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一听没人欺负他,顿时心下大安,耐心等着他和盘托出。
公孙敬声遇到的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公孙贺获封侯爵的消息传开,公孙贺的堂兄弟表姊妹就先后登门。
起初公孙贺认真接待礼数周全。
然而三句话没说完,就问公孙贺朝廷下次出兵时间,又叫公孙贺向皇帝举荐他们的子侄女婿。
没等公孙贺答应,他们先挑上,官职不可过低。小官小吏也不是不可,比如黄门,但必须是天子身边的黄门。
公孙贺好气又好笑。
这些亲戚当皇家是他家吗。
碍于亲戚关系,公孙贺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敷衍几句把人送走。
公孙贺那时也意识到卫青为何躲去建章,他夫人为何去婆母家安胎。
一来建章守卫森严,除非卫青主动走出来,否则要见他一面很难。二来他夫人不方便拒绝的事,卫母无需顾忌。
比如卫青夫人的娘家表兄找上门,卫母一句话就可以把人打发。最多落个不好相与,亦或者冷酷无情的名声。
这样的名声也不会传扬出去,盖因外人要是发现卫家亲家子侄诋毁长辈,他们也会被认为不懂礼数缺乏教养。
公孙贺火速在城中租个小院同卫大姐搬过去避避风头。
远房亲戚抵达茂陵,自然扑了个空。
不过亲戚没死心,而是找到五味楼,问卫少儿可知公孙贺和卫大姐现在何处。
卫少儿谅他们不敢在五味楼挑事,直接说不知。
公孙家远房亲戚脸色难看极了,也没敢当众骂她不通情理。
至于心里有没有诅咒卫少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说长安城很小,谢晏一天逛不完。要说很大,没过几日,就有亲戚在街上遇到卫大姐。
亲戚偷偷跟上卫大姐找到她家地址就回去告诉家人。
翌日又有人登门拜访。
公孙贺一看城里住着也不安生,又因为城里远比茂陵炎热,夫妻俩就退了房搬回茂陵。
搬回茂陵头几日无人打搅。
七日后,亲戚又上门了。
这个时候公孙敬声也放假了。
公孙敬声第一次知道自家那么多亲戚。
一天天看的眼睛都花了。
那个时候公孙敬声才深刻明白什么叫“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家离长安城十几里,茂陵的路也不如城内宽阔平坦,又正值三伏天,这些人竟然可以无视这些,隔三差五来一趟,只求一个结果。
公孙贺倒是可以把表兄的女婿或者表姐的儿子安排到他手下。
可是一旦他松口,不定还有什么亲戚登门。
公孙贺咬紧牙关敷衍,这些人就跟听不懂似的,非要他给个确切消息。
七月中,公孙贺复职,卫大姐和公孙敬声搬去卫母家中,公孙家的亲戚们不敢去卫家——怕了前往公孙家闹事的卫长君和陈掌,他们就在公孙贺下班的路上堵他。
哪怕不知道能不能堵到,他们也决定试试。
盖因封侯的诱惑太大!
不过这些人的耐心也有限。
只堵了三次,碰到一次,他们就嫌公孙贺油盐不进。
他们没有法子,有人有法子让他低头。
亲戚们带重礼找上公孙贺的亲弟弟。
公孙贺的弟弟早就想去兄长家拜访,但他不想主动低头,就一直等,等公孙贺递台阶。
偏偏公孙贺被亲戚们缠的忘记回老宅探望爹娘。
公孙贺的弟弟有了由头,就在休沐日去茂陵。没有见到公孙贺,他就带着几份薄礼来到卫家。
进门先寒暄几句,在公孙贺问出他有什么事之后,他就数落兄长铁面无情,说他不会做人,应当把亲戚安排到朝中,日后遇到事也可守望相助。
无论他说什么,公孙贺都点头,但是不松口。
他弟以为公孙贺同意了,回到家就显摆,兄长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弟弟。
过了几日,亲戚仍然没有接到消息,又去公孙家老宅,问公孙贺有没有说他们的子侄何时入朝做官。
公孙贺的父亲就说此事不急,八月十五中秋赏月他一家三口一定会回来,届时帮他们问问。
这一日少年宫放假,公孙敬声确实随爹娘去了公孙老宅,但放下礼物便离开,前往长平侯府过节。
卫青乃大将军,公孙贺要陪他过节,谁敢阻拦。
亲戚们之所以屡屡找上门,认为公孙贺一定能叫他们如愿以偿,也是仗着公孙贺的小舅子乃大将军这层关系。
这一次是叫公孙贺躲过去了。
公孙贺料到下次亲戚还会上门,不好意思频频叨唠岳母,休沐日直接回茂陵。
正是今日。
公孙敬声嫌屋里闷,认为室外秋高气爽,就在院里洗头。
头发刚打湿,他祖父母和他叔上门,进门就指责他眼中没有爹娘,令他们在亲戚面前颜面扫地等等。
公孙敬声起初安安静静洗头,直到他们说出卫家人本是平阳侯府奴隶,如今用得着他们是看得起他们。
公孙敬声眼前浮现出群臣拜大将军的场景,感觉他二舅受到了极大羞辱。
胡乱擦擦头发,公孙敬声抬抬手令婢女退后,他端着盆到室内,朝他小叔丑陋的嘴脸泼去。
不过一盆水可不能叫他消气。
公孙敬声找到高粱杆子做的扫帚,抄起扫帚就打,才不管是不是不敬长辈。
大汉律法只规定子女孝敬父母,不得打骂父母,可没有规定不能殴打叔父,嘲讽祖父母。
几人猝不及防,被公孙敬声追的抱头鼠窜,甚至忘记叫公孙贺拦住公孙敬声,连滚带爬到门外才想起来公孙敬声就是个半大小子,他们仨无论谁都能拦住这小子。
三人停下,公孙敬声抄起门里边的铁锨朝他们背上砸。
几人力气不小,也比公孙敬声高许多,可惜养尊处优惯了,不如公孙敬声灵巧。几次下来,他祖父母就一个崴了脚,一个险些闪了腰,他叔倒是好好的,但公孙敬声身边有家奴,他不敢靠近,就叫公孙敬声等着。
公孙贺被儿子惊呆了。
爹娘弟弟走远,公孙贺才回过神,只觉得心里痛快。
然而以他对家人的了解,不可能善罢甘休,公孙贺就叫婢女给儿子收拾行李,赶紧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说他饿了。
饭后,公孙敬声又说他困了。
公孙贺看出儿子有意拖延,又担心他真困,回头在马背上睡着,就叫他去午睡。
公孙敬声刚刚躺下,门外传来哭声。
也不知道谁给他祖父母出的主意,这次不再指责公孙贺,而是在门外哭哭啼啼说他不伺候爹娘。
茂陵的住户不多,也不是没有。
几个邻居和邻居的奴仆出来看热闹,公孙贺拦着儿子不许动手,公孙敬声气得跳脚,他娘还怪他上午把人打了才惹出这一幕,公孙敬声气得抄起行李就走。
这便是整个过程。
公孙敬声说起也不知道他爹娘现在如何,又给自己倒杯水。
霍去病气笑了:“你祖父母有没有想过这么一闹有可能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得知公孙家把皇家当自家,一气之下夺了你父亲的侯爵,罢了他的官?”
