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川回乡已经四天了。
王狗儿一醒来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无他, 疼。
四天他被打了六顿,但这反而叫他越发相信老岳母说的“荣国府肯定出面调停过了”,毕竟人家能直接把他打死的, 现在这跟死比起来, 还真就不疼不痒了。
“嘶——”王狗儿倒抽一口冷气:“真他妈疼!把酒给我拿来。”
“大清早的就喝酒?”刘氏埋怨道,却又手脚麻利去倒了热水温酒:“大冬天的, 别喝凉的。”
“不喝酒怎么办!你试试,疼死我了!”
喝过酒,疼痛稍减,王狗儿去院子里逛逛,他实在是不敢出门了。
非但不敢出门,他连大门都不敢开,毕竟他这个尊荣,过于丢人了。
王狗儿透过大门缝盯着外头的动静,他家里早些年是京官, 跟村里这些土包子们比, 就是云泥之别, 所以王家留下来的这套老屋不仅靠近大路, 位置也很好,来来往往的动静也听得十分清楚。
这不, 门口就刚有一群人过去。
“我没说错吧, 皇帝锄地还真用金锄头!”
“大人还说明年开春,叫村长用这金锄头锄第一下, 明年咱们的收成一定很好。”
最边上一人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我不洗手了。”
另外几人笑话他:“大人说了,想摸就摸,还叫咱们把锄头都放他那儿,也能被御赐的金锄头熏陶熏陶。”
那人傻笑几声:“我没听见。我摸了金锄头, 就好像见到神仙了。”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门缝里,王狗儿的眼神却越发的凶狠了。
他转头问老岳母:“修祠堂,修路,他们都没叫我,不叫咱们家出人,也不叫咱们家出银子,你说是为什么。”
刘姥姥这两日也被他问烦了:“你等等吧,总得叫你吃个教训才知道天高地厚。后头会问咱们要银子的,还得是一大笔银子,到时候你又要埋怨人家坑你。”
王狗儿这才放心,但是也就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因为有人敲他家门,也没打算等人开,直接就在外头喊:“把你家祖宗牌位从祠堂里搬出来,不然就扔野地里了。”
王狗儿正要发作,刘氏急忙拉住了他:“修祠堂,都得请出来。”
“知道了。”王狗儿扬声道,但是要出门他又有些不敢,万一又被打了呢?
穆川这会儿正看着林大山,他觉得挺好笑的。
这位村长抱着金锄头傻乐已经半个多时辰了,锄头本来就不轻,更何况还有一部分是金的。
他是真不嫌累。
穆川转念一想,他其实是不相信皇帝用过的东西就能带来好运的,而且村里的地以后也在他名下了,村里人也要转到他名下做佃户,反正都是自家的人和物了。
“等祠堂修好了,就把这金锄头供奉在祠堂里。”
林大山愣住了,然后抱着金锄头一蹦三尺高,接着就跑了出去。
“大人说了,祠堂好好修,修个能供奉御赐金锄头的好祠堂!”
外头嗷嗷的声音响起一片,林大山很快又抱着金锄头回来:“十天,十天之内一定修好!”
倒也不必这么积极。
就是把金锄头供奉在祠堂,回家之后亲爹似乎不太高兴似的。
黄桂花看不得穆大壮这个样子,又是一巴掌拍在人背上:“前儿老林头还来说,你种地好,以后村里的地就都是你管了,你有点能耐行不行,这是咱们家的地!”
穆大壮还没太转过弯来。老林头是谁?村长这就变老林头了?
穆川道:“山边那块地,我留了人看的,等事情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回去。村里太冷了,还要找大夫给二叔看看腿。至少在京里过个年,若是住得不习惯,等房子建好了再搬回来也行。”
“我活了快五十年了,还没去过京城。”黄桂花感慨道。
“京城挺好的。爹——”穆川叫了一声:“咱们家里许多东西都是御赐的,住的房子是,娘和二婶她们这两日擦的油也是。回头我再给你捣腾一个御赐的烟袋锅来,你拿那个敲人,人家还得感谢你叫他们沾了沾龙气儿呢。”
黄桂花一下子笑出声来,穆大壮反应虽然比较慢,但也无奈的笑了两声。
到了中午,刚吃过饭,京里送信的人来了。
“将军,李老将军说想在腊月初三摆酒,他还说过年前好,年前大家都备了价值不菲的礼,过完年就占不到这个便宜了。”
穆川笑了两声:“我也觉得腊月初三好,就定这个日子。对了,再给宫里皇帝跟太上皇备两张,要空白的,我亲自写了送过去。”
这还不算完,“这是荣国府的林姑娘给您的信,回礼还有一副匾额,是‘金玉满堂’,是挂墙上的大匾额,太沉了,没带来。”
穆川接过信,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写得客气又生疏,非常符合古代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的刻板印象,不像个真人。
而且……这纸虽然跟以前一样,但少了淡淡的清香。
“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下午。”
穆川越觉得这八成不是林姑娘送的。林姑娘怎么可能给他送匾额?这就跟当初送青菜是一个风格,明显是贾家的手笔。
他冷笑一声,荣国府胆子倒是大,这就开始糊弄他了。
还有这一句:“不便前往,表哥代劳?”
做梦吧。
所以……林姑娘不是没给他回礼,所以是荣国府偷偷替换了?
林姑娘原本给他准备了什么呢?
穆川一看天色,还不到申时,他骑快马回去,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儿。
“算了,我亲自回去一趟,定日子还是我自己去说,也对老将军尊重些。”
因为李老将军那边来询问定日子,这次来林家村报信的是大管家苗镇川,跟穆川相处挺久的,听见这话,他不免翻了个白眼。
“老将军?林姑娘?”
被拆穿的穆川丝毫不见羞愧,反而拍了拍苗镇川肩膀:“你这种盲婚哑嫁的,媳妇都是别人给你挑的,这种事你把握不住的。”
苗镇川立即换了个话题:“再歇片刻,我倒是无所谓,马还得一会儿。”
穆川又去告诉爹娘:“要回去一趟,商量摆酒的事儿。后天再回来。”
天刚黑,穆川跟苗镇川两个就赶回了京城。
李老将军一见他回来果然高兴,又叫他陪着吃了几杯酒才作罢。
第二天一早,穆川先去看了看新房子的进度。
“年前肯定能好。就是有些花草树木,现在不好移栽,要等到开春。”
穆川挺满意的,拿了那盒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去荣国府了。
贾家平日没有客人的,加上也没主子提前吩咐,前院的下人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忙乱。
穆川一点没见外,站在大门口吩咐贾家下人开了大门,骑着马进去,又坐在了上回来的正堂里,一句句的吩咐。
“上茶啊,愣着干嘛?”
“再去搬两个火盆放这儿,要烧得旺旺的那种。”
“去请林姑娘,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喝茶吗。”
消息很快传到了贾母这里。
“忠勇伯又来了,要见林姑娘!”
下人说得着急,贾母也不轻松:“琏儿呢,叫琏儿去陪着!”
“临近过年,琏二爷出门办事去了。”
“那就去叫大——”大老爷不成,若是不提前说,大老爷一整天都是醉的,“叫宝玉去!”
贾母犹豫了片刻,又吩咐鸳鸯:“你去看看黛玉好点了没有,若是好了,就叫她去见见。留心着,万一提起那匾额的事儿,你帮着说过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都住在院子里,基本上是顺路的,鸳鸯一人就都给办了。
她先去的怡红院,贾宝玉不在,袭人一边给贾宝玉收拾出去见客的正式衣服和配饰,一边装作拉家常的抱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姑娘又给宝二爷使脸色,他这两日是茶饭不思唉声叹气的,每日起来就去潇湘馆坐着。”
“林姑娘病了是难受,可也不能把气都撒在宝二爷身上吧,你看看除了宝二爷,还有谁天天去看她的?都怕她使小性子下不来台,二爷倒是不怕,他一样不怕过了病气。”
时间紧迫,外头还有个一等伯等着呢,鸳鸯虽然素日跟袭人交好,但这会儿也没空理会她告状,道:“带着东西跟我一起走,赶紧给宝二爷穿戴好了,不好叫忠勇伯等太久。”
两人快步又到了潇湘馆。
林黛玉在内室修养,因为年纪大了又衣冠不整,还有嬷嬷看着,林黛玉也不答应,贾宝玉在外头坐着,透过隔扇门跟林黛玉说话。
鸳鸯见了觉得好笑,道:“林姑娘受了风寒,多说两句都难受。”
紫鹃端了茶过来,鸳鸯跑了一路,也有些渴了,她端起来茶杯来一饮而尽,吩咐袭人伺候宝玉换衣服,自己进了内室。
“鸳鸯姐姐。”林黛玉叫了一声。
屋里烧着碳,暖暖和和的,林黛玉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手里拿了一卷书正在看。
能躺在软塌上自然就能起身,脸虽然看起来有些苍白憔悴,声音……若是低声说话也听不出来什么,冬天得个风寒也算正常。
“姑娘可好些了?忠勇伯来了。想见见姑娘。”
林黛玉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大前天的写的信,前天紫鹃来说送出去了,忠勇伯在老家,今天就来了。
忠勇伯府送信的人一天都没耽误,忠勇伯也一天都没耽误。
一瞬间她眼眶都有点热。
人在病中总是有点脆弱的,林黛玉从未这么想去见一见忠勇伯,她点了点头:“能动了,紫鹃,进来伺候我换衣。”
只是声音一大,听起来就有点哑,又咳了好几声才好。
鸳鸯等紫鹃拿好衣服,又叫她出去,自己伺候林黛玉穿衣。
老太太虽然说要她帮衬着圆过去,但她倒是觉得没这么麻烦。
林姑娘一向是个通透的人,必定不会闹的,都这么多年了,她什么时候闹过?
周瑞家的踩她;薛家到处散布谣言;袭人里里外外见人就说她不是贾家的,是外人;三姑娘还说不记得她的生日;史姑娘就更不用说了,连把林姑娘比作戏子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林姑娘呢,充其量也就是使使小性子了,还都是只对宝二爷。
“老太太觉得姑娘送得礼不太合适,让换成了一块金玉满堂的匾额。”
林黛玉一阵恍惚,头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知觉了。
……所以忠勇伯不是为了她送的桌屏来?而是为了那块金玉满堂的匾额?
等林黛玉回过神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镜子前上妆。鸳鸯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了。
“姑娘最是懂事,一定不会叫老太太难做的是不是?”
林黛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已经上了胭脂,看起来红润有光泽。唇上的口脂比往日又鲜艳了三分,病容被完完全全遮挡了起来。
迷茫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我年纪轻,礼数不全怕是要得罪了客人,多亏有外祖母帮我。”
鸳鸯嗯了一声,轻声道:“我叫了轿子,我陪姑娘去前头吧。”
贾宝玉这会儿已经跟穆川行过礼了,陪坐在对面下首的椅子上。
但是贾宝玉这个性格,基本不怎么见外客,尤其是贾政外放之后,他连大观园都很少出,见了人自然是跟鹌鹑一样,紧张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川不紧张也不尴尬,等林姑娘前来又很无聊,所以他开始迫害贾宝玉了。
“今儿这身衣服喜庆。”他上下打量着贾宝玉,虽然不想做林姑娘的长辈,但是贾宝玉无所谓的。
况且贾宝玉要是叫他叔叔,那他岂不是要叫林姑娘婶婶了?
