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榕出院那天是星期日, 知道她出院回家,又有不少相熟的街坊邻居和同事结伴来探望她和孩子。
她在医院里从生孩子那天到现在,足足八天没洗头、没洗澡, 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发臭了。
可是这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家里,姜榕只好继续忍着。
一直等到星期一, 她住的正院里,邻居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院子里除了她们一家三口, 只剩下蒋大姐家没工作的儿媳秀娟, 还有她家还没上幼儿园的孩子在家。
孩子在家里待不住,总想让大人带自己出去玩。
只要不下雨,秀娟每天都会带孩子出门玩一段时间。
等她一带孩子出门,姜榕立刻催着仲烨然给自己兑水洗澡。
现在天冷,炉子一直烧着,为了不浪费火力, 炉子上就会放着一锅水, 倒是不用再临时烧水了。
仲烨然翻出家里暂时用不上的替换窗帘,把小屋子围出一个不透风的地方。
像做贼似的, 悄摸摸地给姜榕兑水洗澡。
虽然家里没老人帮衬,但是姜榕在利市巷人缘极好,大家都担心他这个新手不会照顾产后的姜榕和孩子。
昨天每个生过孩子的大娘、大姐、老太太来探望姜榕和孩子,都免不了对着他和姜榕殷殷叮嘱一番。
要是让她们发现他纵容姜榕在月子里洗澡, 他绝对会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在这方面人家是有经验的人, 可不管他职位高低。
姜榕知道秀娟带孩子出去后,不会那么快回来,所以也没着急, 先把头发洗了在炉子边上烤干,然后再去洗身子。
洗完出来一身清爽,感觉自己可算活过来了。
也幸亏她头发不容易出油,隔好几天再洗也可以,要不这时候肯定更难熬,身体在不能洗澡的时候还能用毛巾擦擦,头发太容易出油还厚的话是真难搞。
这一通澡洗下来,哪怕再小心也免不了把地面弄湿,夏天还好,地面干得快,冬天阴天多空气湿度大,地板很难干,很多时候姜榕都是跟其他人一样去澡堂洗,很不方便。
每当这时候姜榕就特别想念家属院那边的卫生间,现在的卫生间里连淋浴都没有,很多人洗澡都是用水桶装水,再用水瓢或者水杯舀水往身上泼。
不过以前仲烨然日常签到时,总是获得的很多都是一些五花八门、不当吃不当喝的零配件。
家属院那边有电,他用攒下来的零配件手搓了一个能充电的简易吸水泵,只要弄个大点的水桶装上水,把吸水管放水桶里,出水管装上花洒,再弄个支架住,就可以洗淋浴了。
在八号院这里生活,出行和买东西比较方便,也很热闹,但是居住条件确实不如家属院那边,面积不如那边大,也没有独立卫生间。
姜榕就跟仲烨然商量搬去家属院:“等你休假时间结束,我们搬到家属院去吧?”
她先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跟仲烨然说了,又接着说:“在这边住着,朱阿姨和梅姐来帮忙,还得委屈人家跟咱家厨房一个屋,我们先去家属院那边住一段时间,期间你有空的时候回来问问,能不能再租下正院的一间屋子,要是可以,就租下房子,再把床和柜子搬过去,好叫朱阿姨和梅姐来了能住得舒服些。”
如果不是觉得刚出院就搬过去,街坊邻居们知道了会问,姜榕都想马上搬过去。
别人问她,每个人只是问一次,她回答却要把同样的话重复好多次,别人又是关心她们,不回答也不好,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得很。
姜榕愿意搬到家属院,仲烨然当然是举双手赞同了。
她跟孩子住在家属院那边,只要自己没有外出的任务,每天下班都能见到她们,那样的日子,他光是想想都觉得高兴。
仲烨然:“那这几天我就时不时跟院里的邻居提几句,让大家知道这事,也免了你之后带着孩子回来上班时,还得应付别人的问询。”
姜榕点头,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之前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住,总是下意识地什么事情都只考虑到自己解决的方式。
倒是忘了现在仲烨然在家,很多麻烦的事情可以由他去解决。
中午很多人觉得回家一趟麻烦,在单位或者学校食堂吃过饭,就直接在工位或者学校休息,傍晚下班、放学后才回家。
所以院里一整个白天都比较安静,仲烨然中午到下午补觉。
傍晚,人家快下班的时候,他起床比下班的人早一点出门去买菜,等人家下班的人去买菜的时候,他正好能错开菜市场忙碌的高峰期,带着买好的新鲜肉菜回家。
院里上班、上学的人回到家时,仲烨然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万寿带着蒋大姐特地给姜榕炖的汤回来,姜榕正准备吃饭。
见到他来了,打了声招呼:“万大哥吃过晚饭了没?坐下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这是我家那口子让我给你送的汤,我放这儿了啊!”万寿还是跟以前一样,把东西一放就跑,绝不多说一句话。
以前他给姜榕送东西这么做,东西送得出去,后来蒋大姐但凡要给姜榕送东西都派他来了。
本来在姜榕生孩子的时候,蒋大姐也想请假去帮忙。
可食堂另一位大厨病了,蒋大姐实在走不开就没去成。
蒋大姐觉得以前姜榕对自己家帮助那么多,她生孩子,自己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帮上忙,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于是从姜榕生完孩子能吃饭那天起,她几乎每天下午都换着花样给姜榕炖一盅补汤。
仲烨然之前提前托人从乡下买了十来只鸡,就圈在院子里养着,预备姜榕坐月子期间隔一天杀一只炖给她喝汤吃肉补补身体。
不杀鸡的日子,留着换别的东西,比如排骨、猪蹄、黑鱼、鲫鱼、鸽子、乌鸡之类的。
姜榕想吃什么买什么,免得她吃鸡吃腻。
虽然有系统帮助,姜榕身体恢复了,但他仍然按照之前照顾月子的计划来办。
除了担心别人看出不对,也是因为这时候家里天天做好东西吃,不会显得太过突兀跟周围格格不入。
谁知道从姜榕生完孩子到现在,他买来的鸡一只都没能消耗掉。
万寿来送汤时,仲烨然正在正房给孩子换尿布,等他抱着孩子过来,万寿已经跑了。
在小屋的饭桌上看到眼熟的汤盅,仲烨然就知道蒋大姐又让他送汤来了。
两人颇为无奈,他们知道蒋大姐家现在有三个工人,经济相对比较宽裕,但一直这么送也很破费。
他们也跟蒋大姐说过不用再送,可蒋大姐前脚点头答应,后脚还是继续送。
姜榕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她想了想,让仲烨然杀鸡去。
“你做成辣子炒鸡,等会儿去还汤盅的时候,把汤盅盛满再还回去,跟万大哥学学,把东西撂下就跑。”
辣子炒鸡是姜榕突然有点想吃的东西。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这个时候的她是不能吃、也不会吃这道菜的。
在她们的认知里,以仲烨然对姜榕疼爱的程度,哪怕他自己想吃,也不会在她不能吃的这时候做。
等仲烨然做好跟汤盅一起送到蒋大姐家,蒋大姐果然误会了,以为他们这是为了礼尚往来,还自己家送汤的人情,才特地做的这道菜。
一连两次后,蒋大姐觉得自己给姜榕送汤,仲烨然肯定又要特地做点别的还回来,自己好心反而给她和仲烨然添了麻烦,才没再继续那么频繁地送汤了,改成一个星期送一两次,姜榕才没再让仲烨然继续还菜。
她不是不愿意接受别人善意的人,偶尔的、不那么频繁、不会给别人造成负担的善意,接受起来才不会觉得有负担,也更能长久地来往。
在那之后,仲烨然买的鸡也得以开始消耗,总算赶在他们搬到家属院的前一天吃完。
在搬去家属院前的那段时间里,仲烨然跟邻居们和亲戚朋友们说起这件事,都说是他想让姜榕和孩子搬到家属院去住着,好让自己下班时能见到她们。
她们本来挺担心姜榕的身体状况,毕竟听说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医院都让家属签抢救同意书了。
后来看姜榕身体恢复得特别好,比她们见过的任何人都快,才没再继续劝他们小夫妻俩别瞎折腾。
搬去家属院那天天气很好,难得没有阴云遮住太阳。
只是天气依然很冷,不太适合淋浴。
好在家属院那边的家里有泡澡桶,姜榕到家后,一收拾好东西,立刻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
仲烨然第二天得上班,朱瑞松担心他不在家,姜榕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朱瑞松就趁着休息日过来住了一天。
确认姜榕一个人带孩子能应付得过来,而且在这边住着,仲烨然下班回来也能给她搭把手,朱瑞松才回去了,等姜榕休完产假再来帮忙。
过了几天,杂志社编辑洪思飞兴奋地来到八号院,想找姜榕聊聊后续持续给她们杂志社供稿的事。
之前的稿件都是不固定地约稿,每次都得先申请,等得到上级允许,她们从姜榕这里拿到的稿子才能刊登到杂志上。
直到现在,杂志社才争取到上级批准,给姜榕在技术交流栏目,开辟一个专栏,以后拿到稿子编辑部审核通过就能直接刊登了。
批准文件刚下来,洪思飞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姜榕家,却发现她家的门锁着。
洪思飞只好转头打算先去手工艺品厂那边找宣传科的人问问。
好在她在门口遇到了带孩子出去玩回来的秀娟,才从秀娟这里知道,姜榕的丈夫休假结束,她跟丈夫一起暂时搬到家属院去住了,才没白跑一趟。
洪思飞只好又跑到家属院去找她。
第102章
终于见着姜榕, 洪思飞玩笑道:“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姜榕的稿子每次都是洪思飞来拿,两人见面时还会就着稿子讨论需要修改的地方,或者下次稿子的内容。
来往几次, 已经很熟悉了。
姜榕也笑着接茬:“知足吧,好歹没让你催稿。”
洪思飞想到编辑部负责其他栏目的编辑, 心有戚戚焉,他们催稿可着实不容易,有些为了能及时拿到稿子, 还得跑到外地作者老家, 在那里住老长一段时间招待所。
甚至直接在作者家附近租个房子盯着,天天催稿,就这样也有开天窗的时候。
她就幸运多了,每次一来就能拿到写好的稿子,现在姜榕交上来的稿子里,需要修改的地方也不多。
之前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也是她对投稿这事经验不足, 以前出现过的错误, 姜榕不会让它再出现第二次,几次下来, 她的稿子基本上一交上来就能用。
这次也是一样。
而且更让洪思飞惊喜的是,姜榕这次一次性给了她八期,也就是足够使用两个月的稿子。
洪思飞惊喜得简直无以复加:“这是你在孕晚期写的,还是月子期间写的?天呐, 你真是太厉害、精力太充足了!”
姜榕笑了笑没解释, 她整本都写完了, 误会就误会吧。
“我们也没有能及时联系的方法,要是总让你跑空,我也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不如提前把稿子给你。”
洪思飞不解:“你又要搬家到别的地方?”
“那倒不是,”姜榕解释道,“我只在家属院这边住到产假结束,大概还有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到时候要回厂里上班,我肯定得搬回利市巷。
只是我也不能确定具体哪一天搬回去,如果临近要搬回去的时候又改变主意,不能及时跟你说,岂不是害你扑空一回?”
