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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翌日。


    淑娴醒过来的时候难得见身侧有人, 而且人还正睡着。


    小心翼翼从王爷身上迈过去,尽量不发出动静,淑娴连梳妆都去了外间。


    别看直郡王整日练武, 从前又是一副猛将模样, 也就近来剃了胡子才显出几分斯文,可这人还真不是大大咧咧的那种性子,觉轻话少, 虽直爽却也沉稳。


    难得见这位睡回懒觉,她就尽量不吵醒对方了。


    静悄悄的出屋,安静的用早膳,还安排人提前过去嘱咐几个孩子过来的时候动静小些。


    虽然前天刚进了一趟宫, 可今儿是中秋节,照例还是要进宫的。


    淑娴对进宫并不抵触, 尤其是在康熙和太后都不在宫里的情况下进宫, 娘娘待她大方和善,从宫门口走到延禧宫也不算远。


    可如果康熙和太后在宫里就不一样了,她畏惧前者,而后者虽然看着慈祥,但如果这位在宫里, 意味着在去了延禧宫之后,她还要再去一趟宁寿宫, 踩着花盆底鞋步行过去再步行回延禧宫, 实在累人。


    若非礼制如此,她是真不想穿这花盆底进宫。


    淑娴带头走在宫道上,二格格跟在后面,偷偷地扫了好几眼嫡母的花盆底鞋,比寻常鞋子多出来差不多有她四根手指头那么宽的厚度, 差不多两寸半了。


    “我要是穿上嫡母那么高的鞋,差不多就能和姐姐一般高了。”二格格小声歪着身子凑到姐姐跟前说道。


    大格格伸手把人扶正:“好好走路。”


    这是在宫里呢,要守规矩。


    二格格身子是老实了,眼睛却在却是上下左右的看着,看什么都新奇,明明前天才来过,可还是觉得宫里和她们家很不一样。


    还是她家好,虽然没有宫里大,却比宫里还宽敞,尤其是她们玩耍和嫡额娘准备种地的地方,大得她要好久才能围着走完一圈。


    七岁的三格格坚持要自己走,只比三格格小了一岁的四格格还是由嬷嬷抱着,年纪更小的弘昱就更得让人抱着走了,还得有替换的人,不然这一路走过去实在有些费胳膊。


    再加上后面捧着节礼的人,队伍可以说十分浩荡了。


    路上遇到七福晋,人家的队伍长度连她们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见过七婶,请七婶安。”格格们齐齐行礼。


    淑娴和七福晋则是亲亲热热的行乐拉手礼。


    七福晋的婆婆戴佳贵人住在永和宫的偏殿,而永和宫和延禧宫都位于东六宫,位置也是紧挨着的,延禧宫的北邻便是永和宫。


    既是同路,见了面便未分开,淑娴和七福晋并行,后者稍稍落后前者半个肩膀。


    “我听说西大街新开的万金阁是你们家的?”七福晋小声问道。


    淑娴愣了愣,倒不是这话不好回答,而是刚才两边遇上的时候她特意瞅了瞅跟着七弟妹进宫的格格,既只有一位,那必然就是给七贝勒生下长子长女的纳喇氏了,这位在皇子府是独一份的,很难不让人好奇。


    尤其她还知道历史上的纳喇氏不止生下了这一双儿女,而是生下了三双。


    古代可不讲究什么爱她就让她只生一个或两个少受罪,在某种程度上,生孩子也是宠爱的一种表现,生的越多就代表着越受宠。


    不过,她见到的纳喇氏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她以为的纳喇氏——成熟美艳,实际上的纳喇氏——娇憨可爱,长着一张娃娃脸,即便已经育有一子一女,但看起来还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是我们家的,刚开业没多久。”


    “王爷的?我其实是想定个玻璃缸,但是差人过去,说店里的货不卖,是样品,得订货,而且直接给我排到了三个月后。我那儿不是养了几只乌龟吗,我寻思天慢慢就冷下来了,给他们弄个玻璃缸放屋里,三个月后就已经是冬天了,能不能给我插个队?”


    她也知道定制是拿不到现货的,只要比三个月的时间短就行,相信大嫂能做这个主。


    淑娴点头,万金阁还是王爷给取的名字,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里面的货品价格高昂,走的是精品路线,可即便如此,定货的人还是源源不绝,超乎她早先的预计,也超乎王爷的预计。


    她们都低估了京城的购买力,所以现在单子不是排到三个月后了,是已经排到五个月以后了。


    一方面是玻璃作坊的生产力还不够,另一方面是因为万金阁主打精品路线,上架的货品都是几乎没有瑕疵的,而那些稍有瑕疵的玻璃一开始是被送进府里,后来则是被送到庄子上,用来搭建玻璃暖房了。


    京城喜欢养鱼养龟的贵人不是一两个,万金阁架子上摆的样品里就有玻璃缸,玻璃这玩意儿易碎,同样的样品库房里还有一套。


    “想要多大的?”淑娴问道。


    万金阁的玻璃缸光样品就有三种大小。


    “最大的行吗。”


    行,怎么不行。


    “明日差人给你送过去。”


    “真的?那可太好了,多谢多谢,等回去,我就让人把银子送过去,不会让你难做的。”


    亲戚可太多了,若不是为了那几只宝贝乌龟,她也不想向大嫂开这个口,钱是一定要付的,不然这个开口那个开口的,万金阁还怎么赚银子。


    淑娴也没提抹银子的事儿,虽然万金阁的玻璃制品确实贵的有点离谱了,但生意就是生意,不过给个折扣还是可以的。


    “熟人价八折。”淑娴想了想又解释道,“王爷定的。”


    她提出来的,王爷也答应了。


    要说这‘熟人’的大头也不是她,而是王爷,她族里算得上人丁兴旺,但论人数,跟宗亲还是没法比,若论能买得起玻璃制品的人数,那就更没法比了。


    “万金阁也有我的两成分子。”


    所以放心吧,这事儿不会让她难做的,她是股东。


    事实上,要不是康熙小心眼儿,要不是她胆儿小想用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把分红让给了婆婆和几个格格一部分,她不光是股东,还是大股东。


    七福晋眼睛亮晶晶的,直郡王大气,出手就是两成的份子,这可是万金阁的份子,想想玻璃缸的价格,她预备下单的时候都觉得心疼。


    自家爷没有万金阁,对女眷也没有这么大气,她也好,后头给爷生了一双儿女的纳喇氏也好,爷出手都不算大方,送个首饰布料都抠抠搜搜的,也就对孩子还大方点。


    像今日中秋节,给她的是一只牡丹簪子,虽是赤金的,可簪尾只有小小的一朵花,给纳喇氏的是一副坠子。


    她都替纳喇氏委屈,谁家皇子送宠妾只送一副耳坠子的,还是生下了长子长女的宠妾。


    到两个孩子那儿,爷就大方多了,光是给阿哥和格格的赤金平安锁就比她的金簪子有份量。


    男人还不如妯娌,八折省下来的银子都够她打两只金簪了。


    “大嫂最近想不想打首饰?咱们可以一起,我名下有座银楼,老师傅手艺不错,不收你工费,只管把金银珠宝送来,选定了样式就能打。”七福晋投桃报李。


    定玻璃缸省下来的银子,正好给自己打成金簪,不打两支,用两支的料子打一支,她要打一支大金簪子戴在头上。


    首饰淑娴是不想打了,她都好几个首饰匣子了,饰品完全够带,几个格格嫁妆里的首饰也都已经安排出去了。


    她倒是想打些金瓜子、金花生,留着将来被圈禁的时候打赏贿赂用,就是手头没有额外的钱买金子。


    玻璃是见到回头钱了,还不少,可她需要的本钱也不少,开香饮铺子就算是租门面不买,花费也不少,还得留足经费,不光要预备着石榴几个人可能出去开铺子的费用,还有娘家和族里那边的。


    她又不是做慈善直接把方子给人家,她是打算投资,头两年收回成本,后八年拿分红攒银子的。


    “等以后有机会吧。”淑娴带着淡淡的怅然道,现在没钱。


    七福晋了悟,直郡王连万金阁的份子都能送给大嫂两成,送首饰自然也不会小气,大嫂眼下是不需要自己去银楼打首饰的,而以后……红颜易老恩先断,男人不都是喜欢年轻的,大嫂心里提前有这个准备,总归是好事。


    不像后头那个,她冷眼瞧着,这几年一颗心倒像是真扑在了爷身上,即便有了孩子,却还是事事以爷为重。


    可即便如此,即便纳喇氏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她也没瞧见爷的真心有多少,中秋节只是送一副坠子的真心吗。


    “行,不管什么时候,大嫂到我的银楼里来打首饰,永远都不收工费。”七福晋承诺道。


    到时候男人靠不住,她们妯娌也能抱团取暖。


    两拨人在永和宫门口分开,七福晋进了永和宫,淑娴则领着人继续往前。


    *


    延禧宫。


    八福晋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打上叶子牌了,还摆了足足两桌,延禧宫的贵人庶妃上桌,小孩也上桌,闹腾得都快不像宫殿了。


    “八福晋来的正好,快帮我顶上,我看看牌就行了,打是真不行,都说一孕傻三年,我这自打生了十七阿哥,脑子还没缓过劲儿来。”陈贵人忙道,起身把八福晋拉过来还不算,还将手里的叶子牌塞给人家。


    八福晋:“……”


    是一孕傻三年,她见都没见过陈贵人几次,何时这么熟了,陈贵人几乎是拉着她的手过来的。


    八福晋不太习惯,但也忍着没说什么,陈贵人虽然出身不好,可毕竟生了十七阿哥。


    陈贵人这一桌,上首是惠妃娘娘,左边是怀了孕的刘庶妃,右边是生了十一公主的王庶妃。


    打叶子牌的时候谁也不会让着八福晋,当然八福晋也没让着别人。


    惠妃兴致好,同宫的小妃嫔都知道,打叶子牌的时候也不必特意给惠妃喂牌。


    剩下刘庶妃和王庶妃,一个有孕,一个有女,谁也不怯谁。


    这一桌叶子牌倒是打出了紫禁城里少有的竞赛精神,也让打牌的几个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另外一桌直接就是哄小孩了,大格格虽然知道打叶子牌的规则,但没上过手,剩下几个小的就更不用说了,连打牌的规则都是头一回学。


    四格格跟三格格黏在一块,连体婴一般不分开,两个人合打一副牌。


    最小的弘昱还不能上桌,小家伙不学也不听,一趟趟的围着桌子送点心,给嫡额娘一块,给大姐姐一块,给三姐姐一块,再给四姐姐一块,最后才勉为其难的拿了一块最底下的豌豆黄给二姐姐。


    二格格一半的心思都在‘偏心眼儿’的弟弟身上,等终于拿到给她的点心,一整个塞进嘴巴里,空出一只手来,捏住弟弟胖乎乎的腮帮。


    “为什么最后一个才给我送来?”


