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卫青很清楚匈奴左贤王、右贤王、单于以及其他匈奴部落分布。
但卫青并非贪心不足之人。
既然边关传来消息,那就先拿下盘踞在河套地区缺兵少将的白羊王和楼烦王。
拿下河套地区对汉廷而言也极为重要。
河套地区的匈奴离长安不过千里,一旦边关失守,匈奴一天一夜便可兵临城下。
倘若拿下这两位,一来可以鼓舞士气,大汉上上下下不再惧怕匈奴。二来匈奴也别想隔三差五给边民一下。
因此刘彻很希望卫青这次和上次一样,速战速决大败匈奴。
有谢晏腹议在前,刘彻感觉卫青不会叫他失望。
可是战场上瞬息万变,谁又说得准。
是以,卫青出兵那日,刘彻劝他谨慎,打不过就跑。
盖因谢晏不止一次在心里提过,他只有这一位大将军!
卫青也没有因为如今得了匈奴小王,又令赵信为校尉而骄傲自满。
同前两次一样,卫青出关后便异常谨慎。
考虑到茫茫草原上没有高山树木遮挡,如果直扑王帐,兴许离王帐还有三十里便会被匈奴斥候发现。
等到王帐,二王早跑了!
卫青令全军将士沿着长城前进。
许多将士不明白。
暂时是可以借用长城脚下的树木作为掩体。
可是匈奴在北方,早晚要离开长城啊。
到了那个时候不是一样会被匈奴发现吗。
为何不像上次一样急行军猛扑上去。
不过没人敢提出质疑。
一是因为他们不懂排兵布阵,二来在他们心里卫青是个福将,三是碍于卫青寡言少语异常严肃,没人敢贸然出头。
沿着长城又走几日,树木隐隐发芽,匈奴小王赵信看出一二,“将军,此地离二王很远了。”
卫青点点头表示他没忘。
太阳落山,卫青令火头军烧火做饭。
天黑下来之前,众人吃过晚饭,火头军给每人一个水囊和三张大饼。
李息带着粮草辎重和步兵照常北上,卫青借着月色和满天星光,带领骑兵疾行,绕到匈奴二王身后。
校尉赵信惴惴不安,只因他们在匈奴右贤王和单于王帐前面,离左贤王部也不是很远。
哪怕王帐空虚,右贤王也没有多少兵马,以他对右贤王和单于的了解,最少也有十万之众。
一旦被发现,灭卫青的区区三万骑兵不跟玩似的。
赵信望着卫青坚毅的脸庞,万分想问,他是艺高人大胆,还是无知无畏啊。
大汉皇帝对这个愣头青信任有加,当真不是因为此人是他小舅子吗。
卫青此刻并不紧张,盖因全军将士非常听话,个个都把马蹄子用布裹起来,以防马蹄铁哒哒哒的声音被匈奴斥候听到。
无一例外,万众一心,卫青可以笃定此战必胜。
不过卫青谨慎惯了,没有看到匈奴的人头,他没有一丝松懈。
卫青借着月色估计四更天了,令全军停下该喝水喝水,该解手解手,该吃饼吃饼。
卫青本人一手拿着大饼一手拿着温热的水囊,边吃边喝边把携带强弩和工兵铲的兵卒一分为三,一半强弩跟着他,一半强弩跟着百名配有工兵铲的骑兵绕去王帐左侧,余下配有工兵铲的骑兵绕去右侧挖坑。
匈奴绝对不会南下。
南下也无妨,算着时间,明天上午李息便可赶到。
匈奴二王要是闷头往南跑,李息正好以逸待劳!
卫青吃好喝好,令众人上马。
一炷香后,大军从三面扑向睡梦中的白羊王和楼烦王。
半道上肯定有斥候精兵,毕竟如今汉军之中出个能绕到龙城的卫青,不得不防。
赵信也同卫青提过这一点。
遇到几千精兵,卫青毫不意外。
十打一,迅速结束战斗。
二王听到震天的打杀声,趿拉着鞋踉踉跄跄从王帐出来,习惯性令人备马拿兵器,副将慌慌张张跑过来,“王,快走,卫青来了!”
二王王帐离得并不近,几乎同时听到这个消息。
再问一遍,确定领兵的人是卫青,是那个霍霍了他们匈奴圣地的卫青,是去年截杀了几千人的卫青!
卫青此刻过来必然万事俱备,不可硬碰硬。
二王不约而同地放弃抵抗,逃命要紧。
不出卫青所料,二王不敢南下,一王选择往东,一王选择往西。
虽然都知道往北可以很快找到单于和右贤王。可是卫青的大部队是从北边过来,北边的汉军肯定最多,往北只有死路一条。
殊不知往东和往西也不好走。
配有工兵铲和强弩的骑兵有限,茫茫草原一马平川皆可为路,大汉的兵卒们无法把路全封了,他们便隔几步挖一个深坑。
工兵铲抡出火星子,几乎一炷香可以挖两个坑。
隐隐可以听到逃命的马蹄声,弩兵和配有工兵铲的骑兵们四下散开把坑空出来。
昨天上午匈奴斥候还来过这里,确定没有陷阱,逃命的娄烦王自然不会多此一举令亲兵前面探路。
楼烦王瞅准哪里的汉军看起来最弱就带着亲兵冲上去。
眼看着冲过去,楼烦王一低头,大惊失色,马蹄子踩到深坑之中。
楼烦王懵了。
这里怎么会有深坑?
后面的匈奴骑兵猝不及防,撞到跌倒的马背上,瞬时人仰马翻。
配有工兵铲的骑兵下马,抡起工兵铲,照着脑门一下,跟打地鼠似的,转眼间,上百名匈奴人被拍晕过去——
大将军有令,活捉!
白羊王倒是幸运,没有踩到坑。可他乘车逃跑,车轮子陷进去。
大汉骑兵上前把人绑起来,白羊王也没想通,这里怎么会有半丈长的深坑。
二王此时还不知道,因为他们仓皇逃命,王帐乱成一盘散沙,卫青人多,有备而来,匈奴还没睡醒,打杀匈奴人如切瓜砍菜。
太阳升高,卫青令人把匈奴人绑起来,他朝军医走去,询问他伤亡情况。
军医不确定地回答:“好像只有十几个轻伤。”
卫青:“查清楚了?”
几个军医愈发不确定:“属下再带人查查?”
卫青颔首。
校尉张次公很是兴奋地跑过来:“将军,将军,快来!”
卫青大步上前:“怎么了?”
“您来看看就知道了。”张次公随手拽一匹马,请卫青上马。
卫青翻身上马,张次公又随手抓一匹马前面带路。
走了近半里路,卫青惊得瞪大双眸,盖因目之所及全是牛羊马等牲畜!
卫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多少?”
张次公忍不住咧嘴先笑:“听说至少百万头。将军,我们再也不用担心无马可用!”
卫青不禁使劲点头:“告诉众人,给我看好!少一头,军法处置!”
张次公高喊一声“喏”,招来他的亲信什么都别做,就在此地看着牲口。
卫青回到主战场,令人迅速打扫战场。
如今有了马有了车,卫青不但没有留下一粒粮,连匈奴身上的兵器甲胄都给剥的一干二净。
担心匈奴右贤王收到消息,打扫干净,卫青就令大军南下。
没有在此庆贺,也没有在此用饭,卫青也没有清点俘虏,他和手下一样啃着干饼,喝着冰凉的白开水,边吃边走。
半道上遇到李息。
李息面如土色。
盖因李息先看到成群结队的牛羊骡子等牲畜。
李息在边关多年,以他对匈奴的了解,有这么大家业的至少是匈奴部落的王。
如今的匈奴兵强马壮,小部落的王也有一万骑兵。他带着老弱辎重如何抵抗匈奴骑兵。
兵卒一看将军慌了,也一个比一个慌。
李息手下的校尉上前建议扔下辎重。
“等等!”李息抬手,“那个迎风飘扬的字,我瞅着怎么那么像卫?”
校尉眯着眼看过去,越看越像:“可是,这么多牲口——”
“李将军?”
熟悉的乡音传过来,李息和校尉在马背上站起身来,牛羊中间挤出来几个人,身上已经没有甲胄,看起来跟寻常牧民一般无二。
李息认识此人,卫青帐下的校尉苏建。
前面全是牲口,李息寸步难行,只能下马走过去:“苏校尉,这些牲口?”