郊区驻地这边距离市区比较远,跑一趟也挺不容易。
提前交稿能与人方便,尽量避免给别人添麻烦,姜榕觉得挺好的。
至于稿费,杂志社是公家单位,这不至于拖欠。
洪思飞高高兴兴地带着稿子回去,交给主编审核,她们内部审核通过后,稿费会直接通过邮政局汇款汇给姜榕。
这样也免了洪思飞又要多跑一趟。
下次供稿的时间她们也商量好,定在一个半月后。
那时候也差不多要开春了。
姜榕翻了翻日历,现在是一月底,再有两个星期进入就要过年了。
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还挺快,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这里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炉子上的烧水壶发出咕噜咕噜水开的声响,躺在被枕头围起来的沙发上睡觉的孩子,忽然也伴着水烧开的动静,哼唧了几声。
姜榕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尿布,没拉也没尿。
她正要把孩子抱起来,客厅的门被打开,又被人迅速关上,把冷风隔绝在门外。
“这个频率哼唧,肯定是饿了。”仲烨然带着午饭回来,听到孩子哼唧的动静说道。
果不其然,姜榕从沙发上把孩子抱起来后,这孩子就一个劲地怀里往她胸口拱,看来是真饿了。
之前都是仲烨然伺候孩子比较多,姜榕主要任务是休息,她刚开始自己照顾,还真没来得及总结孩子饿了、渴了、拉了的规律。
不过这当爹的总结了,她正好省了许多功夫,直接拿来用就行。
姜榕一边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一边问:“那她拉了是怎么哼唧?”
“她撒尿跟拉粑粑,哼唧的方式不一样,想喝奶跟想喝水,哼唧的方式也不一样,你看我给你演示。”他说完还真的有模有样地给姜榕表演起来。
逗得姜榕笑起来浑身直颤:“让你手底下的兵见着你这样,肯定又得惊掉下巴。”
仲烨然才不担心:“他们没机会见到。”
他在炉子前让炉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把手烘暖了,又凑过来逗孩子。
孩子正在非常努力地吃奶,吃得笑脸红扑扑的,越看越觉得可爱,戳一下脸蛋,她还会挥手把她爸手指打掉,再戳人家就急了,两只小脚丫子蹬来蹬去的要踹人。
鼻子还哼哼着抗议,这个幼稚爹才停下,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我跟老领导和朱阿姨商量了,今年孩子还小,过年带出去容易生病,你身体也受不了冷风,今年团年饭我自己过去吃个饭就行,吃饭时间也改成除夕前一天。”
除夕当天他得在部队,在食堂那边跟团里人一起过,好在晚上能回来,他们自家的团圆饭就安排在晚上吃。
以前就两个人,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都行,他们也不是那么在乎仪式感,毕竟两个人感情好,每天都可以像是在过节。
有孩子之后,他们俩看身边其他人家的孩子都喜欢过节,就不约而同地对年节开始重视起来了。
趁着孩子还小没记忆,今年正好可以试一试怎样能让节日过得有氛围,又不会让大人太累。
他们也得开始适应家里多了一个人,不能像以前只有他们俩一样,随意从系统包裹里拿东西出来的日子。
在孩子开始有意识地开始认识世界之后,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得有个来处。
一想起这事,姜榕就挺庆幸自己跟仲烨然工作的地方不在一起,要不然会更麻烦。
以前觉得工作日需要分居两地是缺点,现在反而变成了优点。
一些在利市巷周边买不到的东西,可以让他放假回家时带回来。
过年前两人计划了一大堆,真正实施下来后发现,只要家里人少,过年时哪怕把传统习俗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一遍,其实也根本不累。
更何况现在是新时代,并不提倡遵守以前那些繁琐的老传统。
有些习俗真要那么讲究地全做了,在别人看来反而会很奇怪,所以他们俩做的时候也是悄摸摸地,做完发现简直多此一举!
村里怎么过姜榕不清楚,反正在城里,人口少的人家都是吃个团圆饭、放个鞭炮、走走亲戚,年就差不多过去了。
不过要是亲戚多,可能会在这方面麻烦点。
他们暗戳戳地观察,过年最累的是家里人口多、亲戚又多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需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要是加上家里经济条件不宽裕,家里大人就会特别累,以至于过年总是闹矛盾、发脾气,不过要是经济条件好,那又是不一样的情况了。
而自家正好属于人少、亲戚也少的人家,以后过年也就多个给孩子做好吃的东西这个步骤。
这对于仲烨然来说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估计以后日常有空的时候他都能做,毕竟他们家就一个孩子。
过年之前,董凤芸帮姜榕领了厂里发的过节福利,抽空送来给她。
作为车间主任,姜榕拿到的东西还挺多。
她觉得就算以后没有系统奖励,她跟仲烨然过节拿到的东西加起来,也足够过个好年了。
董凤芸给她带东西来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表姨,年前咱们厂开职工表彰大会,厂长让我来的时候顺便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去参加,她说开表彰大会的时候,要把咱们厂这一批入党职工的入党宣誓仪式一起办了,如果你能去,那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要是你身体还没修养好没法去,就得等下一批。”
董凤芸听厂长说这话时,只听懂了表面的意思,还真以为厂长只是让自己来问问这个事,这次不行,等下次也可以。
但姜榕却听出来了谷笙没明说的话,知道这次仪式意味着什么。
参加完这次仪式后,她升职的事情大概就要开始进入正式流程了。
别说她现在身体早就完全恢复,就算没有系统的帮助,她经历了难产,伤口还没彻底恢复,这次仪式她都得咬牙硬撑着去参加。
姜榕很感激刺绣这门手艺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但她以前不喜欢做这个,现在哪怕它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处,她会感激却依然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是很难改变的。
姜榕的目标一直是利用它脱离它,走向管理岗。
车间主任虽然也算管理,但仍然没有完全脱离需要动手的情况,遇上棘手的任务,依然得她来。
然而姜榕早就为厂里培养足以胜任技术顾问,解决棘手难题的技术人才。
只是因为有她在,她们一遇到问题就下意识找她、习惯性地依赖着她,一直无法真正独立地去处理棘手的问题,这样就永远得不到锻炼。
她们总得踏出第一步。
姜榕也觉得自己是时候把位置让出来了。
如果成功坐上生产科科长的位置,她就得卸下兼任的技术顾问岗位。
成为生产科科长,才算正式进入了管理层,可以伸手去够更高的职位。
几天之后,职工表彰大会波澜不惊地开完,获得奖励的员工喜气洋洋,没获得奖励的员工羡慕不已。
几乎所有普通职工都在讨论评优以及过年厂里发的东西。
而在普通职工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厂内管理层职位的变动已经悄然开始。
过年时。
杞人忧天、偶尔脑子短路幼稚一下的新手父母折腾了一回,发现自己家最累的竟然只有过年的饭局应酬。
但是今年仲烨然以孩子还太小,媳妇儿刚出月子,家里没老人帮衬等理由,推掉不少了应酬。
只跟自家来往密切的人小聚一下,刨掉他们俩瞎折腾的部分,这个年过得可真是无比轻松。
过完了年。
预备要上班的前一天,仲烨然抱着孩子跟姜榕感慨:“要是以后每年都能这么轻松就好了。”
他酒量不错,但是真不喜欢喝酒。
偏偏现在的人都觉得抽烟喝酒才是真男人,酒量越大越有面子,仲烨然因为不喜欢抽烟,没少被人在背后嘀咕不合群,再不喝酒,就真不好混了,很无奈但现实又无法改变。
他跟姜榕碎碎念半天,还说:“我真想现在就退休。”
姜榕揶揄道:“那你提前退休吧,以后专门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我拼事业去,肯定不会让你们父女俩饿肚子。”
仲烨然:“那不成,咱们闺女还这么小,我一退休估计就人走茶凉了,万一以后咱闺女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而且我现在敢提退休,老领导能立马劈了我。”
姜榕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你那天去老领导那边吃饭,他跟你说什么了?”
仲烨然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夸道:“不愧是我媳妇儿,真聪明!”
“你工作要调动?”姜榕知道仲烨然短期内还没有升职的机会,除非去边远环境恶劣的地区。
以前从战场上下来时,他原本要被安排到其他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危险的地方,但职位也会比现在高。
但是为了能回来跟姜榕团聚,他拒绝了,非要来这里,所以职位就没能往上动。
既然不可能是升职,姜榕能想到的就只有调动了。
“不是,”仲烨然没卖关子,“他说今年有个去进修的机会,问我愿不愿意去,如果我愿意去,就得把团里的工作暂时放下,专心上学去。”
姜榕又问:“军事学院?”
“有可能,但不一定,老领导只是透露了这么个消息,现在还没正式定下来,我只知道估计得去上几年大学。”仲烨然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的大学会这时候读成。
也算是不枉费当初自己高中三年的苦读了。
姜榕听得羡慕死了:“怎么我们单位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仲烨然想了想说:“你继续读业余学校,读到高中毕业,以后会有机会的。”
第103章
八号院正院里空余的房子, 以前被第一任房主卖掉后,王珍又想办法买回去。
后来王珍事发资产被罚没收归国有,原先成衣铺被安排住进去的人就不能继续住了。
等王珍的事结束了, 上面也没个章程说这些屋子该怎么办。
那几间屋子就这么一直被贴着封条,闲置到现在。
也没听说安排给附近哪个国营单位当宿舍或者当办公场所。
姜榕想租一间, 仲烨然让人去打听了才知道,那几间屋子一直没安排人,竟然还有他们这几家的原因在。
“这院子靠近市中心, 原本上头想划拨给省工商行政管理局, 在这边设置一个分局,推进公私合营工作,隔壁那个院子正好一起划拨下来当家属院,给工作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居住,后来一查,这院子里, 我们几家的房子当初是自己花钱买的, 不好挪出去,就只好换成别的地方了。”
姜榕了然, 她们家所在的这个八号院比隔壁的院子小。
隔壁那个更大的院子,早前被王珍安排当做成衣铺的食堂和办公场所后,还能有地方用来设置王珍自己的住所。
而一个工作人员背后可能带着一大家子,确实该把更大的院子用来做家属院。
姜榕听完仲烨然的话, 为这个单位可惜了几句, 话没说完忽然回过神来, 要是人家坚持选这个院子,自己就得搬家了。
她又很庆幸别人没坚持选八号院作为办公场所,没来跟她们协商让她们换房子搬出去。
如果换到别地方, 位置不在附近,哪怕别人愿意给她两间房子换三间房子,她也挺不乐意的。
毕竟利市巷这个位置是真好,去哪儿都挺方便,上班、出门买东西也方便。
仲烨然继续道:“不过其他地方也没有那么刚好合适的两个院子了,隔壁九号院还是被划给了那个单位当职工家属院,办公场所他们又另外找了别的地方。”
姜榕比较关心她们八号院,以后会被安排什么人住进来:“我们八号院又被闲置下来了?”
仲烨然点头:“我上街道办问租房子的事时,那边工作人员估计有任务,一个劲儿地劝我把正院另外几间一起租了,可我们哪用得上那么多屋子?虽然租金不高,但是以后朱阿姨和梅姐都是临时来帮忙一个月,我们要租的那间正房,估计两个月后就不续租了。”
其实如果能一直租着,仲烨然倒是想把正院空余的屋子也租下,免得以后来一些不知道根底的邻居。
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行的。
再往后住房紧张的时候,别说人少还租这么多间房,就算是自己家的房子,如果人口太少住不满,都要被劝着拿出来租给别人。
所以就算之前刚到这边驻扎时,还有办法买房,他也没想过多买几间。
现阶段有得住就行了,往后倒是还有个买房的机会。
仲烨然也想好了,到时最多也就再买一间,以后小屋当厨房和吃饭的地方,买下现在租的这间,给他家闺女当房间正好。
要不然多买的房子,还是得贡献出来,租给缺房子的人。
仲烨然这么想着,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姜榕说了。
原本姜榕只打算把小屋的床搬到租的房子里,简单布置一下就行。
毕竟只临时租两个月,现在听仲烨然这么一说,她就改了主意:“现在去找人打床,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别东西好说,床这东西却不好挪动,小屋的床是旧床,哪怕以前用料再好,它也是旧物。
自己用的时候姜榕觉得还可以,轮到让自己女儿用,姜榕就觉得不够好了,她想给自己女儿买新的。
最好床、柜子、桌子都做新的。
仲烨然敲了敲她额头:“醒醒,孩子现在刚出生没几个月,你就想着让她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了?现在做了,等到孩子能独立主一个房间时,新床也成旧床了。”
姜榕:“……”是她想岔了。
她当时就想着,给孩子最好的,又想着小屋的床搬来搬去太麻烦,不如一步到位,完全忘了自己女儿还这么小。
“那就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说吧。”姜榕不着急了。
在家属院里的日子平静又温馨。
她家孩子除非拉了、饿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很少哭闹,好带得很。
这个年纪的孩子又爱睡觉,等孩子睡了,姜榕就能去做别的事情。
不过她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做事情也得待在孩子身边,时不时看一眼,其实能做的也不算多。
难得闲下来,做的事情除了看书、看报就是缝补衣服、打毛线,过完年,天气还得冷一阵,所以主要还是打毛线居多。
这天跟家属们一起边照顾孩子,边打毛线,有人带着自己的儿子来,玩笑着让她抱抱那个小男孩:“听说多抱抱男孩儿,更容易生儿子,你抱抱这小家伙,没准下一胎就是儿子了。”
另一个人附和:“我老家也有这个说法,老人们还常说先开花后结果。”
姜榕淡然道:“那在我身上恐怕不太灵验,我生我们家这小家伙的时候难产,医生身体受了损伤,以后几乎不可能再怀上了。”
“啊?这……”众人面面相觑,尴尬极了。
忙往回找补:“好好养着,应该能养回来吧。”
“是啊是啊,仲团长对你这么好,让他给你多买点好东西补补身子,肯定能养回来的!”