公孙敬声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不不,不会吧?”
霍去病:“姨丈并非不可替代啊。”
公孙敬声坐立不安,琢磨片刻也不知如何是好,便转向谢晏,请谢晏拿个主意。
谢晏:“我的招不好用。”
公孙敬声:“我爹没招啊。”
谢晏:“敬声如今还是童子吧?”
公孙敬声的小脸瞬间红了。
谢晏看出他还是:“医术上提过,童子尿又叫轮回酒,还魂汤,可治病。”
霍去病:“他都十一岁了,也是童子?”
谢晏:“可是敬声才出生十年。”
公孙敬声点点头,“这样算我未满十岁。可是也快了。”
“那就可以。”谢晏眉头一挑,“去吧。”
公孙敬声有点担忧:“我会不会被打死啊?”
霍去病:“我陪你!”
要的就是这句话!
公孙敬声把包裹放屋里,就和他表兄以及赵破奴回去。
三人策马疾行抵达茂陵,公孙敬声的祖父母还在门外坐着。
霍去病下马便问:“难道你爹不松口,他们就这样一直闹下去?”
公孙敬声点头:“可是不能松口啊。”
霍去病:“你先进去,我们在外面盯着。”
公孙敬声到室内,还是没好意思脱裤子撒尿。
想起他们家有夜壶,公孙敬声就去茅房,茅房里的尿还在,应当是婢女还没来得及加水浇菜。
公孙敬声还是做不到把尿倒杯子里端过去。
“谢先生这招也太损了吧。”
公孙敬声嘴里嘀咕着,眉头紧皱,咬咬牙,把夜壶拿到院中,往里面加几瓢水,夜壶八分满,他拎着夜壶出去,迅速朝祖父母身上倒半壶,剩下的劈头盖脸泼到他叔身上。
围观的人下意识躲闪,但身上还是溅了几滴,就想问泼的什么,扭头一看是夜壶,脸色骤变,指着公孙敬声就要骂他,霍去病明知故问:“怎么了这是?欺负我弟年少呢?”
那人就问:“你是何人?”
霍去病笑着说:“卫家私生子,霍去病啊。”瞥向公孙家老两口,“是不是想说我是卑贱的女奴生的?”
公孙家老夫人辩解自己不曾说过。
公孙敬声提醒:“先前我为何泼你们一身水?就是你的嘴太脏!不走是不是?”
夜壶扔下,公孙敬声抄起铁锨去茅房,铲了一铁锨臭烘烘的屎朝他祖父母扔去。
围观的众人无人敢开口数落他不敬长辈,端的怕这一铁锨排到他们身上。
担心又被溅一身屎,赶忙离得远远的。
公孙贺指着儿子:“不许无礼!放下!”
公孙敬声想数落他爹,看到他爹站在大门边一动不动,便知道做给外人看的,否则早上来劝他。
公孙敬声朝他小叔走去。
他小叔赶忙跑远。
公孙敬声不如霍去病胆大,又不如谢晏豁得出去,众目睽睽之下不敢真弄他祖父母一身屎,就拍到马车上。
公孙家老夫人顿时出气多进气少。
公孙敬声看着祖父:“还不走?”
再次去茅房,“这次别怪我糊你一脸!”
第132章 宫中有喜
老两口数落公孙敬声不懂礼数,无法无天,将来必然祸国殃民。
公孙贺听不下去,来到儿子身边。
他爹吓得后退,先声夺人:“你想干什么?”
公孙贺看着他爹满脸警惕的样子又失望又无语。
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敢同他爹动手不成。
不孝在本朝是重罪。
公孙贺可不想还没见到食邑就被夺去侯爵。
“敬声才几岁,什么都不懂,想得简单,看到你们哭哭啼啼没完没了,他心烦才这样做。你们怎么可以咒他祸国殃民?”
公孙贺孝顺惯了,不习惯同爹娘起冲突,这番话说得他像无事生非理亏之人。
饶是如此,也把老两口说的心虚羞愧。
公孙贺他弟一看爹娘要退,而他答应亲戚的事还没办成,心里着急:“敬声十来岁不小了。旁人像他这么大都娶妻了。”
霍去病佯装好奇地问:“那个旁人是你吧?”
公孙贺他弟怀疑泼尿铲屎是霍去病的主意,一看到他就来气:“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上午祖父母和他叔羞辱母亲和外祖母一家,二话不说抄起带屎的铁锨朝他们身上砸去。
老两口惊呼一声,仓皇逃窜。
公孙敬声掉头找他叔,他叔慌忙上车叫驭手驾车。
霍去病拉住公孙敬声:“别追了。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陛下。”
说话间,霍去病扫一眼看热闹的人,仿佛说包括有哪些人起哄架秧子。
这些人非富即贵,不是家人在朝中做官,就是亲戚是天子近臣,因此十分清楚霍去病随时可以见到皇帝。
众人讪笑着数落几句公孙贺的弟弟便告辞。
仿佛公孙敬声不是不敬长辈,而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反击。
一个两个的神色态度同一个时辰前截然相反。
公孙敬声感到奇怪:“表兄,他们好像怕你?”
霍去病:“不是怕我,是怕我到陛下面前告状,说他们附和你祖父母,认为你父亲应当给亲戚安排差事。”
公孙贺不希望事情闹大气死爹娘:“去病,这点小事就别劳烦陛下了。”
“爹!”公孙敬声大喝一声,“你不识好歹!”