苏建乐得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楼烦王和白羊王的。”
李息下意识点点头,意识到什么,惊得有口难言。
“是不是被这么多牲畜吓到?卫将军也吓一跳。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无马可用。”苏建朝他身后看去,“叫你的人掉头。将军说太阳落山再停下休整,以防接到消息的右贤王和单于追上来。”
李息脑海里全是“打赢了?一晚就结束了?我来迟了?”,以至于根本没听清苏建说什么。
李息的校尉很是激动,抓住苏建问战况。
苏建挠挠头:“我,我也说不准。军医说只有十几人轻伤。我们查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是真的。”
李息惊醒:“无人阵亡?”
苏建摇了摇头:“好像抓到了楼烦王和白羊王。但二人死不承认。将军说不必同他争辩,耽误时间,停下休整的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他二王在不在俘虏当中。”
李息做过最大的梦,便是像卫青第一次出兵匈奴,遇到几百名匈奴,全甲兵而还。
至于百万头牲口,李息做梦也不敢想。
过了半日,可以清楚地看到长城,人困马乏,大军停下休整。
李息也是一天一夜没睡,但他一点也不困。
他嫌骑马走得快看不清楚,走着查看多少头牲口。
牲口查清楚,他又去找俘虏。
然而在前往俘虏营的路上,李息被一车车辎重惊到,竟然比他带的粮草兵器还要多。
李息一车一车查看,查到最后几车惊呆了,叫醒靠着车呼呼大睡的小兵:“这车上是二王的帐篷?”
小兵揉揉眼睛,点了点头。
李息拍拍他的肩想说睡吧,低头一看,好家伙,腰上右边别着弯刀,左边挂着长剑,脖子上还有个镶着宝石的大金链子。
李息有种感觉,若非时间仓促,担心追兵,卫将军肯定恨不得掘地三尺连草皮都带走!
第87章 长平侯
卫青可不是想掘地三尺吗。
现下河套地区小草露头,带回长安正好栽种。
若是其中有牲口喜欢的草料,以后大汉的军马一定可以同匈奴的一样强壮。
只可惜离匈奴单于和右贤王部近了点。
卫青不敢赌!
好在有了百万头牲畜,下次出兵的军马有了,拉辎重的骡子也有了。
最重要一点,十几人轻伤。
这一点令卫青尤为满意,甚至心里有些得意-
李息的人虽然困但比起一夜狂奔砍杀的同袍们好多了,便承担起巡防做饭等任务。
火头军翻出匈奴的米面又向李息请示,是不是杀几头牛羊庆贺一番。
李息望着远处的长城微微摇头,“入关后再庆贺。”
火头军领命下去,李息坐着也不踏实,又绕到辎重车队,看到一个小兵拎着一麻袋东西,“里面装的什么?怎么这么轻?”
“干牛粪。”小兵一脸无语,“没想到他们连匈奴人烧火的牛粪都不放过。”
李息瞠目结舌。
小兵先前听说车队里有干牛粪也跟做梦似的。
“将军,我总感觉要不是担心后面的追兵,卫将军能掘地三尺,连草皮都带回来。”小兵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李息朝他后脑勺一巴掌:“瞎说什么!还不快去?”
小兵踉跄一下,顺势跑远。
火头军忙着挖坑架锅生火之时,斩杀了匈奴的兵卒找上刀笔吏。
刀笔吏强打起精神,挨个记下死人头,足足两千六百多人。
由于草原地广四通八达,围攻王帐的时候还是跑了一些,是以俘虏只有一千多。
因此卫青才不敢原地耽搁。
不过卫青带领骑兵包抄二王的路上遇到的匈奴斥候精兵全死了——
卫青担心漏网之鱼向单于和匈奴右贤王求救,动手前再三警告全军,不可放过一人!
随着最后一个俘虏名写在羊皮上——羊皮也来自匈奴王帐,刀笔吏移到车边,往地上一坐就呼呼大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卫青醒来,李息送来热汤热水。
卫青吃饱喝足,休息片刻,明月高悬,令全军赶路。
李息派一支斥候前面探路。
大军抵达长城脚下,边关守将就要打开城门。卫青拒绝,令其遵守律令,无论是谁,没到时辰禁止放行!
全军将士在城外安营扎寨。
天光大亮,城门打开,卫青和李息等人率先进城。
守城将士上前迎接,卫青也没下马,抬抬手说:“先进去。”
说完便越过他们。
守城将士心说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两炷香后,辎重越来越多,守城将士心里纳闷,他们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多粮草兵器。
没等他们问出口,城门外涌进来许许多多牛羊牲畜。
迎接卫青的守将惊呆了。
城墙上的士兵难以置信,讷讷道:“这是把匈奴的家抄了吗?”
可不是抄了。
卫青还抄了两家!
年前赶往西域的匈奴骑兵们过些日子回来一看,王没了,王帐也没了,牛羊牲畜粮食全没了,估计会想原地自尽!
整整半个时辰,所有兵卒辎重牛羊牲畜才全部进来。
关内可没有那么多粮草喂养百万头牛羊牲畜。
卫青抵达守将衙署就令人给长安送信,请天子定夺。
河套地区离长安太近。
翌日上午,刘彻便收到捷报。
要不是晚上各地城门关闭,信使不得不前往驿馆休息,当天夜里刘彻就能见到信使。
卫青担心纸张路上破损,所以写在绢帛上。
绢帛上的每一个字刘彻都认识,合在一起他懵了。
陷阱抓到二王,全歼二王部所有斥候精兵,俘虏千人,汉军无一阵亡,还有百万头牲畜请陛下派人接管。
哪怕出兵前边关斥候再三确认,年前前往西域的大批匈奴没有回来,卫青只要避开匈奴右贤王和单于,此战万无一失。
刘彻也不敢想象此战不止全甲兵而还,还可以把匈奴二王的家搬空。
战报可以作假,战绩假不了。
有没有那么多人头,有没有那么多牲畜,朝廷派过去的人一看便知。
以他对卫青的了解,兴许还谦虚了。
刘彻当即令小黄门宣召三公九卿。
三公九卿也不信卫青此战可得百万头牲畜且十几人轻伤。
刘彻令汲黯带人前往边关核实。
牛羊牲畜如何安排,由卫将军决定。
盖因卫青小时候在生父家放过羊,生父家离匈奴的牧群不远,在建章那些年,卫青同坐骑熟悉的简直像一体,下山如飞,等等这些,以至于他远比刘彻了解牲畜。
刘彻又派两名太医为全军将士检查身体。
这次出征刘彻没有令太医随行。
盖因刘彻怀疑到了战场上,需要卫青反过来照顾太医。
两日后,汲黯等人和太医抵达边城。
一行人还没进城就被遍地牛羊惊呆了。
太医对汲黯说:“还用核实啊?我活了四十多年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牲口。不可能是城外百姓养的。”
汲黯也没见过这么多牛羊骡子。
可他素来认真,即便看出只多不少,进城后依然挨个核实。
卫青和李息的兵卒一个没少,汲黯心里复杂,因为他也是主和派。
汲黯一直认为打仗劳民伤财。
比如皇帝派王恢出兵那次,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废了多少钱粮。
长城外不适合人居住,也不适合种粮,没必要打下来,不如同匈奴和亲。
刘彻第二次派出四万骑兵,李广全军覆没,公孙敖折损近半,汲黯愈发坚定和亲。
然而卫青这一次弄到的牲畜钱粮足够覆盖近三次损耗。
卫青此次还拿下河套地区。
汲黯从来不知道仗可以这么打!
若非亲眼所见,汲黯一万个不信!
眼见为实!
汲黯不得不信。
话说回来,突然弄到这么多牲畜,卫青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排。
第一次出征弄到的人马太少,无需费心。
第二次出征有所收获,但后续事宜没让他经手。
卫青就把此事交给李息。
李息再次什么也没捞着挺羞愧。
卫将军如此信任他,必须不能叫将军失望。
汲黯核实后,李息带着他的人和十几名匈奴向导检查牲口——匈奴向导比汉人了解草原上的牲畜。
向导点一个,李息的人拉出一个。
查了三天才查出四千多头。
卫青令李息把这些牲畜交给火头军犒赏全军。
剩下百万头牲畜,要是一路赶回长安,那所到之处堪比蝗虫过境!
卫青把怀了崽的牲畜分给各衙署。
全军将士一人一头羊,是卖是吃,还是带回去给家人圈养,皆由自己决定。
饶是如此,也不过去掉十万头。
汲黯请示长安,刘彻派人接管八十万头,最后还剩三十多万随大军返回长安。
三十多万头骡子牛马驴很是壮观。
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
空气中弥漫着麦子成熟的香味,大军停在城外。
刘彻出城,率先看到的便是成群结队的牲畜。
春望受到了惊吓。
刘彻感叹:“朕也有如此富裕的一天!”
