测老年人大概还是虚弱又睡过去了。
黎光耀只是懒得说话,也不想跟个陌生人解释自己病了只有保姆在身边,并不是女儿。
医生过来检查,发现没什么事,护工又坐下玩手机。
保姆回来时,护工正要说病人刚才醒了一下又睡了,惊讶发现病人噌地睁开了眼睛,中气十足地质问:“那两个小兔崽子人在哪里?叫他们来!”
保姆中立地解释:“他们各自开车跟着救护车来的,医生立马就给你检查了,说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属于低风险,把你转到病房留待观察,估计48小时内就能出院,把你送到病房安顿了景林才走的,景谦走前担心我忙不过来,还给你雇了个护工。您还是遵照医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不能等出院再说?”
黎光耀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通知景骋了吗?”
保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想起这是雇主侄子的名字。
这叔侄俩的具体事情她不太了解,只知道老爷子当年把一个关键机会给了侄子,没给儿子黎景林,而且还不惜血本地为侄子砸钱砸关系,这事成了黎景林的又一个心结。这位侄子如今是了不得的人物,却多年没有亲自上门了。
当时的情况,老爷子两个儿子都在场,谁会想到打电话给久不上门的侄子?保姆只能实话实说:“没,要打电话过去吗?”
黎光耀沉默片刻,最终叹气摆了摆手。
然后又说要叫儿子们来。
无论保姆怎么劝,黎光耀都完全不听,一定要叫儿子们来,保姆也只能挨个打电话。
护工察觉到里头的家庭纠纷,但这单不是拼单,没办法谎称别的病房需要他,只能尽量缩小存在感。
没过一会儿,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黎景林的老婆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带着儿子来探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某连锁快餐店的小盒外卖鸡汤,嘴里说的天花乱坠,不愧是主播出身,硬是把这盒外卖鸡汤升华成了小孙子对爷爷的温暖孝心。
护工抬眼看那外卖,心里还怪感动的,这家人拿小盒外卖鸡汤给爷爷探病,显然生活条件比较艰苦,却还是互相关心,这不就是人间真情吗?他见得多了,那些有钱人家不一定能这样和睦。
黎光耀连气都懒的生,这个儿媳还不如前一个,前一个好歹还做做样子,这一个是完全的只进不出,婚礼花销都不说了,这些年单从他手上就捞了三四十万,真有脸拿盒外卖来探他的病,每次看到这对母子都只会让他感到家门不幸。
但今天听到的刺激消息有点多,黎光耀一反常态,难得看了一眼学习差劲的小孙子,见他漠然地躲在母亲身后玩手机,心里又很不喜,却还是做出和蔼的神色来,顺着女人的吹嘘搭话:“哦?是吗?梓辰这么关心爷爷啊?”
发现黎光耀态度转变,女人欣喜若狂,刚忙推儿子,催促儿子答话,小孩手里的游戏正是关键时刻,操纵的人物因为被推了一下死了,气得直接发脾气:“你推什么推!是不是有病?真难绷!”
女人脸色顿变,用找补的方式骂道:“你这孩子!妈妈什么时候推你了?在家里那么担心爷爷,都哭了,怎么到了爷爷面前还不好意思了,只会玩手机?都说了游戏要少玩,把手机交给妈妈,好好陪爷爷说话!”
小孩忙着重开一局,压根不把母亲的话当回事:“就玩游戏,那咋了?我以后还要打职业呢。”
女人拿宝贝儿子没办法,只好讪笑着对黎光耀解释:“爸你别生气,现在小孩儿都这样,小辰打游戏确实有天赋,他朋友都说他打的不错的。哎,黎晨呢?我听景林说他回燕城了?怎么您出这么大的事儿,他也不来看看您?是高考没考好吗?”
烂泥扶不上墙。
黎光耀没了耐性,装着头疼把他们轰走。
等到黎景林和黎景谦一前一后进了门,黎光耀酝酿的怒火就快忍不住了,好歹还记着家丑不可外扬,先让保姆把护工支出去。
护工出了门,黎光耀正要开口,却被黎景林抢了个先。
黎景林瞧见床头柜上的外卖,随口取笑道:“哟,您还会点外卖了?时髦啊。”
黎光耀本来就有火气,这下噌地就着了,阴阳怪气地说:“我没那么时髦,这是你老婆专门提着来探病的。”
丢人现眼,黎景谦噗地一声哈哈大笑。
黎景林却只是拍了拍手:“好,好啊,勤俭持家。”
知道大儿子是故意的,黎光耀还是被气得做了个深呼吸。
干脆也不铺垫了,黎光耀沉痛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再怎么费尽心思为你们好,你们不听,非要把人生过成这个鬼样子,我也没办法。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既然你们不知感恩,从今天起,你们两个我是彻底不管了!我不跟你们联系,你们也别想再从我手里讨钱!你们不是要独立吗!独立去吧!”