公孙贺拿走儿子的铁锨,苦笑道,“现下你叔叔是朝中官吏,你祖父母就来哭闹,若是因为我没了官职,咱家将永无宁日。”
公孙敬声不信他爹,转向他表兄,问是这样吗。
霍去病:“你可以先把他们气死。”
公孙贺的脸色很是复杂,有心数落霍去病几句又觉得自己忘恩负义,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要是把人气得瘫痪在床呢?”
公孙敬声:“你和我娘要给他们端屎端尿啊?那算了吧。”
霍去病:“姨丈,你爹娘和你弟不会善罢甘休。你瞻前顾后,结果可能两败俱伤。好比你想征战沙场忠君报国,就不可能在父母面前尽孝。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样的道理,公孙贺何尝不知。
好比他以前不舍得管教儿子,又希望公孙敬声懂事。
结果是他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孩子也越长越歪。
公孙贺又想叹气:“——容我考虑考虑。”
公孙敬声把铁锨递给奴仆。
小奴接过去到路边铲几下尘土,铁锨上的屎被蹭的干干净净,便拿着铁锨回院。
赵破奴提醒天色不早了。
公孙贺叫公孙敬声随两人去建章,省得明日送他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我都多大了,还要你送。方才不就是我自己去的。”
公孙贺拍拍儿子的肩膀:“我儿长大了,知道为爹娘分担。”
公孙敬声扬起下巴,一副“还用你说”的样子。
霍去病朝他脑袋上一下:“多大点事就得意上了。”转向门边的姨母,说一声“走了”,便和赵破奴去牵马。
公孙敬声提醒他娘,明日同他爹一起进城。
卫大姐怕了公婆,哪怕有奴仆陪她,也不敢在茂陵等着公婆再次登门。
翌日有朝会,公孙贺又去晚了,同皇帝前后脚进去。
刘彻想起公孙贺上次来迟是搬去茂陵的第二日,他一直怀疑公孙贺故意惹他询问出什么事了。
今日刘彻怀疑公孙贺故技重施。
但他当真好奇。
倘若和茂陵的事一样呢。
刘彻打量一下公孙贺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调侃:“公孙太仆昨晚做什么去了?”
公孙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先告罪,然后唉声叹气一番,说出昨日弟弟携爹娘到他家中哭哭啼啼,哭得他脑子疼,四更天才睡着。
这件事同刘彻设想的不一样,以至于他又忍不住问是不是他爹娘病了,要不要宣太医。
公孙贺谢过皇帝的好意,便说爹娘希望他把无才无德的弟弟提到身边,给他当副手,被他拒绝后便不依不饶。
日后爹娘可能骂他不孝,请陛下明鉴。
刘彻毫不意外,“你爹娘是越老越糊涂。”
同他祖母窦太后有一比!
“你爹娘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刘彻问。
公孙贺便说,改日提醒他爹他姓公孙。
言外之意,不姓刘!
刘彻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便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公孙贺说一声“无事”便坐下。
三公九卿等人瞥向公孙贺的神色各异。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眉头紧皱。
眉头紧锁之人下朝后就叫住好友问,“公孙贺想要做什么?怎么能把家事搬到朝会上?”
友人见他十分困惑:“这是公孙贺的高明之处啊。如今他只是获封侯爵,是大将军的姐夫,他爹娘就提出那等无理要求。过几年小殿下长大,被立为太子,他是太子的姨丈,登门求他的人会越来越多。今日得了陛下一句糊涂,他日就可以用此话拒绝他父亲。父权还能大过君权?”
想不通此事之人又问:“一家人不能好好商量?”
“不能!”友人摇摇头,“也不知道多少人找他,听说这些日子东躲西藏。不是实在没招,他应当不会当众说家丑。”
那人又问:“他弟是个纨绔?”
“吃喝玩乐,不干正事。公孙贺把他弟提到身边,他弟不做事还好,一旦做事,不出仨月极有可能连累他罢官丢爵。”
这番话令那人感到奇怪:“公孙贺的爹娘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你儿不成器,你也会一直坚信他有朝一日定可以光耀门楣。”
此话一出,问话的人无言以对。
今日韩说也在。
韩家这些天也是宾客盈门。
这种盛况,韩说以前从未见过。
多年前韩嫣身为天子近臣很是得宠,但谁都知道这个宠很虚,所以只有没钱又没骨气的人登门。
韩说的军功是实打实的,手上也有实权,远亲旧友便找各种理由上门叙旧。
起初只要亲友们的请求不过分,韩家长辈来者不拒。
张次公被贬为庶人把许多人吓得不轻,其中就有韩说的长辈。
担心糟心亲戚连累韩说被夺去侯爵,就叫他去上林苑找他兄长避一避风头。
韩家长辈又不好意思全部拒绝,便叮嘱韩说平日里多多留意,碰到无关紧要的空缺就用自家亲戚。
韩说觉得可以。
今日公孙贺的这番话令韩说意识到,一旦他答应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明年后年陛下继续对匈奴用兵,亲戚一定会叫他把人带上。
战场上刀剑无眼,火头军也有可能留在草原上。
韩说听他兄长说过,多年前世人认为追随李广十拿九稳,跟着卫青可能全军覆没,就把卫青麾下的子弟调到李广帐下。
明明半路拦截谢晏软硬兼施,令谢晏不得不同意。
结果反而怪谢晏。
如今亲戚们说的好听,日后是好是歹全是他们的造化。
真出事了,肯定怪他无能!
休沐日,韩说回到家中就告诉父辈们,先前答应的事全拒了。
公孙贺的父母把事情闹大,陛下可能会令人严查朝中闲散官吏。
此话并非无的放矢。
建元三年,刘彻就令人把无事可做的宫人放出去。
也是那次卫子夫自请出宫,刘彻再次记起她留下她,才有了如今的皇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刘据。
韩家长辈不好意思言而无信,就说看看情况。
刘彻没叫韩说失望,当真借着公孙贺的那番说辞严查各府官吏。
短短一个月就清退一成。
期间有人反对。
不过刘彻谨记谢晏很早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能四面楚歌。
所以刘彻没有动军人。
动了军部,裁的是不曾上过战场且不干事的那些人。
兵将们无不拍手称快。
这种情况下反对者联合淮南王起事也威胁不到皇权。
甚至无需大将军出面。
苏建带着他手下的兵就能解决此事。
朝中的人精们意识到反对无用,只能认命,以至于此事进展的十分顺利。
就在前朝热热闹闹大搞精简之际,后宫也传来喜讯,王美人有了。
上报刘彻此事的人是王美人身边的黄门。
刘彻最先想到他的长子,便问黄门,皇后知道不知道。
黄门还没上报皇后。
刘彻让他先退下,他去告诉皇后。
满脸喜色的黄门傻眼了。
皇家不是讲究多子多福吗?