    “累姐姐……杜乖。”被捏住腮帮的弘昱含糊不清的道。


    哼,谁让二姐姐今天捏他鼻子叫他起床的。


    “说谁不乖呢。”


    二格格一只手就能把弟弟揽住,要不是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叶子牌,非得把小家伙抱起来往上颠一颠不可,现在不是那会儿喊她好姐姐的时候了。


    除了阿玛,她是唯一一个能抱着弟弟往上颠的人。


    淑娴抽空看了姐弟俩一眼,便又接着给另外几个讲规则。


    几位格格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位格格也一样,无论是性格,还是喜好,都截然不同。


    自从后院有了演武场,二格格宛如飞出笼子的小鸟,每日早早的起床,去看阿玛练武,自己也跟着练,阿玛不在府里的时候也练。


    尽管周围吵吵嚷嚷,小孩子的声音更是让八福晋有些心烦,但几场叶子牌打下来,八福晋也得了趣儿,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可舍不得走也得走,毕竟是中秋节,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延禧宫,不去看望启祥宫的良嫔。


    八福晋恋恋不舍的起身告退,同样得了趣儿的几个人,干脆把另一拨牌局给拆了,将里面唯一会打牌的淑娴拉来,几个格格也从拿着牌学打牌变成了围观学打牌。


    弘昱就更忙了,炕桌上的小点心都被他送干净了,以至于这叶子牌越打越晚,都到午膳时间了,还没人觉得饿。


    *


    启祥宫。


    婆媳俩对坐着,久久无言。


    良嫔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她想问问八贝勒最近过得好不好,吃得舒不舒坦,睡得香不香。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问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帮不上忙不说,八贝勒也已经搬出去很多年了,在她还住在延禧宫的时候,八贝勒就已经搬去阿哥所了,她每年见八贝勒的次数只有寥寥数面,虽是母子,却也……


    良嫔不说话,八福晋跟这位婆婆就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说什么呢,让婆婆趁着美貌还在再博一博位分,良嫔要真有这个能耐,何至于靠爷才封嫔,而且从康熙二十八年封嫔到现在都还没有行过正式的册封礼,皇上要心里有这个人,怎么会快十年了都不办正式的册封礼。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八福晋其实不喜欢这种娇娇弱弱的长相,可即便如此,她也承认良嫔的貌美,越发觉得良嫔不够争气。


    她之前又不是没在延禧宫见过皇上如今的新宠瓜尔佳庶妃,今儿人倒是没在,跟着御驾北巡去了,可她瞧着也不过如此,虽然鲜嫩水灵,可论长相,却是不及良嫔的。


    八福晋其实特别想问问良嫔,当年这位也是受宠过的,只是受宠的时间短,良嫔当年到底是怎么得宠的又是怎么失宠的,能不能再得宠一回,不说谋个妃位,至少把这个嫔位砸实吧,总不能什么都指望爷,指望她吧。


    说起来,八福晋之所以很难对这位婆婆有什么尊敬,一是因为良嫔的出身差,比包衣出身的惠妃德妃宜妃还要差,人家是内务府佐领下人,良嫔直接是内务府管领下人,也就是俗称的辛者库人。


    二是因为康熙二十八年良嫔封嫔是在皇上给她和爷赐婚的前两个月,很显然,皇上之所以封良嫔为嫔,是为了爷,也是为了外祖父的体面,彼时外祖父还活着,安郡王府还是安亲王府,连皇上赐婚都要考虑到外祖父的体面。


    可再怎么着,良嫔也是婆婆,皇上也是公公,公婆之间的事情,她实在是不好开口。


    “我这里一切都好,八贝勒若是问起我,你便这么告诉他。”终究还是良嫔先打破沉默。


    八福晋扯着嘴角笑了笑,良嫔在宫里能有什么不好的,爷受皇上看重,今年封爵爷是皇子里年纪最小的,如今又被太子安排辅政,看在爷的面子上,宫里谁又会为难良嫔。


    “娘娘在宫里过得好,我和爷就放心了,不过爷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他向来孝顺,为了您在宫里的体面,他跟在太子爷身边忙前忙后,寅时起床,子时才歇,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八福晋说起爷的辛苦,不只是现在的辛苦,还有从前的辛苦,爷为什么能跟着前头的皇子们一起封爵,那是因为爷读书的时候便格外用功,整日整夜的熬,十五岁就跟着皇上上了战场,这才有了良嫔在宫里的好日子。


    良嫔心疼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


    八福晋抿了抿唇,错开眼神,不再看良嫔的美人面,有些人虽然长得好看但哭起来丑,可良嫔不是,本就是九分的美人,哭起来便是九分九的美人。


    但在她面前哭有什么用,到皇上面前哭呀。


    八福晋带着几分对良嫔不争的怒气离开启祥宫。


    *


    罗汉毕喇地方。


    结束了和蒙古王爷们的午宴,康熙回到御帐,桌上的红石榴是太子送过来的节礼之一,红石榴旁边的青梅酒则是老大送过来的节礼之一。


    儿子们大了,娶妻生子之后,送的节礼里就多了这些吃的穿的,像太子和保清,送的节礼里就什么都有,水果糕点、衣裳鞋袜、金器银器、摆件盆栽,后两者是儿子备的,前两者应该就是儿媳准备的了。


    太子妃一言一行都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挑不出毛病来,这人本就是他和皇玛嬷精心给太子选的,还没进宫的时候,也是宫中安排人过去教养的。


    比起太子妃,保清的福晋就是个意外。


    若不是保清提了那几样要求,他绝不可能选张氏做保清的福晋,原以为是个胆小老实的,结果却是看走了眼。


    张家夫妇在江南,还拿满人进关以前的那套标准养女儿,不,满人进关以前也不会这么骄纵家里的女子,一个做女儿的跑到青楼当着阿玛和阿玛同僚的面掀桌子,这成何体统。


    这次保清让人送来的中秋节礼也跟往年不同,倒不是衣裳鞋袜有什么问题,上好的料子,上面绣着万字纹,针脚细密,挑不出错来。


    在今年的节礼里多了几样从前没有的——一套玻璃酒具、一笼屉的寿桃馒头、一份契约和一匣子金锭,准确的来说是一份分红,万金阁两成的分红。


    康熙打开保清连同节礼一并送过来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万金阁是专门售卖玻璃的铺子,玻璃方子是保清的福晋在江南偶然所得。


    保清不愿占福晋的便宜,所以一开始是二八分成,保清没想到张氏会拿出六成来,四成分给孙女,两成孝敬惠妃。


    保清有感于张氏对惠妃的孝敬,因此也要拿出份子来孝敬他这个皇阿玛,不光送来了两成份子的契约,还把万金阁开业半个月的分红送来了,还解释说因为定货的人多,所以前半个月的收益大都是来自于定金。


    即便有保清的解释,这一匣子的金锭,也着实有些多了,毕竟只有半个月,毕竟只是两成。


    张氏想着孝敬惠妃,怎么就没想着孝敬他。


    康熙揉了揉眉心,自从张氏进门之后,保清的变化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说别的,他离京半个月,这已经是保清第五次来信了。


    给他的信里不再是满纸的朝政,而是会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交代的也全是些婆婆妈妈的事儿,整顿府里、学习治水、安排产业、开万金阁、给孩子置办嫁妆……絮絮叨叨,没了从前的锐气。


    康熙放心的同时隐隐还有几分失望,对张氏更是观感复杂。


    他一向不喜欢后宫插手前朝,对儿子的女眷就更是如此了,太子妃这一点就做得很好,将毓庆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对上孝敬有礼,对下仁慈宽厚,是太子的贤内助。


    而张氏……对惠妃孝顺,对保清的儿女疼爱,对保清也没有保留,除了胆子大点儿,也称得上是个好福晋了。


    但就是对保清的影响有些深,胆子大还能影响到保清并不是件好事情,好在如今给保清带来的影响大都是正面的。


    不得不说,一匣子的金锭摆在面前还是让人震撼的,倒不是康熙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而是知道张氏同样孝敬了惠妃一匣子金锭,还拿出同样的两匣金子给了四个孙女,而以后每半个月都还会有,哪怕可能不及这次多,也都不会是一笔小数目,他很难不对张氏有改观。