黎景谦愣住了,他本以为会被责问黎景林抖出来的事,没想到老爷子一个字没提,是当时已经快晕了没听见?觉得这档子事不算什么?还是当成家丑不想提?
愣住的第二个原因是他不像黎景林,黎景谦有工作,而且工作后就没有再问黎光耀要过钱,一直以来,黎光耀都会拿他和无业游民黎景林对比并且夸奖他,他也因此引以为豪,今天被黎光耀一视同仁地骂了,黎景谦才想起自己小时候其实经常挨黎光耀的骂,而那时,还是好学生的黎景林是被对比夸奖的那个。
难道老爷子并不真的更喜欢自己这个儿子?黎景谦忍不住产生了自我怀疑。
黎景林的反应却很直接,他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又撂狠话?您这保留节目都演多少回了,您这次要能玩把真的,我倒敬您是条汉子。大不了我出去要饭,我不嫌寒碜。我就怕您这控制狂的瘾太大,过两天又憋不住来找我,舍不得那点拿捏人的痛快劲儿,我倒不介意继续配合让您自我感动,就是吧,挺没劲的。”
黎光耀血压噌噌往上窜,病床边的检测仪器们又开始纷纷报警。
见黎光耀又有气晕的架势,黎景谦急了,指责黎景林:“你别太过分!爸都在病床上了,有你这么胡说八道的吗!”
黎景林被他逗乐了,跟看猴儿一样打量他:“你玩真的?你还护着他?我草,你对他还有幻想啊?这么缺爱的吗?那也难怪你给自己找了对干爹干妈。狗日的,原来你喜欢犯贱、”
黎景林话没说完,黎景谦一拳就砸了过去,兄弟俩又打成一团,直到被赶来的医生呵斥才分开。
医生气不打一处来:“怎么,非把你家老爷子往死里气是吗?这回多幸运,是短暂性脑缺血,也没什么后遗症,都不用你们照顾,就这么好好的就不乐意是吗?不是我吓唬你们,再这样,下回指不定就脑梗了!”
脑梗这词让黎光耀脸色一沉,但医生训完小的就开始训老的,黎光耀不敢得罪,只能听着。医生最后下了逐客令,把两个小的赶走,不让他们影响其他病人。
这么一闹,黎光耀是彻底歇了心思。
他本想让大儿子多去夏令营看看孙子,做得真诚一点,让黎晨感动,最好是黎晨能和大儿子一家达成和解,现在看来可行性不大,更可能造成反效果。
没辙,烂泥扶不上墙,这回这个恶人,只能他自己来当。
唉,希望黎晨不像这两个白眼狼,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他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啊。
*
黎晨心情好到飞起。
终于熬到结束,明天,他就能离开夏令营了!——
作者有话说:*希望没有人被这章吵架trigger到,如果爷爷的话术让你觉得熟悉,可以搜索一下npd。希望大家生活中都没有npd。
*十分想立刻给小猫宁办理左家收养手续(然而并不能
第79章
今天他们队赢下了对抗赛, 上台领冠军奖杯时连教官都很激动,关思杰提议大家集资在食堂小炒部吃了顿庆祝大餐,得到了一致响应, 大概是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 餐后大家又在小卖部买了零食饮料, 回宿舍接着聚会聊天。
黎晨对这些兴趣缺缺, 不过没表现出来, 坐足了礼貌的时长才拿上儿童手表悄悄溜走。
他要去空教室给左衡打电话。
黎晨倒也不是完全不受集体氛围的感染, 夺冠当时他也是高兴的,只是这份喜悦的重量完全不能与明天就能离开夏令营相比。
他可太想离开这鬼地方了。
在夏令营待的时间越久, 黎晨就越感谢当初将儿童手表藏在脚腕上的灵光一现。还能和左衡保持联系, 是他精神状态没有完蛋的唯一支撑。
笑面虎教官玩的好一手温水煮青蛙, 先以宽松放任的态度收买人心,煽动竞争心态, 当对抗赛升级进入火热阶段, 他才开始步步收紧纪律管理。
进夏令营满一个月的时候,教官以一些人打游戏熬夜导致比赛状态不佳为理由,把之前放任的大型个人设备给收了,关思杰的笔记本电脑、黎晨的平板都是那时候没收的。
紧接着教官就开始加强训练强度, 这么加强练了半个月, 教官又以备战决赛为由进一步加倍了训练, 顺便把剩下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没收了,不管什么用途一律上交,连有人入睡戴的降噪耳机都没放过。