春望连连点头:“卫将军真人不露相啊。”
刘彻十二分赞同。
哪怕刘彻早就知道卫青乃将才,也没想过他是这样的大将军。
刘彻以为他最多比窦婴强一点点。
结果人是奔着韩信去的!
难怪谢晏个混账说他只有一位大将军!
这样的大将军他倒是想多要几个,可是上天给吗?
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刘彻来到帐前。
卫青赶忙出来迎接。
城外洗漱不便,刘彻又来得太快,卫青只来得及把脸洗干净,以至于刘彻走近就闻到各种怪味。
刘彻可顾不上在意这一点,他满脑子都是卫青还能打几次。
刘彻也没拉着卫青询问详情,而是当众封赏。
此战卫青功不可没,被封为长平侯,食邑加到四千户。
校尉苏建和张次公分别封为平陵侯和岸头侯。
李息没有功劳有苦劳,赏金。
余下部众皆有赏。
卫青等人跪谢圣恩。
刘彻把卫青扶起来才步入军帐。
卫青还有事禀报。
以往杀敌,因为急行军又没有马车骡子车,砍了人头就走。
这次车辆很多,匈奴人的尸体被剥的只剩里衣,卫青就请示皇帝,将士们剥的那些物品如何处置。
卫青并没有令人收缴上来。
刘彻沉吟片刻,兵器和盔甲收上来,余下的归众将士,留个念想不虚此行。
卫青给李息使个眼色,李息出去把此事告诉众将士。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炷香,帐外响起震天般的欢呼声。
刘彻听到阵阵笑声也很高兴。
又过一炷香,刘彻便起驾回宫。
这次收获太多,卫青和同僚交接清楚已是七天后。
被刘彻派来接管牲畜粮草等物的官吏看到王帐再次感到震惊。
心里一个劲好奇,这仗是怎么打的啊。
竟然有时间收缴帐篷。
那自然是出发前就安排下去。
谁谁绑人,谁谁搬运粮草。
三万精兵啊,其中两万多人可惜上次走得急落下许多,这次都憋着一口气,二王有多少物品他们搬不走!
即便车不够,也会找根绳子绑起来拖走。
何况这一次最不缺车马。
十日后,卫子夫才在椒房殿见到卫青。
以前卫子夫是卫家众人的依靠。
如今卫青是皇后母子的靠山。
卫子夫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卫青离开的时候被迫拉走一车补品。
卫青已经收到两车,皇帝送的。
这么多山珍海味不吃不就坏了吗。
卫青令人送到犬台宫。
至于家里的两车,他挑挑拣拣选半车,第二天回家探望兄长和母亲。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止刘彻这几日乐的合不拢嘴。
卫长君和卫母也是如此。
卫青看到红光满面的兄长和笑呵呵的母亲打心眼里感到踏实。
卫长君拉着他坐下便问:“可以在家住几日?”
说起这事,卫青颇为无语:“陛下又给我半年长假。我这次带回来的车马俘虏等物都交给别人安排。”
家中有几个奴仆,卫长君担心奴仆听见,低声问:“陛下是不是防着你?”
卫青摇了摇头:“应当不是。接收车马的人是大姐夫。俘虏送到上林苑。陛下说要是城里呆够了就去上林苑。”
卫长君:“大姐夫跟咱们是一家的。交给他,那就是怕你累着?”
卫母:“是不是叫你趁着这段时间把婚事定下来?”
卫青走之前这事还没影呢。
闻言惊了一下,卫青忙问:“定了?”
卫母:“我听你大姐说,这些日子皇后天天叫人进宫陪她,全是十七八岁的女子。”
卫青估计快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兄长还没——”
卫长君打断:“我这个身子,别害人家姑娘。说起来,我待会就得走。要不是你提前派人过来,今天都见不到我。”
卫母想起大儿子在少年宫做事:“前天去病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卫青:“我明日过去。”
卫母看着卫青好不容易长的二两肉又没了:“待会儿就过去吧。家里那么多人,娘又不用你伺候。我听去病说,小谢先生前几日又买了许多老母鸡老鸭,应该是给你补身子。咱也不能天天吃人家的。你知道吧?”
卫青点头:“明日我带些钱过去。阿晏肯定不要。我给去病。他时常领着去病进城,叫去病付钱。”
卫母很是欣慰:“阿青长大了。”
卫青被夸的脸通红。
话说回来,虽然卫母希望卫青躲去建章静养,也没有把卫青立刻撵走。
午饭后,卫青才同兄长一同离开。
许多人到长平侯府没能见到卫青就改来卫家。
巧的是他们后脚过来,卫青前脚离开。
卫母庆幸没有留儿子长住。
令奴仆告诉求见的诸人,妇道人家老眼昏花什么都不懂,还是请回吧。
这些人也知道找卫母不如拜访公孙贺,只能失望而归。
公孙贺看出卫青对他有些不喜。
因为每次霍去病捉弄公孙敬声,卫青都静静地看着。
可是一旦他开口,卫青便毫不客气,净说实话戳他心窝子。是以同卫青有关的事,公孙贺不敢越俎代庖。
以至于这些人万分想念田蚡。
同样是国舅,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这些事卫青一无所知。
卫青和兄长刚到东门就被守卫叫住,先是道喜,接着便是恭维。
随后进了建章园林,遇到的农奴也好,巡逻卫也罢,都停下来同卫青寒暄。
好在这些人知进退,没有趁机同他攀关系。
半个时辰后,卫青顺利抵达犬台宫。
杨得意等人与有荣焉。
卫青一进门,李三就说他的房间收拾好了,在霍去病和赵破奴隔壁。
卫青停下,他怎么记得这间房原先有人住啊。
“这间房——”
李三:“杨头他们不是搬去少年宫了吗?我们收拾一下腾出一间。过些天放假,他们跟你大兄一样白天过来,晚上住过去。少年宫的物品越来越多,韩大人说必须有人看着。”
卫青来的路上听他大兄说过,如今休沐日少年宫也要留人。
“阿晏呢?”
卫青左右看了又看。
李三:“快收小麦了,许多人找阿晏给牲口看一下,担心拉着石磙压小麦的时候牛突然病了。不用担心,待会儿就回来。”
李三并非信口开河。
此时谢晏就在离建章不远的乡间。
乡民见着谢晏就问:“谢先生认不认识陛下新封的长平侯啊?”
凭谢晏和五味楼的关系,谢晏也不敢说不熟:“认识啊。”
“这个鸡蛋,你回头捎给长平侯。”
说话的妇人塞他怀里。
谢晏懵了:“——说清楚啊。不说清楚,你拿回去。”
话音落下,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跑过来拿走鸡蛋:“娘,你这是干什么?”
谢晏见其双目有神,身手利落,瞬间懂了:“你希望下次长平侯出兵带上令郎啊?”
第88章 不拘一格
送鸡蛋的妇人下意识想点头,被儿子拽了一下,身体往后踉跄。
谢晏赶忙提醒:“小心!”
妇人的儿子脸色微热,很是难为情地说:“没有的事。谢先生,您忙。”
谢晏见其还算知礼懂事,便笑着说:“不急。”
此言一出,妇人甩开儿子:“我都说了,谢先生最是和善,你怎么不信啊?你小的时候谢先生还给你看过病。”
谢晏看向妇人:“此事不必找我。”
妇人:“那找谁啊?”
谢晏:“先不说这个。说卫将军,也就是长平侯。”
妇人连连点头,作洗耳恭听状。
谢晏:“是不是听说这次出兵的将士们都回来了?去年夏也是卫将军领兵,死了几百人。战场上刀剑无眼,防住了身前的敌人,不一定能挡住身后的敌人。您把儿子养这么大也不容易。当真不担心他留在塞外?”
妇人脸色微变,有点担忧。
谢晏:“老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我也认同。如今遇到这么好的将军,不搏一搏怕是会抱憾终身。可是生死各占一半啊。”
说完,谢晏看向同他年龄相仿的男子,男子脸上没有一丝惧怕。
仿佛说“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何惧!”