    不过这个儿媳妇是不是有点太大方了,别说是皇家的郡主了,便是公主出嫁也置办不了如此丰厚的嫁妆,更别说保清都已经拿出了分家银子的大头给几个孙女儿置办嫁妆了。


    保清的女儿多半是要嫁到草原去抚蒙的,若是带着如此丰厚的嫁妆,带着万金阁源源不断的分红嫁去草原,那还是安抚蒙古吗,那是资敌。


    万金阁的这四成分红,不能放在四个孙女的嫁妆里,保清拿出二十万两给孩子置办的嫁妆就已经足够丰厚堪比公主了 ,疼孩子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康熙提笔给保清写信,道明其中要害,四个孙女出嫁的时候,他会给予御赐之物,夫家不会有人小瞧,更不会有人敢欺辱,但万金阁的份额不能带过去。


    他其实能明白保清不惜拿出大半的分家银子来给孙女置办嫁妆的用意,都不能说是大半了,总共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直接拿出来二十万,图的不过是一份保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保清是怕将来太子不容,孙女也会受到连累,若是能有一笔丰厚的嫁妆,也算是份保障。


    至于张氏如此舍得,恐怕就是因为爱屋及乌了,康熙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只是稍稍欣慰,给保清娶的这个福晋总算还有一两项可取之处。


    因此在给保清的信上,康熙也夸了张氏一句‘品性纯朴’,爱屋及乌到了如此地步,真金白银的舍出去,对人好的方式都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


    朴实无华的不止康熙的儿媳,还有康熙的儿子。


    直郡王拒绝了中秋节手下人所有的孝敬,还放话三节两寿都不收。


    不过倒也没有紧闭直郡王府的大门,想上门的依旧可以递帖子上门,只是大家不是递帖子给直郡王,而是选择递帖子给直郡王福晋。


    众所周知,直郡王新婚后老房子着火,对刚进门的这位福晋不是一般的宠爱,连留了十多年的胡子都剃了。


    所以,大家都认为,在直郡王这儿走夫人路线是走得通的。


    而比起直郡王,小门小户出身嫁进皇家没几个月的直郡王福晋显然更好说话,更好打交道。


    镶蓝旗的帖子一沓沓地递进来,无独有偶,族里的帖子在中秋节后也突然多了起来。


    直郡王名下佐领里的官夫人们给她拜帖,她能理解,毕竟突然送礼无门,总是要问问原因的。


    但族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要见她的堂祖母、叔祖母、姑祖母、伯母、婶母、姑母……她什么时候捅了亲戚家长辈的窝。


    淑娴百思不解,干脆应下了一位关系还算亲近的婶母的帖子,在见嫂嫂之前,先见了见这位婶母,嫂嫂或许和她一样对这事儿一头雾水,但婶母在族里向来人缘好、消息灵,应当知道此事。


    她和这位婶母是隔了房的,往上数,她的曾祖父和婶母的太公公是同一人。


    她和兄嫂两年前刚回京那会儿,婶母一家对她们都颇为照顾,来探望过,也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帮着介绍了许多京城的情况给她们。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还不是因为您那份中秋节礼。”叔母手拍在大腿,解释道:“您中秋礼准备的贴心,大家伙都觉得您心里记着咱们,嫁进皇家也没不把咱们当亲戚,还跟从前一样,这不就想着进来看看您。”


    亲戚不就得是有来有往。


    福晋拿她们当正经亲戚,她们也得实实在在的,家里没有贵重东西,还能没有好东西嘛。


    像她们家,福晋从小就爱吃她做的饽饽,她这回就拎了两食盒过来,昨儿现剥的核桃、松子、瓜子仁,去皮研磨做成馅料,半夜活好面,今儿一大早做好了上锅蒸的。


    中秋节之前,觉得这东西上不了台面,王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她也怕送过来给福晋丢人,让福晋嫌弃。


    但自打收到了福晋给家里的节礼,她就不这么想了,节礼里有八只大肥蟹,可见福晋还记得她喜欢吃螃蟹,有一匹粉色的料子,是她女儿霞霞最喜欢的颜色。


    她这颗心呐,跟泡在温水里似的,不来一趟说不过去,不送些什么,心里面也过不去。


    当然了,她也是有私心的,也是想着能跟福晋维持好关系,将来万一家里遇到什么难事儿,能有个开口的地方。


    往福晋这里送拜帖的其他族人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既是感动,也出于私心想维持好这样的关系。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如果是这样的理由,那也能说得通,很正常,只不过她不是头一年这样给族人送礼,回到京城的这两年都是如此,按需送礼,尽量送能用得着的东西,只是送出去的节礼肯定不如今年多,不如今年的贵。


    比起送出去的节礼,可能引起变化更多的还是她的身份。


    想想换做是她还没被赐婚的时候,收到来自于做了郡王福晋的族人还算体贴的节礼,她也必然感动,必然想要上门感谢,谁不希望能在上面结交一个靠谱的人呢。


    她从前还做过阿玛突然被贵人赏识的梦呢,这样阿玛也就不用一直在徐州坐冷板凳了。


    知道了缘由,淑娴就来者不拒了。


    族人想亲近她,她也有用人的想法,而且她们族里出的全是小官,是连夺嫡的边都沾不上的小官,不必担心多接触会影响到直郡王,至于会不会受直郡王连累,大的连累不够格,小的连累不管接触多不多,会落井下石的依旧会落井下石。


    “婶母,想不想为霞霞挣笔嫁妆?”


    六叔父虽然只是八品官员,但毕竟是官,如今哪有官身去从商的道理,但婶母就不一样了,家中主母经营产业是很正常的。


    以京城目前的人口密度,再开十家香饮铺子都饱和不了。


    婶母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后,才道:“您说。”


    简单来说,她出银子出配方,铺面只租不买,婶母出人出力,她们五五分成。


    十年的时间,够她们赚的了。


    十年后,王爷没法在前头顶着了,她们两边就直接撤出来,反正铺子也是租的。


    不用跟家里的男人商量,婶母自己就应下了,这样的生意傻子才会不答应。


    第32章


    族人这边, 淑娴还需要费些心思,合伙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在有选择的情况下, 自然是要挑选人品好又能干的, 而且在见旁人之前,她得先见自家嫂嫂,看嫂嫂有没有这个意向。


    相比之下, 镶蓝旗递上来的帖子就好处理多了,把人都约到同一天,同一个地点,替直郡王表明态度就是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 在见这些官夫人之前,淑娴连夜手写了一份稿子, 交给王爷审阅批改。


    前些日子每天一百遍的‘谨言慎行’可不是白抄的, 在公众场合替王爷发言,还是这种注定会广为流传的发言,必须得王爷首肯才行。


    万一王爷检查过后依旧有言语不妥当的地方,责任也是她和王爷两个人的,康熙若要追究, 也得先考虑考虑亲儿子。


    根据王爷自个儿的意思,结合她目前的贤妻人设, 再考虑到王爷未来的困境, 淑娴在书房待了一整个下午才写满一张纸。


    “王爷请过目。”


    直郡王接过纸,先大致扫了一眼,脸色红黑交加,等细看完,脸上的表情就更严肃了。


    眉头紧皱, 嘴唇紧抿,两边的腮帮子都是紧绷的,像是咬紧了两边的后槽牙。


    “不行?”


    她真不想再写第二份了,两百个字足足写了俩时辰,平均每小时五十字,比她当年写高考作文都难。


    王爷要是不满意,要么在她的基础上修改,要么就王爷自己写。


    直郡王看了福晋一眼,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纸上。


    倒也不是写的不行,他要表达的意思,福晋写出来了,只是在用词上有些夸张和热烈。


    他素来没接触过几个女子,跟额娘分多聚少,跟先福晋也鲜少有闲下来话聊的时候,与福晋做夫妻也不过才短短三两个月的时间,和妾室就更不熟悉了。


    他只知道额娘话多,知道先福晋素有才情,言谈举止都斯文端庄,知道福晋胆子时大时小,什么话都敢跟他说。


    所以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是只有福晋说话这样直接,还是女子与他们男子不同,夸人的时候都这么敢用褒奖之词。


    福晋在这张纸上简直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都少见的大孝子和大忠臣。


    说他之所以不收孝敬是因为皇阿玛赐他封号‘直’,是皇阿玛希望他做人做官做郡王能够刚直,自明白皇阿玛对他的期许之后,他便立志要清廉自身,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又夸他心系大清,心系百姓,要为大清的江山社稷添砖加瓦,要做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严以律己……


    “福晋写得不错。”直郡王肯定道,本就是他让福晋帮着放话的,他也不是不知道福晋的风格,说话向来是不留什么余地的,“但是以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必在人前提我,更不必再……夸我。”


    他只是看完这张纸,鸡皮疙瘩就要掉一地了,根本无法想象明日福晋当着诸多官夫人的面要怎么把这上面的内容背出来。


    尽管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皇子,但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白且热烈真诚的夸过。


    直郡王又是抿唇又是皱眉的,甚至咬紧牙根,都不过是为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自己被夸到羞赧的情绪有一丝一毫的外露。


    他需要极力才能控制住表情,但他看福晋始终面色自若,没有半分羞涩,像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情。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臣妾便把它背下来,讲给那些官夫人听。”淑娴松了口气,不用修改不用重写就好。


    她明日一定讲得声情并茂,不会只是干巴巴背书本的,王爷就放心吧,这出戏她拿出十分的力气来唱。


    直郡王点头,询问道:“明日会来多少人?”