幸亏黎晨从没有对教官放松警惕, 他一直把儿童手表和蓝牙耳机藏在老鼠玩偶里,平时绝不拿出来,没让任何人发现, 这才逃过一劫。
不知不觉中,他们队的管理已经是整个夏令营最严格的,最后这两周的训练量直接就是其他队的好几倍,黎晨常常累到倒头就睡,虽然长高了一厘米,黎晨却并不为此开心,因为训练疲惫和管理严格,他经常找不到机会联系左衡,心理越来越烦躁,有两次差点和人吵起来。
小队其他人都全身心投入了比赛抢分中,连成佳树这种看似高深莫测的黑框眼镜也跟中了邪一样热血起来,这让黎晨一度怀疑笑面虎教官就是传说中的魅魔,否则无法解释这逆天的煽动能力。
但现在这些都结束了。
比赛结束,夏令营结束。
明天他就自由了!
黎晨心情飞扬,轻巧地跑了两步,利落跨过体育场的低栏。
进入空教室,黎晨在黑暗中熟门熟路地找到插座,第一时间先给儿童手表充上电。
这两天他没机会溜过来,手表电量掉到了个位数,这让黎晨实在无法安心,感觉像是患上了“电量不足恐惧症”。
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与左衡失联恐惧症”。
这是事实,黎晨已经坦然接受,因为他知道左衡同样有“与黎晨失联恐惧症”——这是左衡亲口对他承认的。
想起那次坦白,黎晨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坦白的契机是黎晨发现自己被第一志愿录取,未来四年的异地已成定局的时候。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黎晨几乎情绪崩溃了,尽管他早就猜到自己很可能被录取,才会一再拖延不想去查询录取系统,可当事实摆在眼前,黎晨还是很难过,不止是因为未来四年都要和左衡异地,更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屈服于了爷爷的病弱姿态,而那很可能只是一场骗局。
左衡的反应却很理性,一直开导黎晨,最后他们甚至笑着算起了打工赚多少钱才能保证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
这让黎晨感觉好像什么事情到了左衡那里都能变得简单,无论怎样的难题,都能被左衡拆分成一个一个可以解决的步骤,这让黎晨感受到被爱和安心,但同时不可避免地察觉到自身的成长不足,为什么他还是在依赖左衡?为什么他不如左衡那样理智、那样值得依赖?
他想成为也能让左衡安心依赖的人,而不总是反过来。
听到黎晨懊丧的反省,左衡的反应是坦诚:“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太会表达我的情绪,我不喜欢和你分开,而且我无力改变这个事实,这让我愤怒,但我不想让你误以为我在对你生气。如果你觉得你太依赖我,那其实我也一样,程度可能比我已经意识到的还要严重,你离开后,我感觉对一切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黎晨屏住呼吸,感觉心脏狂跳。
然后左衡的声音变轻了,好像他不确定他说出来的话能否被黎晨接受:“更糟糕的是,我确实有很强的控制欲,如果有任何合理方法能让你脱离那个家生活在我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绝对会去做的,我甚至不会让他们再见你一面……但我不应该这么想,那是你的家人,这种想法对你也是不尊重的,我妈已经批评、”
“我愿意。”黎晨打断他,“我是说如果有那样的方法的话,我愿意。”
左衡有些惊讶:“你不觉得我的想法有些可怕吗?我可是,想把你养起来?而且是无视你的意愿,像从路上抓猫一样?”
“可是我愿意。”黎晨甜蜜地回答,想了想,还是确认了一下,“我能出门的吧?”
左衡似乎有些无语:“当然可以。”
感受到左衡的无语,黎晨忍着笑继续问:“那我也能上学?毕业后能找工作?”