“我知道我老家有个老中医,你要是需要我写信回老家让我妈帮忙问问?”
姜榕又很直接地拒绝:“不用,医生说我要是强行要孩子,得拿命去换。”
这下没人敢再安慰她,也不敢再跟她说什么生下一胎的话了,要不然那些话像是在催她去送死似的。
姜榕也不管她们什么脸色,她知道在她们的认知里,觉得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好话。
没准还以为生了女儿,她很失望、仲烨然也很失望,她们说这些话都是好心呢。
她回想起自己生下女儿后,看到女儿第一眼时的想法。
当时她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希望自己像一棵榕树,独木成林、坚韧强大。
姜榕不知道自己母亲没有继续生孩子,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但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她选择不去多想,她只看现实。
而现实就是,自己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得到了母亲对孩子独一份的爱。
所以她也想把自己对孩子独一份的爱给自己的女儿。
如果说临产的时候,她说只要一个孩子,是疼痛难忍时的气话。
那么,在看到女儿第一眼后,这个想法就变成真正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值得庆幸的是,仲烨然也没有非得追生儿子的想法。
所以今天又听到这些家属们说那样的话,姜榕干脆就直接不给面子不接茬,说了几句让她们信以为真的话,
让她们回去后自己懊恼去吧。
傍晚仲烨然下班,去食堂溜达了一圈,看到今天的菜不是姜榕爱吃的,就没打饭。
回家前,他拐先去服务站,买了姜榕爱吃的肉和菜。
到家一放下东西,立刻去洗干净手和脸,擦干烤暖凑过去跟媳妇儿孩子贴贴。
姜榕顺势把孩子塞他怀里,去看他买了什么,带了一天孩子,她也想换个活干松散松散。
仲烨然抱着孩子逗着玩儿,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姜榕把饭蒸上后,又用调料把肉腌制入味,把菜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到菜篮里拿到客厅炉子边上择菜。
闲聊似的说道:“给孩子的小名我想好了。”
孩子的名字他们俩从姜榕刚怀上时就在商量,总觉得这个名字寓意好,那个名字也合适,一直没选好。
等孩子出生后,要么就叫闺女,要么就叫宝宝。
“叫什么?”
“叫果果。”
仲烨然一顿,不用问,他一听这个名字,稍微再想想,就差不多猜到了原因。
姜榕听到的那些话,他也没少听到。
这世上大概除了姜榕,没人相信他真的愿意只要一个闺女。
“这个小名好,”仲烨然直接就开始叫女儿小名了,“咱们果果出生没几天呢,别人就总跟我说什么姐姐带着弟弟来,什么先开花后结果,可拉倒吧,咱们果果就是果!”
“大名你自己看着起吧。”姜榕觉得自己作为母亲,跟女儿之间的脐带是天然存在的。
而父亲跟女儿的脐带,需要依靠人造的姓氏,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虽然比古代好点,但也没好多少,所以她就没跟他抢。
“谢谢媳妇儿!”仲烨然抱孩子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僵硬了,现在比谁都熟练。
他美滋滋地一手稳稳当当地抱着孩子,一手翻字典。
翻半天,还是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恨不得什么好寓意的字都给自己闺女扒拉到名字里。
最后他把字典一合,撂在茶几上。
姜榕还以为他找到什么好字了,可以定下了,却听到他说:“我选不出来,要不叫仲稞吧?”
“哪个ke?”
“青稞的稞,左边一个禾苗的禾,右边正好是个果,青稞是一种大麦,生长在高原,拥有非常强的抗寒、抗旱能力,能适应高原高海拔、寒冷干燥的气候。”
姜榕正听得认真,就听他话音一转:“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嗯?那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的妈妈是一棵树。”
姜榕好笑道:“所以她得是个果子?那怎么不用一颗种子这个颗?”
仲烨然:“我这不是想着,以后咱们果果可以像妈妈,也可以做自己么,青稞是禾本科植物,果果是带着大树基因的小禾苗,她可以跟妈妈学习,努力做一棵高大的树,也可以不那么努力,只做一棵小草。”
第104章
经过这次姜榕直白地输出, 她跟仲烨然身边可算清净了,没人再在他们面前说那些他们不想听的话。
别人不但不说,反而怕他们听到后心里难受刻意避开, 生怕说到那些是在他们俩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伤口上撒盐。
姜榕也不去解释,自己和仲烨然就算听到也不会怎样, 反正累的又不是他们俩。
接下来在家属院的日子可算得到了真正的清净。
在这边修完产假后,租的正院那个屋子,仲烨然也收拾好了。
姜榕提前两天, 从家属院搬回八号院, 预备回家收拾修整两天,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朱瑞松在她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带着行李来到八号院住进了仲烨然收拾好的屋子。
原先这屋子被隔成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两张单人床。
那几张单人床用不上,仲烨然又去街道办要了以前被改成宿舍的小厨房的钥匙,把床都搬到那边去放了。
他搬东西的时候, 万寿和陈大爷都来帮忙, 陈大爷看着那小厨房,不免想到那时候:“这屋子还是我给改的, 没想到过去没几年,倒是物是人非了,可见人还是踏踏实实才能长久。”
最后那句,他们都知道陈大爷说的是谁。
前些日子, 隔壁九号院陆陆续续搬来不少工商行政管理局分局职工的家属, 人家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还说, 以后希望他们这些老住户多关照。
一眨眼,他们各家买房子也过去了好几年,现在提起来, 竟然也成这边的老住户了。
朱瑞松来帮忙带孩子,也觉得这院子的邻居好。
看到正院里还有几个屋子没人住,带着果果出门溜达的时候,一路溜达到街道办那边,问这边的几间屋子有什么打算。
街道办现在也不知道:“之前说是拨给工商行政管理局分局,结果人家只要了九号院,八号院那边还没有别的安排。”
“我想看看八号院正院那几间,不知道租一间每个月要多少钱?”朱瑞松想起自己大儿子大儿媳,年轻人结婚后喜欢有小两口的独立空间,不乐意在家住。
虽然家里留着小两口的房间,但他们平时更喜欢在平思芹租的那间屋子里住。
只是平思芹租的屋子很小,只有一个卧室,没有厨房和厕所,公厕也离得远。
八号院这边,院子里就有茅房,以前是万寿负责打扫,成衣铺和姜榕等几家一起给他出工钱。
后来成衣铺出事,万寿也去了手工艺品厂上班,姜榕和另外几户又一起商量,自己出钱找人来清理。
一开始是她们自己找人,找的是一个死了男人,带两个孩子,还得赡养公婆,艰难度日的大姐。
后来街道办知道了这事,说这样不行,不符合现在公私合营的基调。
这个厕所也算公家的东西,得由他们街道办来安排。
给那个大姐发的工资也不能称为工资,算是劳动补贴,这个钱会从房屋管理费里出,而这个房屋管理费是从公房租金里划拨。
可他们八号院的屋子,上面一直没个准确的说法,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这里的房子还能租。
也就是说,八号院的空屋子一直没能租出去,每个月闲置着就少了这一笔租金的收入。
空房子没人住时间久了还容易坏,到时候维护又要花钱。
街道办那边也挺发愁,毕竟这都是挺好的房子,要是真放坏了就太可惜了。
要不然上次仲烨然去租房子,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也不会那么积极地推荐,希望他能多租几间。
幸亏那个负责扫厕所的大姐,要扫的不只八号院一个厕所,她的工资还能从其他已经出租的房子获得的租金里出。
得知朱瑞松想租房子,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立刻积极给她介绍:“大娘你家几口人?要是家里人多,可以看看跨院。”
朱瑞松摇头:“我就想看看正院的屋子。”
“正院有好几间屋子还空着,正房一间、西厢房三间,大娘要不都租了吧?”
“住不来那么多,我们自家在别的地方有房子住,这里离我大儿媳单位近,平时只有我大儿子大儿媳会来住,最多租两间就够了。”
朱瑞松觉得像仲烨然和姜榕这样就挺好,一间屋子用来当厨房和吃饭的地方,要是那屋子比他们的小屋面积大点,还能隔出个小厅当客厅用。
工作人员没放弃:“现在用不上,以后等他们有了孩子,或者亲戚朋友还有你和老伴儿要来住,不就用上了?现在不先占着,以后要被别人租去了,房子不够住,还要换房子可麻烦。”
朱瑞松被说服了:“那你们帮我把房子留着,可千万别租给别人,我回去跟我大儿子大儿媳说一声,毕竟是给他们俩租的房子,我们当父母的也不能不问一声就自作主张。”
“好好好,大娘放心,我们一定给你留着。”工作人员边点头边在心里想,您只管放一百个心,现在肯定没人跟你抢。
手工艺品厂那边,姜榕早上去办公室前,先去了一趟仓管办公室找平思芹。
“思芹,你和亮子晚上有空吗?去我家吃个晚饭。”
“这怎么好意思,然哥不在,你一个人带孩子多累呀!”平思芹还以为姜榕这次是跟以前一样,买了到了什么好吃的,叫自己和徐亮过去改善改善伙食。
却见姜榕笑着说:“朱阿姨来帮忙了,累不着我,我想着你们现在离得这么近,正好可以跟朱阿姨多见见面。”
平思芹恍然大悟。
她跟徐亮星期日才回父母家吃饭,平时就住在平思芹租的小房子里,上个星期日他们回去吃饭时,姜榕还没定下哪天回八号院,所以他们不知道朱瑞松具体会哪天去姜榕家帮忙。
她一听原来是这样,立刻应下了:“好,我和亮子今晚一定早点过去!”
姜榕跟她又聊了几句才回到许久没回来的办公室。
办公室厂里会安排人固定打扫,重要的文件,姜榕不会放在这里,次重要的文件也被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
时隔这么久才回来,办公室也没有积灰,几乎跟她每天来上班时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个办公室,姜榕不会继续待太久。
她刚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谷笙就派人来通知她去开会。
去的路上,姜榕问了问来通知自己的人:“咱们厂长有没有说这次会议大概要说什么?”