    本来人多还是人少都不重要,他根本就没有管过具体的人数,人多也好,人少也罢,福晋帮他表明态度后,消息是一定会传开的,只是时间快慢而已。


    但看了福晋写的东西后,他真心希望明日来的人可以少些,一想到福晋会当众说出那张纸上的内容,他便浑身都不自在。


    “该请的都请了,大概七八十人吧,我让膳房准备了十桌饭菜,又备了一百份回礼。”


    与其说淑娴是‘把该请的都请了’,倒不如说是把能请的都请了。


    一来是人口口相传容易传着传着传变味儿,倒不如把该请的都请到了,她当着面说。


    二来,这事是她谏言的,说矫情也好,说私心也罢,她既不希望枕边人同流合污,又期盼着直郡王可以因为此事被绝大部分宗亲臣子孤立。


    即便王爷可能因此在朝中做事变得不那么顺畅,可能失去权柄,但若是能因此在康熙四十七年之前就在与太子的相争中彻底落败,那可太棒了。


    直郡王失势如果是在太子被废之前,下场应该就不会像历史上那么惨了,只要不圈禁,哪怕被夺了爵做一个普通宗室也好,只要康熙还活着,直郡王就算是沦为普通宗室,那也是皇子,其他皇子但凡有一丁点的野心都不会欺辱这个老大哥和老大哥的家眷。


    所以,为了达成让直郡王尽快被宗亲大臣们孤立的目的,淑娴把能请来的人都请过来了。


    不过这些人都隶属于王爷手下的佐领,等同于半个自己人,有些官职也不高,她是被皇帝赐婚做了直郡王的福晋,这些人何尝不是因为皇帝拨佐领才分派到了直郡王的手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也算是同事了,在这段同事关系中,她的职位还要高一些。


    同事之间何必相互为难呢,请客也好,送回礼也罢,都是希望能够安抚这些官夫人和她们的丈夫儿子,王爷不收孝敬只是因为孝心和忠心,不是对手下有意见,不是要针对谁。


    直郡王一听说明日有近百人,头皮都有些发麻了,本来他是预备明天中午从工部回来之后到后院种小麦的,此时立刻就改了主意,他明日还是在前院呆着吧,有段时间没有亲自喂马了。


    *


    翌日,来赴宴的人比淑娴预想的要多,好多夫人并非独自前来,有带着儿媳来的,有带着女儿侄女来的,还有带着妯娌来赴宴的。


    备好的十桌宴席压根就不够,膳房那边也临时再凑不出二十桌的菜品来了,淑娴只能让人去外头的酒楼又订了二十桌,还是分两家定的,免得仓促之下,酒楼不能及时送到。


    回礼倒是不必再加,是一家一份,又不是一人一份。


    正厅已经不够用了,淑娴只能在院子里待客。


    三百来人,小场面。


    小学生国旗下演讲都比这人多。


    淑娴站在院子正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开始演讲,不,是替王爷表衷情。


    在淑娴口中,直郡王至孝至诚,一心只为大清和百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就差替王爷指天发誓了。


    待稿子背完,宴席上提前安排好的托立刻开始鼓掌,引得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大格格脸颊滚烫,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嫡额娘,双手越拍越快。


    二格格边鼓掌边转头扫视四周,看席上还有没有人没跟着一起鼓掌。


    三格格配合着,却也是一心二用,偷偷打量站在她附近的几位官夫人的表情,见几人呆愣惊愕之后迅速扬起笑脸开始鼓掌,心里面便也跟着踏实下来。


    四格格全然把这当做是一场游戏,还是那么多人一起玩的游戏,已经高兴到跳脚了。


    吴雅格格大力拍着手,边拍边冲着她周围的夫人们点头微笑,发散善意,福晋难得吩咐她做件事情,她自是要办好。


    关格格脸都笑僵了,福晋一个正室嫡妻怎么那么多花样争宠,还如此能拉得下脸来,今儿这出一石二鸟,既帮王爷笼络了人心,又在那么多人面前把王爷夸出了花儿,王爷能不高兴吗。


    钱格格觉得自己不用笑得那么卖力,人胖了之后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至少让她看起来很和气,很好相处,不费劲便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和善。


    王格格原本的几分忧心都被掌声冲散了,她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妇道人家必然不如王爷懂朝事,王爷既然同意福晋这样做,想来便是有麻烦也能解决,她实在不该操这份心。


    小吴雅格格边鼓掌边目不转睛的望着福晋,阳光下的福晋看起来像她娘家门前的大槐树,高大挺拔又舒展。


    *


    毓庆宫。


    “什么期盼他刚直做人做官做郡王,还清廉自身。”太子嗤笑,老大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皇阿玛是那意思吗,不过是因为老大在皇阿玛面前装惯了直肠子,皇阿玛这才给了‘直’这个封号。


    不过是个中等封号,让老大福晋这么一解释,倒像是皇阿玛对老大饱含期许,格外不同。


    要说老大福晋这样解释老大的封号,这么替老大卖弄孝心,是想给老大造势那也说不通。


    太子看着纸上的字眼睛都疼,这都什么跟什么,把老大夸成了大清的海瑞,还是个孝比天大的大孝子,可这上面不光表明了老大要严以律己的决心,还透出了老大严以律人的倾心。


    这简直就是在自绝于朝臣。


    官场孝敬早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大清谁人不知,皇阿玛也是知道和默许的,不然就拿朝廷那么点俸禄,怎么养家,只要不动不该动的银子,那便不能算是贪官。


    老大跳出来要持正自身、清白做官,合着旁的拿了孝敬的人都不清白了,都是贪官了。


    说真的,他现在都有点相信老大是真心想治水,也是真心不想跟他争了,不然根本就没法解释老大最近这一出又一出的昏招,总不能是脑子进水了吧。


    “老大想当大清的海瑞,那就让他当好了,顺便帮他好好扬扬名声,也省得可惜了老大福晋的那些褒奖夸赞之言。”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就这脸皮,做了官前程不可限量。


    *


    “……王爷常在府里说,要把百姓放心上,想百姓之想,念百姓之念,不拿百姓分毫,要做百姓的——”


    “行了,别念了,拿过来爷自己看。”四爷打断苏培盛。


    苏培盛憋着笑将手中的纸双手奉上,心中不免感慨,在奉承人这方面他还有的学,但倒也不必照着大福晋的标准努力,他们家爷相比直郡王还是要含蓄些的。


    四爷细细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抛开纸上这些直白夸张的褒奖之词,他看到的是大哥想要治水的决心。


    不收孝敬是为了治水,广而宣之也是为了治水。


    朝廷这些年在治水上耗费巨大,要说成效也是有的,但朝廷付出的银子和人力到底有多少切实的用在治水上就不好说了。


    大哥愿意治水,决心治水,他还是挺佩服的。


    只是不知道皇阿玛和太子愿不愿意把大哥放到治水工程上去,如果愿意,又能给大哥几分的信任。


    至于官场孝敬,太宗皇帝在时便有,单大哥一个人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只有皇阿玛和太子都下定决心才行。


    “去把镶白旗这次的中秋礼单拿来。”四爷吩咐苏培盛。


    大哥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加上一个他,也无足轻重,但既然他无足轻重,多他一个也无妨吧。


    礼单拿过来不是看的,是他准备让人送去御前的,连带着他写给皇阿玛的信一起。


    *


    八贝勒府。


    有些话八福晋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把纸塞给八爷。


    “爷自己看吧,咱们大清也要出海瑞了。”


    语气里的嘲讽有三分是冲着直郡王,沽名钓誉,大言不惭,剩下七分是冲着张氏去的——谄媚!


    谄媚到这种程度,她同为妯娌都觉得丢脸。


    八爷看完就明白福晋为什么是这个语气和表情,把纸张放到一旁,拍了拍福晋的手让她坐下。


    “大哥有心为百姓做事,这是好事儿。”八爷语气轻松的道,此刻心里全是庆幸和后怕。


    庆幸的是他没有犹豫,借着这次皇阿玛出巡、太子监国的机会靠近了太子,让太子愿意用他。


    后怕的是他险些误解了大哥,原以为大哥婚后只是故意装出一副不再与太子相争的模样,他借势远离大哥接近太子,但并不相信大哥的野心真没了,但凡他犹豫一点儿,可能就要错过机会了。


    是的,机会。


    所谓‘机会’,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有什么原因能让大哥不再与太子相争,让大哥急流勇退,让大哥不惜得罪宗亲朝臣也要做出一副没有野心的样子,只能是因为时间迫切。


    想想皇阿玛之前的两次重病,第一次的时候他年纪尚小,是御驾回京之后,他才知道此事的,知道皇阿玛病中急召太子和三哥离京御前,那时候他只是微微的后怕。


    而第二次也就是四年前的夏天,皇阿玛身患疟疾,高烧不退,连太医都没有办法,那个时候他才真的是心急如焚,既为皇阿玛,也为打着延禧宫标签的自己。


    两次重病,可见皇阿玛的身体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壮。


    除了太子,大哥便是皇阿玛最看重疼爱的儿子,见皇阿玛的次数远比他多,大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急着表明自己没有野心,还急着要做个孝子。


    “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臣妾也没见过哪个人在做事之前,先大张旗鼓把自己夸一遍的。”八福晋皱着眉头道,“怪不得惠妃娘娘喜欢张氏呢,原来张氏私底下都是这么说话的。”