这么一想穆川还有些期待。
“贤侄有十五了吧?”穆川问道。
贾宝玉今儿穿了一身红,最外头的无袖袄袍还是金线绣的纹样,腰带上还镶嵌了玉。
头上戴着紫金冠,还有二龙戏珠的抹额。
这个打扮就很小孩子。
尤其是紫金冠,最早是诸侯王的仪式冠,后来跟凤冠霞帔一样,平民也能戴,但因为造型夸张,多半是逗小孩子玩的,或者唱戏的也用。
抹额就更不用说了,哪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戴抹额的?
要么是病中,要么是小孩怕头吹了风。
还有外袍的刺绣,双狮纹,也是给小孩子用的。
脖子上还挂着项圈,下头坠着他的玉。
怎么说呢,要是五岁还挺正常。
再加上贾宝玉吃得好睡得好,婴儿肥还没消退,这就更像个孩子了。
不足为惧,穆川心想。
贾宝玉虽然半低着头,但是依旧被穆川露骨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刺得坐立不安,更别提这问话了。
“回大人,我今年十七了——马上就十八了。”
“十八岁也该懂事了。”穆川语重心长的教育他:“书读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下场试一试?练武可有进展?拉得开几石的弓?两石总能拉开吧?什么!不行?唉……骑射呢?骑射能射中几环?能在马匹行进中上下马吗?”
贾宝玉哑口无言,可穆川还没问完。
等穆川问到他可领了什么差事,将来打算做什么,每年收入几何的时候,鸳鸯缠着林黛玉进来了。
贾宝玉终于被从这些让人窒息的问题中解救了出来,他慌忙站起身来,道:“将军坐着,我去看看茶点准备好了没有。”
穆川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四样点心和才端上来的茶水,一句话都没多说。
“林姑娘——病了?”
林黛玉一瞬间眼眶就红了,鸳鸯给她擦了许多粉,又涂了胭脂,可三哥还是能看出来。
也许他是真想有个妹妹,或者至少现在是真心的。
她轻声道:“前两日受了风,今儿已经大好了。”
第22章 对三哥做了失礼的事情 “我想吃红枣炖……
“等你好些, 我带你练练五禽戏、太极或者八段锦,看看你喜欢哪个。”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我都喜欢呢。”林黛玉应道,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外祖母又会不会答应,但她觉得, 只要不跟荣国府的人相处,无论是谁都好,时间多一点更好。
兴许……他是忠勇伯,他有法子呢。
“那就都练。”穆川说得很是温柔:“每天打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功夫。”练功也是相处。
“不过你得多吃些。”穆川又劝了一句:“有些瘦了,练那些功,也是要消耗气血的。你爱吃羊肉还是牛肉?排骨还是鱼?顿些乌鸡吃也是极好的,放些山药和红枣,补气养血还健脾。”
林黛玉想了想:“也没什么爱吃的,不过原先在家吃过一道红枣炖排骨, 还真有点想。”
原本站在角落里的鸳鸯忽然说了一句话:“姑娘, 伤风要以净饿为主的。”
她原也是好心, 毕竟回去, 两人说了什么,她得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贾母。贾母这两日又分外的敏感, 万一听见什么“原先在家”, 又觉得林姑娘跟她生分了怎么办?
穆川听了这话,眉头一皱, 站了起来,他这个身高体型,在开阔的空间都是独一份的,在屋子力的压迫感更是强得可怕, 他顺手拎起桌上茶壶,就冲鸳鸯走了过去。
鸳鸯吓得往后一缩,还以为忠勇伯要拿茶壶砸她了。
“去换红茶来,我不喝这个。大红袍或者祁门红茶都行。”声音极冷,脸上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鸳鸯吓出一身冷汗,忙提着茶壶走了。
穆川又一瞪屋里伺候的丫鬟,这丫鬟吓得腿一软,心想宝二爷走了,鸳鸯姐姐也走了,她留下来干什么呢?这丫鬟二话不说,哆嗦着来了一句:“奴婢去端茶点。”也走了。
穆川坐在林黛玉旁边的椅子上,道:“你别听那丫鬟乱说,她一个丫鬟,她知道什么?你这么瘦,生病原本就是消耗,再饿要饿死的。”
他还想踩一踩贾宝玉,比方:他那个体型,生病了饿上十天半个月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又觉得两人才第二次见面,这么说显得他不够庄重也不够长辈。
只能忍住了。
但是屋里一个姓贾的都没有,林黛玉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冲穆川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三哥,他们总让我饿着。”
这话其实是在撒谎,她胃口的确是不太好,而且药也不好吃,还得一天三碗的来,冬天又不怎么出门,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呢。
哪知道穆川回应得跟她想的大相径庭。
“厨房手艺太差。要是天天做你喜欢吃的,你大小也能多吃半碗。”
是这样的吗?林黛玉下意识看他。穆川坚定地点了点头。
“厨房的菜是谁定下来的?”
林黛玉想了想:“时令鲜蔬捡有的送来,有些菜……是外祖母跟二舅母,还有琏二嫂子合并厨房的管事商量着来的。”
“这不就结了,她们定下来的菜谱,肯定是她们喜欢的,她们都挑过一轮了。”
这……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
“所以不是我挑食?难伺候?”
穆川宠溺地笑了一声:“人有自己的喜好,这很正常。你只是没法选自己喜欢的。”后头这话说得有点出格,穆川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就喜欢吃红心萝卜,又甜又脆一点都不辣。我家里厨房隔三差五就得来一道萝卜丝。”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我不信,你长这么大个子,不能是吃萝卜吃出来的。”
“我还爱吃牛肋条、羊腿、猪排骨和叫花鸡。”
这次林黛玉笑出八颗跟珍珠似的牙来:“这还差不多。”
她这笑容好看极了,目前还是长辈身份的穆川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
“看 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来。”穆川拿了个不小的木匣子,推到了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打开一看,有点惊喜又有点失望:“还真是拨浪鼓啊。”
穆川拿了最大的那个出来转了两下:“声音清脆,出征的时候,战鼓是我敲的,这个能拿来练习节奏的。”
一想这么高大威猛的将军,平日里转拨浪鼓,林黛玉就有点乐不可支。
她也是会几样乐器的,以她的经验,她觉得这是在胡说,可穆川那张脸又很不像是能说胡话的。
“我试试。”林黛玉将信将疑也拿了一个出来,转了两圈,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她似乎已经忘了很久,或者说刻意不敢回忆的事情。
她小时候也有好几个拨浪鼓的。
记忆里好像还有这样一幅画面。
——玉儿,这是爹爹新给你做的拨浪鼓,喜不喜欢?
——怎么拿象牙给孩子做拨浪鼓,回头拿不动砸脸上了,我可不依。
——诶呦,瞧我这脑子,那明儿换个木头柄。
阳光很暖,笑声很暖,就连拨浪鼓的声音都是暖的。
林黛玉抬头看穆川,眼泪吧嗒吧嗒就滴了下来。
穆川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站在林黛玉面前:“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林黛玉就把脸埋在了他腰腹间,低声啜泣起来。
“不硌吗……”穆川无奈地道,他扯下外头的半身甲,又站了回去,轻轻在林黛玉背上拍了拍。
冬天,穆川里头也是个加棉的袄子,柔软。
因为外头套了甲,这件衣服又很暖。
林黛玉默默地流着眼泪,想起了她刻意忘记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了……
潇湘馆里一明两暗三间屋子,院子里还有小小的两间退步,住着她所有的丫鬟,放下了她所有的东西。
除此以外,再什么都没有了。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道:“生病真的很难受。”
察觉到林黛玉轻轻推他,穆川又坐回了椅子上,他微微撩起袖口,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疤痕。
“我知道的。我胸口有一处比这个还大的疤。头十天几乎是昏迷的,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来。所以要好好吃饭,要——”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穆川一顿,林黛玉却有点紧张,下意识看了看旁边椅子上他脱下来的明甲,跟上回给宝玉的那个一个款式,除了没有镀金。
鸳鸯回来了,手里提着茶壶,她才被穆川吓过一回,竟是没注意屋里一个丫鬟都没有。
回来这么晚实非她所愿,主要是忠勇伯要的茶太刁钻了些。
想要大红袍,只能等皇帝赏,贾家没有。
祁门红茶也不是易得的,家里老太太独爱六安瓜片,祁门红茶也是没有的。
最后是寻了些正山小种来泡上了。
穆川根本没有紧张的,更加不会让林姑娘紧张。
“那位——”他还故意想了想名字:“宝玉去哪儿了。”
鸳鸯把茶壶放在桌上,又给穆川倒了一杯,这才发现屋里没人。
穆川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椅子上的明甲:“上回给他那个是重要场合穿的,今儿这个是平日练习骑射的时候穿,把他叫过来,我考考他扎马步。”
林黛玉果然松了口气,理智回来了,又想自己方才太过失礼。她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脸颊也烧了起来。
这副低眉顺眼不说话的模样瞧在鸳鸯眼里,倒是挺让人放心的。
再加上她进来时的话题是在宝二爷身上的,这就更加让人放心了,也好跟老太太交待:“林姑娘跟忠勇伯提了提宝二爷。”
这不就暗和了老太太想要宝玉借机出去见见世面,也多认识些权贵的意思?
况且林姑娘又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这证明她还是能跟老太太想在一处的,老太太这两日又不太待见林姑娘,这番回报上去,也好让她少受些委屈。
问题就是……宝二爷人呢?
鸳鸯眉头一皱,低下头来:“奴婢这就去寻宝二爷。”
她跑了出来,伸手招来几个丫鬟小厮,压低声音又厉声道:“去找宝二爷,赶紧!”
贾宝玉这会儿在哪儿呢?
他出去的时候,跟被人刺挠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脚步一拐,就到了他老爷,也就是贾政的外书房。
——平常他都恨不得躲着走的地方。
似乎跟那魁梧到不似常人的忠勇伯比起来,老爷也没那么可怕了。
一进来,他就想起太太吩咐的:“收拾收拾你老爷的书房,也好表表孝心。”
但贾宝玉做过的家务,最多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给丫鬟倒杯茶梳梳头。收拾东西他是不会的,所以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一圈之后,他就躺在了软塌上。
等外头传来寻他的声音之后,他就更不敢出去了。索性眼睛一闭,装睡起来。
谁能想到贾宝玉藏在二老爷的外书房呢?
外头丫鬟小厮连马厩都找了,都没想到要去二老爷的外书房看一看。
鸳鸯在外头等消息,林黛玉哭过一场,特别是有人安慰,心情好极了。
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有人不把贾宝玉当宝,也是第一次有人不把鸳鸯当回事儿的。
有种压抑许久之后翻身做主的畅快感。
林黛玉又小声叫穆川:“三哥,下回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两——”穆川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两天肯定是不行的,那他就整日在路上了。
“三五天总能来一次的。”穆川解释道:“要等祠堂修好祭祖之后,就是长住京城了。”
林黛玉有些失望,追问道:“那祭祖不要择日子吗?”
穆川笑了笑:“我不信这个。既然是自己的祖先,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日子。”
这听起来也很有道理的样子,林黛玉忽然觉得这位三哥不愧是长辈,说话虽然总是语出惊人,但分外的让人信服。
虽然还挺想聊下去的,不过还有一口锅要扣在贾宝玉身上呢。
穆川站了起来:“我这就告辞了。”
“我送三哥。”
听见里头有动静,鸳鸯又走了进来,大冬天的京城,北风呼呼地吹,鸳鸯愣是出了一头的汗。
“大人——”
“不必说了。”穆川打断了她,又端起鸳鸯倒的茶闻了闻,冷着脸道:“这不是大红袍,这也不是祁门红茶。这就是荣国府的待客之道!”