会议内容不涉及机密,来通知的人自然没刻意瞒着:“好像是关于今年的生产任务。”
姜榕了然点头,上级制定今年的生产任务一般是在去年的第四季度。
制定好之后,于今年一月份或者二月份下发。
她们厂的生产早就步入正轨,且已经形成了一套章程,生产任务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可以。
现在已经是三月初,生产任务应该早就在二月份下达,到这时候,厂里领导肯定也已经对上级下达的任务进行解读分析,按照上级的安排制定好了生产计划。
姜榕以为这个会议应该会比较轻松,只需要去听听她们刺绣车间今年的大概任务就行,具体的生产计划会有正式文件下达。
等到了会议室,她却发现厂领导竟然都来了,来参与会议的车间主任只有自己一个,而自己竟然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姜榕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气氛跟自己想象中的严肃中带着轻松太不一样。
厂领导们脸色都不太好,但姜榕直觉这不是因为她来得晚的缘故。
因为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厂长、副厂长以及各部门的领导,除生产科之外。
只有她一个车间主任,也就是说,自己是临时被叫来的,这次会议很显然不是领导找车间主任们来讲生产计划落实到各车间的相关事宜。
姜榕与谷笙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与凝重。
再结合来的路上得知的会议主题:生产任务。
姜榕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她跟随引导入会的人坐下后,坐在最前面的谷笙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人到齐了,吴秘书,你把备份的文件拿给姜主任看,我们继续开会。”
姜榕听到这话心想:果然,自己是被临时叫来的。
她一心二用地耳朵听着其他人说话,眼睛迅速把吴秘书给的文件浏览一遍。
越看越心惊。
今年的生产任务怎么会那么重?
姜榕早就提防着生产任务也许会出现越来越重的情况。
所以她才会利用《手工业交流周刊》发表图文并茂的文章教程,想提前埋下种子,让刺绣车间获得更多潜在的人才。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一下子突然激增到这么多!
这怎么可能完成得了?!
种子刚埋下,跟着学的人现在恐怕连种子壳都没能破开,更别说学会所有基本功长成茁壮的小苗,移栽到手工艺品厂这块土地!
姜榕看完文件时,谷笙正好结束发言。
她喝了一口茶润润干燥的嗓子,看向姜榕:“姜主任,对于今年的生产任务,你有什么想法?”
谷笙并非为难姜榕,而是她和其他厂领导都实在没办法了。
只能寄希望于姜榕,看看她能不能在技术方面找到突破口。
第105章
姜榕是临时被叫来开会, 对现在的情况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哪能马上想到什么解决方法。
问她有什么想法,那确实有, 她觉得制定生产任务的人疯了。
今年的生产任务要求的产量几乎是去年的三倍!
她们这又不是依靠机器生产产品,有些厂子产量不够还能想办法增加机器。
像制衣厂, 缝纫机不够,甚至还能托各个街道办,把半成品分发出去给人做零工。
她们靠的是人!
一时间上哪儿找那么多手艺人干活?
姜榕深呼吸压下抱怨的话, 沉稳地说道:“以咱们厂现在的生产效率来看, 今年的生产任务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十分艰难的挑战,以目前现有的职工来看,很难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
我得先回去重新分析、评估刺绣车间职工们的生产效率和工作强度,才能预估现有职工能完成多少,剩下的生产任务还需要再雇多少人。”
她只说刺绣车间,其他车间不是她擅长的范围, 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自己想办法吧。
谷笙揉了揉太阳穴:“我会尽量跟上级多争取一些招工名额。”
扩招得太快不符合谷笙稳扎稳打的计划,她当上手工艺品厂的厂长后, 去过不少工厂调研参观。
有些工厂已经出现人员冗余的情况,处理起来很难办,而且人只会越来越多。
只是现在这情况,不招人是不可能了。
可招多少人、上级什么时候同意、会给多少招工名额这些方面, 也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她只能尽力去争取。
更何况还不一定能招到合适的人。
会议室里的众人感觉都头大了, 散会的时候一个个心事重重。
谷笙让姜榕跟着自己去办公室。
“小姜,这里没外人,你跟我说实话, 刺绣车间现有的职工,在工作效率和工作强度拉满的情况下,最多能完成多少生产任务?”
姜榕皱眉:“工作效率和工作强度拉满,她们能完成的工作量最多也只有去年的两倍,而且那样太消耗人了,她们的眼睛真的有可能废掉,今年怎么回事,为什么生产任务这么重?”
“你知道‘一五计划’吧?五七年是最后一年,所以今年十分关键。”
听到这句话,姜榕就知道,走上面的关系,申请减少生产任务这条路是绝对走不通了,只能当成一场硬仗去打。
“你最好提前打听哪里能招到足够的、一来就能上手干活的人。”周边也许还有零星几个‘沧海遗珠’没能被她们厂收入囊中,但想要更多肯定是没有了。
“我怕上头不批,今年几乎每个厂子的生产任务都很重,其他厂应该也有招人的计划,这么多厂子一起申请,上头考虑到财政压力,批给各个厂子的名额肯定有限,我们厂还是建厂时间太短了,影响力比别人小很多,不一定能争得过其他厂子。”
在招人这一点上,姜榕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松口,要不然就真的只能压榨现有职工了。
“正式工名额少,不是还能招临时工?”
“有手艺的人不一定愿意当临时工,不然人家私下悄悄接活,没准比在厂里上班挣得多。”
现在说是不允许私营,管得也越来越严格了。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家说给街坊邻居帮忙干点活,街坊邻居给点东西作为感谢,不是买卖、雇佣关系,能怎么着?
谷笙叹气:“人家手艺人愿意来当临时工,肯定也想着能转正,转正又需要名额。”
姜榕知道谷笙在担心什么,给出一定时间有机会转正的承诺,在现如今社会风气的影响下,人家不想提心吊胆地挣钱,想进厂得到一份稳定的收入,肯定愿意来。
只是这个承诺到时候要是兑现不了,可就不好办了。
姜榕心里明白但她没接茬,毕竟这可不是她责任范围内需要考虑的事。
给车间现有职工摸底、重新安排工作量和工作时间、安抚员工情绪等等一堆事情且有得自己忙呢!
姜榕不走心地安慰了几句,让厂长尽量争取招工名额,就赶紧脚底一抹油溜到车间去了。
原本她一到车间就想把所有绣工召集一下,给她们也开开会、做做思想工作、打打鸡血,然后趁着时候开始摸底。
转而一想,上次召集所有绣工动静太大,万一其他车间主任还没得到消息,就又把她凸显出来了。
以前她跟他们之间算是有点竞争,在争先这方面当然是互不相让。
现在厂里面临挑战,她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坐上生产科科长这个位置,以后就不是竞争关系了,安排生产还得他们配合。
虽然她不怕他们搞小动作,但现在多事之秋,都是厂里自己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榕这么想着,就只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勉励了职工们几句,就先骑车回家给孩子喂奶,喂完又往办公室赶。
她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从会议室里带回来的文件,重新仔细地看,看完文件又看报纸,琢磨还有没有其他缓解生产压力的办法。
结果就是做了半个上午的无用功。
十点多的时候又有人来找她去开会,这次到会议室里,看到车间主任们也在。
他们听到今年的生产任务,没有一个不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样子。
姜榕心累到懒得装,在他们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只是一脸无奈地微微点头,示意他们没听错。
开完这个会,其他车间主任不约而同地凑到她身边,很显然在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之下,他们不管以前是不是不服她,遇到问题也是第一反应找她想办法。
姜榕没藏着掖着,把自己打算做的事情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如果愿意的话,也跟着这么做。
后续再有什么推进的方法,她会再跟他们说,谁觉得她的办法不好,自己想办法。
不过后续要是他们自己想的办法解决不了问题,也没法继续实施,再来找她帮忙,她可就不一定能帮得上,也不一定还分得出精力去帮了。
另外有些车间生产的东西,对手艺人技术要求不高,姜榕也跟单独跟他们说了,可以早点招临时工,或者借鉴制衣厂的模式,分发半成品。
这些车间招临时工也不需要厂里做出转正的承诺,所以车间主任对现有职工进行摸底后,预估一下大概有多大的人手缺口,就可以赶紧去找厂长反应,尽快招临时工了。
至于其他车间,她目前是真没其他办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车间主任们都得知了今年生产任务加重的事情后,姜榕去刺绣车间才召集了所有绣工一起开会。
没想到其他车间主任因为心里没底,也跟着过去开会。
不说把她在给职工们开会时做的事学了个十成十,也大概学了八成,趁着没下班,也去自己车间开会。
这一天上午几乎就是在开会中度过。
中午回去吃饭,给孩子喂奶,再休息一下,开始上下午的班。
上午开会时,只是跟车间的职工们说了个大概,下午才是正式开始对员工成产效率进行统计和分析。
这个工作同样需要仔细,也急不来。
尤其是其他车间主任知道她下午正式开始摸底,又来跟着学习经验,姜榕边做边教,工作效率很难提的上去。
不过等他们学会之后,第二天没再来,姜榕的效率就高很多了。
第三天摸底结束,姜榕开始重新安排每个职工的生产任务。
改变生产方式,以前是每个人从头到尾负责一整个绣品的刺绣工作。
因为这样管理起来更方便,如果哪个绣品没做好,直接就能找到是谁负责做的,省得互相推诿。
现在为了提升效率,姜榕统计好每个人擅长的部分后,把原来的小组拆开,借鉴流水线的做法,将擅长相同部分的人分到一个小组,同时做那个部分的工作,做完再交给下一个步骤的小组。
这样做出来的成品,在姜榕看来是缺少灵魂的,但没办法,这么做可以有效地提高生产效率,只是需要管理人员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协调管理,尽量把出现问题的可能降到最低。
同时也要在出现问题时及时解决,分清责任,以免员工之间互相推诿,影响员工心情进而影响工作效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负责前面步骤刚开始做时,负责后面步骤的小组就空着没事做了。
目前做到一半的绣品不少,而且有些小件并不需要这样的拆分步骤,其他小组可以先做小件。
几乎没人有机会闲着没事干。
以前每个车间里也分了小组,不过那只是为了方便管理产品之外的事情。
比如员工到岗情况,中途突然身体不舒服、家里突然有事等等。
有些小事,小组长就能解决,有些事得上报小组长,再让小组长去找车间主任,要不然谁有点事都去找主任,那就太乱了。
这时候姜榕就十分庆幸手工艺厂规模不想制衣厂,要不然她还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把生产任务一个个落实到个人身上。
刺绣车间又遇上了悲催的三班倒,节假日也没了。
为了避免生产过程中某个步骤出错,导致某一件绣品又得返工,影响生产效率,姜榕跟普通职工一样,几乎驻扎在了车间里。
连给孩子喂奶都是朱瑞松坐着三轮车带孩子来厂里,让姜榕在办公室里喂,喂饱了再带孩子回家。
得亏她和仲烨然收入都高,要不然可经不起这么造。
返工那天傍晚,跟平思芹几人的那一次小聚餐,竟然成为了这个月难得松快的时候。
这个月里,仲烨然每次星期日回家,也几乎没能在家见到她。
次月,仲烨然也接了个任务,到外地半个月。
回来后见到姜榕,发现她瘦得比自己这个跑外地执行任务的人还要厉害,可把仲烨然给心疼坏了。
他抱着女儿去厂里让姜榕喂奶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说:要不咱别干这个了,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可是看到姜榕在忙碌劳累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眼神,仲烨然没能把话说出口。
只能抽空跑到老领导家‘骚扰’他,旁敲侧击地问:上头怎么回事,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出来点东西。
第106章
其实徐元安这边也没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后来的发展。
他只能告诉仲烨然:“这不好说,上面已经发现了问题,正在讨论今年定下的生产指标是不是太‘冒进’, 再等等看吧。”
听到‘冒进’这个词,仲烨然猛然被激活一些记忆, 他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徐元安还以为他的意思是明白了,这事确实谁也没办法。
实际上,仲烨然是弄清楚了后续的发展。
很多时候, 有些知识以前学过, 但用不上,就会被封存在记忆的小角落。
有人会就这么把它们忘了,也有人在遇到相关联的东西时回忆起来。
仲烨然则属于后者,‘冒进’这个词把他那些原先用不上的、被封存的历史知识激活后,他立刻想到了‘反冒进’。
也许国家在发展的过程中会有走偏的时候,但后续很多时候也会重新拨乱反正, 拐回正确的道路上。
跟一些隔了许多年才得到拨乱反正的事件不同,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这件事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得到修正了。
星期六的下午, 仲烨然下班就回家。
在家门口遇到坐三轮车回来的梅萍。
姜榕生完孩子后,他们就没再继续租三轮车,本来姜榕的打算是自己每天抽空骑自行车回家给孩子喂奶。
没想到上班第二天就开始加班,别说抽空回家喂奶, 就是吃饭上厕所都跟打仗一样急急忙忙的。
只好又去租了三轮车, 方便来帮他们照顾孩子的朱瑞松和梅萍带着孩子来找她吃奶。
有时候职工们还能轮流休息去食堂吃点东西, 能够掌控全场、把控质量的管理就姜榕一个。
有时候她特别忙时,是真的完全顾不上去食堂吃饭,也是靠她们带孩子来吃奶的时候, 帮忙去买饭给她送到办公室,她边给孩子喂奶边吃饭。
“梅姐辛苦了,”仲烨然上前接过女儿,“你吃饭了吗?”