    怕不是直郡王老房子着火也因为张氏这张嘴。


    八爷知道福晋的心结在哪儿,笑着劝道:“大哥是惠妃娘娘生的,惠妃娘娘疼大嫂不是应该的吗,我知道福晋是感念惠妃娘娘抚养过我的恩德,但娘娘那里我自会孝敬报答,福晋以后就不要委屈自己了。


    你自幼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希望你能一直像我们初见时那样活泼开朗。”


    八爷抬手,手指在福晋的眉毛上轻轻抚过,他自是喜欢福晋的,喜欢福晋眉眼之间的明媚。


    八福晋脸颊微红,既害羞又有几分愧疚。


    她待爷的心意不及爷待她的心意,爷满心满眼都是她,从不会为了什么委屈她,生恩养恩也不行,可她进宫总是选择延禧宫而非启祥宫,众人面前也总是选择站在惠妃娘娘身后,并不完全是因为养恩大于生恩,也是实实在在嫌弃良嫔的地位。


    没有反驳解释,八福晋轻轻嗯了一声,既然爷已经这么说了,就当从前她只是为了替爷报恩才去惠妃处的,以后少去惠妃那里,反正惠妃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惠妃,不喜欢张氏。


    *


    自御驾离京后,直郡王就一直执行着上午在工部看书下午回府做事的安排,但打从福晋当众夸过他开始,直郡王便不去工部了。


    书是在家里读,读书之余,还闷头干起了农活。


    等他收到皇阿玛中秋来信的时候,正是下午,一大家子忙着耕种。


    虽然已经入秋,可玻璃暖房建起来了,而且用料比最初计划的要更‘豪奢’。


    本来直郡王是想着四周弄成暖墙,只在屋子顶上放玻璃,让阳光能够透过玻璃照进来。


    可后头不是产出了不少有瑕疵的玻璃吗,放到万金阁去卖影响玻璃定价,索性就全拿来建暖房了,以至于府里的暖房硬生生给造成了玻璃房。


    不只是府里的,府里用不了,还运到了庄子上接着建暖房,但随着后面玻璃作坊工匠技术的熟练,废玻璃肯定会越来越少。


    在玻璃房建好之前,直郡王就已经在府里种过田了,种的是小麦,彼时,陪直郡王种小麦的是府里的太监和侍卫。


    而这会儿,玻璃房里太监和侍卫根本插不上手,直郡王在前头刨坑,大格格、三格格、四格格、关格格往里面撒种子、埋土、浇水,整个一条龙。


    另外一条‘龙’则是淑娴、二格格、吴雅格格、王格格、小吴雅格格和钱格格,不一样的是,她们这边几个人轮流刨坑,九岁的二格格刨坑的速度和质量竟也没输了去。


    想想前几日王爷在玻璃房外面种小麦的情形,淑娴就忍不住想笑。


    后院人人皆知,也人人都能看得到,她之前就跟几位格格说过,府里耕田养家畜之事都可以参与进来,也可以自己找些有兴趣的事情打发时间。


    结果王爷在玻璃房外面勤勤恳恳种了好几日的小麦,后院都没人过去陪着。


    她之前没去,忙着香饮铺子京城分店的计划,葡萄和山竹也已经决定去通州开拓香饮铺子的新市场了,她那会儿拉着两个人做头脑风暴。


    大格格没去,似乎是在忙着读书。


    二格格没去,一心跟着女师傅学骑马。


    三格格没去,也是忙着看书。


    四格格最爱凑热闹,但只是最初过去看了几眼,后面几天就再也没去过。


    吴雅格格没去,而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开出了一小块田耕种。


    钱格格没去,自从有了织布房之后,就没有闲下来过,最开始是自己织布,中秋节还送了她一匹,花纹颇有巧思,居然是银杏叶子的纹样,配色看起来也很舒服。


    她索性找钱格格又下单了几匹料子,用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来买,反正是肉烂在锅里,银子没流向别处。


    结果钱格格接单以后,从自己纺织变成了带班教学,自己做,也教着身边的宫女做。


    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两个人的关系是真好,合伙养了一窝小鸡崽子,还在后院单独辟出来的家畜区申请了一间屋子。


    关格格前几日没来陪直郡王,淑娴是最震惊的,她以为这位多少会有一些争宠的心思,结果忙着学做饭去了。


    要说关格格是为直郡王学做饭,可今儿偏偏又来了,还是空着手来干活的,不是拎着食盒来投喂直郡王的。


    啧啧啧,玻璃暖房的吸引力在府里竟比直郡王都强。


    想着给嫂嫂下了请帖,淑娴便对几个小姑娘道:“你们姐妹也可以给亲戚朋友下帖子,邀请想见的人来府里。”


    扭头又说几个格格:“你们也是,和家里人离别多年,若是方便,不妨下帖子见见娘家人。”


    趁着如今想见还能见到,等到王府只进不出的时候,再想见一见娘家人,可比登天还难。


    玻璃房里弯腰埋头挖坑的直郡王没出声,连头都没抬,继续干活。


    后院之事,福晋若是愿意管,他向来都是不管的,从前伊尔根觉罗氏在时便是如此,如今依旧如此,他这段时间插手府里的人事也是因为福晋不愿意管,他才接手的。


    格格们叠声应下,声音脆生生的,别提有多欢快了。


    吴雅格格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已经有十年没见过娘家人了,虽说出府之后,娘家给她往府里捎过一次银子,但银子她收着了,人却没见着。


    钱格格是犹豫的,她额娘已经不在了,能见的只有嫂嫂和已经出嫁的妹妹,可让她以这副胖胖的模样见嫂嫂和妹妹……她就是说的天花乱坠,嫂嫂和妹妹大概也不会相信她能在王府过得很好。


    事实上,她过得已经很不错了,一个人住的院子和娘家一家人住的宅院差不多大,吃得比在娘家好,穿得也比在娘家好,每个月还有太医到府上来请平安脉。


    就算是没搬出宫之前,她也没吃什么苦,先福晋不是个会搓磨人的主母,待下头的人还很宽和大方,要不然她一个小小的不受宠的阿哥格格也不能在宫里头吃这么胖。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宫里膳房里有些厨子给不受宠的妾室送饭菜都是糊弄的,放锅里扒拉几下做熟就完。


    她在宫里能吃上可口的饭菜,靠的可不是主子爷,是先福晋。


    她在王府能过得这么舒服惬意,靠的也不是主子爷,是如今的福晋。


    见前面的福晋和吴雅格格已经合力用土将种子埋上,钱格格忙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上面。


    小吴雅格格是在前面往坑里撒菜种子的,她进府时间最晚,只比福晋早两个月,可因为想家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了。


    这会儿眼泪直接落了下来,一开始还只是默默流泪,不多时便已经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声音了,边哭边抽噎。


    王格格在旁边歇了有一阵了,原本是打算替换二格格在前头刨坑的,听见小吴雅格格的抽噎声,忙快步走来,边走边偷偷打量王爷和福晋的脸色。


    王爷埋头刨坑,根本不让她瞧见脸,更无从判断脸色如何了。


    福晋却是站直身体正看着小吴雅格格,脸上不见气愤,带着几分笑意,还带着几分无奈。


    可不就是无奈好笑,淑娴本来都已经接受了小吴雅格格已经为人妇的设定,可小姑娘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又声情并茂,她才想起这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才比大格格大了六岁,还是个未成年人。


    “扶她回去歇歇吧。”淑娴直接看向王格格道,这俩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又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姐妹。


    十六岁,还正是憋不住哭的年纪。


    王格格讪讪:“是,妾这就扶她回去,小吴雅格格她只是想她娘了。”


    不是故意要哭的,不是故意哭出声还哭这么好看要吸引王爷注意的。


    虽然王爷没看,但王格格还是觉得有必要替小吴雅氏解释一下,这姑娘是真没什么野心,胆子也小,只是长得好看,所以才连哭都哭得这么好看。


    淑娴点头,道:“可以理解,回去以后让她多喝点水,掉了这么多眼泪珠子,得喝水好好补补,以后中秋、端午、春节和你们生辰那日,都可以邀娘家人进府探望。”


    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颜控,而且还是怜弱型的颜控,男的偏爱斯文俊俏的书生,女的偏爱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小吴雅格格的眼泪珠子把她的心都泡软了。


    出府回娘家不太行,隐患太大太多,但让娘家人多进府几趟总可以,三节一寿,便是一年进府四次。


    王格格愣了愣,慌忙拉着小吴雅格格一块谢恩,比她们反应更快的是其他几位格格,谢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直郡王继续刨坑,对福晋的种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跟在阿玛后面撒土给菜种子埋坑的大格格则是悄悄抬头看了眼嫡额娘,又看了看边哭边笑的小吴雅格格,在心中暗自记下。


    阿玛不曾反对,想来嫡额娘做的都是对的,将来她……她总是要嫁人的,而且她是阿玛的长女,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要嫁到草原上去,远离亲人,她的丈夫也必定有妾室,她需要学习怎么对待丈夫的妾室,像额娘一样宽和大度,像嫡额娘一样施恩。


    二格格是种菜的主力军,她是负责在嫡额娘前面给菜种子刨坑的,干的是跟阿玛一样的活儿,想想二格格便浑身充满了力量,越干越起劲,根本不在意谁哭了谁笑了。


    三格格一心二用,一边数种子撒种子,一边偷偷看小吴雅格格,真好看呐。


    *


    张府。


    张家人少规矩也少,吃饭时没有男女分席的规矩,一家子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不过,也仅有三个人而已。


    “我不能随嫂嫂一起去王府吗?我都两个月没见姐姐了。”


    他们姐弟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姐姐进宫选秀那段时间,也不过才半个月而已,如今这都两个月了。


    张青云板起脸,严肃道:“你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去王府后院,再说你明日不还得去官学读书。”


    “我们是亲姐弟,又不是旁人,还讲究什么男女有别。”


    不就见面说几句话,亲姐弟有必要男女有别到这份上吗。


    张青云瞪着小弟:“亲姐弟怎么不讲究男女有别了,王府后院又不止淑……福晋一人,你一个少年人,当然不能进去了。”


    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淑娴本就是高嫁,他们就更得守规矩了,不能让淑娴因为他们而被人指摘。


    而且小弟已经十二岁了,确实不适合再出入王府后院。


    李蓉打圆场:“小弟有什么想跟福晋说的话,不如写在纸上,我明日进府的时候捎带进去,再让福晋写回信给你,如何?”