陛下的第二个儿子,陛下不应当先去探望身怀六甲的王美人吗。
春望见他傻愣着,便问:“还有事?”
黄门回过神来赶忙说无事。
“无事就退下吧。”春望说出这句就令人备车。
卫皇后其实已经知道此事。
在宫中经营多年,身边还有几个能干的女官和黄门,可以说除了宣室,她的眼线无处不在。
见到皇帝,卫皇后佯装一无所知,
听说王美人有孕,卫皇后替皇帝感到高兴,说据儿终于要有个弟弟了。随后又问是不是提一下王美人的品级。
刘彻心里很是感动,拉着她的手说:“你是皇后,这事你定吧。”
第133章 气哭小刘据
卫皇后考虑到她弟是大将军,即便王美人生个儿子,也不敢同她的据儿争夺太子之位。
陛下至今只有四个孩子,一定希望皇家可以多几个孩子。
又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小家子气。
皇后决定把王美人的品级提到仅次于她的婕妤!
一日后,刘彻从春望口中得知此事,不禁叹气:“皇后真是和她弟一样实心眼。”
春望瞥到皇帝脸上的笑意,心说,明明就很满意,装什么啊。
皇后真把人从美人提到娙娥,上面还有个婕妤,您肯定又嫌不上不下行事不够大度。
“陛下至今只有皇长子一个儿子,难得又有一个,皇后替陛下感到高兴吧。”
春望十几岁就到刘彻身边。那个时候刘彻才十岁左右。二人算是一同长大,既是君臣主仆,又如同兄弟,以至于许多时候春望敢于说几句真话。
偶尔把刘彻气得跳脚,也只是骂他几句。
春望了解他自然知道怎么哄他,“听说有个词叫‘爱屋及乌’,皇后也是这样的人吧。”
刘彻不禁点头:“皇后做事朕最是放心。先前朕同她提一句刘陵,她就知道如何安置。”
春望:“陛下今日是不是该去看看王婕妤?”
皇后是后宫之主,刘彻对王氏越过皇后向他上报这一点有些不满。
“明日再去!”
春望闻言毫不意外。
此前听到皇帝问皇后知道不知道,他就猜到皇帝心底不快,定要晾她几日。
不想上赶着挨骂,春望不再劝说,而是打开奏折递过去,安安静静陪他处理政务。
刘彻下意识接过去,低头一看,不禁皱眉。
春望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我避开了王夫人,没能避开朝臣。
“陛下,出什么事了?”春望小心翼翼地询问。
刘彻气得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宣室内极其响亮。
左右内侍宫女慌忙低下头去,以免沦为池鱼。
春望捡起来,即便有的字他不认识,结合上下文也能看懂。
看到一半,春望明白过来,一脸的一言难尽,不怪皇帝恼怒。
“陛下,别怪奴婢多嘴,朝中这些人真是过于圆滑。”
春望很想坦诚一些,可惜殿内还有旁人,难保他们不会一秃噜嘴说出去。
刘彻看着奏表就心烦:“早年这些人请谢晏出面把子侄从仲卿军中调到李广帐下,后来全军覆没,谢晏毫不意外,说李广不擅带兵,朕还骂过他,不把世家子弟的命当命。没想到他们自己也是这样。”
左右内侍忍不住看过来。
春望防止他们胡乱猜测,就说:“这份奏表说李广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希望陛下令他回京同家人团聚,看似为李广着想,可是奴婢总觉得是第一步。”
刘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近日精简各府官吏,没有空缺。他日陛下令大将军再次出征匈奴,李广定会以希望继续为陛下效力为由自荐。”春望看向奏折主人署名,“他会举荐李广。”
刘彻冷笑:“你都能想到,朕会猜不到?一个两个当朕满脑子浆糊?!”
春望:“奴婢把这个收起来?”
“回!既然李广在边关辛苦,朕准他回祖籍颐养天年!”
说话间,刘彻拿起毛笔。
春望顿时想笑。
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彻写完,扔下笔,心里仍然不痛快,“今日有没有要紧的事?”
春望:“冬小麦种下去,城里城外准备猫冬,长城以北大雪封路,匈奴无法南下,您前些日子才宽宥淮南王翁主,藩王也不会这个时候给您添堵。”
“那就无事?”
刘彻起身,“备车,去上林苑!”
春望估计他要打猎,令人准备弓箭马靴。
刘彻到门外不巧碰到卫青,叫卫青把手上的事放一放,陪他去上林苑放松几日。
卫青想想他的事也不急,就把文书放到宣室。
二人刚上车,便听到小孩脆生生问:“父皇去哪儿?”
刘彻推开车窗。
小孩跳脚要抱抱。
刘彻伸手,小孩拽着他的手臂翻过车窗。
卫青吓得心脏紧缩,慌忙伸手接一下。
小孩觉得好玩,扑到舅舅怀里咯咯笑着说“舅舅也在啊。”
卫青很想原地消失。
该说不说,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一丁点大就能吓死人。
卫青心里不踏实,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怕不怕。
小孩摇摇脑袋问是不是去建章,又问他的小黑怎么办。
春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小黑和奴婢一辆车。”又打发跟着小孩的太监禀报皇后,小殿下随陛下去了建章,再给他收拾几件衣物,直接送到陛下寝宫。
刘彻听到春望安排妥当就令驭手出发。
抵达建章,刘彻又嫌此地无趣,便令卫青安排一下,他去秦岭。
卫青正想看看霍去病等人的骑射,亲自挑几十名二十岁左右的骑兵护驾。
小刘据一听说打猎,满脸兴奋,坐到他爹身前左顾右盼,他的小样比他爹还要着急。
可惜他爹没打算带着他秋游。
绕到犬台宫,刘彻把人放下就走。
小孩傻了。
犬台宫不是养狗狗的地方吗?