原因也很简单,虽然穆川只能喝出来红茶、绿茶跟花茶的区别,但大红袍荣国府是肯定没有的。祁门红茶又香气扑鼻,那杯茶一点都不香。
鸳鸯的冷汗都滴下来了。
穆川转身出了正堂,林黛玉跟了上去,路过鸳鸯的时候又小声说了句风凉话:“还是准备些吧,别糊弄客人。”
这话说完,她的心又咚咚咚快跳了起来,她可太坏了。
出了正堂,穆川就在前头等她,林黛玉跟着他一起到了仪门,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仪门外是什么样子了。
眼看着穆川就要走,林黛玉大着胆子说了一句:“三哥还是想想下回送宝玉什么吧。”
穆川失笑,却见林黛玉已经转身离开了。
“真是……很好。”
林黛玉心情很好回到了潇湘馆,已经差不多是午饭的时候了,紫鹃见她回来,忙关心地问:“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
林黛玉摇了摇头:“叫她们端饭来,我饿了。”
紫鹃松了口气,正要出去,却被林黛玉叫住了。
“另要一碟切细的红心萝卜丝,还要一碗清炖的鸡汤,上头油撇掉,肉只要腿上的。”
紫鹃担忧道:“姑娘,病还没太好,不好吃得太油腻。宝二爷也说吃多了饮食,脉象要……”要怎么她没记住,便道:“不好多吃的。”
林黛玉冷冷道:“我是使唤不动你了。我去求了老太太,让你去伺候宝玉如何?”
“姑娘……我这就去。”
林黛玉坐在窗边,又拿了拨浪鼓来转,咚咚咚的声音很是有节奏,她嘴角也翘了起来。
只是安生了没有片刻,连饭都只吃了两口,贾母那边就派人来叫她了。
林黛玉跟着丫鬟进去,一进去就见贾母焦急地问:“宝玉去哪儿了,你可知道?”
糟糕!她竟然是忘记宝玉了。
林黛玉一句谎话没有,更加没替他遮掩:“宝玉说要去催一催茶水,出去就再没回来,后来鸳鸯姐姐还派人去寻他,只是没寻到。忠勇伯有些生气,等不及宝玉就先走了。我原想留他吃饭的,只是该宝玉开口的,我不太合适。”
跟鸳鸯说得差不多,贾母唉声叹气地又埋怨忠勇伯:“定是他吓唬宝玉了!又留一明甲给宝玉,宝玉秉性又弱,内里又虚,若是他吓坏了宝玉,我定饶不了他!”
恍惚间,林黛玉上回想起为宝玉读书的事儿,似乎外祖母也是这么训斥二舅舅的。
不知道是不是才见了忠勇伯的关系,林黛玉这会儿心里是一点都不难受,甚至还能才思敏捷地安慰贾母:“宝玉一向最是孝顺,断然不会让老太太等久的,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鸳鸯惊喜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老祖宗,宝二爷找到了!”
很快,蔫了吧唧的贾宝玉跟着鸳鸯进来,贾母急得都自己站了起来:“快过来让我瞧瞧!你躲到哪里去了,让我们一路好找!”
他在老爷的外书房睡着了,然后又饿醒了。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
贾宝玉低眉顺眼地说:“……出去催茶水,我就等了等,不然一个人进去,有些失礼。旁边就是老爷的书房,想起上回太太吩咐要给老爷收拾书房,我便进去看了看,一想到老爷外放已有两年多,又是那等地方,不知道老爷吃了多少苦,有些失神,便没听见他们喊我。”
贾母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老子那么对你,你还能这么孝顺,很好!”
听见这话,林黛玉不由得挑了挑眉毛,外祖母不会真的信了吧?
以前面对这种事情,她总是不太活跃的,从不肯多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荣国府处处都透着违和。
“赶紧吃饭吧,就在我这儿吃!”贾母先沉声说了一句,又柔和道:“以后不许这么着了,叫我担心。”
贾母屋里的饭总是最好的,又是特意给贾宝玉留的,那就是好上加好了。
宝玉屋里的丫鬟,吃得都比迎春好。
林黛玉才吃了两口就被叫来,饿得……从来都没这么饿过,再一想要自己走回去才能吃上饭,她便坐在宝玉身边,冲着他一笑:“我陪着你吃吧。好好吃饭,不许想别的,别叫老太太担心了。”
贾母听见这话,又想起方才鸳鸯的说辞,不由得点了点头,笑道:“还是两个玉儿贴心。”
穆川已经回到了忠勇伯府。
他先叫了派去荣国府打听消息的探子,等吃过午饭,探子回来,穆川问道:“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林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探子是个三十来岁,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普通男人,名字也很普通:张强。
他微皱了眉头,道:“这荣国府不太对。林姑娘……他们说林姑娘爱使性子,挑剔,不给人好脸,难伺候,看不起下人,有脸面的嬷嬷她也不放在眼里。”
“将军,就说挑剔这一条。比方咱们军师,死活不吃生姜,就是饿着他也不吃,这能说是挑剔。又或者您爱吃红心萝卜,有的选是只吃这个。但林姑娘没有,就两个字挑剔。”
“再往下问,就是宝姑娘比她好,宝姑娘不挑剔,待人亲切。将军,这不是林姑娘挑剔,这是宝姑娘散布的谣言啊。”
穆川只觉得自己该死,他竟然没直接送成品去,只让她自己吩咐下人吃什么,这如何吩咐得了?
“还有一条……”张强有些犹豫:“他们说林姑娘小气,她得了好碳,不肯分给大家。”
“行了,不用去了。”穆川挥挥手:“你还是带着人守卫忠勇伯府吧。”
说到这个,张强还有话说:“前些日子发现一个总来咱们门口转悠的,手下兄弟一路跟着到了荣国府侧门,据说是主家姓薛,已在荣国府住了快十年了。”
这些穆川是真的震惊了,几个胆子啊,敢来他府上打听消息。
“这用我教你怎么办吗?原先军营里怎么处置的,如今还怎么处置。林家村靠着山——算了,送去平南镇当苦力吧,劳力短缺啊。”
张强得令告退,穆川想的只有一件事儿:林姑娘在贾家住了十年了,连个爱好都没有。
他长舒一口气,寻了厨房管事来。
“可会做红枣炖排骨?”
平南镇带回来的人,烤排骨会,炖排骨稍微欠缺些,甜口的菜是从不曾涉足的领域。
穆川又快马加鞭往定南侯府去,李老将军府上的厨子也不会,最后还是去了吴越会馆,点了一道姑苏风味的红枣炖排骨。
穆川又叫了从平南镇带回来的申婆子过来,让她一会儿送去荣国府,亲自交到林姑娘手上,这才又回去定南侯府,跟李老将军商量请哪些客人去了。
未时末,贾母又听到了那个让她头疼的名字。
“忠勇伯给林姑娘送吃食来了。”
这种东西贾母就没有查探的兴趣了,她摆摆手:“送去她屋里吧。鸳鸯去办。”
鸳鸯出来,听见回报的婆子道:“在前门。”
她不免也对忠勇伯生出了三分怨气。
平常人家来的婆子,比方王家的,或者甄家的,都是在后门等着的,就这个忠勇伯府的婆子,标新立异到了前门。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规矩。
鸳鸯一路走过来,看见角门里头等着个五大三粗,十分结实的婆子,这就很有忠勇伯府的风格。
她又想起早上被吓到,语气先就软了三分:“这位妈妈,东西给我就行,我带进去。”
申婆子平南镇回来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北黎人手上,她手上也有几条北黎人性命的。
她直接把眼睛一瞪:“这是要送到林姑娘手上的,你是林姑娘?”
那必须不可能啊。
没等鸳鸯说话,申婆子又道:“不然我请将军来跟你说?”
鸳鸯憋屈极了,她让开位置:“妈妈这边请,我带您进去。”
申婆子手上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走得恨不得比鸳鸯都要快。
等一路进了大观园,又到了潇湘馆,申婆子终于看见了林姑娘。
不愧是忠勇伯府人人都好奇的林姑娘,也难怪将军大人一下午跑了快一个时辰给她订这锅红枣炖排骨,换做是她,跑一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仙女,这才是仙女。
申婆子笑盈盈的行了礼,把粗重的语气一收,柔声道:“林姑娘万福金安,我是忠勇伯府的婆子,奉将军的令,来给您送红枣炖排骨的。”
林黛玉除了感动就是酸涩。
早上不过随口一提,可能也不是那么随口,下午吃的就送来了。
虽然是吴越会馆的字号,可自打她离家上京,就再没收到过这种心意了。
“替我谢谢将军。”林黛玉又吩咐雪雁:“拿些赏钱来给这位妈妈。”
虽然贾府下仆都在说林黛玉小气,但其实她打赏是最爽快的。
雪雁直接拿了个一两的银锞子来给申婆子。
申婆子本想拒绝的,可一想,这银锞子回去给将军,那她想要什么,不就随便挑了?
申婆子笑眯眯接了赏钱:“我这就走了,姑娘慢用。”
鸳鸯又带着她出去,想要打探些消息,申婆子只管装傻,别的一概不知,倒是给鸳鸯气到了。
房间里,雪雁已经揭开了食盒。
——香气扑鼻。
这是吴越会馆专门外送的食盒,大大的盒子是有夹层的,里头放着火上烧得滚烫的石头,又铺了一层防火的火浣布,保证东西送到手里还是热的。
雪雁又拎着里头专门裹上厚布的把手,把里头的砂锅拎了出来,又惊呼道:“那婆子力气真大,不愧是忠勇伯府的。”
林黛玉都笑了出来,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忠勇伯的力气有多大,她还没见过呢。
林黛玉闻了闻味道,的确是红枣炖排骨。虽然已经被京城口味改良过了一些,但她的口味也是一样,她也没那么姑苏了。
林黛玉正满意呢,去小厨房传饭的紫鹃回来了。
手里也是一个食盒,里头清清淡淡的粳米粥,还特意熬稀了一些,就是怕姑娘积食,还有两碟醋拌的小菜,开胃爽口。
一见屋里这一大锅的排骨,紫鹃就有点着急:“姑娘,还是吃清淡些吧。”
林黛玉翻了个白眼,“有排骨谁爱吃别的?你别扫兴。”
虽然很想连锅都藏起来,但林黛玉也知道这一锅她无论如何都是吃不完的。
她笑着跟雪雁道:“给你也盛一碗吧,我记得你也爱吃这个。”
紫鹃忙道:“哪有在姑娘前头吃的道理。”她把雪雁一拉,到了外间。
“不管那么多了。”
林黛玉笑眯眯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
红枣香甜软糯,排骨软烂入口即化,本味十分突出,是肉香夹杂着骨头香的美味。
“谢谢三哥。”
第23章 又要升官了 “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雪雁被紫鹃拉了出去, 还没站定,就听紫鹃道:“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伤风要净饿,还要吃得清淡些, 上回宝二爷还专门吩咐了, 你怎么都不听的?”
雪雁平日话不多,跟紫鹃一比丝毫不出众, 但也是有主意的。
“姑娘都饿了好几日了,病好了难道还不叫吃饭?”