    “那也只能如此了。”张小弟恹恹的道。


    在规矩那么多的环境里,姐姐一定过得很不痛快,遥想当年,他们还在徐州时,姐姐可没少带他出去玩儿,爬山踏青,泛舟游湖……当时还有汉人家的小伙伴误以为在旗人家的小姑奶奶都这么自在,可以随意出门,还不用带帷帽。


    他姐姐那么自由自在的一个人,进了规矩多讲究多的王府,还不得憋闷坏了。


    “除了信,嫂嫂再帮我捎带些东西给姐姐。”


    既然不能随意出府,他就把外面的东西拿进府里给姐姐赏玩。


    李蓉一口应下,还问自家夫君要不要捎信捎物给福晋。


    张青云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夫人去就等同于他去了,不必再写信交流,至于送东西……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他能弄到而王府弄不到的东西。


    他和小弟不同,托王爷的福,他可以拿文章向沈状元请教,因此可以时不时出入王府前院,虽两个月未见福晋,可从王府属官和下人对他的态度来看,外面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妹妹嫁进王府后极得王爷宠爱,还得惠妃娘娘疼爱,再加上妹妹素来不吃亏的性子,他相信妹妹过得应该不是什么苦日子。


    第33章


    翌日, 李蓉进府的时候带了十几个油纸包和一篮子石榴、两个盆栽、两条养在盆里的草鱼,皆是小叔子让她捎带过来的。


    “油纸包里都是光远在粮食街买的吃食,这两个盆栽是他前段时间在外邦人那里买来的, 结红红的果子甚是好看, 不过这果子只能看不能吃,两条鱼是他今儿一大早去城西河里钓上来的。”


    李蓉介绍起这些东西来也是哭笑不得,东西再小, 也是做弟弟的一番心意,只是哪有人送鱼送两条草鱼的,又不能养起来观赏,吃食也送得潦草, 只有那两盆盆栽还算是能拿得出手。


    淑娴也把目光聚焦在了两盆盆栽上,从外邦人手里买的, 还结红红的果子——不会是番茄吧。


    别说, 除了辣椒,她最想念的味道就是番茄味了。


    “又是捞鱼又是买吃的,他今儿去官学了吗?”


    “去了,我来之前,他就已经出发了, 不敢耽误功课。”李蓉边说着边拿出信,“这是小弟写给你的, 他不方便进府, 只能把话都写在信上了。”


    是不太方便进府,淑娴没有要让小弟进府来看她的意思,不过,她人现在还是自由的,小弟不方便进府, 但她方便出府,约在外头就是了。


    打开信,淑娴先抿了抿唇,张光远这笔字……还是得多练练。


    即便是考武举,也有内场考试,考的是文试。


    读着读着,淑娴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难得见小弟煽情一把,写了一封有些肉麻的信给她,就是有点太心疼她了,心疼她在王府里吃不好、住不好、睡不好,心情也不好。


    不至于。


    王府的厨子还是很不错的,这次王爷整饬府里,她还跟王爷提了,要给厨子们尤其是几位大厨加薪。


    住的也好,夏天有用不完的冰块,王府阔绰的直接拿实地纱粘窗户,既好看,又透气凉爽还挡蚊蝇。


    睡得也还行,后世众所周知,一般多巴胺活动后都会心情舒畅,能助眠。


    直郡王人长得又不丑,虽说不是最能戳中她的那一款,但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有力气有力气,她还要什么自行车呐。


    至于心情,起起落落很正常,她又不是会委屈自个儿的人,不会嫁了人就做受气包,而且她是正室,哪怕是继室,后院也没人给她气受,想想还得亏是指婚做了正房,不然若是指给了哪位爷做格格,日子才憋屈呢。


    后头几样要么不好说,要么不好跟小弟说,唯独前一样可以在信里细说。


    淑娴列了几样她这两个月吃到的可心的新鲜吃食,细细描绘了口感,酒杯大小鲜嫩如虾圆的鸡圆,韧柔并进的烧鹿筋丁,鲜掉眉毛的脍三鱼……


    写了足足三页,这才放到信封里交给嫂嫂,说起正事。


    “中秋节后,族里不少人往我这边递了帖子,我前两日刚见了六婶母,和她谈定了在京城合伙开香饮铺子的事儿。”


    李蓉怎么会不知道小姑子名下的香饮铺子呢,但是据她所知,淑娴嫁进王府后,不是已经在京城又开了几家吗,据说用的铺面还是皇家的。


    “是银子不凑手,还是缺人用?”


    不然何必找人合伙。


    钱家里拿不出太多,人的话,可以写信去江南问问公婆,她娘家那边应该也能找到可用的人。


    “不是缺银子,也不是缺人的事儿。”


    淑娴不知道该怎么跟嫂嫂解释,她主要是缺时间,合伙开铺子也是想着能够弥补族人和亲戚一二,她出嫁族里和家里给她添妆都是出了血的,将来还有可能被连累,如今能多赚些银子总是好的。


    再说了,她在这上面也没吃亏。


    “都是自己人,我赚,他们也赚,还能让京城的人更方便地喝到饮品,何乐而不为呢,嫂嫂想不想也开一家打发打发时间,顺便赚点零花钱。”


    淑娴把她这边合伙开铺子的规则细细讲解了一遍,京城能开的香饮铺子的数量是有限的 ,等京城的地方都占完,就得去外头了。


    李蓉边听边点头,不用出钱,只出人,饮品方子是经过验证的,在京城和徐州都能卖得动还很受欢迎,而且还是五五分成,她没道理不同意,只是……


    “王爷知道吗?”


    “知道,在我见六婶母之前,就告诉过王爷此事了。”


    要想小命无忧,就得事事都把王爷放在前面。


    她刚进王府那会儿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自己出面改造王府的环境。


    现在吃了亏了,长记性了,有什么事儿还是王爷在前面比较安心,合伙开铺子这事儿她也不是临时起意,之前就已经和王爷说过了。


    “那就好。”李蓉松了口气,正襟危坐,认真道,“既然合伙开店不限于京城,那我想在南边开店,徐州除外。”


    她当然不是要抛下还在备考会试的夫君独自南下,而是让娘家人去开。


    “不瞒你说,李家虽然是耕读传家,但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读书,不是人人都有足够的田地维持生计。”


    做了两年的姑嫂,还是感情很不错的姑嫂,淑娴没少听嫂嫂说起过娘家。


    比起张家,李家的传承可以追溯到前前前朝,家族庞大,姻亲众多,因为族学是免费的,又有不断增加的公田,所以读书认字的人颇多,考科举的男子多,但读书读得穷困潦倒的也不少。


    毕竟笔墨纸砚是要花银子的,参加科考更得花银子,普通家庭要供养一个读书往上考的人并不容易。


    嫂嫂的娘家确实不缺人,不缺识字算数的人,但识字算数不代表就能做好生意,眼高手低书生意气的大有人在。


    她可是要出成本的,哪怕成本不多。


    不过,以她对嫂嫂的了解,嫂嫂并不是不切实际的人,更不是掏空了夫家养娘家的人,而且嫂嫂的父亲是正经进士出身,如今已经位居知州之位,论起前程,或许还在阿玛之上。


    “嫂嫂想开几家?”


    李蓉现在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小姑子跟人合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赚银子,她也是。


    小姑子拿五成,她拿一成,店自然是开的越多越赚,前提是能回本有盈利的店,所以合伙的人不能随便选,得能信得着,还得能干事儿。


    “先开四家。”


    她对族兄弟们的了解不多,很难判断,但她了解未出嫁前的手帕交和堂姊妹表姊妹,哪个人靠谱,哪个人能做事,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在不确定有几个人能答应的情况下,所以才只保守的提了四家。


    李蓉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讲给小姑子,包括她准备在里面拿一成的分红。


    淑娴挑了挑眉,如果是照嫂嫂这样的安排,没有限制的话,摊子必然会越铺越大,保不齐弄一个全国连锁出来,她的成本也会越积越高。


    另一方面,摊子铺的太大,原料的供给也是个问题。


    淑娴之所以敢开香饮铺子,还跟旁人合伙,重点不是各种饮品的制作方子,也不是因为有直郡王府的招牌做靠山,而是因为糖。


    在如今,十文钱可以买到一斤上好的大米,但想要买到一斤普通的糖,至少需要一百文。


    价格低廉的糖才是香饮铺子赚钱且不好模仿的最大原因。


    时下的糖基本都取自甘蔗,还有一部分出自五谷也就是麦芽糖,价格都不便宜,而她的糖取自甜菜。


    甜菜在目前被称为莙荙菜,并没有作为糖的来源,而是作为一种野菜,时下也并没有甜菜的制糖工艺,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她才敢开饮品铺子,敢跟人合伙的。