左衡试图保持客观:“这些当然都是可以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黎晨甜蜜地打断他:“重点是你想养我,我听到了,我说了我愿意啊。”
左衡的声音严肃起来了:“你没有认真考虑这个事的本质,它的本质是我想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这是危险的倾向。你可能会陷入危险。”
黎晨疑惑:“比如说?”
左衡试图举一个足够吓人的例子:“比如……”
他举不出来。
半分钟后,黎晨决定给恋人一个好心的帮助,他回想自己看过的所有的养猫视频,努力替左衡举例:“比如你规定我只能吃你亲手喂的食物?其他食物都被锁起来了,这样能确保养的猫更亲人。”
左衡认为这个例子足够不尊重人,附和道:“对,就比如这样,这不是很危险吗?”
黎晨反问:“那你会这么做吗?”
左衡立即否决:“当然不会,如果我课程很忙,或者以后我要值班,那你不就会饿肚子吗?”
黎晨发出遗憾的声音:“那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么做吗?”
左衡有点懵:“做什么?”
黎晨提出改版建议:“就是,我们都在家的时候,我只能吃你亲手喂的东西。”
左衡的声音显著地低沉起来:“你愿意让我这么做?”
……被回忆弄得红了脸的黎晨摇了摇脑袋,试图不去想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认不会说话的左衡在这种时候就很会给命令,这是个迷。
但不管怎么说,那天之后,他们对彼此更坦诚了,没有什么情绪是不可以和对方交流的,当他们肆意地向对方敞开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脆弱,联系反而变得更加坚固,自身的不安也得到了安抚。
他们被迫分隔千里,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贴近。
这如何不是一种奇迹。
黎晨拿过儿童手表,连上蓝牙耳机,拨号。
等待接通的时间,黎晨在心底暗暗发誓要支持这家儿童手表一辈子,用坏了就买新的,绝不放弃拥有它,这可是鹊桥般的重要存在。愿意借出旧儿童手表的嘟嘟噗噗也是左衡的可爱好侄子,他一定会给小天使们带礼物回去的。
胡思乱想中,左衡的声音传入耳机:“喂?”
好想他。
黎晨咬着嘴巴嗯了一声。
左衡关心道:“今天累吗?还有两天比赛就结束了吧?”
哦对,黎晨为了给左衡一个惊喜,故意把夏令营的结束时间往后推了两天,不论爷爷还有什么招,他都不会把开学前最后的时间浪费在燕城,如果没有,那更好,他明天就上高铁回吴市去。
想到爷爷,黎晨的心情就低落下去,但还是努力提振精神开心地回答:“嗯!后天结束,顺利的话,大后天我就能回去见你了!”
左衡笑了一下:“好,大后天我会在家等你。”
听到左衡的笑声,黎晨也忍不住笑了:“那天我们就去坐摩天轮好不好?你答应我的,坐了摩天轮,我们就是正式的恋爱关系了。”
这个暑假就要过去,其他旅游计划是没戏了,但至少完成一项也是好的。
“好。”左衡答应了,但还是忍不住吐槽,“我还是不懂摩天轮和恋爱有什么关系。”
黎晨只是笑:“我也不懂,但大家都这么干,就随大流嘛,我们总得干点儿从众的事儿,这就叫仪式感。”
左衡也笑了:“我有八成确定仪式感不是这个意思。”
黎晨故意哼了一声:“我不管,在黎晨字典里,仪式感就是这个意思。怎么,不服气?”
左衡笑着答:“不敢,我服气,我非常服气。”
黎晨乐了:“哟西!来跟着我说,‘天无二日,我的心中只有黎晨一个太阳!’”
左衡不懂:“这又是什么梗?”
黎晨也是从其他男生聊天那听来的:“不知道,不重要,你说嘛!”