紫鹃有点着急:“姑娘中午回来的时候,面颊红扑扑的,明显就是又烧起来了,吃这么些肉食,万一积食了怎么办。上回宝二爷生病,半个月都不曾吃肉,连荤汤都不曾喝一口,这才养好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雪雁一脸焦急, “我记得还有大山楂丸, 咱们去寻些来。”
她又拉着紫鹃去两间小屋子寻大山楂丸, 这等常用中成药, 各院都是常备的,但来来回回地找, 也得费些功夫。
被雪雁这么故意一耽误, 紫鹃再回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两小碗炖排骨下去了。
要说后院姑娘家吃饭的碗是挺小的, 要搁穆川身上,一碗碗这么吃能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对林黛玉来说,这已经是她少见的好胃口了。
紫鹃担忧地叹气, 又捏开大山楂丸外头的封蜡:“姑娘吃丸药吧,免得积食。”
林黛玉倒是没拒绝这个,只是有点不舍看了看桌上的砂锅,还剩挺多的呢,可惜吃不下了。
“你们拿去分了吧。”
话音才落下,外头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妹妹,给我也尝尝。”
中午的时候,在贾母屋里,林黛玉待他很是温和,贾宝玉觉得林妹妹应该是跟他和好了。
不过等下午吃饭的时候,袭人一边伺候他,一边羡慕地说:“也不知道忠勇伯给林姑娘送了什么吃食,那么大一个食盒,从前院一路提过来,许多人都瞧见了。林姑娘一向跟宝二爷好,宝二爷慢些吃,兴许一会儿那边就差人来叫你了。”
袭人知道两人这几天闹别扭,况且从来都是宝二爷追着林姑娘,林姑娘倒是清高。为了尽量减少被宝玉听出来她这是上眼药,袭人又笑道:“若是有多的,也叫我尝个鲜。”
一句话说得贾宝玉没心思吃饭了:“林妹妹得了新鲜东西,怎么也不叫我?往日我有什么,哪个不分给她的?”
袭人倒是挺高兴,可是看宝二爷那样子,说是这么说,却是一脸委屈,一点不带生气,反而是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等了片刻,还没人来,贾宝玉自己过去了,一进去就见她们分剩下的炖排骨。
心情好的时候,贾宝玉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的,他自己盛了饭,吃了两口道:“这味儿有点奇怪,忠勇伯怎么送了这么道菜。”
贾宝玉虽然是祖籍金陵,但别说金陵了,他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口味完全是京城风格的。
林黛玉听他这么说,不太高兴。
“我喜欢,我爱吃。”她没好气道。
贾宝玉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说。你要爱吃这个,以后咱们常吃就是。”
林黛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他好心,贾家没有比他更好心的了。但他日子过得太顺,真要算他受过的气……除了自己给的,就是晴雯跟他吵过架,别的再什么都没有了。
他点菜,他院子里的丫鬟点菜,小厨房连半个铜板都不敢收,就是不会做的菜,也要连夜外头学了做给他吃。
贾府上下没人比他天真,也没人比他纯良。
他理解不了吃饭还要看人脸色是什么日子,他的眼里没有坏人。
“你不爱吃就别吃了,那边还有小菜,你就着小菜吃。”
“红枣挺好吃的。”贾宝玉又挑了两颗枣。
等在潇湘馆又吃过一顿,贾宝玉道:“天气冷了,妹妹出去怕是要咳嗽,也不好出去消食,我陪妹妹说两句话再走。”
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天色渐暗,林黛玉吩咐紫鹃点了宫灯送他。
贾宝玉道:“妹妹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了,外头冷。”
紫鹃一路送贾宝玉往怡红院去。
“姑娘病还没好利落,中午吃了鸡汤,肉也吃了好几块,晚上那排骨……我没瞧见,也吃了好几块。”紫鹃担忧道:“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总觉得有些担心。”
紫鹃原本也是贾母的丫鬟,贾宝玉从小就养在贾母屋里,这些丫鬟们都知道,些许怠慢贾母,要被鸳鸯骂,可若是怠慢了宝二爷,指不定就撵出去了。
所以紫鹃虽然已经跟了林黛玉十年出头,心里还是有个贾宝玉最好,贾宝玉最重要的潜意识。
贾宝玉安慰道:“你们姑娘这次病得本就不重,还是上次我气到她,她没穿鞋子才着凉的,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回去翻翻医书,上回晴雯病,就是我给开的方子。”
紫鹃放下心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这边说林黛玉如何如何,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路边。
那边袭人左等宝玉不回来,右等还是不回来,又担心他一直留在潇湘馆不合规矩,又想太太把宝二爷托付给她,宝二爷行为出格,她自然是要规劝的,便提了灯寻出来。
远远的,袭人就看见紫鹃跟宝二爷靠得极近,亲亲热热的说话。
她老远就招呼上了,声音还挺大。
“爷不操心,你还不操心?都是奴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在屋里说,非得在外头?”
紫鹃只觉得这话不太好听,但看袭人一脸焦急的样子,又知道她怡红院里里外外都靠她,她素日又极其紧张宝二爷,也就没怎么做声。
“既然袭人姐姐来了,我就回去了,姑娘还要我照顾。”
袭人却觉得她是心虚,紫鹃这人心思重,上回拿林姑娘把宝二爷吓得发了癫,她未尝没有跟林姑娘一起嫁给宝二爷的意思,况且丫鬟本就是姑爷的屋里人。
袭人提着灯笼,一边引路,一边半真半假的埋怨贾宝玉:“二爷也是,不知道我在家里等着?回来晚,好歹也差人说一声。”
贾宝玉从小到大都被她这么教,自然也没反应过来,反而还要放软了声音道歉:“好姐姐,我以后不敢了。”
袭人眼里含笑,还要故作严肃:“上回你答应我的事儿,我都记得,你要是做不到,我就走了。”
贾宝玉又去拉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这边贾宝玉再一次被袭人拴上绳子,那边贾母正看着眼前一对不争气的父子,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忠勇伯来访,你们一个个的都靠不住!一个整日喝得烂醉,一个不知去向,找也找不到,平日里没事总在我面前晃悠,有事谁都不行!”
贾母骂完贾赦又骂贾琏,还翻了几笔旧账,才叫人走了。
只是还不太解气,贾母又吩咐鸳鸯:“把前院今儿当值的丫鬟小厮都打十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
鸳鸯大概也能猜到贾母的心事。
宝二爷今日……着实不成体统。
但一来贾母不舍得骂他,二来……宝二爷是老太太养大的,说宝二爷不行,就是扇自己的脸,所以就只能发到别人身上了。
而且理由也的确说得过去。
大老爷整日醉醺醺,琏二爷管着贾府庶务,按说接待客人都是他负责的,虽然忠勇伯是突然到访,但还是归琏二爷管。
至于前院的丫鬟小厮,那就更简单,没找到宝二爷,叫老太太担心,这还不该打?
鸳鸯应了声是,出去吩咐外院的管事。
贾赦不太在乎这个,他都被撵出荣国府了,偌大的宅邸和祖传的家产都跟他没什么关系,没权利自然也就没责任,骂两句又能怎么?就当没听见。
回去自家院子,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照例是喝酒吃菜、搂着小老婆听曲儿。
贾琏就不一样,他是荣国府的继承人,身上还捐了个同知的官儿,平日代表荣国府在外头交际,虽然的确是不如以前体面,但表面上的尊重也是有的,被老太太这么指着鼻子骂,他有点过不去。
这种事情又没办法跟妾说,贾琏到了王熙凤屋里,挥挥手叫平儿出去,道:“老太太今儿怎么了?骂得我跟孙子一样,你也不劝劝。”
“你本就是她孙子。”王熙凤嘲讽一句,才道:“今儿忠勇伯来了。”
这个贾琏是知道的。
“老太太找不到人,叫宝玉去了,结果待一半他跑了。”
贾琏冷笑:“那应该骂他,骂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教的他。”
话说到这份上,贾琏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坐在王熙凤身边,放缓声音叫了一声二奶奶,谄媚道:“听说定南侯要认忠勇伯当义子,奶奶家里可有请柬?这两人都是平南镇出来的,奶奶家的叔父是九省都检点,该是管着平南镇的。”
王熙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还不曾发请柬。那忠勇伯来你们贾家都来了两次了,怎么?二爷还担心这个?”
贾琏道:“最近日子不好过,得多寻些门路、多认识些人才是。”
“等着吧,消息还没传出来呢。”王熙凤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贾琏知道这是不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他站起身来正要走,又听王熙凤问:“你真以为你妹妹开窍了?”
王熙凤能这么问,就证明另有隐情,但是贾琏不关心这个,他跟迎春差了十岁有余,又不长在一起,况且平日里听屋里丫鬟也说过的。
三春姐妹加起来,还没林妹妹来的勤快。
贾琏挥了挥手:“管她开不开窍呢,她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操心。她当妾做妻的,也碍不着我。”
王熙凤身子不方便,贾琏一开始还装装样子关心两句,最近是连一句“我去秋桐/二姐儿屋里”都没有,摆摆手就直接走了。
“男人就是这样蠢。”王熙凤又躺了下来,寻摸着再从哪里弄点银子出来,不然这年可不好过。
另一边,穆川跟李老将军对着名单商量好了都请谁,这才回到了忠勇伯府。
府邸大体上已经收拾好了,没有正式搬进来,但是已经能住人了。
才坐下,一杯水还没喝完,申婆子就来请安了。
“将军。林姑娘赏的银锞子。”申婆子笑眯眯把银锞子放在了桌上。
她送饭回来,直接被伯府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八卦心理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一点关子都没卖。
穆川看着那银锞子,又看申婆子的笑脸,问道:“你差事办得很好,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十八斤的大刀。”
“你本就在练武场的,十八斤大刀肯定是有。”
“别的也没什么了。”申婆子道:“不愁吃不愁穿,自在着呢。”
等申婆子告退,穆川叫了苗镇川来,笑道:“给申婆子再打一把大钢刀,还要镀个金。”
这成什么了?苗镇川笑了两声,问道:“将军明日打算给林姑娘送些什么?我看她们已经开始排队了。”
穆川笑了两声:“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明天不送,后天送!”
林黛玉这一天过得挺充实,运动量够了,社交也有,脑子也转过,吃得还挺饱,戌时末就打着哈欠犯困了。
只是躺在床上,想起她送三哥的回礼来,困劲儿又消失了。
她今天刻意一句话回礼都没提,就是不想在三哥面前撒谎。
鸳鸯说外祖母换了礼物,送了匾额,又提了让宝玉代替她去吃酒,都是为了她好,但这并不是她的意思。
她已经“在为你”好中过了十几年了,她想自己好。
可三哥也一句回礼没提,是为了什么呢?三哥心细,擦了水粉胭脂也能看出来她生病了。那……会不会……
林黛玉有些紧张,他 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不远处的忠勇伯府里,穆川幽幽叹了口气。
他有点后悔,就应该今天把事情说破的,可林姑娘靠着他哭。
他一开始有点犹豫,他担心跟林姑娘才见了两次面还不太熟,直接说:“你送我的不是匾额吧。”会叫她恼羞成怒,迁怒自己。
毕竟原先还算平和的生活,被他揭穿了。
万一又羞又怒心生尴尬躲着他,他原本计划的相识相知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还是能娶她,可心意相同的娶,跟直接求皇帝赐婚,强取豪夺的娶是不一样的,结婚这种事情,总得姑娘本人答应才好。
可是林姑娘趴他怀里哭啊。
也肯定不是为了生病。
感情的确是不能用理智来控制,也没法用计划来赶进度的。
“唉……”穆川微笑着长叹一声:“美色误人啊。”无奈又开心。
管着帐房文书的赵敬诚拿着空白的请柬进来,听见自家将军这么说,尤其是脸上那表情,不由得跟着吐槽一句:“这么下去,要烽火戏诸侯了。”
“那肯定不能。”穆川坚定地说:“我肯定不能让她背负骂名。”
哦,还好——啊?你反驳的是这个?