妇人犹豫片刻:“不是说这两年当兵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谢晏仔细想想,以前士兵服役一两年就回家。
有的是战争结束回家种田,此后变成地地道道的农民。
这就导致每次出兵前都要合练许久。
如果不费心磨炼将士们,遇到敌人便会被冲成一盘散沙。
近几年卫青把此事定下来,只要骑术剑法练出来就能成为职业军人。是以,这次军中有两万多人是第二次随卫青上战场,还有几千人参加过龙城之战。
要不是有许多越打越妖的老兵,卫青做不到短短两个时辰就把二王家底搬空。
卫青围攻二王的路上遇到的匈奴精兵被全歼,也是因为军中有许多杀敌能手。
倘若都是新兵蛋子,或者一半新兵蛋子,一半第一次随卫青出征,这一战指不定打成什么鬼样子。
谢晏:“是不一样。一旦被选中,可以月月拿钱。可是一旦入选,就不是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妇人惊得微微张口,“你你是说陛下下次可能叫别人带兵?”
谢晏:“主将是长平侯。好比这一次。实则将军李息麾下还有一万多人。跟着长平侯围攻匈奴的只有三万精兵。”
妇人明白他言外之意,她儿子有可能被分到别的将军身边。
谢晏:“此事不可儿戏,还是全家人再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可以直接找招兵的人,也可以守在宫门外自荐。主父偃知道吧?正是通过自荐见到陛下。管做纸的东方朔也是这个路子。陛下用人不拘一格。兴许被陛下留在宫中。也许被调到上林苑。即便是巡逻卫也有俸禄。”
妇人明白了,看向儿子怀里的鸡蛋,“那这——”
谢晏:“我会缺这个?拿回去吧。无论上战场还是入宫当禁卫都要吃的好。长平侯日日山珍海味,出去一次身体都扛不住。你若见到他都不敢信。世人都知道他生的好,如今跟鬼一样。”
妇人满眼怀疑,“我娘家隔壁村有个小子,这次也去了。听说除了赏钱,还弄到两个扳指。卖掉一个就能盖一排房子。皇帝也没要。没听说很瘦啊。”
妇人的儿子忍不住开口:“他又不用想着怎么打,也不用管几万人的吃睡,只要他吃得下睡得着,能瘦到哪儿去?”
妇人恍然大悟。
谢晏挺意外,这小子蛮善解人意啊。
“如今朝廷缺骑术精湛的兵。”谢晏扫一眼其他乡民,“有信心能被选中,都可以报名参军。报名无需别的费用。要是有人趁机暗示可以把你们调到长平侯帐下,切莫信他。下次何时出兵,长平侯和陛下自己都不知道。”
看热闹的乡民不敢信:“陛下不知道?”
谢晏点头:“打匈奴不止要有人,还要有兵器、军马和钱,也就是粮草。近一年打两次。要不是这次卫将军弄回来那么多东西,未来五年朝廷都无力再打。要是逼你们掏钱,尽管去廷尉府告他。廷尉府的张汤我见过,虽然名声很凶,但他做事还算公允,且不贪财。”
乡民们连声道谢。
谢晏挨家挨户走一遍,给里长留下二十份草药,便骑马回去。
抵达犬台宫,太阳还未落山。
卫青把床搬出来,在果树下休息。
谢晏把马拴在草多的树下,走到麻绳床边坐下。
卫青翻身起来:“李三说你一会就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晏:“还不是长平侯威名赫赫。”
卫青诧异,竟和我有关。
谢晏:“可能因为五味楼,很多人知道咱俩很熟。乡民见着我就送我鸡蛋,请我把她儿子安排到你帐下。”
卫青看看自己,如今他只身一人,哪来的帐啊。
谢晏:“我告诉他们,下次出兵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指不定令谁为将。即便我把他带过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上战场。他们决定再同家人商量商量。”
卫青:“你没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我希望无人伤亡。可这样的事只能看运气。”
“这些人如今的想法同当初坚信李广一定可以凯旋的达官贵人一样。除非他们自己转过弯。否则我说多了,只会显得我不想帮。”谢晏看向卫青,“陛下这次又让你休息多久?”
卫青无奈地说:“半年。”
不待谢晏开口他就抱怨,从来没有歇过这么久。
谢晏:“怎么不说不是这两次,你以前就没休息过。”
卫青:“我觉得两个月够了。半年,这么长时间,等我回去——”
“除了领兵非你不可,其他的事别人都能做。”谢晏打断,“公孙贺、公孙敖,还有这次跟你回来的李息。只要不上战场,他们什么不懂?你觉得某件事不应当那样做,你同陛下说一声,陛下出面叫他们改过来便是。什么事都你一手抓,朝廷养他们做什么?”朝他肩上一巴掌,“吃闲饭?我这个陛下枕边人,奸佞狗官还要日日做事。凭什么他们这么舒坦?”
卫青满脸错愕。
不是被后一句惊的,而是被“枕边人”三个字吓的。
谢晏啧一声,“就你还卫将军长平侯?”
摇摇头背着药箱回屋。
卫青指着自己,张口结舌。
杨头拎着菜篮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他厚颜无耻,你又不是。跟他比什么啊。当他放屁!”
卫青呼出一口气:“所以不是我——”
“不是你见识少。”杨头在他身边坐下,一边摘豆角一边说,“陛下都知道他喜欢张口就来。你看陛下理他吗?你还没习惯?”
卫青张张口:“可是枕边人——”
杨头好笑:“怎么说得出口吗?别说没有这回事,他不用在意我们的看法。真有这事,他也不怕。陛下正值壮年,身高相貌也算是一等一,又是九五之尊,和他有点什么丢脸吗?”
卫青被他说的不自觉摇头,眼前浮现出一人:“所以韩——”
“韩大人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他早被流言蜚语气死了。”杨头递给他一把豆角,“两头摘掉啊。”
卫青接的顺手,摘的也顺手。
谢晏从院里出来,没了药箱,手上多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一个小折叠凳。
茶壶里是刚泡的枸杞,枸杞还是鲜红的。
谢晏决定再泡片刻,枸杞泡软,红色褪去再用。
杨头朝卫青抬抬下巴:“无耻之徒来了。”
谢晏:“别逼我打你!”
杨头闭嘴。
卫青笑了:“阿晏,搭把手。”
谢晏抓一把豆角,虫眼摘掉,掰成段。
一篮子豆角摘干净,杨头拎着篮子回少年宫准备晚饭。
杨头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我们晚上做豆角焖面。”
谢晏:“我们晚上做小鸡盖被!”
“——当我没说!”
杨头后悔多嘴。
卫青又想笑:“真做啊?”
谢晏:“去年养的公鸡长大了。每天夜里打鸣,大宝在少年宫都能听见。杀两只爱叫的。”
杨得意牵着六只狗,两黑两黄和两朵花,从二人身边过去,只是同卫青打声招呼,理都不理谢晏。
谢晏指着杨得意:“回头咱俩只吃鸡腿肉,叫他吃鸡屁股!”
卫青哑然。
杨得意回头:“我放狗咬你!”
“陛下把你剁了喂狗!”谢晏道。
杨得意脚步一顿,只当没听见,朝河边走去。
谢晏给他倒杯水。
卫青看到枸杞就头疼:“我的身体不需要这样补。”
谢晏:“养好身体好成亲啊。”
卫青的脸热起来。
谢晏:“你这个鬼样子,人家女子肯定以为皇后骗婚。”
卫青看向他,“你知道?”
“陛下半个月前来过。说皇后又挑了几家,他回头派人暗访。”谢晏算算日子,“那天陛下提一句甘泉宫,不知他今年去不去。不去的话,过些日子天热起来肯定会过来。”
刘彻想去甘泉宫。
可是他把卫青赶回家静养,许多事他不放心交给别人,只能他亲自督办。
待把战后诸事安排妥当,也没必要跑去百里外的甘泉宫避暑。
谢晏好奇地问:“听说匈奴的两个王想跑没跑掉?”
卫青:“韩说说的?”
韩说是韩嫣的弟弟,这次也去了。
临行前韩嫣找到卫青说不必把他带在身边护着。
卫青身为将军,哪有空给人看孩子。
得了此话就把人交给李息。
韩嫣同他弟说这次过去长长见识。
李息也不是什么生瓜蛋子,韩说觉得跟着他也行。
因此得知身为校尉的苏建被封侯,韩说别提多后悔。
回到家待两天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就跑来建章,说再有下次,他就给卫青当校尉。
只说这些还不够,把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韩嫣听到无人牺牲已经习惯了。
待他听到弄到的匈奴牲畜不是他见到的几十万,而是上百万,韩嫣不淡定了。
午睡睡不着,跑来找谢晏唠嗑,说他第一次见这么打的。
谢晏问他,可知卫青怎么霍霍的匈奴祭天圣地。
韩嫣脱口道:“连吃带拿。”
谢晏:“带不走的全烧了!”