梅萍把车上装饭盒的布包拿下来举了举:“吃了,带去厂里跟小姜一起吃的,她现在还在加班,估计要晚点才能回来。”
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仲烨然手上还提着菜,梅萍把菜接到自己手上:“你还没吃晚饭?”
仲烨然:“吃过了,我就算着榕榕估计又要加班到很晚,这些是买了给她当宵夜的。”
“那挺好,小姜最近饭量比以前还大了点,却不见长肉,反而还在继续瘦,我倒是托了你们的福,来你们这儿帮忙带孩子,吃得比在家里还好,今天在巷子口见着我们厂领导,他说看着胖了好几斤。”
仲烨然问道:“你们厂领导又让你赶紧回去上班?”
“是,在我家没找到我,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制衣厂的任务也不轻,要不是梅萍请假的时候早,还找了临时工去顶班,厂里根本不会批。
当然请临时工的钱姜榕和仲烨然也补给她了。
可是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厂里又催着她回去了。
他们厂里的意思是人手不够,临时工能继续留在厂里干活,工资跟其他厂里招的临时工一样由厂里出,梅萍这时候回去的话,不但不用出这个钱,这个月的工资做不满一个月也照样领。
仲烨然遗憾道:“可惜上次村里愿意来帮忙的那个大姐没能来。”
姜榕坐月子的时候,仲烨然本来也还是想找个人来帮忙照顾,多一个人其他人就轻松些。
谁知道碰巧那个大姐家里老人生病,实在走不开,他们当时想着,既然有人帮忙了,请不请人都行,这事只能作罢。
结果现在又要面临之前没解决的情况。
梅萍现在的心态倒是还稳得住:“我们厂的情况应该比小姜她们厂好一些,周边没工作,等着制衣厂分手工活挣钱的人不少,让她们多挣点多好,很多大娘大婶手艺都很好,做出来的衣服质量没的说,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我们厂里其实没有我们领导说的那么夸张,他们就是喜欢夸大了说,我才不上当!”
反正不管领导怎么说,梅萍都打定主意把自己承诺的事做完,把果果带到月底再走。
要不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找到其他还姜榕恩情的机会。
梅萍现在已经是班组长,有机会升到工段长的位置。
要不是姜榕担心她请假太久影响她以后的晋升,坚持反对她继续请长假的话,梅萍甚至想从姜榕生完开始伺候她月子。
然后留下照顾孩子一直到孩子六个月,再送去托儿所,四个月就送去,感觉还是有点早了。
只是姜榕决定好的事,梅萍也劝不动,只能尽量把眼前的事做好。
仲烨然不记得‘反冒进’的具体时间,但现在已经是四月份,已经处于第一个季度的尾声,一年都快过去一半了,想来也不会等太久,他就没劝梅萍回去。
晚上八点半姜榕还没回家,仲烨然把孩子哄睡,让梅萍帮忙看着后,去小屋做好宵夜,端着一碗去隔壁黄清竹家借自行车。
隔壁家的妮妮知道他今天回家,肯定会做好吃的,早就闻着香味等着了。
看到仲烨然端着碗过来,她立刻掏出自行车钥匙递给他:“仲叔叔你随便骑!明天你还借吗?”
仲烨然笑道:“明天看情况。”
黄清竹和梁轩看着自己家这馋闺女,简直是哭笑不得,笑骂道:“梁美华,家里今晚没给你吃晚饭?看你这馋样!”
仲烨然打圆场:“我做的多,她姜阿姨吃不完,正好让妮妮帮忙吃点。”
“谢谢仲叔叔!”妮妮美滋滋地捧着碗对她爸妈说,“你们不懂,这不一样!”
一日三餐之外的食物,总是让小孩子感觉更好吃。
妮妮年纪还小,不知道大人们都在经历什么,只知道最近姜阿姨工作特别忙。
仲叔叔每个星期六晚上回来,星期一早上走,他在家住的两个晚上都会给姜阿姨做好吃的宵夜,还会来借自己家自行车,顺便也会把做好的宵夜给自己分一些。
所以最近每个星期六和星期日的晚上她都会特别期待,住她家对面的壮壮也特别羡慕她。
但是壮壮害怕仲叔叔,不敢跟仲叔叔说话。
只敢私下跟她商量,让她帮忙跟仲叔叔说,以后能不能也去他家借自行车,他们俩轮流吃好吃的。
不过妮妮可不傻,没同意,壮壮气得好几天不跟她说话了。
仲烨然走后,妮妮发现壮壮在偷看,故意大声说:“仲叔叔送来的肉真好吃!”
又给壮壮气得在家里暗戳戳发誓,下个星期也不要跟妮妮说话了!
刺绣车间里,姜榕正在检查今天完工的绣品。
仲烨然的车子直接骑到车间门口,不需要拨动车把手上的车铃,里面的人看到外面有人等着,又想起今天是星期几,就知道是他来了。
背对着门口的姜榕被人轻轻地拍了拍肩膀,疑惑地向那绣工看去,就见对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姜榕第一反应是又有哪个车间主任顶不住了来找自己拿主意?
转头过去看到是仲烨然还恍惚了一下,揉揉眼睛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累出来的幻觉。
董凤芸站在她身边,见状催促道:“表姨你快回去休息吧,你连续两天都熬到十一点,铁人也没这么熬的,我们好歹还有人换班呢。”
姜榕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其实我没觉得特别累。”
说完又出去跟仲烨然说了一声,今天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不剩多少了,很快就能完成,等做完再回去。
仲烨然点点头没催,因为她说很快就能完成一般就是真的,不会一拖再拖。
董凤芸和其他人有点担心她,但姜榕确实没瞎说,不到半个小时她就把手头上的工作完成了。
让人把成品全部搬到仓库妥当收好后,骑车跟仲烨然一起回家。
两个人一起骑自行车回去的路上,周边一片寂静,现在除了工厂加班的工人,大部分人都睡得很早。
这个点路上几乎遇不到一个人,有些路段也没有路灯,只能靠手电筒照明。
等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手工艺品厂换班的工人下班结伴回家才会热闹些。
这也是平时仲烨然不在家时,姜榕没人接就干脆加班到那个点的原因。
等两人回到家,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梅萍已经带着孩子睡了。
姜榕忙起来后,为了让她能睡个整觉好好休息,晚上都是来帮忙的人带着孩子睡觉。
孩子晚上醒了要吃东西就喂奶粉,姜榕从系统包裹里拿出了几包奶粉,就放在那个屋里。
她生孩子的时候去探望的人多,收到的礼品也多,这时候拿出奶粉来,谁也没觉得不对劲。
等姜榕吃完宵夜洗漱好,两人躺在床上,仲烨然抱着她到处捏了捏说道:“又瘦了。”
姜榕觉得他在瞎说:“才一个星期没见,怎么就瘦了?”
“反正我感受得出来,肯定又瘦了差不多一斤,不信你明天上称看看。”
“行,明天我上称看看,”姜榕本来还想跟他说几句玩笑话,可说完这句就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仲烨然抱紧她:“明天别早起了,不然你醒了我也搂着你,不让你起床。”
听出他耍赖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认真,姜榕感觉很意外:“你今天是怎么了?在部队遇上什么不开心了事了?”
“没有,我觉得你们车间这个季度的产量,已经足以让你们放下脚步慢慢来了。”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姜榕精神一振,瞌睡瞬间没了:“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她开始回想自己最近看的报纸,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以至于看漏了一些信息。
“没得到什么消息,不过……”仲烨然凑近姜榕耳边,跟她说了自己的猜测和分析。
而后说道:“相信我,别再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了,明天星期日,好好休息一天好不好?”
姜榕正想答应,却意识到现在还不行:“大家都在赶工,不管是我自己放松,还是让自己手底下的人放松,肯定都会被看出来,再等等吧。”
她担心的不是别人以为自己得到什么小道消息,主要是担心被人说不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不够努力投入生产建设。
被人把这样的帽子扣到头上可就不好了。
仲烨然还是心疼她:“那休息半天总行吧?别人问起,就说上个月一直没休息,实在累得不行了。”
“不行,最多按照以前的作息起床。”姜榕起来关掉了五点半的闹钟。
六点多早上外面有大喇叭广播,没有闹钟也不用担心起不来,相对的,想睡懒觉也难了,顶多等大喇叭放完广播再睡个回笼觉。
但姜榕现在还没办法睡回笼觉,她得慢慢来,想办法在厂里领导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让自己和车间里的工人们稍稍轻松些。
躺在床上酝酿睡意的时候,姜榕不由想起自己以前担心的事。
自己那时候的担心果然没错,这些担心的事全都发生了,而且发生得让她完全猝不及防。
一旦任务加重,要么燃烧自己、压榨现有的职工一起硬熬,要么等着上头减少任务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想到这里,姜榕本来酝酿出一点的睡意又飞走了。
她戳了戳仲烨然,让他跟自己聊天。
仲烨然都快睡着了,被她一下子戳醒也没恼。
搓搓脸醒了醒神,认真听完姜榕的话,仲烨然沉默半晌后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只是你道德感太高,不一定愿意用。”
第107章
仲烨然说姜榕道德感太高, 姜榕自己却不觉得:“我都帮厂里压榨工人两次了。”
第一次是建厂没多久,厂里订单不断,工人却不够的时候。
第二次就是这一次。
两次都是因为产能跟不上, 她不能挑出规定去寻找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你看看, 我没说错吧,让手底下的员工多加点班,你都觉得是在压榨工人, 殊不知现在很多工人日常工作就是这样, 大家并不觉得这样是压榨。”
虽说很多人是为了建设,甘愿为了集体牺牲个人,但以实际来讲,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也就是姜榕没有在除仲烨然之外的人面前说过,她对于这件事的看法, 要不然大部分听了估计都无法理解, 会觉得她的想法不合时宜。
姜榕听完他的解释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说的道德感太高的人, 不一定愿意用的方法是什么?”
“逃避。”
姜榕:“???”
仲烨然:“你没听错,就是逃避,逃避不一定可耻,但一定有用, 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避开问题, 就不用那么为难了。”
“可是在其位谋其政,我占着这个位置,要是逃避, 岂不是很耽误事?”