赵敬诚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穆川。
“要是我,流传下来的就是烽火吸引诸侯,想要借机杯酒释兵权,却又带了个姑娘,想叫她背锅,可惜没成功,历史上留下来的是对这位姑娘的怜惜。”
赵敬诚呵呵两声,把手上请柬给穆川:“五张空白的,应该够给陛下和太上皇写请柬了。”
穆川笑了两声:“你不懂,写错了才证明是我亲自写的,才有收藏价值。”
赵敬诚心想他确实不是很懂如何两面吊着皇帝跟太上皇,还不翻车的。
第二天一早,穆川带着他写好的请柬进宫了。
不是很整齐,书法——也别奢求他能有什么书法,当然也没刻意写错别字,那样就不自然了。
穆川先把给皇帝的请柬给了白忠,叫他代为转呈:“还得去给太上皇送请柬。公公先走,我估摸着您差不多到御书房了,我再去大明宫。”
哦~明白了。
白忠双手捧着请柬,一路到了御书房进献给了皇帝。
皇帝翻开帖子,看完就笑了:“还行,不雅,但是意思到了。像是乔岳的风格,直白。就是这字得练。”
皇帝把帖子放在一边,不经意地问道:“乔岳还在老家?他回去……也就五六天吧?”
白忠的心都开始咚咚咚跳了,他着实是不理解并且还有点害怕,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太监,别说见了,从来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穆大人是亲自来送的请柬。”
“哦?他人呢?”
“去大明宫了。”白忠不用抬头,也能猜到皇帝现在的脸色有多不好看,他又道:“穆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他叫奴婢来送帖子,又说让奴婢先走,他一会儿再去太明宫。”
皇帝叹气叹得很是哀怨,甚至白忠还听见了非常轻的一声:“也不能怪他。”
“白忠,请玉玺来。叫他们拟旨,封乔岳做北营统领大将军,年后上任。等腊月初三,他认义父的日子,你去传旨。就当是朕的贺礼。朕虽然不能亲去,但意思得到。”
白忠凭借着超强的意志力,才没叫自己软倒在地上。
真是见了鬼了,忠勇伯都是哪里学来的招数,用在陛下身上竟然如此好使。
但就算知道,别人也用不起来,毕竟谁能有忠勇伯胆子大呢?
谁都不是忠勇伯。
白忠出去宣今日当值的翰林院侍诏,虽然告诫自己这事儿不能多想,但做太监的,日常就是揣摩皇帝的心思。
皇帝是怎么想的呢?
……也不能怪他,毕竟是太上皇,朕都排在他后头。不过这帖子倒是朕先收到。朕也要封他一个大将军。
高,实在是高。
谁会信皇帝会这么想呢?
穆川已经到了大明宫。
太上皇起得晚,这会儿刚吃过早饭,听见穆川求见,忙让戴权把人带了进来。
“上皇。”穆川行过礼,又奉上了请柬。
太上皇已经知道皇帝给穆川取了字“乔岳”,觉得自己似乎落后了一步,不过他是大明宫龙禁尉的大将军,似乎也扯平了。
翻看着请柬,太上皇笑了笑,今日没有早朝,宫门刚开穆川就站在了这里,这说明什么?
要么皇帝哪里是太监送去的,要么一会儿他亲自去送,无论如何皇帝都排在朕后头。
是朕赢了。
“朕年纪大了,已出不得宫了。朕……回头派人给你送贺礼去。”太上皇把请柬递给戴权,吩咐:“好生收着。”
穆川略有遗憾地看着太上皇:“臣原本是种地的,京里也不认识几个人,原想着上皇能帮臣撑撑场面的。”
“你倒是实在。”太上皇觉得好笑,又道:“你不是跟户部的人挺熟?”
穆川不好意思笑了笑:“刚来京城,还不知道京里办事的规矩。”
“去给户部的人发帖子。”太上皇教他:“你既挂了兵部侍郎的衔,兵部的人也能请。上回午门献俘,礼部的人你也该认得几个,发请柬。我赏你那个院子,平日里都是工部的匠人在维护,吏部……嗯,你前头升官的旨意,都要在吏部报备的。还有刑部,这个有点难,你就说才来京城,不知道京城的规矩,问他们要一本大魏律,这也就有了关系。”
太上皇一条条数着,最后竟是连翰林院里皇帝的“专属秘书们”都拉上了关系。
戴权在一边听着除了吐槽再没别的心思。
他还记得太上皇从前教皇帝,说最怕的就是大臣结党营私,这倒好,全都给这位忠勇伯结上了。
穆川仔细听太上皇讲解,其实总结一下就是一句话,同朝为官都挺客气,社牛天堂。
“多谢上皇教臣。”穆川道谢,又道:“陛下赏的金锄头,臣打算留在祠堂,每年春天叫村长那来锄第一锄头地。”
太上皇挺满意的,笑道:“能用起来最好,比供奉在太庙吃灰好。”
穆川又捡了两件乡下趣事说了,这才告辞。
太上皇命戴权送他,没想戴权去了挺久,回来之后一脸的小心翼翼。
“怎么了?”
“陛下封了忠勇伯做北营统领大将军。”
太上皇眉头一皱:“糟糕,那朕得送个什么才能把皇儿比下去呢?”
戴权觉得太上皇担心的东西有点不太对。
穆川从大明宫出来,往北门走,又跟白忠打了个照面。
这么一会儿功夫,白忠已经换了内侍的大红蟒袍,双手捧着圣旨,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明显是去传旨的。
白忠说了句恭喜大人,又道:“咱家这是去原先的北营统领大将军宁大人家里传旨,陛下许他告老还乡了。只是宁大人祖籍还要靠背北一些,陛下让他明年开春再走。”
负责京城防卫的军营一共五处,东南西北中,中就是一般人嘴里的九门提督,九门就是京城的内九门。他掌管的兵力最多,差不多是两万五左右,穆川将要负责的北营,跟其他东南西营一样,士兵在六千到七千之间。
穆川道:“陛下赏给臣的宅子得修整起来了。”
原来陛下还有这个意思,白忠恍然大悟,这是不想穆大人一直住太上皇赏的宅子啊。
就是陛下赏的宅子稍小了一点,也不知道陛下打算怎么解决。
皇帝的确在想这个问题,甚至还找了内城的宅院图来看。
皇帝手里的堪舆图就写得很详细了,每条街道上,尤其是那些原本属于皇家的大宅院,都是标注了如今赏给了谁的。
不过皇帝有点为难,他赏给穆川那处宅子,在城北的顺天府跟大兴县衙之间,这地方虽然没那么靠近皇宫,但也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直白地说,左边有人了,右边也有人,而且这宅子也不及太上皇赏的那处长。
好消息也有,左右两边的宅子都是皇室赏出去的,属于爵产,是能收回来的,而且三处宅子如果加起来,肯定是比太上皇赏的那个要大许多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两家的爵位还没降到足够低,没到收回来的时候。
皇帝叫了全福仁来,道:“你去这两家问问,看能不能劝他们换一处房子,内库出银子,也可以给他们换个大一些的房子。”
穆川已经到了北门口,虽然因为有人,他跟白忠一路上都没怎么交流,但白忠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皇帝跟太上皇二圣临朝,难免要比个高下,尤其是太上皇当了多年皇帝,连做太上皇都做了十几年了,什么都有了,就开始求真心了。
太上皇一但卷真心,皇帝难免也要跟着一起卷,从前两次见皇帝,他体贴又给自己取就能看出来,收买人心也太明显了。
还有一个不太恰当却很贴切的比喻,这就跟问孩子你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
虽然当父母的总说不能这样逗孩子,甚至还会因此发火,但心里也还是有点想法的:孩子跟我更好——
作者有话说:男主现在是:一等忠勇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兵部侍郎、平南镇先锋大将军,以及马上要来的北营统领大将军,快要成一个房间装不下的人了。
明天上收藏夹,更新在晚上十一点。
第24章 忠勇伯怎么又又又来了 “如果你是我亲……
从宫里出来, 穆川没怎么犹豫,先回忠勇伯府寻了件礼物,就往荣国府去了。
昨天没说的话今天说, 不能我为你好, 也不能粉饰太平。
这会儿前院的小厮丫鬟们正聚在一起,他们着实是有些害怕。荣国府平日里是没什么客人的, 一年也开不了一回大门,忠勇伯昨日又才来过,所以他们都躲在角落里,一言一语的互相安慰着。
“全都打了十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了。”
“叫得那叫一个惨,我现在还起鸡皮疙瘩。”
“听说咱们家的庄子距离京城要走一个多月,也不叫他们歇歇,就直接上路了?”
旁边一人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瘸着走的。听说庄子靠北,冬天极冷的, 也不知道……”后头的话没敢说出来。
“宝二爷——”
“不能说宝二爷!”另一人忙打断了他:“管事吩咐过的!”
这人叹气……说是不敢说了, 但想一想宝二爷, 管事的总不能发现吧。
宝二爷是个什么性子, 荣国府上下都知道。
平日里看着没什么架子,没大没小的, 拿丫鬟小厮顶缸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手软。
他们前后寻了快一个时辰, 喊成那样,宝二爷生生躲在二老爷屋里, 一声都不吭,最后还传出他们没给忠勇伯上茶点的话来。
这总不能是忠勇伯说的吧?
还有前几年莫名跳井的金钏儿。想想就叫人心寒。
宝二爷不通庶务,不知人情世故,后院老太太跟太太还总说他是赤子之心, 说他孝顺,每次二老爷教训宝二爷,她们总护着……都十七了。
忠勇伯无非就是高大威猛了些,面相凶狠了些,柔柔弱弱恨不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林姑娘还没怎么,宝二爷就怕成那样了。
这么一想,这些下人不由得怀念起外放的二老爷来。
“要是二老爷在……”
“二老爷外书房就在前院。”
那宝二爷是绝对不会来前院的。
他们就安全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对贾政的怀念中不可自拔时,门房的下人冲了过来:“不好!忠勇伯又又又来了!”
前院的丫鬟小厮一个激灵全都清醒了过来。
“可别再让宝二爷来见客了!”
“糟糕!琏二爷一大早就出去了!”
“林姑娘!我干娘就在二门,我叫她直接去给林姑娘报信!”