韩嫣早年被匈奴祖坟等字眼惊呆了,一直忘记问细节。
谢晏又说,这次幸好有机会把牲畜撵回来。否则卫青敢把牲畜撵进王帐,一把火全烧了。
过了半晌韩嫣才憋出一句:“听说这次奇袭是因为王帐空虚。那出去的匈奴人回来吃什么?”
谢晏:“暂时不敢抢我们,那就抢自己人。草原上越乱,我们边关越安定。实在活不下去,那就投降。正好上林苑缺养马种地打铁炼铁的。”
韩嫣再次无语。
谢晏因为卫青的问话想到韩嫣至今仍然无法理解卫青的打法就想笑:“知道的全说了。还说,你们连烧火的牛粪都没放过。”
说起这事,卫青有点尴尬:“起初着急装车没注意到是牛粪。半道上颠下来几块才发现。正好我们啃了一天干粮,需要喝点热汤,就一块带回来了。”
谢晏:“这次有那么多工兵铲,怎么没带两车草皮?”
卫青叹气:“我也想啊。可是围攻王帐的时候不知道跑了多少。算着路程,他们下午就能找到右贤王。天黑前赶不到长城脚下,夜里就是我们被包围。”
越想此事越觉得可惜。
卫青:“下次,下次尽可能弄几车。”
谢晏还有一事好奇:“匈奴的两个王,陛下准备如何安排?”
卫青:“他们是俘虏,别的俘虏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要是学赵信呢?”谢晏好奇。
卫青摇摇头:“我们有赵信,不需要二王。他们知道的事,赵信都知道。倘若当了俘虏也不安分,陛下有法子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
谢晏故意问:“你没办法?”
卫青反问:“你没办法?”
谢晏:“我有。陛下敢把人交给我,最多一个月,二王水土不服,思念家乡,抑郁而终!”
第89章 休闲度假
卫青和谢晏相视一笑,谁也不嫌弃谁!
随着太阳偏西,谢晏收起水壶茶杯,卫青把麻绳床搬回室内。
谢晏拎着篮子钻林子,闲着无事的卫青亦步亦趋地跟上。
炖小鸡的配菜收拾干净,谢晏去杀鸡,卫青烧火。
李三等人到厨房看到卫青快把水烧好了,赶忙叫他出去乘凉。
卫青觉得只是再加两把柴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李三实话实说:“陛下令你静养。如今园子里人多嘴杂,要是您去外边拿木柴的时候被那些人看见,不出半个月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
刘彻自然不会降罪于卫青。
至于其他人,不好说!
卫青:“阿晏呢?”
谢晏拎着两只鸡进来,“帮我拔鸡毛。”
李三盛两盆热水。
锅里还剩一碗滚烫的热水,李三加点凉水,用温水把前些日子卫青叫人送来的山珍干货泡了。
犬台宫人多,谢晏做一锅菜,又烧半锅鸡蛋汤。
每次做饭谢晏都怀念前世食材丰富。
不过有一点前世比不了。
空气清新无污染!
每每想到这一点,再想想大汉并非后面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且地广人稀遍地野物,内无战乱,谢晏又觉得如今也很好。
饭后天还没黑,谢晏和卫青牵着大黄遛弯遛到少年宫。
二人一狗到门外,卫长君打饭回来,问卫青吃了吗。
谢晏勾头一看,猪肉片、豆角和面条映入眼帘。
“真是豆角焖面啊?”
卫长君:“杨厨子跟你说了?”
谢晏面露疑惑。
卫长君解释,先前杨头拎着一篮子豆角回来,同他说过豆角是在犬台宫摘的,所以他猜杨厨子在犬台宫说过豆角怎么吃。
谢晏懂了:“没有汤?”
卫长君:“有鸡蛋汤,我没盛。听说鸡蛋还是找园子里的人买的。”
园子里住了许多农奴,如今个个养鸡种菜。
问就是跟小谢学的!
卫长君:“还做一盆鸡丝凉面。我吃不惯,只盛一碗焖面。”
再次问卫青要不要吃点,厨房应该还有。
卫青不好意思说实话。
谢晏笑吟吟道:“我们吃的是小鸡盖被。我给仲卿盛半碗鸡腿肉,半碗木耳银耳豆角。”
卫长君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银耳木耳都不便宜。
城中富裕人家都不舍得用银耳做菜,谢晏直接炖菜,简直是牛嚼牡丹。
他居然担心弟弟的晚饭没肉!
谢晏越发想笑:“您慢慢吃吧。我们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说完牵着大黄直奔食堂。
二人还没到门外就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
谢晏不禁说:“幸好只有六十多人。过两年再多几十个,我们在犬台宫也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晏兄?舅舅?”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晏惊了。
回头一看,果然是他家卫大宝:“你俩怎么没去用饭?”
赵破奴:“我俩刚把马还回去。饭菜被吃完了才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杨头给我们开小灶。”
谢晏:“美得你俩!”
霍去病到跟前:“你吃了吗?”
谢晏觉得还是不说实话为妙:“跟你们差不多,面食和鸡蛋汤。”
霍去病毫不怀疑,点点小脑袋表示听见了就转向卫青:“你果然又瘦了。”
卫青:“过几日就养回来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少年冲他皱了皱鼻子,“晏兄,我们进去了啊。”
谢晏:“去吧。我们等一下就回去洗漱休息。明天下午去钓鱼,要是能抓到几条大鱼,明天这个时候来接你俩。”
霍去病开心了,拉着赵破奴跑进去。
谢晏转过身来,夕阳西下:“天气真好。”
卫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觉得塞外的傍晚更美。去的时候没心情欣赏。赶去包围二王的那晚也没留意。回来的路上看到长城,不由得放松下来,正好是这个时辰。落日余晖下一半是隐隐可见的长城,一半是广袤的草原,那种壮丽的景象,你猜我当时想什么?”
谢晏心说,你又不是刘彻,肯定想不到挥毫泼墨,亦或者高歌一曲。
“如今全是我们的!”谢晏道。
卫青惊得睁大眼睛,不禁结巴:“你你你,怎么猜到的?”
谢晏:“你脸上写着呢。”
卫青下意识摸摸脸。
谢晏好笑:“你的表情出卖了你。走了,长平侯!”
卫青大步跟上:“我也有可能觉得终于安全了。当时李息就是这么说的。”
谢晏:“那是因为他怕匈奴。你又不怕!你把人祖坟霍霍了,也没见你晚上做噩梦。”
卫青琢磨片刻,觉得有道理:“什么时候咱们一起去。不是打仗,去那边玩。”说着一顿,“现在就可以。陛下只说叫我静养,没说我去哪儿静养啊。”
看把你给聪明的!
谢晏:“你当游玩不累?天气炎热,半道上中暑,陛下不跟我拼命,皇后也得把我叫过去骂一顿。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身体养好,给他干到四十岁,以后想去哪儿去哪儿。”
卫青不禁点头:“你说得对。明日真去钓鱼啊?”
“先看看明日有没有人找我。”谢晏左右一看没什么人,松开绳子,大黄闷头往前冲。
冲出去五六十丈,蹲在路边等谢晏。
快到犬台宫,谢晏牵着大黄,以防大黄横冲直撞吓到小孩子。
以前上林苑只有一个小孩,霍去病。
这几年许多农奴在此安家,孩子越来越多。
谢晏感觉再过几年,只是农奴的孩子就能凑够一支骑兵。
回到犬台宫,李三等人已经烧好热水。
整整四锅。
众人用温水洗漱一番,天黑下来。
杨得意带人前往狗窝检查一遍门窗,又看看有没有火星子,确定无误才去休息。
翌日清晨,谢晏刚盛一碗面汤,养马的侏儒跑来。
谢晏:“出什么事了?”
侏儒进门先见礼,道一声“谢先生”。
谢晏:“无需多礼。直接说得了什么病症。亦或者需要我亲自走一趟?”
“以前见过,是急症。说用大黄、芒硝便可。可是这个时候城门才打开,药铺不一定有人。”侏儒一脸为难地看着谢晏。
谢晏:“等着!”
到卧室用纸包包四份草药。
谢晏出去便直接问他:“你怎么来的?”
侏儒接过去道声谢才说:“坐骡车来的。驾车的是匈奴人,我没叫他进来。”
卫青朝养马的侏儒看去。
侏儒认识卫青,猛然想起那个匈奴人正是卫青上次带回来的,顿时有些尴尬,“谢先生,您用饭,马厩还等着。”
卫青反而来了兴趣:“我送送你。”
侏儒吓一跳,仰头看到他一脸玩味,不禁瞥一眼谢晏,一定是跟他学的。
侏儒的神色过于明显,谢晏气笑了:“我也送送你!”