    直郡王府是保障,但糖才是她开铺子的底气。


    如果南边铺子开的多了,光长期运送白糖就是件麻烦事儿,一旦消息走露,还怕没有匪盗来抢吗。


    “可以,但最多只能开十家。”淑娴给出了上限。


    这样一年往南边送一次糖就足够了,量也不会特别大。


    她还是更倾向于先在京城周边开铺子,原料运输更方便。


    “足够了。”李蓉没问原因,但十家铺子确实足够了,再多,她怕是在娘家也筛不到合适的人了,除非父亲和母亲帮她,但父亲哪有时间,母亲要照顾孩子也没这么多精力,她上面只有一个哥哥,下面可有五个弟弟妹妹呢。


    说完正经事儿,李蓉这才小声问道:“王府有没有常用的擅长妇科的太医,我想……想看看,这都两年多了,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她也偷偷去看过郎中,只是连着好几位郎中都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调理身子的药也吃过,但都没效果。


    婆婆上回来京虽然没有催生,但那不是忙着小姑子出嫁的事儿嘛,这肚子再没有动静,婆婆不急,她也急,母亲这一年来每次给她的信上都要问一问此事。


    “王太医每个月初六到府上来请平安脉,嫂嫂下个月初六到府里来就是了,让太医帮着把把脉。”


    淑娴想了想又道:“让我大哥也来,到时候在前院等着,给他也看看,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儿,都瞧瞧。”


    她之前跟女医学过,也给家里人都摸过脉,都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缘分不到吧。


    不过她医术不精,还是让太医看看更靠谱,有病就趁早治病,她不想要孩子,但像她这样因为死过一回格外惜命的人也没几个。


    “嫂嫂还是放宽心,我听人说有时候越着急,便越不容易怀上孩子,放平心态,孩子可能立马就来了,再说你和大哥都还年轻,不急。


    说不定是孩子看阿玛还在读书,即便生下来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他,所以才想着晚几年投胎的,嫂嫂不如让大哥好好备考,争取明年上榜。”


    还有半年就是会试,大哥很难完全不焦虑吧,心情也会影响到内分泌,影响到激素水平,影响到受孕。


    淑娴没说这些后世才会有的名词,但也把这些大概的道理跟嫂嫂讲了讲,李蓉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她久不怀孕可能真的跟夫君备考紧张焦虑有关。


    夫君备考和兄长当年备考不一样,隔三差五就要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考一回,而且是仿照考舍的条件,严格限制时间,人不紧张才怪了呢。


    而且考试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也是影响身体的。


    李蓉被小姑子说服,对迟迟不怀孕这事儿倒是没那么急躁了,夫君科考事关重大,又就只剩半年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还是别让他初六来府里诊脉了,我担心他为这事儿心里又多一层压力。”


    淑娴摆手:“还是让太医瞧瞧吧,不跟他说怀不怀孕的事儿,就调理调理身体,在考前把身体调到最好的状态。”


    要说她哥读书那是真用功,鸡鸣起床,夜深了才就寝,比她上辈子996的时候都狠,让太医看看也好。


    *


    另一边,大格格请的客人也到了,虽是以她名义写的请帖,但却并非是她一个人的客人,弟弟妹妹也都陪在这儿。


    “臣妇给大阿哥请安,给几位格格请安。”


    “舅母快请起,今日只论家礼。”


    大格格上前把人扶起来,连劝了好几次,舅母这才落座,却也只坐了小半个屁股。


    大格格原以为与舅母相见会像书上写的那样执手相看泪眼,可真正见到了,才发现是如此的陌生,事实上,她也是第一次见舅母。


    舅母身上虽有诰命,但在额娘活着的时候从未进过宫,不是因为舅舅不亲,也不是因为舅母进门的时间短。


    小舅舅是额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舅母嫁给舅舅更是已经长达十年了。


    十年前,官任大学士的外祖父被牵扯到河工案中,以原品解任。


    听吉嬷嬷说,这已经是皇祖父看在阿玛的面子上给外祖父的优待了,因为当年同时被惩处的另外四位大学士都是被直接革职,其中也包括大名鼎鼎的纳兰明珠。


    解任之后没多久,外祖父便驾鹤西归了,几年后,外祖母也随外祖父而去,几个舅舅也跟着分了家,承袭祖上世职云骑尉的是小舅舅,小舅舅也是额娘唯一嫡亲的兄弟。


    可能是因为当年那件案子的影响,在她有记忆起,额娘从来没有叫过娘家人进宫,生弟弟妹妹的时候没有,病到起不来的时候也没有。


    “家里可还好?”


    乌苏氏屏气凝神,小心翼翼道:“回格格的话,家里一切都好。”


    但也没说是怎么个好法。


    二格格快人快语,直接问道:“舅母紧张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乌苏氏起身请罪:“臣妇是第一次见龙子凤孙,心中忐忑,烦请阿哥格格恕罪。”


    几个小格格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们最常见的亲戚不是姑姑就是婶婶,见面时不会这么紧张,即便是奴才……可这不是奴才,是亲舅舅的福晋。


    二格格凑到大姐姐耳畔,小声道:“我去正院找嫡额娘,问问该怎么办。”


    大格格也只能点头,不问嫡额娘,总不能去前院寻阿玛,阿玛不见得比嫡额娘更会处理这些事情,至于吉嬷嬷……


    她身边的吉嬷嬷是额娘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按理是最适合过来的,但在中秋节前,吉嬷嬷便已经离府了,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接下了经营果园的差事。


    “舅母喝茶,我之前听额娘说,您在嫁给舅舅之前,随老大人在杭州住过好几年,您尝尝这龙井茶正不正宗?”


    乌苏氏低头端起茶盏,手却在抖,茶水入口,仔细品,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哪里知道正宗的龙井茶是什么味道。


    “臣妇愚钝,不擅品茶,只能尝出这是好茶,辨别不出正宗西湖龙井的味道。”


    “无妨。”大格格又不是来请舅母鉴茶的,“茶嘛,只要喝着觉得味道好就可以了,也没必要一定得知晓是哪里的茶,舅母既然觉着喝着好,那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我让人包上两斤,舅母回去慢慢喝。”


    乌苏氏忙起身谢恩,大格格也带着弟弟妹妹起身,劝舅母落座。


    来来回回,别说忙着招待舅母没话找话也要说的大格格了,三格格和四格格都时不时的瞥向门口,对嫡额娘的到来望眼欲穿。


    终于,在弘昱啃完了一块绿豆糕后,淑娴踩着一双绣花鞋来了。


    因着是在自己家里,之前见的又是亲如姐妹般的嫂嫂,淑娴并没有怎么隆重装扮自个儿,而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旗头是不戴的,花盆底是不穿的,脸上只描了眉毛擦了口脂,身上是家常的青色宁绸袍,头上戴了几枚素簪子,可谓是一身清爽利落。


    本来要过来见先福晋的娘家人,淑娴怎么着也该穿戴的正式一些才对,但一来是二格格催得急,二来,她听二格格的描述,这位夫人不像是能找茬的性子,她怎么听着还有几分可怜。


    自从被皇上赐婚之后,不管是在娘家备嫁的那三个月里,还是嫁进门后的这段时间,淑娴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年后,处处都是在为十年后做准备,因此并没有分什么心思在先福晋身上,更准确的说,是没有把心思放在和直郡王经营婚姻上。


    进府之前,她没有刻意打听过先福晋的娘家,也没有打听过王府里的格格侍妾们,对先福晋,她只知道这位出自满洲大姓伊尔根觉罗氏,阿玛曾做过吏部尚书,当过大学士,不过人已经去世了,小辈之中还有什么人才,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在来的路上,她已经问过二格格了,得知来的这位夫人的丈夫是先福晋的亲弟弟,承袭了祖辈传下来的云骑尉。


    只说了爵位,还是正五品的爵位,却不曾说官职,淑娴大抵就明白王爷第一任小舅子在朝中的位置,不会比正五品更高。


    难不成这位夫人之所以表现的拘谨是因为丈夫官职低,以至于觉得舅甥之间身份差距大?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贵客。”淑娴边说着,边快步上前把要蹲下身子行礼的伊尔根觉罗夫人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既是先福晋的弟妹,那咱们也不算外人,我就斗胆称一声妹妹好了,你就唤我姐姐,不必再称呼什么郡王福晋,随意自在些就好。”


    都说耳闻不如一见,她路上听二格格说了那么多,但等见到真人,才发觉二格格形容的还是不够真切。


    哪里只是拘谨,这位夫人肩膀是往里缩着的,脑袋是时刻低着的,眼睛是避开不敢瞧人的,看起来像一只刚抱进家里怯生生的小猫崽子,半点没有官夫人的威仪。


    这是……社恐?


    淑娴不太确定,语气饱含热情,但却在把人扶起来之后退了几步。


    她之前有个实习生就是社恐,刚开始不熟悉的时候,离得太近便能看到小姑娘的脸颊迅速烧红,粉底都遮不住的红彤彤。


    乌苏氏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局促的道:“福晋姐姐,臣妾失礼了。”


    福晋姐姐就福晋姐姐吧。


    “坐,我听几个格格说,你家里有两个儿子,都多大了?”


    “回福晋……姐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乌苏氏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那大的应该已经读书了,读的怎么样?”