左衡无奈地学舌:“好,天无二日,我的心中只有黎晨一个太阳。”
黎晨傻笑起来。
左衡不懂笑点在哪儿,但是他也心情愉快。
黎晨席地而坐,坐之前小心把T恤下摆卷了起来,裤子是他自己的,T恤是左衡的,当时他要求左衡寄两件T恤给他,原因他没说,左衡也没问。
“我好想你。”黎晨脱口而出。
“我也想你。”左衡的声音在耳机中回应。
黎晨眨了眨眼睛,说起一些观察到的趣事。其实他们无论聊什么都能聊得开心,但黎晨喜欢和左衡分享自己的观察,也喜欢让左衡分享他的观察,黎晨觉得这种分享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这是黎晨自己琢磨出来的,左衡夸奖他,说这种想法是有科学依据的,这又让黎晨开心了很久。
他们一直聊到左衡问是不是快到查寝时间,其实今天夏令营就结束了,今晚没有查寝,但黎晨无法拆穿自己为惊喜说的谎,只能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反正很快就能回去见左衡,黎晨安慰自己。
晚上,黎晨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白天的比赛太过消耗,他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所有人都是被关思杰叫醒的,他一大早就跑到楼道里,用手敲打着脸盆底部,来回地大声呐喊:“自由了兄弟们!起床了!”
黎晨猛地惊醒,意识到今天就是出夏令营的日子,立马跳起来洗漱,准备收拾行李走人。隔着门,刷牙的黎晨一直听到拖着行李箱往教官办公室飞奔的滚轮声,看来大家都很想念自己的手机。
准备就绪,黎晨拖着行李箱出门,成佳树和关思杰已经拿到了手机,看样子正在话别,黎晨本想就这么走过,但他们看到了黎晨,叫住他,递来一张满满当当的卡片,成佳树解释:“这是昨晚大家去打印店打的,上面是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常联系。”
黎晨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机号也在上面,估计是从教官那要的,他礼貌接过说了声好,示意自己要去教官办公室拿手机,就继续走了。
但他没拿到自己的手机。
“你说什么?”黎晨看着教官,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平板在教官桌上,但他的手机不在。
教官重复了一遍:“你爷爷已经把你的手机取走了,他说他在车上等你,车子就在大门口。”
为了克制情绪,黎晨做了个深呼吸。
他将平板塞进行李箱外袋,拉起箱子转身就走,越走越快,似乎有人跟他打招呼,但他没有心情去听。
车子后门开着,隔几步就能感觉到冷气在往外冒。
他和爷爷几乎在同时开口:“上车吧。”“把手机还给我。”
一时僵持。
黎晨重复:“我不上车,把手机还给我。”
爷爷叹了口气:“手机在家里,你非要走回去?”
黎晨怀疑自己听错了:“今天才能取手机,我的手机怎么可能会在你家里?”
难道爷爷一大早拿走他的手机放回家里然后又赶回来门口接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爷爷轻描淡写地说:“手机我早就拿走了,我是你爷爷,帮你保管手机怎么了?还有,什么叫‘你家’?爷爷家就是你家,不然你还想回谁的家?”
早就拿走了?!
黎晨不理会他的打岔,只问关键:“你拿走我手机干什么?”
爷爷这才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这话让黎晨皱眉,他正想指出这是在偷换概念,后面排队接人的车子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怎么还不走?!杵着当灯啊?大伙儿都快熟了!大热天的,像话吗!”
黎晨咬紧牙关,将行李箱塞进座椅之间的空隙,挡在他与爷爷之间,上车关上车门,就迫不及待地又问:“你拿走我的手机干什么?”
车子开动,爷爷又叹了口气:“回家再说。”
黎晨正要开口,爷爷忽然冷冷地看向他:“回家再说!我不想在外人面前讨论你和那个左同学干的好事!”
黎晨的心咯噔一下。
爷爷知道了。
但同时,他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早晚都要知道的。
他爱上一个人,他们彼此相爱,这没有什么好羞愧。黎晨迎向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
黎光耀却仿佛遭遇了莫大的冒犯,重重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懦夫。黎晨心想——
作者有话说:*要来了。我要下狠手了。
*我发现我有比较强烈的逃避心态,就是,我不想写他们是怎么分开的,我脑内都想好了,但就是不想码,这样不好。
第80章
黎晨杵在前厅, 身边就是他的行李箱,他没有打算再往里走,更没有打算留下。
黎光耀在茶桌边坐下, 挑起眼皮明知故问:“不把箱子拎回你房间收拾, 在这傻站着干什么?怎么?不打算在家里待了?”
黎晨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我要回吴市。回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黎光耀不带任何感情地笑了一声, 声色阴沉:“回?好, 你去, 你现在就去, 记着顺便把手分了,分得干干净净的。你要不跟他断清楚, 这学你也甭上了, 所有钱你自己想办法!我花那么多钱栽培你, 不是让你上外头跟男同学不三不四的!还‘回吴市’?这些年爷爷算是白供你了,黎晨, 你说你对得起谁?”