父皇来这里做什么啊。
谢晏:“你父皇走了,他叫你在这里陪我玩儿。”
小孩反应过来,哭着去追,一边追一边喊“父皇”。
如今仅有一子的皇帝还是个心软仁慈的好爹。
儿子的哭声刚刚传来,刘彻就不禁勒紧缰绳停下。
小孩跑到跟前,已是泪眼模糊。
刘彻心疼,下马抱起他。
小孩担心再次被抛弃,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谢晏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刘彻不知道谢晏说的什么,但他隐隐听到了谢晏的声音,想来是谢晏撺掇的,否则以他对儿子的了解,一定以为和他捉迷藏。
“满意了?”刘彻没好气地问。
谢晏:“陛下完全可以不带小殿下出来。”
[带出来又不照顾,逗孩子玩呢?]
[犬台宫是养狗的地方,又不是幼儿园!]
刘彻无理,但他是皇帝,天上地下他最大,“朕叫你照顾据儿是信任你!”
[我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谢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陛下不担心跟谁学谁,将来子不像父?”
霍去病下马走近,正巧听到这句,忍不住乐了。
刘彻本想反驳,瞥到霍去病,想起他三四岁大的时候乖巧懂事寡言少语。
跟着废话极多的谢晏待上几年,学了一肚子损招,谁都敢调侃几句。
刘彻找出儿子的手帕,给他擦擦眼泪:“父皇今日有事,你和谢晏先玩一会儿,父皇待会儿来接你?”
小刘据摇着脑袋继续哭。
刘彻看向谢晏——
你把他气哭的你来哄!
谢晏故意把小孩气哭,怎么可能接手。
再说了,方才那样讲正是因为不想照顾小刘据。
并非谢晏突然厌恶小孩。
谢晏考虑到小孩越来越大,能让刘彻亲自带的时间越来越少。
刘彻没怎么照顾,小刘据就长大了,日后听到旁人诋毁刘据,刘彻只会嫌儿子不够乖不够体贴等等。
要是父子感情极深,将来刘据真干点大逆不道的事,刘彻也会认为是旁人撺掇的,他儿被奸人蒙骗。
清朝的康熙皇帝就认为他的宝贝太子是被身边人带坏的,他处置了一批又一批才愿意接受事实。
谢晏点点头:“可以啊。小殿下,喊我——”
“闭嘴!”
刘彻不敢叫他说出来。
谢晏终于忍不住翻个白眼。
霍去病不知他晏兄为何这样做,但肯定有他的理由,故意问:“喊什么?”
刘彻瞪一眼他:“喊晏兄!”
霍去病颇为可惜地说:“还以为喊爹!”
刘彻呼吸一顿,“——他是你爹!”
霍去病搂着谢晏的肩膀,“爹!”
谢晏乐了。
这声爹险些把刘彻送走,气得抱着儿子上马,不再理会没脸没皮二人组!
小孩坐到马背上,终于止住哭声。
刘彻突然不想去秦岭。
可是他都出来了,哪有半道上折返的道理。
刘彻叫谢晏跟上。
谢晏回去准备弓箭,又找出个背包,放一些草纸、点心、水囊等物。
霍去病看着背包觉得新鲜:“晏兄,是不是根据文人背的书箱和我的挎包改的?”
谢晏点点头:“改日我用皮子给你和破奴做几个?”
刘彻听到声音回头,“他日日在军营,用不着这个。你若闲着无事,给据儿做一个。”
谢晏:“陛下此言差矣。这个包可以放皮子做的被子,也可以放干粮匕首。背在身上毫不影响行军速度,比把物品放到马背上一走一颠方便多了!”
霍去病眼中一亮:“陛下,晏兄——”
“你晏兄说什么都有理!”刘彻不客气地打断,“你还去不去?”
霍去病闭嘴。
刘彻走远,霍去病移到谢晏身边问:“陛下今天吃的什么口气这么冲?”
谢晏:“我哪知道。你想知道?我过去问问。”
霍去病:“到秦岭再问。”
两炷香后,众人到达秦岭脚下。
刘彻下马休息,谢晏走到他身后的卫青身边,拉着卫青后退几步才低声问:“陛下心情不好?”
卫青点点头:“不知为何。”
谢晏左右一看,春望没过来,但有两个二十来岁的黄门,平日里也在宣室伺候。
谢晏看谁不忙就冲谁招招手。
那名黄门下意识找刘彻,皇帝忙着哄儿子,他便假装找个地方歇息找到谢晏身边。
谢晏朝皇帝抬抬下巴。
机灵的黄门瞬间明白,低声说:“有人上奏陛下把李广调回来。估计是想着回头随大将军出兵捡个侯爵。”
谢晏不禁看向卫青,原来根在你这里啊。
卫青摇头表示此事他毫不知情。
黄门:“奏章没有经过大将军府,直接递到陛下案头。我估计不是三公之一干的,就是九卿之一的手笔。”
卫青不解:“陛下因此生气?”
黄门微微摇头:“明明可以直接举荐,非说李广想回京同家人团聚,又说他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好像陛下不把人调回来,就是不近人情似的。”
以卫青对皇帝的了解,最讨厌被逼着做什么。
卫青叹气:“陛下最不喜欢这种招数啊。”
黄门:“不止这一件事。宫中有喜了。”
卫青下意识问:“我姐?”
黄门摇头。
谢晏:“若是皇后,陛下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来。即便他不关心皇后,也不可能把小殿下带出来。”
黄门给谢晏个“还是你懂”的眼神,“以前陛下从甘泉宫带回来的王美人。不是我说她,真有点自作聪明。兴许认为陛下很希望多几个子女。刚查出身孕就叫人告诉陛下。明明皇后是后宫之主。陛下对她的做法很是不满。这两天都没见王夫人。”
谢晏听着奇怪:“怎么又成了王夫人?”
黄门回答,皇后昨日把她的品级提到婕妤,仅次皇后,身份尊贵,他们不好直呼“王婕妤”,便改口称“王夫人”。
卫青又听糊涂了:“这事不应该陛下决定吗?”
黄门:“其实由皇后决定。不过皇后会上报陛下。陛下要是格外恩宠某人,或者对皇后很是不满,才会驳回皇后的决定。王美人的事陛下叫皇后看着办。”
不是王夫人死后,刘彻还叫少翁招魂来着?
谢晏觉得奇怪,怎么跟他前世看到的记载不相符:“听起来王夫人好像不是很得宠?”
第134章 忧思过度
黄门仔细回想一番皇帝和王夫人相处时的情形。
“后宫女子,陛下最喜欢她。”
卫青朝黄门看去,不应该是他三姐吗。
黄门见此情形有些无语又想笑。
大将军在某些方面竟然跟陛下的说辞一样——缺心眼!