“可以调岗,调到与生产不相关的部门。”仲烨然之前就想说这个。
只是姜榕对于事业有她自己的想法和野心,她甘之如饴,他只能选择支持。
可这次姜榕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既累身又要遭受内心的煎熬。
她可是刚生完孩子没几个月,按理说正在喂奶,平时需要吃得比较多,还处于比较难减体重的时候,短短两个月瘦了那么多。
仲烨然动了动手指,他手底下是姜榕肋骨的位置,现在摸着就像只有一层皮贴着骨头一样的排骨,一点肉都没有。
姜榕感觉气氛有些凝重,安抚地侧身抱住仲烨然,用手拍了拍他紧实的背:“别担心,我没那么固执。”
姜榕不是为了让仲烨然安心才说,她是真的在考虑仲烨然的建议。
因为她无法改变自己这种让员工这么高强度的加班,就是压榨员工的想法,更无法改变如今社会的观念与现状,同时自己也不想再面临第三次类似的情况。
所以确实只能逃避了。
姜榕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而且我其实在就在做这样的事了。”
“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这两个月,我在车间里忙活时,也没少观察厂里的情况,这段时间厂里那些不直管生产的领导们,说着急嘛,也着急,说忙嘛,也挺忙,只是人家这时候照样可以按时上下班,跟工人一样累的只有我们这些底层的管理,我这段时间就在观察哪个部门的领导最轻松,以后就往那个方向努力!”
仲烨然听得十分欣慰,他就怕自己媳妇儿钻牛角尖,非得在生产部门死磕。
生产部门是很重要,在厂里地位也很高,但既然做得不高兴、内心还受煎熬,该走就走,才是正理。
“不过你们厂不是只剩生产科科长这个位置空着了么?要不我多给人家点好处,人家跟你换换?肯定有人馋生产科在厂里的地位,想过去威风一把,只要换过去的不是个草包,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按部就班地根据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执行生产计划而已,哪怕是个草包,只要不热衷于对下面的人指手画脚,越级微操,其实问题都不大。
而且这批人是建厂的第一批领导,遇上草包的可能性不大,倒是多数都有点也行和能力。
姜榕笑道:“你刚才还说我道德感太高,我看你才是!”
那个部门已经有领导又有什么关系?
又没人规定那位置上有人了,她就不能抢。
以她的能力,很多职位都坐得。
“等我抢失败了再说!”
要是赢了,自然不需要再多付出点别的好处去换,就能获得一个既有权利又不那么忙的职位。
要是输了,大不了就继续待在生产科呗。
最差的情况也顶多是被边缘化,安排一些清闲没什么权利的职位。
姜榕心中再次燃起满满的斗志,然后困意飞得更远了。
好不容易才睡着,感觉还没睡多久,外面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
她仍然没睡回笼觉,只是上午去车间里安排好工作后,中午回来睡了个午觉。
下午去仓库检查成品,确认第一个季度做出的成品已经有去年成品数量的五成,第二天她直接去车间调整了小组模式,把分组又换回原来的模式。
因为姜榕昨天去仓库检查过成品,其他人还以为是在新的小组模式下,成品出现问题的概率比预想中的大,她才会又改回了原来的模式,没人想过上面有可能会减少生产任务。
换回原来的模式后,姜榕给职工们安排休息依然是轮休。
只是由于小组又被重新安排过,休息时间又比较短、比较零碎,竟然没人发现,她给手底下的人安排的休息频率比之前多了不少。
而职工们这段时间实在累得狠了,她们得到一点休息时间就埋头睡觉,睡醒了吃饱又得重新投入工作,连她们自己也没能发现休息时间增加这件事。
这样一直持续到五月底,减少生产任务的消息传来,厂里其他车间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而刺绣车间则是完全恢复了加班之前的样子,星期一到星期六工作,星期日所有人直接休息。
可把其他车间的人羡慕得不行。
一直到正式文件下达,厂里领导开会之后,其他车间也跟着恢复了以前的生产节奏。
压力暂时远离,姜榕终于有空慢慢地、深入地了解厂里哪个职位最符合自己的要求。
六月的第一天,梅萍的假期结束回去上班,姜榕把孩子送到了距离手工艺品厂最近的托儿所,白天送去,晚上接回家。
倒是挺方便他们这样,没老人长期帮忙带孩子的双职工家庭。
只需要花点钱就能有人帮忙照看,托儿所离得近,还能时不时去看看孩子。
如果孩子被虐待、被欺负,家长不是那种眼盲心瞎的人,很快就能发现。
第一天把孩子送去,姜榕不太放心,一早上悄悄出去,跑到托儿所看了三四次。
第四次回来,看到厂长助理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见到她就说:“姜主任,厂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姜榕心里一咯噔,还以为领导对自己偷溜出去看孩子的事有意见。
不过好歹工作这么多年了,她还稳得住。
去了谷笙办公室,先看谷笙脸色如何,发现谷笙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就知道自己刚才猜错了。
姜榕也带上笑容问:“厂长你找我?”
谷笙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快坐。”
然后把放在她面前桌子上的文件推过去:“恭喜你,正式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姜榕闻言眼睛一亮,拿起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而后抬头看向谷笙:“我能走到这一步,还要谢谢厂里的栽培和厂长的帮助。”
“跟我还这么客气?”谷笙虽然这么说,但听到姜榕对自己的态度还是不变,也捎带上谢了自己,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姜榕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大半是她自己的本事,此外能一路安稳,也少不了她丈夫对厂里的帮助,以此来托举她。
姜榕从不避讳自己确实得到了丈夫的助力,毕竟她俩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为什么要觉得得到了一点丈夫的托举就不好意思。
谷笙继续说道:“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让人帮你把办公室搬过来。”
姜榕现在的办公室更靠近生产车间,这是为了能方便她随时去车间指导生产,其他车间主任也差不多。
而其他科室的办公室则是在一栋单独的小二层楼的第一层,厂长等领导在二楼。
这座小楼也是厂里有单子后,跟食堂同一期建起来的办公楼。
能在这里上班,别人不知道有多羡慕。
姜榕对于自己的办公室搬到这里也挺期待。
以前她觉得等自己正式当上生产科科长后,就可以放松一段时间了,但经历过生产任务猝不及防地加重这件事,她又有了紧迫感。
毕竟上头的想法,谁也猜不到。
她完全无法预料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情况又重新发生,她可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所以在成功换到她认为的既有点权利又比较轻松的岗位之前,仍然没办法真正地放松下来。
不过既然升职了,该庆祝一下还是得庆祝一下。
谷笙也挺为姜榕着想,知道她丈夫星期六下午下班了就回家,特地在星期五这天告诉她这件事。
明天星期六,姜榕搬好办公室,可以在下午下班回家的时候跟丈夫一起庆祝,也可以先通知亲戚朋友,星期日把亲戚朋友也一起邀请来吃个饭庆祝一下。
姜榕也差不多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跟谷笙预料的有点出入。
为了多吃一顿好的不让人多想,星期六晚上,她就跟仲烨然庆祝了一回。
星期日亲戚朋友,主要是梅萍一家还有徐亮平思芹和徐亮的弟弟妹妹们得知消息,带了东西来恭喜她升职,大家一起在姜榕家小聚,又吃了一顿好的!
朱瑞松和徐元安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没能来,也让徐亮给她带了东西。
等到他们两人过了忙碌的那段时间,还特地找了个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叫姜榕和仲烨然回去吃饭。
一件喜事吃三顿好的,姜榕挺开心,只是有点遗憾系统奖励的升职礼包没了。
当然这点遗憾也就是在心里闪过了那么一瞬,跟自己和孩子的健康比起来,当然是健康比较重要,想到这个,那丁点遗憾就全没了。
更何况她运气一直不错,哪怕只剩下每天随机得到一种签到物品,她大部分时候得到的也是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比如孩子的奶粉。
隔几天就能得到一包,加上以前攒下的奶粉,别说一个孩子,哪怕再多两个都吃不完。
他俩不打算再要孩子,剩下的奶粉,以后送礼倒是不用愁了,现在要是能弄到票,有些商店也能买得到奶粉,只要他们以后不送得太频繁就没事。
开心过后,日子又重归平静,姜榕开始着手换岗事宜。
不过她刚坐上生产科科长的位置,马上换岗不太实际。
所以姜榕打算,先给生产科科长的这个位置多弄点吸引人的筹码。
要是能引得现在正坐在自己看中的那个位置上的人主动,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108章
刺绣车间在姜榕升到生产科科长的位置后, 颇有些暗流涌动意味,觉得自己有希望坐上车间主任位置的人不少,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想办法抓住这个升职的机会。
别人升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只能腾出来一个位置。
姜榕升职,直接腾出来的位置就有两个。
一个是技术顾问的位置, 技术晋升渠道与干部晋升渠道在前期不一样。
到后期比如厂长、副厂长等职位,才会有交叉和竞争。
当然前提是这技术人员本人想两手抓,两个方面一起发展。
姜榕原先就是这么打算, 后来发现这样有风险, 也就是突然如其来的生产任务加重。
她打算放弃这个路线,只专注于干部晋升这一条渠道。
所以在成为生产科科长后,她主动放弃了技术顾问这个职位。
这是她腾出的第一个位置。
第二个自然就是车间主任了,不过姜榕腾出的这个位置,可以衍生出三个位置。
以前她凭着曾经在成衣铺的威望,能压住那些技术过硬的老绣工们。
再加上手工艺品厂刚起步, 从上到下都迷茫, 压力也大,刺绣车间又是厂里创收的重点, 马虎不得,也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于是三个刺绣车间就都由姜榕来管了。
现在想再找出一个跟姜榕一样,可以一次管三个车间, 还能让所有工人都服气的人选, 几乎不可能。
老绣工们资历都车不多, 手艺也差不多,大家谁也不服谁。
厂里也怕她们闹起来,毕竟其他车间都是一个车间安排一个车间主任, 人家闹也不是没道理。
经过开会讨论,其实也是为了能让各方都能沾到点好处。
厂里最终决定按照一个车间安排一个车间主任的配置来,空出的岗位就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这件事姜榕当然也趁机参了一脚,给董凤芸抢了个职位。
董凤芸在别人眼里就是她的嫡系、亲信,当然事实上也是如此,她帮董凤芸抢一个位置,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过姜榕没跟其他人抢车间主任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不是技术好就可以坐得稳当,需要协调的事物比较多。
董凤芸年纪太小,哪怕她在刺绣这一项上有天赋,技术非常好,想要压住那些老油条也比较费劲。
而且她的性格也不是圆滑的类型,并不擅长调解人际关系。
姜榕董凤芸谈过之后,就根据她的想法和她的优缺点,给她抢了技术顾问的职位。
让董凤芸以后专注于往技术专家的方向发展,有姜榕在,董凤芸以后只要不自己犯傻,就能专注于技术,不需要去管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现在她们厂的规模还不够大,生产部门和技术部门还混在一起,分得不清楚,等到以后要是手工艺品厂可以发展得越来越好,迟早会分开。
到那时候,如果董凤芸有足够的实力,也可以争取技术科科长的位置。
不过在那之前,要是再出现之前任务突然加重的情况,董凤芸仍然无法避免工作量的增加和加班这件事。
但是就跟仲烨然说的那样,很多人包括董凤芸在内,其实并不觉得加班是在压榨她们,她们满心都认为自己是在为建设做贡献,哪怕身体再累,她们心里也是满足的。
姜榕庆幸自己的想法只跟仲烨然说过,要不然还真会被人觉得是个异类。
帮董凤芸抢到技术顾问的位置后,车间主任的选拔姜榕就没掺和。
其实开会只是最后一步,很多人以为很多决定是开会得到的结果,殊不知,最重要的事已经在开会前完成了。
开会只是走个流程罢了。
尘埃落定后,姜榕开始自己的调动计划。
给董凤芸弄这个技术顾问的位置对姜榕来说不难,倒是她自己想调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姜榕第一次因为自己能力太强而烦恼,要是换个能力一般或者不太行的人,别人巴不得这人赶紧调走。
可是她有能力,厂里领导自然希望有能力的人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发挥她能力,她要是提出想调动,厂里恐怕是个人都得来劝一下。
姜榕没敢在厂里露出一丝自己想调动的想法,只能‘曲线救国’。
她参考了报纸上看到的报道,写了个方案,跟谷笙提议:“我们厂的职工前段时间工作劳累,精神也绷得太紧,我想不如趁着这个季度不用那么忙,给厂里的职工们办一场劳动技能比赛,让大家稍稍放松一些,也能调动工人们的工作积极性。”
姜榕写方案的时候,仲烨然也在,看到她写的东西,还说这方案放到以后,没准会被职工们骂没事找事。
但不可否认在现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样的比赛确实很受职工们欢迎,所有员工参与的积极性都很高。
不过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在比赛中得到名次的人,确实能得到一些好处,比如评优加分、奖品等等。
谷笙看完姜榕的方案,满意地点头。
以前姜榕是刺绣车间的车间主任,她考虑事情只会考虑到刺绣车间职工们的利益。
谷笙本来还有点担心姜榕当了生产科科长后,短时间内改不过来,可能会下意识偏心刺绣车间。
没想到她这次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方案做得十分完善。
“活动方案做得很不错。”谷笙当即就点头同意了,批了姜榕一起递交上来的活动经费申请。
姜榕满面笑容地带着厂长的批条去找财务拿钱。
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端头房间,也就是离人来人往比较吵闹的楼梯最远、采光最好的房间,往楼梯那边走就是两个副厂长的办公室、党。委团。委等办公室。
一楼则是各个科室,姜榕这个生产科科长搬过来最晚,她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靠近楼梯的位置。
而财务科的位置这是在距离楼梯最远的位置,也就是厂长办公室的正下方,几乎需要绕一个圈多走一段路才能到。
不过这正合姜榕的心意,她满面笑容地从厂长办公室离开,往财务科走的路上,正好能经过所有办公室门口。
不出姜榕所料,所有人看到她这么高兴的样子,免不了问一句:“姜科长,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姜榕当然不会藏着掖着:“我跟厂长申请组织一场劳动技能比赛,厂长已经批了。”
大部分人听到这消息都说:“这可是大好事!车间的工人们知道这消息肯定高兴!”