面对爷爷的威胁, 黎晨的反应却是相对平静。
他预料到了爷爷会用切断金钱支持来逼他低头,黎晨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从小到大,他反复见证爷爷用这一招拿捏他爸。
但他不是他爸。
黎晨是不会为钱低头的, 钱当然重要, 他现在还是未成年, 能赚钱的办法不多,但哪怕未来会过得辛苦,他也不会为了钱放弃真正重要的宝物。
所以黎晨只是点了点头:“好, 我上大学不会问你要一分钱。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没有收获预想中的反应,黎晨没有震惊、哀求或者气急败坏,甚至还能够平静地回应, 这让黎光耀怒不可遏:“装什么英雄好汉!你以为我不敢?我说一分钱不会给你,就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宁愿把钱都捐了也不留给你!”
黎晨有点懵,一时甚至忘了要保持坚决的态度:“……可是,我完全没想过你会留钱给我啊?”
黎晨不会否认自己在成长求学过程中用了爷爷的钱,尤其是转学去吴市这两年,凡有开支,爷爷会把每一笔每一项都跟他报清楚,再附带“爷爷给你花了这么多钱,但只要你知道感恩,爷爷就心满意足了”之类的话。
虽然左衡曾吐槽哪有跟自家小孩算账的,可黎晨一直觉得这很正常,好吧,如果左衡的吐槽是有道理的,那至少在黎晨家这很正常,黎晨当然也不会因此不满,他认同自己应该承担回报的义务,无论以后爷爷要求他回报金钱还是其他,他都会给。
但是,爷爷这些举动确实也让他意识到这些花在他身上的钱是有账目有代价的,相当于借条隐形的欠款,所以他从来就没想过爷爷的遗产,他不觉得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现在爷爷自己提出来这件事,黎晨条件反射地避之唯恐不及,他本能地不想要,也不觉得这会发生。
这是黎晨的下意识反应,他不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所以黎晨只是疑惑地看着爷爷。
黎光耀却是实实在在被孙子的反应触怒了——他为黎晨任性转学的事儿花了那么多钱,黎晨现在这反应什么意思?搞得好像他有多刻薄吝啬似的!这是在演什么?黎晨这种行为是想要暗地攻击他什么?!
黎光耀气急败坏地攻击道:“爷爷的钱你都看不上,那你是看上人家的钱了?你倒是心安理得,什么种出什么苗!跟你妈一个德行!”
黎晨惊愕地睁大眼睛。
难以置信,这种话居然是从他爷爷口中说出来的。
他因母亲遭受过许多排挤,从亲人口中听到,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他的爷爷,竟然恶意揣测他是看上别人的钱而去谈恋爱。
黎光耀恼羞成怒的羞辱仍未结束:“我为你无私付出是应该的,我是你爷爷,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哪怕你不知感恩,非要当白眼狼,那我也没办法,只能为你付出,可人家又不欠你的,拿人手短,以后人家不要你了,你怎么办?还是说你就想活得像你爸那样,一辈子不负责任,花别人的钱,自己过舒服就行了?”
黎晨闭上眼睛,掩盖内心的失望,咬牙冷下语气:“我不是为钱跟他在一起的,我也不要他家的钱,我们只是互相喜欢,你不必这样恶意揣测我,这样……小人之心!”
最后四个字是黎晨忍无可忍的还击。
孙子胆敢还击的事实大大刺激了黎光耀,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用一种正在寻找要害的鬣狗般的眼睛紧盯着黎晨。
黎光耀想起计划好的说辞,缓慢地开口:“好,你不是为了钱,那你就是存心不走大道,那你也要为人家想想。你们现在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再过两年就知道,跟着正常大众的道路走才能趋利避害,婚姻恋爱就是买卖合作,强强联手才是最佳选择,傻子都知道,好东西谁都想要。
“既然你自诩不是小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家那个条件,能靠婚姻获得多大的事业助力?一个医生,一直不结婚,你以为别人会夸他洁身自好?医院的清洁工都要怀疑他有毛病!婚姻是跟上面最有效的利益勾连,他再能干,那个性格就不像是能混得开的,还为了你折了最有效的路,你真能心安理得?