不待他开口,率先朝外走去。
侏儒不如他俩腿长,只能小跑跟上。
站在骡子车旁的人左右打量,显然对犬台宫很是好奇。
听到脚步声,他本能转头,率先看到最高的卫青。
此人愣了一瞬间,确定他没看错,不禁打个哆嗦。
卫青前两次抓到的匈奴俘虏不多,他挨个询问匈奴部落的情况,自然不可能漏过此人。
卫青不记得他叫什么,但记得同他说过话,此人抱怨过,他不想同汉人开战。他觉得每天放牧挺好的。
卫青相信这话是真的。
盖因从汉民手中掠夺的财物进了匈奴贵族口袋,匈奴普通牧民什么也捞不到,还有可能丢掉性命。
“不认识了?”卫青故意问。
匈奴人吓得跪地:“将军!”
卫青没想到他这么紧张:“我说过到了这里就和汉人一样,无需跪拜。起来吧。”
侏儒平日里见到皇帝也不用跪拜。
卫青的脾气可比任性妄为的皇帝好多了,所以他听闻此话就把人拽起来:“谢先生,长平侯,小的告辞?”
谢晏点点头。
侏儒爬上车就叫匈奴人驾车。
两人跟一阵风似的,迅速消失。
谢晏转向卫青,啧一声:“长平侯威名赫赫啊。”
卫青有点不好意思:“饭菜该凉了。”
说完大步回屋。
杨得意在正房,看到两人进来:“逗人家一回满意了?”
谢晏只当没听见。
卫青无声地笑笑,也没有搭话。
杨得意顿时觉得无趣。
饭后,谢晏对李三等人说他进城,有人找他就叫对方等一会儿。
卫青也要去。
谢晏笑着说他去章台街。
哪怕知道他胡扯,卫青也不想跟他一块。
谢晏进城买了半只羊,又买几斤鹿肉。
卫青叫人把补品送来的第二日,谢晏找张屠夫留意过。
张屠夫告诉他肉行隔三差五就有人杀鹿,有的是在野外抓的,有的是自己养的。
来得巧的话,回回都能买到。
谢晏这次就买到了。
晌午把羊肉做一半,又把鹿肉做了。
天气炎热,谢晏担心余下的羊肉变味,午饭后就叫同僚烧火炖煮,焖到傍晚,正好煮面。
谢晏拎着鱼竿和板凳,卫青拎着水壶、竹篓和工兵铲,二人前往河边。
河边有枯草,卫青用工兵铲铲去枯草,找到一片蚯蚓。
挂上蚯蚓,二人开始钓鱼。
农奴的孩子来河边放羊,看到二人就拽着羊上前询问:“钓几条了?”
“刚坐下你就来了。”谢晏回头看过去,去年买藕的时候见过这小子,他爹好像是给刘彻养藕种荷花的,“你几岁了?怎么没去少年宫?”
六七岁的小子在谢晏身边坐下:“我大兄入了少年宫。我也想去。听说天天都有肉。爹娘不许。”
谢晏:“他日你大兄埋骨他乡,你爹娘年迈去不了,你也能替他们去看望你大兄。”
小孩不懂死意味着什么,因此不怕死。
可是谢先生都这样说,那他爹娘的决定应当没错。
小孩乖巧地点点头,又说:“我也不想种藕。”
谢晏:“那就跟铁匠坊的人学做兵器。都是皇家匠人,没有传内不传外一说。”
卫青盯着小孩身后的羊:“这羊,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小子哈哈大笑。
笑够了,小子才说:“卫将军,这是你带来的啊。听说陛下把马骡子驴分给马厩,牛羊分给我们。种地的分牛,我们分到的是羊。这是个小母羊。我娘说明年就能生小羊。”
卫青被自己气笑了:“这才多久就忘了。”
谢晏转向小孩:“你给我小点声。鱼都被你吓跑了。”
“明明就钓不上来,还怪我?”小孩拽着羊起来,“每次不是炸鱼就是下网,我就没见过你钓到鱼。”
谢晏脱掉草鞋。
小子拔腿就跑,小羊羔被他拽得东倒西歪。
卫青好奇地问:“不是钓过吗?”
“他才几岁?见过我几次?”谢晏朝那小子喊一声,“不许下河!”
这个时节的河水不是很冰,那小子很想下去玩一会儿,但他担心病了被“小谢”灌苦药。
兄长说过,谢先生的药里有黄连,他故意的,却跟爹娘说,加了黄连好得快!
爹娘从不怀疑谢先生的话,哪怕兄长拿出医书证明无需黄连,爹娘反倒认为那书是兄长现编的。
因此他就是要下河,也不能叫面慈心黑的“小谢”看见。
卫青朝小孩看去,见他把羊放在河边,自己朝岸上走去:“这孩子比去病听话。”
谢晏:“大宝在你面前也听话。”
卫青诧异:“他也怕我啊?”
谢晏呼吸一顿,不想解释小孩子怕长者,无论长者姓甚名谁。
“敬畏,尊敬,不等于害怕。”谢晏半真半假地说。
卫青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谢晏没眼看:“你的好像动了。”
卫青抬手把鱼钩甩上来。
谢晏吓一跳,想说就算有鱼也跑了。
定睛一看,真有一条大鱼。
放羊的小孩扔下羊跑过来,张大嘴巴惊呼:“卫将军钓鱼也这么厉害?”
卫青不能说他其实不知道有没有鱼,“这鱼可能是新来的,以为天上掉馅饼。殊不知是陷阱。”
鱼摘了扔盆里,卫青道:“你小点声,回头钓多了给你两条。”
小子闭嘴。
看到工兵铲,小孩很是自来熟地拿起工兵铲帮他俩挖蚯蚓。
兴许霍去病和赵破奴还没放假,没人霍霍河里的鱼,鱼的记忆短,忘记冬天险些被灭门,一看到蚯蚓就扑上去。
短短一个时辰,卫青和谢晏就钓了十多条。
卫青用草绳系两条送给小孩。
放羊的小孩一手拽着绳子拉着羊,一手拖着鱼,兴高采烈地回家。
谢晏决定用剩下的鱼做三个菜。
两条切块炖汤,四条切块红烧,余下的做糖醋鱼。
过了酉时,卫青去少年宫接外甥,同以前一样,一拖三!
这样悠闲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天,少年宫放假,犬台宫热闹极了。
天气炎热,耳边又吵,卫青心烦,决定躲去骑营。
好巧不巧,半道上撞见把妻小送到建章避暑且脸色不怎么好的皇帝!
第90章 打家劫舍
入伏第二天,未来的小太子刘据被热哭了。
哪怕宫里有冰块,有宫人打扇子,也不如花果树木环绕,又无高墙遮挡的建章安逸。
卫青看到外甥的时候,小孩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委屈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可惜没等卫青上前安慰,刘彻就开口了:“这么热的天骑马去哪儿?”
卫青可不敢说去骑营。
“犬台宫太闹,臣随便走走。”卫青躬身细禀,“昨日去病刚从家里回来,园子里的半大小子就找上门。今日一早,他还没吃饭就有几个小子寻他。谢晏担心他们跑远了遇到凶兽,不许他们往外跑。他们就在犬台宫门外的果林里玩我军抓匈奴。犬台宫的狗都被他们闹烦了。”
马车中传来女子的笑声。
卫青透过车窗看过去,挺意外他姐也在。
前后五辆马车,卫青看到小外甥在皇帝怀里,便以为他姐和几个外甥女在后面。
卫子夫微微歪头,看清弟弟眼中的疑惑,“据儿哭闹,扬儿她们几个嫌他吵。”
被嫌弃的小孩又想哭。
刘彻怕了:“不许再哭。父皇领你玩儿去。”
卫子夫闻言转向刘彻。
刘彻微微颔首。
卫青想问出什么事了。
然而没等他问出口,卫子夫从车里出来,卫青下意识上前。
驭手手中的脚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卫青的另一只手接过来,往地上一扔,扶着他姐下来。
卫子夫转去后面。
刘彻的车跟着卫青前往犬台宫。
抵达犬台宫,刘彻抱着儿子下车就朝林子里喊:“去病!”