只是每个人的表情会有细微的不同,姜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谁是单纯的觉得厂里能办这么个活动很好、谁带着羡慕、谁觉得可惜……每个人的神色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尤其是她目标位置上坐着的人。
姜榕盯上的不只一个,不过她还在筛选。
借着这件事,姜榕再次把范围收紧。
她跟宣传科的毛月香关系不错,她们说话的时候,宣传科科长恰好路过,也凑热闹说了几句。
他现在的位置是姜榕的目标之一。
李科长说话时脸色很正常,但是姜榕没放过他听自己说厂长给她批了条子去财务室领活动经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宣传科当然也能做活动申请经费,但那些都是小钱,不像这次活动,范围那么广,涉及到了所有一线工人以及所有需要配合活动的部门。
能拿到的经费可不是宣传科的小项目可比。
而且宣传科不是厂里的顶梁柱,让厂长批条子可没那么容易,也不会这么大方。
李科长心想,要是换他来做,虽然不至于贪了这些钱,把活动弄得一团糟,但活动经费批下来后,买什么东西、在那里买、在谁手上买,讲究可多得很,怎么着也能捞到点油水。
除了宣传科的李科长,厂办和工会等几个部门也有人心动,但是不如李科长,都是副职。
在各科室门口溜了一圈,成功牵动到目标人物的情绪,姜榕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刚上任,想调动没那么容易,不过这样正好可以慢慢来。
让这些有意向的人看到好处,让他们的野心慢慢积累,主动出手。
姜榕去财务室领了活动经费和票后,第一时间把消息通知到位。
这次赶生产的后劲太大,厂里的一线工人们虽然觉得自己为生产建设出了一份力,与有荣焉,可忙过那一阵后,那口气松懈了,后续难免有些乏力。
这个消息仿佛热油被泼进一盆冷水,瞬间沸腾了起来。
几乎每个工人都找到自己车间主任踊跃报名,特别是看到姜榕买回来的奖品之后,更是一个个摩拳擦掌,想争取拿到一个好成绩,拿到名次获得奖品。
不管别人怎么想的,姜榕都不打算占这个便宜。
这毕竟是手工艺品厂第一届职工劳动技能比赛,她决定一定要把这个活动办得尽善尽美。
让这个比赛成为厂里每年的定例,以增加自己这个职位的诱惑力。
为比赛置办的东西,她全都挑好的买,奖品也经过仔细思考,然后精挑细选,带点瑕疵都不要。
不过现在这时候的奖品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都比较务实。
除了一张厂里批下来的自行车票,剩下的无非就是奖状、徽章以及一些跟生活相关的很实用的日用品。
比赛的日期姜榕交了几个上去,领导们一通斟酌商量,最后选定在六月底。
六月底比完之后,颁奖典礼被安排在七月一日,正好跟当天节日庆祝活动一起举行。
第109章
七月一日那天, 节日庆祝活动、颁奖仪式以及入。党。宣誓仪式,一起举行。
这一天天气不错,厂里除了保卫科、食堂和小卖部等需要留人的部门, 其他人都聚集在手工艺品厂的小礼堂。
先举行的是宣誓仪式,要是姜榕没有错过年前那次, 估计就得等这次才能加入,升职的时间也会推迟,连带着调岗的时间也得推到更晚。
接着就是给第一届劳动技能比赛胜出的人进行颁奖, 然后才是庆祝节日的表演。
拿到奖励的工人们喜气洋洋, 没拿到的工人们也有朗诵、合唱、跳舞等节日表演可以看。
工厂不像部队有文工团,这些表演都是工会组织才艺或者愿意上台表演的工人们,提前排练。
之前工人找人表演的时候,让人主动报名,除了个别有才艺的、性格特别外向的人,其他人都不好意思主动报名。
一开始人数还凑不够, 工会那边当做任务分派下来, 有人被推选报名,有人平时偶尔展露出一点文艺爱好, 就被选中了,算是半强制性地报名。
这事姜榕也一直注意着,她想知道工会的工作好不好展开。
姜榕和毛月香因为之前的事,关系不错, 来往也比较多, 她已经从毛月香那边深入了解过宣传科日常工作情况。
现在就慢慢开始了解其他部门。
姜榕知道这七月一日表演的报名人数不够, 得当做任务分派下去才凑够人,还以为被半强制报名后的人会不高兴。
没想到这些不管是自己你主动、还是被推选、被要求半强制报名的人,被选中后一个个都很高兴。
她一问, 原来他们一个个心里都是愿意得不行,连那些没被分派到任务的人,其实他们参加的意愿也非常强,只是单纯不好意思主动,也是担心自己主动报名会被筛选下来,到时候被人笑话,太丢脸。
只好被动地等着、盼着也许会有人推选自己。
要是有人推选自己,就顺势参加,要是没人推选还能说自己不擅长、不喜欢争表现,就乐意在台下看其他同志表演。
姜榕默默记下现在这些同志们这个口是心非的特点,觉得工会的工作也不是那么难以展开。
尤其工会还是负责保障工人们权益的部门,做的大部分是维护工人的好事,不会遇到像之前那样让她良心备受煎熬的事情。
工人们对工会的配合程度,让工会在姜榕心里的调岗优先级,又比宣传科高了一点。
只是在手工艺品厂第一届劳动技能比赛后,有些人对姜榕的位置眼馋却依旧没有什么动作。
好在姜榕对这种情况也提前有了心理准备。
她知道只增加这个筹码远远不够,毕竟一年只举行一次,想从中捞点油水还得冒风险。
所以姜榕还需要一个更加重量级的筹码,她以为工厂培养人手为借口,跟厂里,主要是厂长,申请增加几个临时工。
增加临时工跟招聘正式工不一样,不需要跟上级申请指标,是厂里自己出钱。
有了年初时的疯狂赶工,招人艰难的经历,姜榕这个申请很快就得到了厂里通过。
这次临时工并不公开招聘,人选姜榕已经找好了,全都是她认识的人,也勉强可以算是她这边的自己人。
其中一个就是方娇,甭管以前怎么着,现在方娇确实在跟董大河好好过日子。
梅萍来给姜榕照顾孩子的时候,方娇得空也会过来帮忙。
不过那段时间方娇也忙,制衣厂那边放出来不少活,董大河跟方娇结婚后,因为还得给董大河厂里还债,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倒不是挣得少,董大河的工资真能全部拿到手的话,养一家子绰绰有余。
其实主要是两个人家底比较薄,过日子的东西很多都缺,梅萍不给他们就得现买。
买东西又要票又要钱,如果自己手上没有想买的东西的票,就得用手上用不到的票或者钱去换需要的票。
可他们俩人只有东大河一个人有正式工作,每个月的工资还得扣一半还之前他跟厂里借的钱。
剩下的一半工资得供两个人日常花销,要不是前段时间方娇也接了制衣厂分发的零工,挣钱补贴家用,他们俩更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上次正式工的机会错过了,这次姜榕又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把方娇塞进手工艺品厂的刺绣车间当临时工。
不过这次姜榕经过仲烨然的提醒,提了个要求,那就是以后这个工作岗位,她不许再给她娘家的任何人。
这时候方娇就感觉跟天上突然掉馅儿饼似的,忙不迭就应下了。
手工艺品厂跟别的厂子有点不一样。
有些厂子的临时工说也许说辞退就辞退,但刺绣车间的手艺需要学习的年限比较长,培养不易。
临时工进去之后,只要拼了命地认真努力去学,等学会了手艺,等到以后厂里又遇到上次那种情况,就有极大可能得到转正。
以前手工艺品厂的很多临时工就是这么转正的,除了不认真学手艺,导致手艺不行的人,别的还真是没被辞退过。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再加上方娇又看够了娘家人对自己的狠心,对于姜榕提出的要求,她哪会不同意?
受人恩惠就得受人辖制,这一点方娇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
以前她家里给她找的这个工作也差不错,甚至还不如姜榕给找的这个,以前她家里人还要求她把大部分工资上交,只给她留一丁点钱。
而人家表姨现在帮她安排工作,还不要她工资,搞得方娇都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方娇甚至觉得姜榕应该收钱,不过既然姜榕没有收,方娇就在没有人要求的情况下,写了保证书。
除了方娇,姜榕往厂里塞的人还有利市巷的几个还没找到工作的年轻人。
其中有一个是对门那个嘴臭老太太的孙子。
这老太太那嘴巴真是又脏又臭,说话也荤素不忌。
她跟荣大娘还不一样。
荣大娘这人遇到事情是真的能屈能伸,虽然有时候她脑回路清奇,但大部分时候,别人跟她没纠葛一般不会跟人起冲突。
而这个老太太,喜欢坐在家门口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尤其是年轻女孩子,人家没惹着她,她也能鸡蛋里挑骨头,她都要嘀咕人家几句。
姜榕以前觉得这老太太比荣大娘还讨厌。
好在她的孙子孙女从小去上学,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好老师,他俩倒是没学会那老太太的样子,所以姜榕也不至于迁怒两个小孩子。
这老太太跟周大娘和陈大爷一样,子女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以前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没法工作。
今年她孙子小学毕业,年龄也有十六岁了,倒是勉强上班能干活。
只是以前这老太太得罪的人太多,哪怕人家觉得她家可怜,也不敢沾上一点。
街道办知道她家困难,现在想给她孙子找工作都不好找,人家一听是那老太太家的孩子都不敢接触。
后来还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听说姜榕给利市巷的几个年轻人帮忙带进手工艺品厂当临时工,就赶紧找到姜榕这里来了。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姜榕就给了街道办那边一个面子。
再加上周大娘和陈大爷跟那老太太认识了好多年,两家还都是儿女全都没了,同病相怜,就帮着说了几句好话,还说如果姜榕能把人安排进去,不用把这小伙子也安排进刺绣车间,她倒是愿意教那小孩子手艺。
姜榕想着多一个人不算多,这老太太的孙子也算赶上了好时候,就顺手帮了。
安排他去跟周大娘学剪纸的手艺。
如果是那老太太自己来,姜榕可懒得理她。
毕竟姜榕还记着以前的事,不至于跟其他人一样连沾都不敢,但是也不是很想直接跟她说话。
姜榕一下子安排好几个人进厂,哪怕只是临时工,也足够一些人眼红了。
到这里,姜榕觉得自己做得不少了,不适合再有别的大动作,就安心等着看看有没有鱼主动上钩。
以姜榕的判断,哪怕有上钩的估计也不会太快,怎么也得等到明年或者后年。
接下来整个七月份、八月份和九月份这三个月确实毫无波澜。
九月初,仲烨然要暂时卸下汽车团团长的职务去沪市上大学。
姜榕以前去过沪市很多次,对那边比较熟悉。
仲烨然去学校报道的时候,姜榕特地请假陪着他一起去,应他的强烈要求,还顺便带上了孩子。
美其名曰:带孩子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接受一下知识的熏陶。
完全不管孩子这么小年纪,以后还会不会记得。
姜榕知道他去学校后,不能跟之前一样每个星期回来看自己和孩子一次,可能至少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要是学校有军事化管理要求,还有可能一个学期才能回来一次,他心里肯定特别舍不得,就纵容了他这点小任性,两人一起带着孩子去了。
到了学校,发现只有他是拖家带口,幸好她们全家脸皮都厚,对于别人的侧目可以完全不在意。
姜榕在他的学校里转悠了两圈,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感觉到大学里独特的氛围,她学习的动力更足了!