“你们又不是本来就落了下乘,都不是天生的娘娘腔,家里条件都没亏待你们,也没把你们生得比别人丑、比别人笨,你自己存心要走邪门歪道,还拖人家一起下水,陪你当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社会边缘人。
“就不说十年,到了十五年、二十年后,他眼睁睁看那些专业水平不如他的竞争对手靠姻亲纽带得到远超过他的待遇地位,你能不能说服你自己,他为你放弃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能不能说服你自己,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这么金贵,值得人家在社会评价中一落千丈?”
黎晨红了眼睛。
这些,他当然是想过的,哪怕他清楚左衡并不会计较和他在一起的得失利益,但客观而言,他们在一起本身就是选择了更困难的路。即使黎晨没有动摇,听着这些话,他还是会感到愧疚。
值得庆幸的是,他和左衡一直在交流,时至今日,他们对彼此拥有完全坦诚的认知,黎晨喜欢的是左衡这个人,左衡也是一样,他们都是因情生爱的,不是这个人就不行。
现在的黎晨清楚自己在左衡心中的份量,因此,他不可能再顺从爷爷的话术妄自菲薄,那样不仅是在看低他自己,也是在看低左衡。
黎晨语气坚定:“我当然怕我不值得,但是,他觉得我值得。”
孙子那深陷爱河的模样气得黎光耀眼前一黑,破口大骂:“你一个爷们,说这种话!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黎晨看着破了大防的爷爷,并不想接这毫无逻辑的话。
经过这场丑陋的对峙,他只感觉自己在这之前其实并不真的了解爷爷,爷爷也并不了解自己。
黎晨的无动于衷,让黎光耀意识到自己说服孙子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黎光耀仿佛很感慨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这样,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哪怕被孙子记恨,他也不能眼睁睁看孙子走上歪路、毁了自己。
黎光耀自我感动了一把,定定神,才重新看向黎晨,轻描淡写地开口:“好话,我已经说得仁至义尽了,既然你听不进去,还摆出这个态度、这副嘴脸,那我就明说了。”
好话?黎晨都要气乐了,他很想问爷爷他到底摆了什么态度、什么嘴脸,但黎光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黎光耀眼神狠亮,语气加重:“两条路,要么你赶紧去分手,断干净,回来什么都不用你操心,好好上学,这篇儿就算翻过去。
“要么你就死磕试试,他们一家都别想再安生,你们那点儿见不得人的聊天记录、照片,遮了你,打印出来,他父母的同事街坊、亲朋好友,他的老师同学、系院领导,让他们人手一份,一辈子戳他脊梁骨。选哪条?你想清楚再回话!”
黎晨惊呆了。
他的爷爷竟然是这样的残酷无耻。
黎晨听见自己低语:“我恨你。”
黎光耀第一次从孙子眼中看到熟悉的恨意,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站在眼前的是少年时期的儿子,刹那心惊。想到儿子如今的废物模样,黎光耀更加硬起心肠,叹息道:“爷爷都是你了你好。”
黎晨只觉可笑,大声反驳:“为我好?你逼我和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不求回报地爱着我的人分手,用他和他家人的安宁生活来威胁我,你怎么敢说你是为了我好?你只是为了你的面子!”
明明在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为什么还要用“为你好”来粉饰?黎晨无法理解。
懦夫。小人。
伪君子。
黎光耀懒得听这些幼稚疯话,只是一味表现得语重心长:“你一定要这么曲解爷爷的用心,爷爷也没办法!你还是太幼稚,你想不明白,爷爷不怪你。等你在社会上吃过亏,你就知道爷爷今天说的里外里都是为你考虑,到时候,你自然就理解我了。”
黎晨不想再看他演下去,拎起行李箱:“我现在就走。”
执迷不悟!黎光耀压下内心奔涌的愤怒,对着孙子的背影冷声强调:“你走!我不拦着。但你再进这个门,要还跟他藕断丝连,我让他一家子都后悔认识你!”
黎晨气得浑身发颤。
他的愤怒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他想摔了行李箱,他想干脆和他爷爷打一架,他想咆哮,他想痛哭,但他终究还是继续往前走。
他没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回头。
*
网约车司机瞄了又瞄,终究还是主动关怀了一下后座乘客:“哎,帅小伙儿,哭啥呢?怎么一上来就水漫金山了?至于么?”
黎晨用纸巾遮着脸,本来不想说实话,可是他又气又伤心,又无人可说,对萍水相逢的陌生司机坦白:“我家里人逼我跟我对象分手。”
司机有些诧异:“分手?你多儿大了他们还管这个?”