就算要老太太点头,林姑娘才能出来,但提前做好准备,就能早一点出来,免得他们也被宝二爷连累了。
穆川觉得荣国府气氛不太对,今儿是完全不用吩咐,该开大门的开大门,该引路的引路,就是去报信的,也跑得比昨日快了许多。
穆川刚坐定,那边一排四个丫鬟的就端了茶点上来,光茶就有三壶。
“这是正山小种,这是金骏眉,这是九曲红梅,您上回要的祁门红茶已经差人去寻了,还得几日。”
虽然穆川对茶没什么研究,也就仅限于尝个浓淡这种水平,但荣国府今天的服务态度很好,他点了点头,夸道:“不错。”
这时候又有一名帽檐上镶玉的管事进来,客气笑道:“已经差人进去回报了,林姑娘一会儿就来。”
穆川大笑起来:“今儿总算不用我催。”
管事尴尬的擦了擦汗,他也紧张啊,再叫宝二爷来这么一回,他这个管事也讨不了好。
今天天气不错,又是临近午饭时间,众人都在贾母屋里,听见忠勇伯又来了的消息,大家反应各不一样。
林黛玉笑了,贾宝玉僵了僵,薛宝钗下意识看了林黛玉一眼,史湘云笑道:“怎么又来了?这忠勇伯没别的事好做吗?我原先在家里的时候,我两个叔叔都是侯,整日忙碌,就是请安也只能三五日见一面。”
跟她坐一处的薛宝钗拉了拉她袖子,训斥道:“忠勇伯还送你东西了,你也尊重些人家。”
史湘云头一低:“宝姐姐,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这对话直接给林黛玉整懵了,她下意识看着宝玉,又使了使眼色,想说你瞧你云妹妹,多听你宝姐姐的话,平日对你都没这么恭敬。
可贾宝玉不以为意,毕竟他还听说史湘云说:“若有了这么个姐姐,没了父母也无妨的。”
见贾宝玉没反应,林黛玉自觉没趣儿,安生坐着就等贾母叫她出去了。
贾母还想挣扎一下,她沉声道:“去叫琏儿回来。”
婆子小心回话:“已差人去找了。”
贾母的视线便又移到了贾宝玉跟林黛玉身上,他俩还是坐在一处。
宝玉移开了视线,黛玉倒是跃跃欲试,似乎只要她一开口,她就要出去了。
贾母不太高兴,她不叫女孩子出去,就是因为这个,不过多见几个人,自以为有了见识,心就野了,就不听话,不好管了。
就跟湘云似的。
这一点薛宝琴就做得很好。
“宝玉。”贾母叫道。
贾宝玉低着头站了起来,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这么一看,贾母又不忍心了,原先贾政要贾宝玉读书,贾母都能拦,更何况是个外人到访呢,况且这外人又不是来看宝玉的。
别把孩子吓坏了。
“你送你妹妹去前头。”贾母换了个说法:“是你林姑父的旧交,去打个招呼吧。”
贾宝玉没精打采的陪着林黛玉出来。
林黛玉有点期待。昨儿的红枣炖排骨很好吃,今天是一点病后的虚弱无力感都没有了,她得谢谢三哥。
不过走了没两步,林黛玉就觉得不太对,怎么宝玉没了?她回头一看,宝二爷在后头挪呢。
那模样见了就让人想笑,林黛玉招手道:“老太太也没叫你陪着,你仔细想想。”
一句话就叫贾宝玉又眉飞色舞起来,他两步走到林黛玉身旁,道:“我知道老太太叫你去见客人是为难你了,妹妹受累,我就在外头等着,你说完话,咱们再一起回去。”
听他这意思,竟是连进去打声招呼都不愿意了。
但这也不奇怪,横竖忠勇伯不会去跟贾母说,外院的丫鬟小厮也是一样。
至于自己……林黛玉对上贾宝玉告饶的眼神,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到前院,贾宝玉也不傻,远远地就站住了,没往正堂那边去,不给穆川看见他的机会:“好妹妹,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黛玉走进正堂,刚看清穆川身上穿的什么,又笑了:“三哥,你又给宝玉带来一身甲?”
穆川起来迎她:“今儿进宫,这是二品武官冬日的棉甲。”
等林黛玉坐下,穆川微微掀起了护肩给她看:“甲片在里头,外头用铜钉固定。里头是加棉,外头这层棉布特殊处理过的,挡风,遇见火也烧不着。这件不能给他,给了他我就衣衫不整了。”
这时候,站在屋角伺候的丫鬟,忽然看见外头有同伴冲她招手,虽然不明就里,但肯定是有事儿,她贴着墙,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屋里,穆川余光扫了一眼,心说走了好,免得一会儿他说点什么之前还得把人吓出去。
一到外头,同伴就把这丫鬟拉到一边,伸手一指,她看见不远处站着宝二爷,周围围了一圈前院伺候的丫鬟小厮,连管事也在那里。
她一下子就明白同伴叫她做什么了。
得看着宝二爷。
这丫鬟走了过去,听见宝二爷苦笑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待着,你们怎么不信我呢。我何时骗过你们。”
正堂里,林黛玉换了个话题。
“昨儿的红枣炖排骨很是不错。我吃了两碗,今天觉得暖洋洋的,浑身都有劲儿了。”
今天太阳确实是挺不错的,当然穆川不会说这么没情商的话。
他道:“这是吴越会馆的招牌菜,我看他们餐牌子上写的配料,还加了些温补的药材。”
“一点没吃出药材味来,怪不得是招牌菜。”林黛玉夸了一句。
穆川把手边的小木匣子往那边一推,道:“给你带的礼物,是个小首饰。”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一进来就看见了,只是不好主动问。”
她打开木匣子,里头是个手链,还复杂的手链。
用黄金、还有色彩浓厚的红宝石跟绿翡翠打磨成光滑的、黄豆大小的圆珠,然后攒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球形的小花簇,最后串在一起。
在太阳的照耀下,金灿灿的特别闪亮,是那种一看就很国泰民安的首饰。
穆川道:“金球是空心的,实心的带在手上就太重了。”
“谢谢三哥。”林黛玉把手链带在手上,轻轻晃动两下,声音还听清脆的。
笑容特别真挚,穆川满意了。
他原本就打算一来先送东西的,毕竟要是先说了礼物和信的事儿,再送这个,就有点弥补的嫌疑了。
他希望林姑娘收到礼物,开心就是开心,是单纯的开心。
“这种叫素光球。”林黛玉又晃了晃手腕,显然很是喜欢。
“你喜欢就好。”穆川清了清嗓子,又问:“你究竟给我送了什么?我收到一块匾额,金玉满堂,还有一封客客气气的信,虽落款写了你的名字,但不是你写的,我有些担心,就直接回来了。”
原来感动到了极点,也一样是酸涩的。
“三哥。”林黛玉底下头来,有点不太敢看他,“我就是感谢你,并没有说要宝玉去你的酒宴。”
“咳。”穆川笑了一声:“他去不了,我那宴会,算是往来无白丁,他是坐女眷那桌,还是坐小孩儿那桌啊?”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往来无白丁不是这么用的。我——”心中的感动一点都没缩减,林黛玉脱口而出:“你若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穆川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勾勾地看着坐在旁边,半低着头,拨弄着手链的姑娘。
糟糕!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怎么才见第三次面就成了亲哥哥?
这是什么,这是温柔而强大的长辈已经成功,但是距离亲亲相公却越走越远了。
“我也……”并不想让你当我亲妹妹,突入起来的“好人卡”让穆川有些失语,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走的时候,家里就有个妹妹。回来……妹妹的孩子已经能跑会跳了——”
这也不是什么好借口!
穆川回过味儿来,道:“我并不是说从你身上看见我妹妹的身影。”毕竟他那个妹妹,也挺有他们穆家人的风格,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比贾宝玉要健壮得多。
等一下,穆川忽然发现有点不太对,他妹妹怎么一直在家里住着,不是说不能住,他应该还有个妹夫吧?好像一直没见着。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穆川忽然不那么自信了,他一个一等伯,年轻又是头婚,在婚恋市场也该是抢手货的才对,怎么就……
“过两日我给你发正式的请柬,定南侯家里女孩子挺多,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要来,不过皇后娘娘的侄女嘛,难免有些盛气凌人,我叫申婆子跟着你,就是昨儿给你送拍的那一位,她一看就是我平南镇的风格,是自己人。”
林黛玉点了点头,她的确是挺想出门的,当初在老家,就是母亲病了,也能去庙里上个香祈福,到了京城就一直被困在荣国府了。
林黛玉又问:“京里的女孩子出去上香吗?平日里能出去逛逛吗?”
穆川仔细想了想:“我们村里的女孩子初一十五常约了去赶集,庙里也去的。京里的贵女……我听定南侯家里的女孩子说过,她们正月十五去看花灯,八月十五还有放河灯。花朝节跟清明,还有踏青的活动,端午去看过划龙舟,乞巧节晚上也有活动,还有重阳登高等等,应该挺多的。”
花朝节是我生日。
林黛玉抬了抬头,还是没说出来。
穆川却误会了:“最近的就是正月十五了,到时候带你去看花灯。我们乡下的花灯都很热闹,更别说京城的了。嗯……带你上城门,看得清楚。”
林黛玉被他描绘的场景吸引住了,虽然才认识不久,就见过三次面,但是这位三哥的信誉实在是太好了,他说看花灯,那就一定能看上。
他说能出门,那就一定能出门。
“我不想在城楼上看,我就想在人多的地方看。”拥挤的人群,热热闹闹的一定很温暖。
穆川笑道:“也行,横竖没人挤得过我。”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正要说话,贾家的下人进来添茶水,她一瞬间就冷了下来,下意识看了看屋里的自鸣钟。
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就到了午饭时候。
穆川顺着她的视线也瞧见了自鸣钟:“我这就告辞了。”
我不是想要送客。只是贾家的人在,林黛玉就有些说不出来这种话。
她在贾家并不开心,她下意识就不想三哥在这种地方多待。
“我送三哥。”
看着一瞬间沉静下来的林黛玉,穆川默默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林黛玉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人相伴着往仪门去了。
穆川道:“未来几天可能来得少,要搬家、老家要盖新房子,回来还有酒宴跟乔迁之喜的酒宴。”
林黛玉嗯了一声,穆川又道:“明儿还有人给你送吃食来。”
“能中午送吗?”林黛玉提了个要求:“昨儿晚上似乎吃得有点多,夜里做梦撑着了。”
穆川笑了两声:“行,那明儿就不给你送大菜。”
眼看着就到了仪门,林黛玉有些不舍,但是看见仪门外头的景色似乎也没那么向往了,她想再往外一点,她想出荣国的大门。
穆川回头看她,许久不做声,等吸引到林姑娘注意力,这才又道:“你说要去人群里看花灯,但你这身高……有点不太够。怕是只能看见人头。”
林黛玉不太服气,她的身高在贾府一群姑娘里,甚至跟王家的姑娘比,也是中间的:“那她们都是怎么看花灯?我不信外头的姑娘都比我高。”
林姑娘这个瞪着眼睛气呼呼又有点不甘心的神情,分外的生动。
穆川笑道:“问题不大,你可以坐我肩膀上。”
仿佛河豚被戳了肚子,气儿一下子就散了。
林黛玉笑道:“我小时候也坐过爹爹肩膀上。”
穆川心里的小人呆滞了,拿着大刀猛地戳戳戳:让你胡乱找话题,从哥上升到爹了吧!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可惜爹爹力气不大,就只坐了一小会儿的一小会儿。”林黛玉遗憾地叹气,脸上笑得很是怀念。
自打上回在三哥面前哭了一场,她好像不再回避以前在家的事情了,因为以前很温暖,并不会因为回忆一次,就少一次。
以后也会有人关心她,也会有人安慰她。
真正的关心,也是真正的安慰。
林黛玉瞥了穆川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跟他一起吃饭,她很是好奇穆川的饭量。
“三哥慢走。”
送穆川出了仪门,林黛玉又站了一会儿,等看不见他的身影了,这才往回走。
贾宝玉已经等急了,看见林黛玉过来,他大声叫道:“妹妹,我们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等急了。”
林黛玉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虽然说了那信不是她写的,东西也不是她送的,但是她究竟送了什么,却没告诉三哥。
她不禁有些怏怏的。
贾宝玉不明就里:“妹妹可是饿了?听紫鹃说你这两日饭量渐长,许是要大好了,只是仔细别积食了。”
这话林黛玉已经听了不止一遍了,但……她吃少了宝玉要说,吃多了宝玉要说,哪怕今日水比平日多喝了半杯,他也能记住。
关心的确不是假的。
“我就是——”
“林姑娘!”外院的管事忽然又跑了回来:“忠勇伯说还有一句话要跟姑娘说。”
林黛玉转头,却没看见忠勇伯,管事的又道:“他还在仪门处。”
贾宝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忠勇伯就憱憱的,他道:“妹妹快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黛玉又快步走到正堂前头的空地处,瞧见穆川正等她。
稍微走近一点,林黛玉就听穆川问道:“忘记问了,你给我送了什么?”
她才想过这个,倒是想在一处了,只是方才谁都没想起来说。林黛玉一下子就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原先我从家里带来的一扇三面小桌屏。”
这么一说就更不好意思了,当时送这东西就有些冲动,如今再一对比穆川送她的东西,就……哪里都觉得怪怪的。
“我得想个法子,要回来才是。”穆川若有所思道:“行了,你回去吧。明日——明日送什么菜,我先不告诉你。”
啊?