无人理他。
霍去病和赵破奴没听见,其他人不认识他。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无事不来犬台宫,除了犬台宫诸人,近几年进来的匈奴和流民也认不清他,何况天天只想着吃喝玩的小子们。
卫青下马:“陛下,臣进去看看。”
果林里如今还有许多深坑,霍去病为了抓兔子挖的。
卫青小心翼翼走到深处。
“站住!”
“来者何人?”
“报上名来!”
头戴果树叶的俩小子从树上跳下来。
卫青已经意识到树上有人,所以没有受到一丝惊吓:“卫青!”
“卫——”
俩小子惊了一下,异口同声:“卫将军!”
卫青:“霍去病呢?”
俩小子朝深处喊:“霍去病!”
深处传来一声牛角号。
卫青的耐心耗尽,怒喊一声:“霍去病!”
四周安静下来。
片刻,腰间别着牛角号和工兵铲,手里拎着木剑的小子跑过来:“舅舅怎么来了?晏兄找我啊?”
“对!”
卫青转身就走。
霍去病的小手一挥:“你们继续,我去去就来!”
到果林外,霍去病惊得微微张口:“陛——陛下?”
刘彻看过来,腰间工兵铲和牛角号,头上还有树叶编的帽子,“这是什么打扮?”
“我?”霍去病低头一看,拽掉牛角号和工兵铲往他舅怀里一塞,又拿掉树叶帽往地上一扔,“好了!”
刘彻把儿子递过去。
霍去病傻了。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刘彻点头:“哄好他!”
霍去病张口结舌:“不,不是,他的奶娘呢?照顾他的嬷嬷呢?”
“他想和你玩,谁抱都没用。”
刘彻的上下嘴皮一碰,谎话张口就来。
饶是卫青已经习惯了他认识的这些人说谎不脸红,也没想到皇帝能这么胡诌。
霍去病无语了。
“晏兄!”
霍去病朝室内喊。
谢晏从后面出来:“怎么了?”
霍去病转过身,谢晏拎着一筐草走近。
跟在谢晏身边多年,霍去病也认识几种草药,打眼一瞧,便看出里面全是草药。
霍去病顿时不好意思把小娃娃塞给他:“陛下说表弟想和我玩。”
谢晏看到小刘据眼皮红着,便猜到小孩哭了许久。
小孩奴仆成群都没哄好,谢晏可不想接手:“那就和他玩儿去。”
霍去病瞪大眼睛,您说什么呢。
“这林子里有蚊子啊。”霍去病转向刘彻,“据儿表弟肌肤嫩,蚊子最喜欢了。”
刘彻犹犹豫豫想把儿子接过来,面前多了两株艾草。
谢晏:“编成手环脚环腰带给你表弟戴上。”
霍去病再次无语。
您是真有主意!
霍去病瞪一眼谢晏,抓走艾草,单手抱着小孩钻进林子里。
刘彻不放心:“轻点!”
霍去病回头甩一句,“您儿子是我亲表弟!”
言外之意,您疼儿子,我也疼表弟。
刘彻放心了。
杨得意等人机灵,早已送来茶水板凳坐垫。
几人也只做到这一步就借口消失。
盖因他们看出皇帝脸色不好。
刘彻近日心情着实不妙。
坐下去,刘彻一边倒水一边叹气。
谢晏不想知道出什么事了,只想去追霍去病,他也躲得远远的。
卫青坐在刘彻身侧,接过水壶:“陛下,怎么了?”
刘彻看向卫青,神色极为复杂。
卫青诧异:“同臣有关?”
谢晏闻言踏踏实实坐好,不自觉竖起耳朵。
刘彻又叹一口气:“没事的时候,两三个月没有一件要事。有事的时候,什么事都挤到一起。”
卫青很想回朝做事,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啊。”
刘彻从前些日子说起。
那日巧了,正是卫青抵达犬台宫当日。
刘彻寻思着,再忙几日就去甘泉宫。
近几年甘泉宫被修整扩建后,远比建章离宫住着舒服。
谁能想到,卫青在犬台宫整理行李的同时,太医向刘彻禀报,太后病了。
刘彻早晚探望几次,看出太后是心病。
以前田蚡活着的时候成天不干人事,隔三差五找到太后哭诉抱怨,好歹给太后找点事。
如今朝廷无需太后,几个公主也不爱进宫,太后每天从早到晚什么事没有,人就变得愈发没精神。
刘彻令卫子夫带着孩子过去。
几个公主懂事了,小刘据有吃有喝不冷不热便不哭不闹,太后没什么说道的,反过来跟刘彻表示过她死也瞑目。
这叫什么话啊。
自从刘彻拒绝平阳公主和隆虑公主表示亲上加亲的暗示,几个姐姐都不待见他。刘彻不想主动找她们,又不能冲他娘发火,只能叮嘱东宫诸人,好吃好喝伺候着。
东宫的事安排妥当,朝廷闹起来。
河套地区的牛羊牲口被卫青赶回来,年前前往西域的匈奴人回来无家可归,肯定要投奔其他匈奴部落。
河套地区暂时没了匈奴人,悬在汉廷头上的剑就没了。
刘彻并未放心。
匈奴是游牧民族,河套地区水草肥美,过两年肯定会迁回来。
刘彻趁机令人挑个险要的地方修朔方城。
如今和匈奴开战在长城脚下或者河套地区。要是河套地区有了新城,再跟匈奴打就要到朔方城以北,在匈奴单于家门口。
哪怕汉军惨败,也不用担心匈奴一鼓作气攻破关隘剑指长安。
如此简单的道理,刘彻以为他的臣下都懂。
令他大为震惊的是,左内史公孙弘强烈反对,认为不应该劳民伤财经营这些没用的地方。
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病了,刘彻打算要是他的病一直拖拖拉拉不能痊愈,明年就令公孙弘为御史大夫。
被看中的臣子当众捅一刀,当时刘彻就蒙了。
面对卫青的询问,刘彻再次说起公孙弘,依然一肚子牢骚。
谢晏看向刘彻,欲言又止。
刘彻没心情同他拐弯抹角猜猜猜:“说话!”
“公孙弘就这点眼力见儿,您还令他为御史大夫?”
谢晏实在无法理解刘彻的脑回路。
刘彻微微摇头:“你有所不知。公孙弘身为左内史不缺钱粮,但一向俭朴。那么俭朴的人,能是什么奸佞。”
“虚伪!”
谢晏脱口而出。
刘彻噎了一下,失笑道:“你和汲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以前汲黯就同朕说过,公孙弘明明穿得起绸缎,偏偏穿的跟农夫似的,也不知做给谁看。”
卫青不禁点头,汲黯说得对!
公孙弘不傻不呆,头脑清醒也不可能是受虐狂。
没苦硬吃,定有别的目的!
刘彻看到卫青的样子只当没看见,估计他说不出个一二三。
“谢晏,此事你怎么看?”
对于汉武一朝,谢晏最熟悉的便是卫霍,其次是主父偃、东方朔、司马相如等名气大的,然后是刘彻的丞相们。
刘彻要是问咸宣、田仁等人,谢晏得询问卫青。
卫青同他们打过交道。
要说公孙弘,巧了,他当过丞相。
谢晏张口就来:“无论臣怎么看,一旦传到公孙弘耳朵里,公孙弘都会想方设法给臣添堵。”
刘彻很意外:“听起来谢先生很了解公孙弘。”
谢晏不答反问:“陛下,打个赌?”
刘彻:“赌什么?”
“以公孙弘沽名钓誉的性子,不可能直接打压同僚。赌谁在你面前表达过对公孙弘的不喜,公孙弘就把其调离京师。”谢晏想想,“一人千两黄金?”
刘彻惊呼:“想钱想疯了?!”
“您就说赌不赌!”
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多了,谢晏需要钱。
再说,要是年底卫青成亲,谢晏也不能只送二两金。
至少要送一对活灵活现的珊瑚摆件。
谢晏没打算把刘陵的东西送给他。
要送就送经得起张汤严查,来历清白之物。
近日刘彻很需要钱,不敢跟以前一样大手大脚:“一人一百!”
[蚊子再小也是肉!]
谢晏点点头:“可!”突然想到什么,“您不会——”
“仲卿在这里。”
刘彻言外之意,你不在朝为官,我可以骗你,还能骗得了卫青。
谢晏放心了:“朔方城那事就算了?”
刘彻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不由得想起那日朝会,刘彻又不禁叹了口气,“好在朝中不全是公孙弘。主父偃当时就把他数落的体无完肤。公孙弘无言以对,就说自己乃粗鄙之人,不懂修筑朔方城有什么好处。既然朕执意要做,那就把西南夷和置沧海郡的事停一停,集中财力修朔方城。”
谢晏气笑了:“若是臣没记错,沧海郡是在辽东吧?朝廷在此构筑工事不是把朝鲜和北边的匈奴隔开?西南夷不管不问,陛下就不怕西南内乱波及到长安?”