“皇后和陛下是夫妻,是太子的母亲,是皇宫的女主人啊。”黄门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明白,“奴婢说的后宫女子肯定不包括皇后。”
谢晏:“只要陛下不反对,皇后可以决定任何女子的去留。”
黄门附和:“莫说王夫人才有身孕,就算明年诞下小皇子,陛下也不会为了她打压皇后。”
卫青点点头:“我懂。”
黄门觉得他不懂:“不止是因为皇后的弟弟是您啊。”
卫青诧异,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把天下兵马都交由他调动,担心废了他姐有可能导致朝野震动吗。
黄门就知道卫青懂的和他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小孩难养。小殿下今年五岁,陛下还不敢下明旨,便是担心日后出现变故。即便陛下有心叫皇后给王夫人腾出后位,也要再过七八年,二皇子七八岁的时候。”
卫青明白了。
谢晏看着他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莫名想笑,“然而七八年足够陛下换两位宠妃。”
黄门不禁点头,还是谢先生了解陛下。
“那个时候指不定陛下还记不记得王夫人。”
黄门言外之意,怎么可能还为了王夫人废后。
卫青惊得眼睛大了一圈。
黄门一脸无语。
大将军果然没有想过陛下就是这么薄情!
谢晏拍拍他的肩:“是不是觉得陛下宠你姐十多年,对王夫人也会如此?陛下喜欢的是——”左右看一下,确定刘彻听不见,其他人在五步开外,“陛下喜欢王夫人的皮囊,美貌年轻,如鲜花一样。对皇后的喜爱,皮囊只占一点!”
黄门:“大将军后院只有一位妻子?”
卫青点点头:“我妻子很好。”
黄门心说,谁管你妻子好不好,“不怪大将军没想到,坊间有个说法,娶妻娶贤,纳妾纳颜。皇家也是一样,妻子的品德比容貌重要!”
谢晏点头:“宠不宠的对皇后而言不重要。要紧的是她无大错,太子比弟弟们优秀。日后陛下有私心,也会遭到天下臣民的反对。”
黄门压低嗓子:“除非陛下那什么。”
卫青下意识问:“那什么?”
谢晏吐出三个字:“老糊涂!”
黄门心里惊了一下,还得是谢晏啊。
卫青担心被人听见,左右看去,不巧对上刘彻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去。
刘彻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顿时气笑了。
谢晏看着卫青的样子也气笑了:“你简直欲盖弥彰!”
黄门回头,皇帝抱着儿子朝他走来,他吓得瞬间变脸:“我,我去找柴生火。”
“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谢晏很是嫌弃地推一把卫青,“大将军帮你!”
省的留下帮倒忙!
谢晏朝刘彻走去,冲小太子伸手:“要不要晏兄抱抱?”
小孩确定不会被他爹抛弃,便不再粘着他爹。
谢晏接过小孩便问:“陛下先用饭再上山,还是先上山再用饭?”
“你知道朕要问什么。”刘彻朝卫青和黄门看去,“你们仨说朕坏话呢?”
谢晏:“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刘彻又问。
谢晏很无语,甚至不想理他。
“陛下,谁人背后无人说?”谢晏心中一动,“不会因为觉得臣有可能说您的不是就定罪吧?”
刘彻面容严肃地说道:“朕是想给你定个腹诽罪!”
谢晏神色一怔。
[他来真的?]
[狗皇帝!]
[难怪老了是非不分!]
明明是“戚夫人”之流算计他。
刘彻不想继续挨骂,便开口说,“原来谢先生也会怕啊。”
看来只是吓唬他。
谢晏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心:“陛下只是说说?”
刘彻当然只是说说。
要是真这么干,谢晏以后不敢在心里嘀咕谁是“戚夫人”,哪个奸佞害了他的太子,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彻依然严肃认真地看着他说:“再敢私下里骂朕,朕会叫你如愿以偿!”
谢晏想起什么,眉头微蹙:“犬台宫有陛下的人?”
“朕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刘彻嗤笑,“还用在犬台宫安人?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说过什么。”
他就说吗。
犬台宫的同僚被他试探过,没有旁人的细作。
谢晏:“陛下,有没有可能您心里想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朕心里的你面目可憎。看到的也是?”刘彻问。
[真是如此,你不可能叫我碰你的宝贝儿子。]
[幼稚!]
谢晏不想搭理他:“陛下言之有理。”
刘彻被他轻飘飘的语气噎得肺疼:“朕不想看到你!”
“小太子,我们去找你舅舅。”
谢晏抱着小孩转身就走。
刘彻气得很想给他一脚,又担心摔着儿子,只能放狠话:“朕早晚有一日治你个欺君之罪!”
附近侍卫内侍闻言撇一下嘴就各忙各的。
刘彻一行在建章住五日便回宫。
因为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骤降,刘彻担心他的宝贝独子在寒凉的建章生病。
回到未央宫的第二日,刘彻才去探望王夫人。
王夫人的气色不是很好。
刘彻询问伺候王夫人的宫婢,她是否病了。
宫婢到王夫人身边两三年,王夫人待她极好,她忍不住心疼王夫人——
王夫人怀了陛下的孩子,整个皇宫除了皇后第二个有孕的女人,陛下不说第一时间来探望王夫人,竟然还去建章打猎。
宫婢心里对皇帝有诸多不满,又不敢表露出来,担心惹怒天子被处死,便拐着弯地表示小皇子想念陛下,导致王夫人吃不下睡不着。
刘彻通过谢晏的腹诽断定王氏怀的是男胎,听闻此话竟然没有一丝起疑,便问王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膳房,又令内侍宣召太医,为王夫人开几副药调养身子。
刘彻又陪王夫人用一顿午饭。
王夫人脸上有了笑意,气色好多了。
刘彻临走时又叮嘱王夫人保重身体。
半道上,刘彻想起谢晏的那句,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嫡长子长得机灵又结实,大汉天下后继有人,刘彻也不希望中年丧子,哪怕是次子。
皇后会生又会养,刘彻转到椒房殿,问她早几年怀上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出现过吃不下睡不着的情况。
卫皇后神色怔忪,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陛下说什么呢?