迎着林黛玉一脸的小问号,穆川又吩咐:“过两日他们要问你,只管往我身上推,怎么说都行。”
林黛玉还以为是他说的是小桌屏,微笑着一路走了回去,又想明日吃什么,她喜欢惊喜。
贾宝玉跟林黛玉回到了贾母院子里,正好跟平儿还有鸳鸯打了个照面。
因为是拐角,鸳鸯一开始还没发现他们。
“往常不觉得,今儿跟你去发了月钱,才知道二奶奶平日里多累,她是怎么做了这么多事儿的?”
“别提了。”平儿叹气:“每日天不亮就起,熬到半夜才睡。有时候夜里说梦话都是一桩桩差事。要么怎么身子不好呢。病了也也一直养不好。”
“鸳鸯姐姐,平儿姐姐。”林黛玉跟贾宝玉先打了招呼,林黛玉想:怪不得今儿没人陪她去了,原来鸳鸯另有差事。
鸳鸯跟平儿道别,又说了一句:“赶紧回去吃饭。”这才跟她们两个一起往贾母平日吃饭的大花厅去:“你们先进,我去洗把手再来伺候老太太,刚摸了不少铜板。”
林黛玉进去,就见饭菜已经传了一半了,薛宝钗正看着她笑。
这明显就是想说什么,林黛玉手腕一伸,先声夺人:“外祖母,瞧我今儿得了什么?”
果然,薛宝钗想教育人的最佳时机错过去了。
小丫鬟端了水盆过来,林黛玉摘下手链洗手,贾母拿了东西去看。
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就是黄金、红宝石和翡翠都是偏成熟一点的女性才会用的材料,不过胜在样式新颖,珠子都不大,亮晶晶的更偏向小女孩的审美。
林黛玉没想那么多,穆川也没想那么多,贾母倒是想复杂了。
送这种东西,不算贵重,能收下,也不是传统的用来表达情意的款式,应该不是想要娶她的意思吧?
一时间贾母是又庆幸又遗憾。
难不成真的跟林如海有旧?
林黛玉洗过手,又从贾母手里接过手链带好,这才坐了下来,准备吃饭。
薛宝钗笑道:“看着沉甸甸的,还是卸下来吧,仔细手腕疼。”
“是空心的,戴着到挺舒服。”林黛玉反驳道,她昨儿吃了清淡的家乡菜,今天看着这一桌有不少酱菜的京菜,倒是也胃口大开了。
“真是难得的巧思。”薛宝钗夸赞道:“颜色这样鲜艳的红宝石,还有这么深沉的绿翡翠,切了做成小料,可见忠勇伯家里好东西不少。”
“宝姐姐若是喜欢,也叫你哥哥给你寻一个来。”林黛玉斜着眼睛笑道:“你上回还在我面前说你哥哥好,难道连这么个小玩意都不能替你寻来? ”
“咳,我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你是知道。”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我怎么能知道呢?每次说起这些,你都说得头头是道,又有经验,又见过实物,要么就是你家里也有这么一个。再问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东西,你都能这么上心?那你喜欢的东西——”
林黛玉头一歪,可可爱爱地想了片刻:“还真想不出来你喜欢什么。”
薛宝钗脸上照旧是礼节性的微笑,就好像是林黛玉在胡搅蛮缠一样,她温和地说:“吃饭吧,冬天天冷,一会儿菜凉了,要闹肚子的。”
第25章 以后给孩子取名字的活儿就归你了 忠勇……
平儿回到屋里, 洗了手换了衣服伺候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前些日子好了些,没想才累了没两天,不知怎么又来了月事, 竟是又止不住血了, 如今走多了就腿软,不太下得来床。
见平儿回来, 王熙凤叹了口气:“如今病成这样,那么容易来钱的好差事,也没精力再做了。”
平儿知道她说的是拿月钱出去放贷,便没好气劝道:“那是什么积德的好事儿不成?上回大夫来,还说是气虚,气不摄血,好说要好好休息,一定要睡够,不能多思虑, 这才几天, 奶奶就忘到脑后?”
王熙凤吃了一碗阿胶炖的红枣, 只觉得又腥又腻, 赶紧拿一边的温水来漱口:“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既然知道这些东西不好吃,就该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平儿劝解一句, 又跟她分享贾府里的新鲜事儿:“忠勇伯又来了,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那贾雨村是林姑娘正经的启蒙先生,都没他来得勤快。”
“你二爷今儿又不在。”王熙凤冷笑:“晚上回来, 老太太肯定还要训他。”
一顿饭还没吃到一半,王夫人屋里的丫鬟玉钏儿来了:“二奶奶,太太说过两日就是进宫的日子,让备些银票, 去看贵妃娘娘。”
王熙凤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二十两、五十两跟一百两的?”
玉钏儿点点头,王熙凤吩咐:“平儿,替我送送她。”
等平儿出去,王熙凤像是忽然没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背后靠垫上。
贾家这个贵妃娘娘,不管是王夫人进宫去看她,还是宫里来打秋风的太监,全都是公账上出银子的。
原先倒也罢了,如今贾家已经入不敷出好些年了,怎么还叫公账上出?至少二房也该分担些。
况且王熙凤越想,就越觉得不对。
贵妃省亲的时候她也在,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哪里都不对。
……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话是好说出来的?
可全家都以贵妃为荣,说起来满脸都是狂热,王熙凤完全不敢跟人商量,就连平儿也不敢说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觉得偌大的荣国府就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解不开的。
不多时平儿进来,见桌上饭菜还跟她走时一样,便把眉毛一挑:“怎么,没我给你喂,你就不吃了?”
王熙凤瞥她一眼,坐了起来,平儿坐在一边给她喂饭,道:“那善姐儿有些不像话了,我方才看见二姐儿自己出来打水。万一叫人瞧见了不太好。”
“你是谁的丫鬟?”王熙凤呸了一声。
平儿又道:“二爷也好些日子没去了。”
王熙凤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嗤笑道:“你二爷一向喜新厌旧,你难道还不知道?若不是我把你看严了,他早就把你丢在脑后了。”
“知道了。”平儿半真半假的糊弄着:“二奶奶深谋远虑,是女中诸葛——再吃一口吧,这里头加了参的,补气。”
穆川回到老家,头一件事儿就是去寻了亲娘,问:“我寻思着,我既然有个外甥女儿,我该有个妹夫吧?”
黄桂花被他逗笑了,笑完才说:“死了。去年上山砍柴摔死了。后来你妹妹婆家不做人,非叫你妹妹跟他们家里那个傻了吧唧的大儿子继续过。那人出生的时候憋得狠了,快三十了连口水都不知道擦。你妹妹不愿意跑回来,我带着你几个兄弟,还有我娘家的几个侄儿,把你外甥女儿抢回来了。五两的彩礼也扔给他们了。”
“挺好。”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行,穆川又道:“住家里挺好,又不是养不起。以后就算想不开又想找男人,无论是嫁人还是入赘都行。”
“什么叫想不开……这我倒没问。”黄桂花道,别说她女儿了,就是她,也还没习惯一品外命妇的生活,“不过你妹妹说了,想叫草儿改姓穆,正好趁着这次开祠堂,上咱们家的族谱。”
这么一说,还的确是不打算嫁人了。
穆川也不在乎这个,点头道:“可以。不过名字得改,什么草不草的?取这么低微的名字,听着膈应。”
“贱名好养活。”黄桂花全凭本能解释一句,解释完也觉得不好:“一品外命妇的外孙女儿,的确不能叫小草儿。但……这就更难了,咱们家里所有人加起来,认识的字儿还没家里人多。”
穆川还真一本正经算了算:“那还挺多的。我看过村长那边的族谱,按照五服算,怎么也有一百人了,常用字……勉强够用。若是按照九族算,那附近三四个村子都逃不出去,这都能被称为儒学大家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黄桂花皱着眉头嘀咕。
五服是什么时候算的?服丧。
九族是什么时候算的?诛九族。
“我——!”黄桂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腰上。
穆川顺势跳出了灶房,正好跟妹妹穆春桃打了个照面,她手里牵着才三岁的女儿,怯生生又一脸期待的看着穆川,穆川道:“我去找个高人给我外甥女儿改个名字,等开祠堂的时候用。”
穆春桃一脸惊喜看着追出来的亲娘。
黄桂花点点头:“你哥答应了。”
穆家老宅——其实就是个土墙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拆了,外头还搭了几个帐篷供穆川手下居住。
穆川寻了间干净的坐下,心想跟林姑娘也挺熟了,是时候献丑了。让她看看自己的丑字,也算是坦诚的第一步。
穆川写了一封问候的信,又说了自己妹妹的女儿。
生在春天,原本叫小草儿,取的是野草坚韧的意思,想请她给取个稍微高雅点的名字。
虽然穆川不是什么魔鬼,但是因为他住林家村,业务往来也很多,每天都有快马回京城,所以第二天下午,这信就到了林黛玉手里。
还是申婆子送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看着林黛玉,谁不喜欢仙女儿呢?就算每天只看一眼——那必定是要想方设法再看第二眼的。
“将军可说了什么时候要?”
申婆子摇了摇头,道:“这倒是没说,横竖我隔三差五的就要送饭菜来,姑娘取好了,我拿走便是。”
林黛玉却想起上回穆川说的祭祖来。
……修好了就祭,反正是自家祖宗,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时候……
好像也没两天了。
只是若当场取好了名字,会不会显得不郑重呢?
可若是晚两天,会不会耽误他们祭祖呢?
林黛玉左右为难起来,不过虽然为这事儿为难,但还有一件不为难的。
“上回送的大煮干丝跟银杏小炒。大煮干丝我吃了很是合胃口,只是那银杏小炒,不知道是不是盒子里闷久了,全成软的了。”
仙女儿提要求了,申婆子笑道:“姑娘说得是,下回就不点这些菜了,青菜的确是不好这么送的。”
她这么好说话,又一点不带摆脸色的。
林黛玉这几年在荣国府,养成了敏感又多心的性格,但看申婆子的表情,也不是假笑讽刺她。
搞得林黛玉反而不适应起来:“倒也……还是想吃些南方口味的炒菜的。”
懂了,申婆子点头:“我们府上的确是有几匹快马,下回我骑马来送,比坐马车要快多了。”
这都是什么呀,林黛玉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么一笑她也就不那么犹豫不决了:“申妈妈坐,雪雁倒茶,紫鹃来磨墨,我这就给将军写信。”
申婆子回去,把林黛玉的回信交给信使,又跟围上来的同僚们笑道:“真是跟仙女儿一样,写信还要点香,用帕子绑了袖口。提笔沾个墨汁都好看的要死,顿时我就觉得我笨手笨脚了。”
周围人一起哄笑:“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成亲。”
“房子还没好呢,将军如今头衔倒是挺多,只还在修养,还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实职,怕是姑娘不愿意。”
申婆子也道:“我看她微微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时候都要心疼死了,若是仙女儿不愿意,将军怕是不敢开口。”
旁边一人嘻嘻笑了两声:“那仙女儿若是不愿意,你怕不是要提着你的大金刀去砍将军了?”
“那不可能。”申婆子道:“我砍你行,但我砍不动将军。”
“那总不能叫姑娘先开口吧?”
“将军真该死啊!”
申婆子大手一挥:“我得帮将军多说说好话。不过说起该死,该死的是荣国府啊,上回张强回来,说仙女儿在荣国府是被欺负。”
“他们怎么敢的!”
这一通天聊的,不仅远在林家村的穆川在不住的打喷嚏,连荣国府的林黛玉也没能幸免。
“这又是谁念叨我呢?”