黎晨回答:“开学上大一。”
司机更诧异了:“都大学了家里还掺合?怎么个茬儿啊?你对象考得忒次,你们家觉得跌份儿了?”
黎晨用了一个分数相近的燕城大学来回答:“xx医学院。”
司机大嚯一声:“嚯!牛大发了啊!那你们家这是怕你对象太厉害了,还要读个硕博啥的,长跑最后成不了?”
黎晨豁出去说了实话:“他是男的。”
司机显然愣住了:“嗬!这,这可……”
黎晨有些后悔,太莽撞了,万一遇到个不讲理的,半路给他扔下车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司机才又开口,语气不改:“这老话儿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俩要真铁了心,真是瓷瓷实实的,大学这几年就先猫着,低调点儿,等一工作,经济独立了,家里谁还管得着你们俩呀!”
黎晨知道自己遇上了好人,却也只能摇头:“我家里威胁我,不跟他断干净,就把我们聊天记录什么的,发他学校。”
司机震惊地又嚯了一声:“嚯!这是下死手啊!这是你家里人说的?后娘还是后爹啊?”
黎晨回答:“……我爷爷。”
司机咂了咂嘴:“这老爷子,真行!”
咂完往后视镜一瞄,乘客还在那掉金豆儿,司机安慰道:“嗨,你也别哭了,就当是命里该着有这么一坎儿,你先服个软儿,假装分了,把这坎儿糊弄过去。不过我可真得劝你,就你这爷爷,你大学可得玩儿命学,也别总惦记着谈恋爱,赶紧打工挣钱,早点儿自己立起来比什么都强!”
黎晨一直道谢,司机下车时还给他递了瓶水。
将手机开机,电量将近满格,黎晨站在那儿订票,眼泪却一直掉在屏幕上影响他的视线,屏幕边角有陌生的裂痕,裂痕被泪滴放大。
他终于可以去吴市了,可是,却是去跟左衡分手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个旅行团路过,有好心的阿姨停下来关心:“帅哥儿,咋子哭了嘛?遇到啥子事了?”
黎晨赶紧擦眼睛:“谢谢阿姨,我没事。”
阿姨不太相信,但还是拍拍他:“乖乖,莫得啥子事情过不去,好好的哈。”
“嗯!”黎晨尽全力才让自己笑了一下,“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阿姨转身离开,黎晨就无法再维持笑容。
他匆匆进站,机械地跟随人潮移动。
六小时后,到达吴市,已是华灯初上。
回到租处,黎晨开门,打开灯,一切如旧,只是久无人住,房间里已有灰尘的味道。
毫无食欲的黎晨倒在沙发上。
他不能给左衡打电话,为了给左衡一个惊喜,他在夏令营结束日期上说谎了,理论上,他今天还在夏令营里。
而且,现在听到左衡的声音,他一定会哭出来的。然后他要如何对左衡解释?他能对左衡说什么?黎晨望着天花板,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能不能选择继续和我在一起虽然我爷爷可能会毁掉你的前途和你一家人的生活?
原来痛苦之上还有痛苦,曾经的痛苦就只是痛苦,并不通往未来的幸福,也不能豁免未来的痛苦。
哪怕他已伤痕累累,纵然他将体无完肤。
他是人而不是贝壳,刺入他血肉的砂石不会被岁月裹成珍珠。
黎晨茫然的视线找不到落点。
他该怎么做?怎样选择才是对的?放手是保护还是逃避?坚守是勇敢还是自私?假装分手,万一被发现,他要如何面对承担后果的左衡?
每一条路都通向痛苦,或迟,或早,找不到幸福的可能。
好想和左衡说话。
说什么都可以。
深姜黄色的沙发布料被打湿,变成难看的红褐色。
明明他已经被惩罚了,他都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左衡了,为什么命运还要惩罚他?为什么他不可以简简单单地和左衡在一起?
左衡…………
黎晨难受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像是一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
可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就快要有一个家了,那个家叫左衡。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可以和左衡去做摩天轮,正式和左衡谈恋爱了。只差那么一点点,木头人就是属于他的了,而他可以是木头人的猫。
“求你了……求你了……”,黎晨绝望地自言自语,他不知道自己在求谁,“我想和左衡在一起……我的左衡……我只是,想……左衡……和他……在一起……呜……”——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猫宁(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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