吃不下睡不着不就预示着她怀的孩子不知道体贴母亲,往大了说是不孝。
就算因为孕吐身体难受寝食不安,她也不会承认啊。
刘彻看着皇后一副不知道他问什么的样子,想来从未遇到过那种情况:“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难怪据儿出生四年只病两次,其中一次还是水痘,另一次病了三天便痊愈。
刘彻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他紧张儿子。
听说椒房殿请了擅长小儿疾病的太医,刘彻立刻扔下手头上的事赶到椒房殿。
皇后:“十多年前遇到过。妾身险些忘了。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刘彻认定皇后大度善良,便坦诚相告,“王氏的气色不是很好。你生养四个,比她懂得多,改日问问她缺什么喜欢什么。”
卫皇后心想说,你也不怕我趁机下药。
不过皇后不会这样做。
也没必要这样做。
皇后这几年见过王夫人几次,不爱说笑,心里像是藏有许多忧愁。
卫皇后不懂她愁什么。
王夫人的出身比她好,皇后以前是平阳侯府女奴,她是平民的女儿。
卫皇后入宫之初同宫中婢女没两样。王夫人进来就是俸禄颇高的“美人”。卫皇后当年若是美人,她才不闹着要出宫,巴不得皇帝一辈子都不要想起她,她拿着高薪养家人,不用为皇帝生儿育女,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当年她怀上皇帝心心念念的孩子,弟弟还险些被馆陶公主害死,她也只是婕妤。
如今陛下不缺儿女,王氏的家人没有遭罪,王氏一有身孕就升为婕妤,算起来也比卫皇后幸运。
换成卫皇后,一定吃嘛嘛香,把自己和孩子养的极好。
卫皇后怀疑王氏气色不好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忧思过重。
卫皇后可以当皇帝的解语花,可不想给王氏当解语花。
再说了,王夫人见着皇后也不一定能笑得出。
指不定还会怀疑皇后来者不善。
卫皇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她的诸多猜测咽回去,只说王氏第一次当娘,心里不踏实,导致她寝食不安。陛下不如多去探望她。
刘彻没听明白:“为何心里不踏实?”
卫皇后:“肚子里有个小孩,睡觉担心压到他,多吃一口就担心挤到他。”
刘彻懂了:“会吗?”
卫皇后突然不想理他,“陛下认为呢?”
刘彻想了又想,几年前他因为知道皇后怀的是儿子,皇后身怀六甲,他也隔三差五过来,几乎每次都留宿。
那个时候皇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刘彻:“不会!”
卫皇后点点头:“小孩才这么点。”伸出一个拳头,“王氏不懂,忍不住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刘彻明白了。
卫皇后不想再聊王氏,担心皇帝又叫她出面,她再把人吓小产,就把话题移到刘据身上,问皇帝有没有给儿子请先生。
刘彻叹气:“谢晏个混账,前几日说跟谁学谁。朕担心据儿太小,性子未定,跟着主父偃,学的贪得无厌,跟着公孙弘又学的两面三刀——”
“公孙弘两面三刀?”卫皇后被这种说法惊呆了。
刘彻微微摇头:“你不懂。”担心她胡思乱想,“你想知道回头问仲卿。先说据儿。朕原先想叫石建教他。你可知此人?”
卫皇后微微点头:“说是一门父子四人皆为两千石之官,被先帝称为‘万石君’,父亲石奋病逝没多久。其长子石建恭谨孝顺?”
刘彻:“是的。朕又担心他跟石建学成石心眼,日后什么人都敢算计他。”
卫皇后也担心儿子跟她二弟似的,聪明的脑子全用在打仗上面。
“谢先生呢?”卫皇后试探地问。
刘彻连连摇头:“他不行!跟着他,将来据儿指不定姓什么。”
卫皇后失笑。
“你不信?”刘彻冷笑一声,“你大外甥前几日还喊他爹!”
卫皇后的笑容凝固。
刘彻:“可知据儿喊他什么?晏兄!朕怀疑就是跟去病学的。跟着他半年,据儿眼里肯定只有他晏爹,没有你我!”
第135章 宁乘此人
这个不行,那个不可!
皇后心想说,干脆你自己带得了。
“由朕亲自教他,你意下如何?”
刘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皇后惊呆了。
卫皇后不敢置信地问:“陛下说什么?”
“不可啊?”
刘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望。
卫皇后做梦都希望父子感情深厚,闻言赶忙解释:“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据儿贪玩,教他要有很大的耐心,陛下日理万机,妾身担心陛下累病了。”
刘彻心里很是受用:“朕知道。”有点不好意思,不禁轻咳一声,“谢晏同朕说过,小孩什么都不懂,需要手把手一点点教。”
卫皇后怀疑皇帝对她儿子做过什么,比如给他两巴掌,被谢晏看个正着。
否则谢晏哪知道他不会带孩子。
听皇帝的意思已有心理准备,皇后觉得可以试试。
儿子才五岁,试两年才七岁啊。
皇帝教不好再换人也不迟。
卫皇后:“据儿要不要搬去宣室?”
宣室离椒房殿不近,刘彻有空的时候叫人接儿子,等把孩子接过去,他兴许又忙了。
刘彻:“朕回去看看叫他住哪儿。再叫石建给他编个课表。上元节前怕是来不及。”
“天寒地冻,据儿易着凉生病,妾身也希望开春再搬过去。”
卫皇后其实担心儿子突然离开她不习惯而哭哭啼啼惹得皇帝心烦。
刘彻:“那就等春节过后再告诉据儿。宣室还有点事,待会儿仲卿过来。”
卫皇后拿起披风为他穿上,“这几日愈发寒凉,陛下仔细保暖。”
刘彻心底对皇后愈发满意,“你也注意身子。”
卫皇后微微点头,送他到殿外。
刘彻抬抬手,卫皇后依然没进去,直到御驾走远。
女官递来披风:“皇后,陛下真有时间教小殿下?”
卫皇后:“改日找机会把此事告诉大将军。”
“大将军也没时间吧?听说长平侯府旁边扩出一个院子,各军将领便在那里同大将军商讨军务。”
这位女官是听她父亲说的,她父亲隶属北军,前些日子北军有了新将领,她父亲在家念叨过几次。
卫皇后一时不知该夸她为人实在,还是该数落她木头脑袋。
“仲卿在谢晏面前藏不住话。好比他来到我这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仲卿知道陛下亲自教据儿,谢晏也就知道了。”
女官担忧:“您不担心小殿下回头——”
“改姓谢吗?”皇后替她说,“陛下不会把据儿送去建章。谢晏会留意陛下有没有认真教养据儿。谢晏这些年树敌很多,他和我们一损俱损。谢晏比仲卿还要小几岁,不会年纪轻轻就寻死,应该会尽可能地帮助据儿。”
忽然想起她的这个女官年龄也不小了,“前几日你说回家相看对象,明年出宫嫁人,找到了吗?”