林黛玉猜得没错,的确是有人在念叨她。
薛宝钗刚到了紫菱洲拜访迎春。
迎春手里拿着万年不变的《太上感应篇》正看,见薛宝钗进来,忙起身迎接,叫了:“宝姐姐。”又吩咐:“司棋,看茶。”
过了这许多日子,迎春才从当日的窘迫里回转过来,司棋作为她贴身的大丫鬟,这些日子不知道多担心,尤其是这位薛家大姑娘连句道歉也没有,司棋就更生气了。
她这些日子不止一次跟自己人抱怨过:“咱们家里这位借住的薛大姑娘可真是有本事,借住咱们家里都七八年了,愣是没一个活人听她说过抱歉。”
好在迎春素日话不多,木讷到了极点,屋里丫鬟婆子都欺负她,贾琏跟她不熟,才能有那样的猜测,而且也没在外头讲,下人倒是还好,知道迎春好欺负也没那个心思,没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所以薛宝钗来,司棋是一点好脸都没有。
冷冰冰的倒了茶来,哐当一声几乎砸在了桌上。
薛宝钗含笑看着她,道:“可是不小心?下回注意些,幸亏这次是我,若是换了颦儿,怕是要记住你了。就是三姑娘,也不免要教一教你规矩。”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探春总是别她的话,薛宝钗虽然觉得自己年长一些,该是让着这些妹妹们,也该时不时教一教她们,只是她也不是泥捏的,是以言语里也带上了探春。
“宝姑娘请喝茶。”司棋硬邦邦来了一句,转身走了。不过却没走远,躲在隔扇门背后,提防着薛大姑娘欺负她们姑娘。
薛宝钗笑道:“我有日子没来看你了,你可大安了?”
薛宝钗在荣国府的每日行程,除了晨昏定省,就是去姐妹们处坐坐,但这个坐也是分人的。
潇湘馆去得最多,能经常遇见宝兄弟,两人一起帮着颦儿解闷,热热闹闹的也不怕颦儿憋屈。
其次是薛宝琴处,她跟老太太住在一起,老太太年长,见识广博,听她说说趣事还能增长见识,也是极好的。
剩下探春跟惜春处稍微少一些,探春过于有主意,惜春不爱理人。迎春就更少了,毕竟迎春完全不会聊天,去了讨没趣。
迎春点了点头:“本就没什么。”
躲在隔扇门背后的司棋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本就没什么?
夜里做噩梦不提?茶饭不思不提?腿软了两天也就过去?清减了许多也就没事儿?
“那就好。”薛宝钗忽然叹了口气,又道:“上回我听颦儿说赌,想是无心的,你的奶妈子好赌,她虽然知道,但颦儿一向心直口快,没有私心的,断然不是想要在老太太面前告状。”
这话说得没边没沿的,迎春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觉得可能是说上回她叫人猜忠勇伯给林妹妹送了什么。
“我——”
司棋忽然端着个茶碗冲了出来:“姑娘,该吃药了。宝姑娘稍等等,我们姑娘吃药耽误不得。”
薛宝钗顺势站了起来,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我再来看你。”
“绣橘。”司棋扬声喊道:“送送宝姑娘。”
薛宝钗走到门口,鬼使神差般回头一看,见司棋冷着脸不知道在跟迎春说什么,她记得这丫鬟是大房邢夫人陪房王善保的外孙女,怪不得敢大闹小厨房,也敢给自家主子脸色看。
里屋,司棋站在迎春面前,道:“姑娘,你别听她胡说,什么赌不赌的,荣国府最好赌的就是她们家,环三爷常去找莺儿赌钱的。况且林姑娘从小就来的,一起长大,她什么秉性,姑娘还不知道?薛姑娘没来之前,谁跟谁不是好好的?”
迎春没说话,又拿起那《太上感应篇》看。
司棋急得跺脚:“姑娘!你究竟为什么病的,这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大不了闹到老太太哪儿,看谁没脸!”
“你少说两句。”迎春侧开身子,躲开司棋的问责:“我不理她们就完事儿了。想她也不是故意,就算是故意,我也没怎么。忠勇伯那边没说什么,老太太也不在意的,何必多生事端呢。闹开来你不臊,我还臊得慌。”
司棋直接给气出去了。
薛宝钗这边试探完,又去薛姨妈那边,莺儿早就等在这里,见姑娘来,忙出去守着了。
好在薛蟠做生意回来,毕竟是个外男,名声又不好,连史湘云都不过来了。
“我去说过了。”薛宝钗道:“她是一字都不提,倒是挺符合她平日里做派的,只是……真要把这事儿糊弄到颦儿身上?那忠勇伯这几日虽然没来,可送东西也没见断了的。”
薛姨妈想了想:“再等等,林丫头性子急,咱们得一点点来。这些年荣国府传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又说你行为豁达得人心,但也没见老太太哪怕有一次松口的。就是你姨娘……似也是吊着咱们。如今又有个忠勇伯。”
薛宝钗给自己倒了茶,喝了两口,跟着薛姨妈叹气,又问:“他们出去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那忠勇伯究竟是什么来头,我听老太太她们说,也不相信他跟林家有旧。”
“许是认错人了也不一定。我私下跟你姨娘算过,怎么都对不上。”薛姨妈道:“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错了,听错了,都在所难免——只是偏叫她遇上了。”
薛宝钗想起自己这几年的日子,难免也有些伤感,便又打起精神道:“既算过……不知道那忠勇伯家境如何?我是想着他出身不好,必定没有什么门路,纵然得皇帝另眼相看,可看看贵妃娘娘,荣国府也没得什么好处,反而出去不少东西,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想必他得的好处也有限,无非就是逢年过节多些赏赐,他如何知道生意怎么做?不做生意又如何维持开销?若是能拉他一起做生意……咱们用他一等伯的牌子,他用咱们的路咱们的人手,咱们这一房未尝不能再起来。”
吞吞吐吐一长串话说完,薛姨妈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她带着儿子女儿来荣国府的时候,虽然号称有百万家产,但那是薛家的,不是他们这一房的。
当然他们这一房有出息,占了一半多。又借住在荣国府,薛家没人敢清他们的产业。
可是这些年,儿子还没学会做生意,京城开销又大,也是坐吃山空,花了不少。
的确是要另找个门路做生意的。
薛姨妈思索片刻,道:“咱们算算。”
“一等伯,每年的俸银不超过一千两,爵产应该是两千亩地,没有田税,一年差不多差不多也有两千两。”
薛宝钗拿纸笔粗略地记了个三千。
“龙禁尉大将军,这个是实职,正二品的官儿,俸银加上孝敬,还有些其他东西,一年有一万五千两。”
薛宝钗又加了上去。
“还有……听说挂了兵部侍郎的衔,这是个虚衔,没有俸银的,既然从那边回来,也不可能再有那边的官职。别的也就再没有了,一万八千两?”
好像有点少啊。这就是没出身没家底儿的一等伯。
薛宝钗道:“他捉了个北黎土司,该有些战利品的吧?”
薛姨妈想了想,道:“我听你姨娘说,那边人信佛,过得苦,每逢灾年都是一个村一个村的死人,兴许能有十万两?”
薛宝钗嗯了一声。
薛姨妈便道:“那就叫他出十万两,咱们家出三十万两,算他一半的股,你觉得呢?”
“很是可以了。”薛宝钗点点头:“不过既然是跟一等伯做生意,不如先不要他的股银,只叫他欠着便是,反正咱们家也不缺那十万两银子。也好叫他知道薛家的财力。”
“还是你通透。”薛姨妈笑道:“等你哥哥回来,再跟他商量商量,这个是咱们这一房的产业,不算在薛家头上的。也好给你多攒些嫁妆。”
薛姨妈脸上有了笑意:“若是真成了——”她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你当我嫁去薛家是为了什么?到时候至少也是个贵妾。比二房那个五品官的次子要好上太多了。”
母子两个正畅享未来呢,外头有婆子进来,道:“店里掌柜的来了,说有要紧事情禀告。”
薛宝钗稍微斜了身子,以侧脸示人,不叫人看见她全身。
那掌柜的进来,略显焦急道:“王喜以多日不见踪影了。”
“王喜?”薛姨妈也急了,这是原先她从王家带来的人,到了京城之后,出去办事也能靠上王子腾的名义,很是吃得开,“他不见几天了?没去他家里找找?”
“怕是有三四天了。”
掌柜的神情有些尴尬,他们是薛家的下人,跟王家的下人天然就有点隔阂,王喜没来,他们还想着数日子告状呢,没一个人去找的。
“已经去他家里看过了,东西都在,不像是跑了。”
薛宝钗倒是想过王喜最后一个差事,是去忠勇伯府打听消息,但她只知道忠勇伯种地的出身,又对平南镇一无所知,更加不知道军营那一摊子事儿。
所以也就仅仅在脑海里过了一圈。
“已经差人去找了。”掌柜的有些紧张:“若是……京里卧虎藏龙的,怕是要寻些关系。”
薛姨妈烦闷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赶紧去找人。”
掌柜的倒退着出去,薛宝钗安慰薛姨妈:“许是在哪里喝醉了叫人给扒了,过两天兴许就找回来了。”
其实扒了倒也不完全错。
王喜身上的衣服的确是叫人扒了,现在穿的是平南镇辎重部队的统一冬衣,正拉着车往西南方向走。
车子挺沉,一车车的不是盐就是砖茶。等这些车子到了平南镇,然后换回一车一车的粮食、药材和羊毛等物,当然里头肯定还有一些夹带。
比方暂时存在平南镇,还没运回京城的、以前属于花阿赞土司的财宝。
又比方比黄金还要贵的羊绒、麝香、虫草、藏红花以及雪莲花和雪山灵芝。
还有从海上坐走私船进来,虽然躲过了西海沿子那边的海军跟边军,但是一头扎进平南镇手里的大商人们。
他们车队里有跟大魏朝风格迥异的黄金饰品,大颗的色彩艳丽的珠宝,还有各种名贵的香料,也一直都是大魏朝非常稀缺的,尤其是在遍布达官贵人的京城。
一趟就能赚回一百倍的利益。
平南镇赚得就更多了,毕竟许多都是无本的买卖。
平南镇的各种生意,穆川占了三成,也因此能养活一大帮退伍的手下,也能好好的把林家村扶持起来。
送林姑娘的拿点东西,着实算不得什么。
王喜身后的监军骑着马,鞭子挥得啪啪作响:“走快些,不许偷懒!若是大雪下来之前赶不回平南镇,你们全都得冻死在路上!”
到了晚上,穆川收到了京城送来的林黛玉的回信。
不用拆开他就知道这是林姑娘的信。秀气又不失风骨的字迹,灵动却又潇洒,还有淡淡的清香。
穆川先去洗了手,这才拆了信。
“好了,名字取好了。”穆川笑道:“先是一个莺字,取自莺飞草长,说的是春天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沾着面汤,在桌子上写了个莺。
“还有一个是又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又生。”
当然后头还有几个寓意不错的同音字,比方佑、柚和升、笙。
不过没等穆川说出来,黄桂花就道:“这个好。”
要不怎么说有些诗句能流传千古呢,用词简单又极其贴切,就是基本不识字的老百姓,听了也一样能记住。
“这两个字简单。”原名叫小草儿的小外甥女儿已经沾了面汤在桌子上写了自己的新名字。
又生。
穆川欣慰极了,取名字太难,以后这种令人头疼的事情,就全托付给林姑娘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小外甥女儿:“你得想想送个什么回礼,最好是你自己做的。”
他才四岁的小外甥女儿就擅长一件事情,用草编各种各样的东西,想来林姑娘应该挺喜欢这种小玩意的吧。
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回礼,这次给林姑娘送个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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