一家三口在沪市玩了两天,仲烨然要正式开始上课了,姜榕才带着孩子回来。
事情到这里还挺顺利。
意外发生在十月,比姜榕预测的时间,早了不少。
第110章
姜榕从沪市回来后, 跟以往一样去厂里上班,差不多到了时间,就出去给孩子喂奶。
现在孩子九个多月大, 已经可以吃辅食了,上午的时间过到一半, 托儿所的老师会给孩子喂一点辅食哄着给她冲奶粉。
所以自从孩子会吃辅食后,现在姜榕去喂奶的频率不需要像以前一样多。
一般快下班的时候,她才会提前一点时间离开办公室, 去喂完奶就直接去食堂吃饭, 这天也一样。
没想到这个没有明确规定,但是在以往一直被厂领导们默许哺乳期职工这么做的潜规则,今天被人当做把柄揪住了。
姜榕这时候刚到食堂,正打算跟往常一样,直接在职工窗口打饭。
就见谷笙往自己这边走来,她感觉有些意外。
自从谷笙当上手工艺品厂厂长, 还真把这个厂子盘活后, 她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上升,平时要是没事, 一向更喜欢回家吃饭,要么就是她家里人让小辈给她送饭来。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来食堂吃。
“去包间吃小炒吧?我请客。”谷笙脸上看不出异样,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但熟悉她的人认真仔细地观察,就能看得出来, 她现在心情不太妙。
姜榕其实不太想在吃饭的时候谈论工作, 那样容易消化不良影响肠胃健康。
但是谷笙很明显有话非得这时候说, 姜榕也不好拒绝,就点了点头,跟着谷笙一起走进了小包间。
食堂有几个小包间和一个大包间, 大包间一般用来招待领导或者有合作意向,来实地查看的外商。
小包间里,一开始两人只是随便地聊着不重要的话题,等点的菜上齐了,食堂的员工关上门离开。
谷笙也没卖关子,直接跟姜榕说道:“有人举报你经常早退。”
“什么?”姜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那个人很明显早就盯着你了,从你提议举办劳动技能比赛那时候开始,把你每次早退的时间记录得清清楚楚。”
姜榕满脸的一言难尽:“我孩子还小,要去给孩子喂奶这事在厂里又不是秘密,怎么还闹到举报这种程度了?而且除了我,厂里也有好几个职工的孩子也在哺乳期,总不能让孩子挨饿吧,我们抽空去喂奶也没耽误工作。”
要是耽误那么点时间都要计较的话,那以前她们加班怎么不说?
哦,加班可以每天连续好几个小时地、甚至没日没夜地免费加班,每天去喂奶花个十几二十分钟都不行?
姜榕无法理解,加班不多给工钱,那跟她们去喂奶的时间互相抵消也可以呀,不管怎么算,厂里都没亏不是么!
不过这些话姜榕没说出来,她知道不能这么算,一码归一码。
只是心里不爽快,自己暗自在心里想一想罢了。
谷笙对那个举报的人也有点气,本来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属于民不举官不究。
因为厂里大部分职工都是女同志,总有要生孩子的时候。
而男同志里,也有不少人的媳妇儿是厂里的女同志。
那些媳妇儿不在厂里工作的男同志,自己家里也有老婆孩子,绝大部分对于女同志抽空去给孩子喂奶这事也能理解,毕竟总不能让孩子饿肚子。
不是谁家都有钱买奶粉的,吃米糊、米汤可不如吃奶好,在孩子妈不是没奶的时候,只要是正常人,肯定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吃更有营养的东西。
“现在问题就是有人举报了,那厂里就不能不管,毕竟明面上这事确实不合规定,要不然人家就得继续往上头举报,说我们管理有问题。”
对于这种事,姜榕也是没招了:“我家孩子还好,有奶粉吃,大不了我让托儿所的老师多喂她一顿,但其他刚休完产假复工的女同志家的孩子可怎么办?”
这时候姜榕还还没意识到是有人在针对自己,满心都是在担心其他孩子更小的女同志怎么办。
谷笙:“你先别担心别人了,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其他人是普通职工,影响不大,让车间主任开会说一下就行了,但你可是干部,得以身作则遵守规章制度,现在却带头违反,那个人主要是想针对你。”
姜榕立刻听明白了,她本来在听到谷笙这话时,第一时间还有点担心,但忽然又联想到自己之前折腾的意图。
想明白后,她对于这件事来得这么早有点意外,不过也很快冷静下来,知道这件事对于自己威胁不算大:“对方想撤我的职?光揪住这一点恐怕不够吧。”
远的不说,她第一季度刚带领刺绣车间冲刺产量,一个季度完成了半年的生产计划,对方哪怕不管不顾地把这件事一个劲往上报,顶多也只是让她记个过。
只要后续姜榕不出错,再找机会给厂里立个功长长面子,这个记过立刻可以消除。
而给厂里立功长面子的事,姜榕手头上就有一个,那就是已经连载结束的《绣工培养手册》。
杂志社那边正准备整理一下连载的内容,再让姜榕增加一些内容,到时候出一整本。
等到这本书成功出版,以《绣工培养手册》在群众中受欢迎的程度,姜榕不但能再拿一笔稿费,手工艺品厂也能凭借这个在上级面前获得表扬。
但这事姜榕暂时还没跟厂里说,也不打算用它来抵消早退去给孩子喂奶这件事的错误。
谷笙让她最近暂时避避风头,尽量遵守规定:“别的等这段时间过去再说。”
“对方到底想怎么样?”姜榕不打算放过这次机会,“我可不相信无缘无故的,举报我的人是突然正义感发作,想要维护厂里的规矩才来这么一出。”
谷笙暗示她:“听说徐司令的大儿子和大儿媳现在跟你住在一个院子里?你要不请他大儿子帮帮忙,让徐司令跟上头说一声,也许你就不用为这事发愁了。”
这点事,姜榕还不至于找到徐元安那边,再说了,想请徐元安帮忙也用不着徐亮帮忙。
“我可不好意思用这种事去打扰领导,而且就算领导知道了,也会觉得别人这么做没错,因为我确实违反规定了,厂长,你就直说了吧,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这么做,又到底想要什么,这些你肯定知道吧?”
姜榕最后一句虽然是问句,但她笃定谷笙知道,而且跟对方关系不差。
要不然这点事,她这个厂长直接就能压下去了,何至于还拿到自己面前来说。
谷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道:“你丈夫去沪市读书进修,要花几年的时间?以后回来是官复原职还是?”
姜榕说:“他要脱产学习四年,会不会官复原职我也不知道,现在团务是由政委代管,但团里总不能四年一直缺主官。”
谷笙听明白了,大概率不会官复原职,有可能会升职,也有可能被调到其他地方,或者其他职位上去。
她忍不住叹气,但也直接告诉了姜榕答案:“这次这件事背后的人,其实是工会主席林敬业,他一直想要生产科科长的位置,但以前各方面都比不过你,没办法争取,但是现在你丈夫卸任原先的职位,以后还大概不会回到原岗位,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你相当于失去了一个大助力,他觉得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就忍不住让人动手了,我也劝不动他,实在抱歉。”
知道是谁后,姜榕倒是没生气,只是有些意外。
工会主席林敬业可是谷笙这边的人,还是谷笙拐着弯的亲戚。
也就是说,从谷笙这边来看,他和姜榕都算自己人,这波算是内斗了,谷笙自己大概也挺无奈的。
知道是林敬业之前,姜榕还以为是宣传科的李科长,或者是其他有背景的部门副手。
之前可没见林敬业流露出过对这个职位的渴望,姜榕确认自己观察得足够仔细了,这个林敬业倒是藏得挺深。
姜榕觉得谷笙以前知道林敬业的想法后,大概劝过他,还帮助他坐上了厂里工会主席的位置,以为得到一个同等的职位,他应该放下了。
但是恐怕连谷笙都没料到,他并没有放弃对生产科科长这个位置的想法,一直等到他认为时机成熟才再次流露出来。
姜榕没生气归没生气,却也不是别人惹到自己头上,还能装作事情没发生的人。
她懒得绕弯子了,直接十分直白地对谷笙说:“如果我被撤职,以前靠我丈夫的关系才能拿到的好处,以后可就没有了。”
谷笙没慌,以前她需要靠姜榕的丈夫获得那些好处,是因为当时手工艺品厂还没做起来,她的力量太薄弱,家里不会给与太多帮助。
现在跟以前的情况不一样了,手工艺品厂创建的时间再短,现在也是一个已经成功运营,可以承接外贸单子赚外汇的工厂,有些外商甚至还指定就只要她们厂生产的产品。
她有足够的资本,让家族资源向自己这里倾斜,以前需要靠姜榕丈夫获得的东西,可以回家找长辈帮忙,利用自己家族的人脉去跟新上任的负责人谈,其实这样对她说还更稳妥些。
要不然在林敬业捣鼓的这件事,谷笙作为厂长直接就能压下去了,根本不会有今天这场谈话,只需要在谈别的正事时,随口说一句,让姜榕知道并且领情就好。
当然,谷笙也不会因为用不上姜榕这边的路子,就放弃姜榕这个本身就很有实力的盟友。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别人想凭这件事让上头撤你的职是不够的,我看林敬业的意思,也不是真的想跟你闹得不走一个人不罢休,”两个人都不是没有背景的人,谷笙深知他们无论谁走都不现实,“林敬业一直觉得工会主席这个岗位不太适合他,在这样清闲的岗位不能一展抱负,他托我来问问你的意向,不知道你对工会这个部门有没有兴趣?”
谷笙知道姜榕丈夫只是暂时卸下了职位,可没有退伍,人家以后学成归来,哪怕调任其他地方也仍然是个官,没准还能更进一步,只是大概不会再管原来那一摊子事了。
更何况人家还有那么多战友,那些战斗可全都是人脉,老领导也还在这边杵着,只是这两者如果姜榕不主动去找,他们也不会随意干涉她的事。
谷笙有家族底蕴在,这种事情她门儿清。
现在这情况,也只有调岗最合适了,互换岗位对谷笙来说没有损失。
当然前提是姜榕有这个意愿,要不然这两个人斗起来,最受影响的就是她这个厂长和厂子本身。
谷笙继续说道:“我今天来也只是想问问你的想法,你可以先回去好好想想,不用那么快给答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会再去跟林敬业谈谈。”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