女官这次听懂了,她先说没有,接着就拒绝皇后的好意。
卫皇后好奇地问:“你当真知道我所指何人?”
“谢晏啊。”
女官心说,我也没有那么傻。
“谢先生非凡人。”
卫皇后:“你怎知他非同寻常?”
女官:“明明有大才,这些年却一直窝在犬台宫,这样的心性婢子就配不上。旁人不知刘陵为何频频栽在陛下手上,咱们一清二楚。”
皇后问过卫青。
卫青得知皇帝叫他姐照顾刘陵,有关刘陵的事自然是知无不言。
当日女官也在。
闻言,卫皇后想起来了,“那就当你什么也没听到。据儿呢?”
门边的黄门指着不远处的花园。
卫皇后看过去,小孩和大黑狗在花园里躲猫猫。
儿子一个人看着很孤独。
卫皇后沉吟片刻,便过去陪儿子一起玩。
三位公主都有自己的住所,离椒房殿不远,听到小孩的笑声,便从温暖的室内出来。
远远看到弟弟抱着球蹦蹦跳跳,一会儿喊小黑,一会儿叫母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躲回室内。
端的怕被小孩缠上,玩起来没完没了!
日子不急不慢地过了一个多月,长安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一日清晨,卫青抵达宣室时天上还有太阳。
在宣室忙到下午,雪花飞舞,刘彻令他留宿偏殿。
卫青面露迟疑。
刘彻的好心被拒,并未心生不快。
以他对卫青的了解,这样的天还要回去,一定有事。
“家中有事?”
卫青老老实实地说出妻子的预产期正是近日。
刘彻希望卫家再出个大将军,立刻叫卫青带太医回去,这几日太医便住在大将军府。
卫青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天子可以想到孕妇产后需要医者,顿时感动地无以言表。
刘彻看到卫青的神色反而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摆摆手示意卫青不必多礼。
卫青的大将军府就是原先的长平侯府,只是在去年又扩建一二。
当日刘彻给卫青选宅子的时候便考虑过日后卫青出任大将军,日常进宫与他商讨军政大事,住得远不方便,才在北宫附近为他选一处。
北宫紧邻未央宫,可以说卫青从东边出了未央宫,往北走上一段就到家了。
由于漫天风雪,各宫奴婢以及各府衙役都躲在室内,路上空无一人。
眨眼睛,速度极快的马车就出了未央宫。
卫青归心似箭,马车却被突然拦住。
推开车窗,卫青看着此人眼熟,好像在甘泉宫见过,在宫里也见过。
近日因为皇帝想对匈奴用兵,卫青需要整顿全军筹集粮草,京师的大臣小吏几乎都同卫青打过照面,卫青确信没见过此人。
卫青待人向来温和,没有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便眼高于顶。卫青受了对方的礼,便叮嘱他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此人并未离去,而是说有要事禀报。
驭手和护卫转向此人,眼中尽是防备。
此人拍拍自己的身前身后。
护卫确定他身上没有利器就和驭手退开。
这样的天气,护卫和驭手不可能叫卫青下来听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废话。
卫青看一眼五步外的心腹们,便示意此人可以说了。
此人说他乃宫中术士,租住在尚冠里。
尚冠里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中间,在卫青的马车南边,离此时的卫青不足半里,不怪可以在此处遇到此人。
卫青耐心极好,没有催此人。
此人又说听闻陛下近一个月隔三差五探望王夫人,对她腹中胎儿很是看重。
倘若节后王夫人为陛下诞下皇次子,皇长子又未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恐怕会生波澜。
卫青听得一头雾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如今据儿六岁,陛下都不敢立他为太子,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太医甚至不敢确保他能不能长到六岁,拿什么给据儿使绊子。
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迟钝到无可救药,毕竟他都不如陛下身边的黄门看的明白。
没想到还有人比他迟钝。
难怪对此人没有印象。
但凡他机灵些,先前陛下也不会令少翁参与修建甘泉宫。
兴许少翁至今还活着。
卫青拧着眉头问:“你建议我先下手为强?”
“不可!”
借给此人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家子嗣。
此人担心卫青误会,不敢迟疑,立刻说出自己的主意——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还是没听懂:“我去找王夫人?”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是张次公个糊涂蛋!
此人心里有些着急,大将军怎么比宫中黄门说的还要不会变通啊。
此人索性直说:“皇后可以多去探望王夫人。大将军去王家。听闻王夫人的父母兄弟至今住在城外。您可以在城里为他们选一处宅院,再安排几名奴仆,王家的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
可是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喜欢臣下结党营私。
很早以前,田蚡府中养了一群门客,陛下就曾私下里抱怨过,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卫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春望审问刘陵的心腹护卫,心腹们提过,大将军坐镇京师,淮南王不敢谋反,还叫翁主速回。
卫青怀疑此人是藩王细作,意在离间他和陛下,便问此人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他叫宁乘。
卫青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一句他知道了,便令其早些回家,在雪地里呆久了容易着凉生病。
马车抵达大将军府,卫青令太医先进去,又同门房说一声他有事出城一趟,就令驭手调转车头直奔西边城外建章。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卫青抵达犬台宫,犬台宫诸人准备用饭。
杨得意看到他过来,令谢晏放下碗筷,给大将军做两个菜。
卫青拍拍身上的雪花摇摇头,说自己不甚饿,下午在宫里用了许多茶点。
杨得意接道:“正好喝点疙瘩汤。”
说完,杨得意去厨房盛汤,又给卫青拿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卫青给谢晏使个眼色,朝他的卧室瞥一眼,意思是去你房中用饭。
谢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估计遇到事了。
但一定不是大事。
否则来的就不是他,而是皇帝的心腹。
谢晏:“先用饭!”
卫青看着他坐着一动不动,只能耐着性子用饭。
饭后,杨得意带人为卫青一行收拾卧房,卫青把谢晏拽到他卧室。
谢晏很好奇,什么事能叫他频频失态:“天塌了?”
“别说笑!”
卫青把宁乘同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告诉谢晏,问谢晏是他先派人盯着宁乘,还是禀报陛下,令禁卫出面。
谢晏总觉得宁乘此人耳熟,想了又想,这不是建议卫青给王夫人的爹娘送金祝寿的那位吗。
怎么出个这样的主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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