卫青无声地说:“钱!”
钱的事还不好办吗。
打土豪分田地!
谢晏:“盐铁收为国有,或者令人查查哪个藩王罪不可赦,抄两家不就有钱了。”
刘彻猛然看向谢晏。
这小子怎么和他的想法一样。
不对,谢晏活过一次,盐铁收为国有应该是后来的事,所以他知道。
可是抄藩王这事,刘彻只敢在心里想想。
“藩王是朕的叔伯兄弟啊。”刘彻不想被叔伯兄弟指着鼻子骂。
谢晏:“祸国殃民的蠹虫罢了。再说,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一直不曾苛待他们。如今朝廷没钱,他们本该有所表示,可是个个装傻扮痴,一点也不懂事,那就不能怪陛下教他们做事。”
刘彻摇头:“这事不好办。虽说如今各地藩王都如一盘散沙,可是一旦认为朕容不下他们,他们一定可以团结起来——”
谢晏不禁摇头。
刘彻停下听他说。
谢晏:“您不能说朝廷没钱,也不能叫人看出您打家劫舍。”
卫青瞪谢晏,又口无遮拦?!
刘彻瞪一眼卫青,没你的事!
谢晏:“您找太后聊聊,谁跟先帝,文皇帝有仇,谁这些年不安分,且在当地名声不好。农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不能动淮南王。在很多人眼中,淮南王不是天天炼药就是做豆腐。您连淮南王都容不下,其他罪孽深重的藩王肯定害怕。他们会想,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搏一搏!”
刘彻不禁打量谢晏。
太史令不可能记录这些事。
所以这么邪的招儿,谢晏跟谁学的啊。
卫青试探地问:“陛下,不会引起内乱吗?”
理由充分,不会引发内乱。
即便有人起事,也成不了气候!
各地藩王的那些人没见过血。长安几万人上过战场,身上的血气还没消失,真到那时候,他们可以一当十。再说,有卫青在,匈奴也不敢趁机南下。
刘彻看向谢晏,“要是以公报私仇的名义,或者百姓逼朕把他们绳之以法,不是不可。只是这个人选——”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别打我的主意!”
刘彻白了他一眼。
谢晏被诸王弄死,日后谁来告诉他谁是“戚夫人”!
谢晏:“主父偃!”
刘彻皱眉:“他?”
“主父偃当众把公孙弘骂的狗血淋头。公孙弘这个时候肯定想方设法构陷主父偃。您把主父偃调离京师查找藩王罪证,警告他不许趁机敛财,主父偃那么精明,一定可以看出这次的事非同一般。以他的聪慧不会叫你失望。”
谢晏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
刘彻:“一次说完。”
谢晏:“因为‘推恩令’,各地藩王本就恨他。等你抄了两三家,藩王人人自危,联名请求清君侧,公孙弘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届时是留是杀了他平息藩王们的怒火,端看你怎么做。”
卫青惊呆了。
不是,这是人干的事吗。
鸟尽弓藏也不会把人用到这份上!
刘彻不禁点头。
卫青呼吸停顿,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人。
明明知道心胸狭隘深沉的公孙弘会利用主父偃和藩王的矛盾治他于死地,自己还火上浇油。
谢晏:“陛下要是觉得他还有用,不舍得他就这么死了,可以同他说实话。一旦证据确凿,且他查到的藩王令当地民众苦不堪言,您可以保他不死。但是不可提公孙弘。否则主父偃不会乖乖离京。”
刘彻一时不知该称赞他,还是该数落他。
沉吟片刻,刘彻撑着额角,问道:“谢晏,朕是不是没说过,还是你不知道公孙弘多大岁数?”
“陛下何出此言?”谢晏没听懂。
刘彻语重心长地说:“公孙弘七十多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哪有那么大气性?主父偃叫他颜面无光,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政见不合就要治他于死地,那以前汲黯当众骂朕虚伪,朕岂不是要灭他满门?”
“所以您是陛下,他不是!”谢晏道。
刘彻抬抬手,无语又想笑:“少恭维朕!这招对朕没用!朕早就认清你的真面目!”
谢晏:“那就打个赌?主父偃的命值一千吧?”
刘彻点头。
谢晏:“公孙弘要不掺和进来,以后臣给您哄儿子!”
趁机教儿子怎么糊弄他这个当爹的吗。
刘彻不敢问,“依你之见,西南夷和沧海郡的事不必搁置?”
谢晏:“您别令人加税。臣说的是普通农民。盐铁收为国有,您得罪了商人?您是不是又令各地豪强迁往茂陵?再令主父偃查藩王罪证,得罪了藩王,再给农民加税,就是四面楚歌!”
刘彻盯着他:“迁往茂陵这事,前些天朕只提过一次,你怎么也知道?”
谢晏听益和堂的伙计说的,“这么大的事,您又没有下禁令,当天就传出来。如今市井百姓都知道。许多人忙着找关系走门路弄虚作假呢。”
茂陵在城外,很是荒凉,还不如早年间的建章。
在城里住惯了的豪强富商怎么可能乐意搬去哪里。
因此消息一出就传遍全城!
谢晏看向卫青:“幸亏你在这里。否则你家门槛都该被那些人踏平了。”
刘彻差点忘了,卫青如今是长平侯,皇后的弟弟,豪强若是找关系,第一个找他。
“近日在这里老实待着!”刘彻严肃警告卫青。
卫青还不知道这事,闻言连连点头,也不嫌外甥和他的小伙伴闹了。
刘彻看向谢晏:“你说那些人要是把钱上缴国库——”
“想什么好事呢。”谢晏好笑,“他们就算分给亲朋好友,也不可能上缴国库。”
刘彻:“他们托关系找门路,不如直接找朕买免迁名额。”
“您这样做,不如等收拾了藩王,令主父偃查那些人的罪证。家财万贯且手上干净的没几个。一查一个准,你查抄几家,一来充盈国库,二来可以敲山震虎。各地官吏无需三请四请,对豪强伏低做小,还可以节省公费开支。”谢晏道。
刘彻奇了怪了:“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仇富啊?谢先生,你那半屋子财物要是换成钱,也达到了迁徙规定。”
谢晏:“除了您,谁知道臣有多少钱?”
刘彻被问住。
“您给臣一块地,臣可以在茂陵盖一处房屋。回头到街上捡几个难民和孤儿,叫他们住进去给臣看家护院。”
半屋子财物不是自己辛苦赚的,谢晏用起来毫不心疼。
刘彻没空跟他斗嘴。
要是敲山震虎,满朝官吏唯有主父偃最好用。
看来他不止要留主父偃的命,还要给他找两个护卫,以防他还没带着证据回到长安就被无法无天的叔伯兄弟弄死。
刘彻看向谢晏,找他果真找对了。
就在这时,霍去病抱着小刘据过来。
霍去病从来不知道小不点这么重,他累得胳膊酸疼,必须把小表弟送出去。
不敢把小孩塞给皇帝,霍去病担心他不接。
一声“晏兄”令谢晏本能转身。
霍去病抱着小表弟扑上去。
谢晏下意识伸手接一下,霍去病趁机把小孩塞他怀里,转身就朝河边跑去。
谢晏懵了。
待谢晏回过神,只看到呼啦啦一群小子追上霍去病。
谢晏低头,小孩显然才回过神,一脸好奇地打量谢晏。
“陛下,臣该喊小皇子,还是该叫小太子?”谢晏盘腿,令小孩坐在他腿上。
刘彻心说,心里都想给我儿子当爹,嘴上倒是客气。
谢晏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依然表里不一的啊。
刘彻:“不怕被弹劾,爱喊什么喊什么。”
“臣不想再次被汲黯盯上。”谢晏冲小孩抬抬下巴,“陛下他儿子?”
刘彻被口水呛着。
卫青赶忙扶着他,给他顺气。
“阿晏!”卫青一脸无奈,“在这里你跟着我喊据儿。”
谢晏:“小太子?”
小孩一脸茫然。
卫青不禁叹气,谢晏的这张嘴,叫他说什么好啊。
谢晏见状便解释一句:“陛下都令人写皇太子赋了,汲黯不会因此盯上我。”
刘彻好奇了:“你怕他?”
“怕把他气死!”
谢晏瞥一眼刘彻。
刘彻心堵,就不该对这个混账有过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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