    ……


    淑娴不停的问,乌苏氏不停的答,几位格格偶尔插上几句,总算不会让话落在地上。


    不过这问着问着,淑娴也发现了问题,伊尔根觉罗夫人家里的人貌似有些多。


    她来时是从二格格那里听到的是这位夫人嫁进门后生了两个儿子,但在谈话中却发现除了两个亲生的儿子外,这位夫人还有三儿四女,都是妾室所生,听伊尔根觉罗夫人说起的几位妾室的姓氏可知,云骑尉大人至少有五个妾。


    淑娴这才注意到这位夫人的穿着打扮,头上只有三样首饰,手腕上是空的,脖子上也是空的,衣裳并非绸缎丝罗所做,而是棉布。


    不是说棉布不好,而是棉布的价格太过友好。


    伊尔根觉罗夫人说话做事都这样谨慎小心,没道理在穿衣打扮上不精心,如果是关系实在的亲戚之间相互串门子,打扮得简单些也说得过去,但伊尔根觉罗太太一言一行都没把自个儿放到亲戚的位置上,谦恭的不得了。


    人多是费钱,多养个下人就已经很抛废了,更别说多养个主子了。


    淑娴不由审视王府,还好未来十年人口应该都不会增加,王爷在公婆面前说了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都不会再要孩子,嫡子庶子都不要,公婆应该也就不会再指人进府了吧,毕竟孩子都不生了,再指人进府那不纯纯祸害人嘛。


    除了孩子多妾多,这位云骑尉大人还喜欢养鸟养蝈蝈,喜欢买古董,问起在朝廷做什么差事,答案是没有差事,没在朝廷任职,只有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身。


    这不纯纯的败家子儿吗。


    问到最后,淑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要是她亲弟弟,不用她回娘家摸棍子,她娘都能从江南赶回来把人揍一顿,顺便把弟弟手里的钱财都收缴了。


    但这是先福晋的弟弟,她没立场管,也没法管,就是可怜这位夫人,嫁了个败家子儿,生活水平也要跟着这个败家子儿往下降。


    等送走了人,淑娴和大格格的表情都有些唏嘘,二格格早就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人一走就跑了,三格格也正准备告退,就听四格格问道:“我能不能去舅舅家?”


    “去舅舅家做什么?”


    大格格本来对素未谋面的舅舅充满了向往和亲近,但见过舅母之后,她对舅舅的观感就复杂起来了,同为女子,她实在不敢想象将来若也嫁一个如舅舅一般的男子该怎么样。


    “我想去看看他养的鸟和蝈蝈。”四格格天真无邪的道。


    不等嫡额娘和大姐姐开口,三格格便直接训斥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误人子弟的东西,好的不学学坏的。”


    三格格气鼓鼓的,一半是冲着舅舅去的,另一半是冲着未来大姐夫和四妹夫去的。


    她们姐妹总要嫁人,和额娘、嫡额娘、舅母一样。


    嫁了人便要生孩子,用奶嬷嬷的话来说,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里,风险实在大,额娘就是因为接连生产坏了身子,这才……


    若是和舅母一样嫁个舅舅那样的男子,文不成,武不就,还要养那么多的小妾和小妾的孩子,那也太憋屈了。


    二姐姐不是受气的性子,她还能稍稍放心些,可大姐姐和四妹妹呢,一个太过温柔,一个又太傻,嫁人后吃了亏也只会闷在心里头。


    三格格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女子艰难过,哪怕像额娘、嫡额娘或玛嬷这样地位尊崇的女子,也是身不由己,过得好与坏全都系于男子之身。


    四格格嘟了嘟嘴没吭声,舅舅家里的鸟和蝈蝈她也不是非看不可,三姐姐不喜欢,那她便不去了,不过,什么是误人子弟?


    第34章


    大格格心中挂怀, 着人去舅舅家送了回东西,知晓情况比舅母说的还要再差些,却也是无计可施, 只能放下。


    倒是三格格, 她问了许多人,有成了婚做了母亲的,有娶了儿媳妇的, 有还没出嫁的,将这些人的回答林林总总放在一起,勉强总结出几条有用的。


    出嫁女要想过得好,一是在定下婚事时精挑细选, 细细查询男方的人品、才干和家里的情况,尤其是婆婆的脾性, 二是娘家得力肯为女儿做主, 三是手里要有银子,四是手边要有能干又忠心的人。


    至于生产关,她问过的那些人都觉得主要靠运气,其次靠产婆,最后是靠太医、郎中和药材。


    三格格直接到前院找上有段时间没去衙门的阿玛, 她要学医,她要带着一批人学医。


    直郡王:“……”


    跟从前儿女们都怕他比起来, 如今这样向他理直气壮的提要求, 哪怕要求有些奇怪,他心里面也是高兴的。


    不就是学医吗。


    “阿玛给你找个致仕的老太医。”


    医术好,经验足,年纪够老,教女子行医也就更方便。


    “多谢阿玛, 但除了太医,能不能再加一位经验丰富的稳婆?”


    直郡王思索后也同意了,让稳婆教教也行,反正只是言传,又不是真让他的女儿去产房看别人接生,而且在整饬府里之后,他有把握此事不会让外人知晓,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名声。


    三格格长吸了一口气,阿玛如此好说话,倒她提前准备的那些理由都埋在肚子里了,也让她的胆子更大了。


    “阿玛能不能告诉女儿,将来我们出嫁,会有多少嫁妆?”


    “按理,内务府会依着规矩出一份,宫里和宗亲也会有添妆,你额娘留下来的嫁妆一分为五,你们姐弟几个各有一份。


    我跟你们嫡额娘娘之前就商量了,拿出二十万两来给你们姐妹置办嫁妆,平均每人是五万两,如今已经在置办了。”


    直郡王没提玻璃分红的事儿,一定不能成的事儿,就不必告知几个孩子了,免得白白高兴一场。


    福晋是真心要给,但皇阿玛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三格格对五万两没有太多的概念,但她也知道阿玛出宫分府只领了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拿出二十万两来置办嫁妆……


    三格格既感动又惊讶,让她感动的主要是嫡额娘,平心而论,换做她是嫡额娘都不可能同意阿玛这么偏颇的分法,对阿玛,她整个人则是更随意更自在了。


    “阿玛已是郡王,什么时候能做亲王,能赶在大姐姐赐婚之前吗?”


    她从不怀疑阿玛愿不愿意给她们撑腰,也不怀疑阿玛会不会被封为亲王,被封为亲王是一定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她自然希望能早点,能赶在大姐姐被赐婚之前。


    直郡王也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做亲王,在今年被封为郡王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初封就会是亲王的,盼了这么多年结果竟是和老三一样的郡王。


    皇阿玛该不会是想着将来让太子施恩于他,等太子做皇帝封他做亲王吧。


    “阿玛会努力的。”


    直郡王只能这么告诉女儿,他自己都没有几分把握,之前与太子相争的时候像是在走一条通往悬崖的不归路,看不到多少希望,现在缩头不争,却也是如履薄冰,他只能赌,赌皇阿玛的寿命,赌太子的骄傲。


    “除了学医,还有什么想学的想做的想玩的?”直郡王温声问道。


    妻儿的命运同他是连在一起的,他如履薄冰掉进冰洞里,妻儿也会同他一起掉进去,想到这里,直郡王往便生出更多的耐心和宽容。


    见女儿不答,直郡王便道:“回去好好想想,跟姐妹们商量商量。”


    前脚送走了女儿,后脚直郡王就迎来了御前的人。


    皇阿玛让人送了两车皮料,都是这趟出去打下来的新鲜料子,大的有两张熊皮,剩下的都是狐皮、鹿皮、银鼠皮。


    “这些料子都送去给福晋。”


    至于福晋怎么分,还是全都留下,他就不管了。


    直郡王打开皇阿玛的信,面色凝重。


    皇阿玛只说将来几个女儿出嫁的时候会单独给她们赏赐,却不曾给别的保证。


    他知道皇阿玛肯定不会允许几个女儿把太多的财产带到草原去,但他以为皇阿玛会给个恩典,让他的女儿不用,至少一半不用去抚蒙,可连这样的恩典皇阿玛都没给。


    皇阿玛不给他恩典,他却是要给皇阿玛银子的。


    福晋虽是一片慈心,但这四成的分红确实不能给四个女儿,郡王的女儿嫁妆可以丰厚,但也有上限,过满则溢,至少不能越过固伦公主去。


    留在福晋手里也不合适,福晋的和他的有什么区别,他一个放弃大位的皇长子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生怕别人不怀疑吗。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让福晋将这四成分红的事情告知女儿们,本来他是想着将这四成分红直接捐到治水工程上,后来又觉得不妥当。


    治水关乎民生,如果只捐个几万两还好说,源源不断的往里捐银子,难免有邀买民心之嫌。


    不妥不妥。


    还是直接交给皇阿玛更妥当。


    福晋孝敬了娘娘两成的分红,那孝敬皇阿玛四成也是应有之义。


    在写信告知皇阿玛之前,直郡王还是去正院象征性的问了问福晋,之所以说是象征性,是因为他知道福晋不会拒绝,没胆子拒绝。


    上回皇阿玛说要赐婚侧福晋,就把福晋吓得不轻。


    果然,淑娴听完就直接点了头。


    “能孝敬皇上,是臣妾的荣幸。”


    给给给,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了,万一她将来哪儿让这位看不顺眼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也饶她一条小命。


    话说的痛快,但表情还是有几分痛苦的,这分红给的她肉疼。


    给几位格格做嫁妆,好歹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吃了用了花了攒着都好。


    但给了康熙,银子指不定落谁手里呢,她可是记得历史上的雍正之所以在朝堂上不得人心就是因为追缴户部欠款。


    康熙向臣子施恩,允许生活困难的朝臣向户部借银子,结果就是有钱的没钱的都借,还往海了借,借到最后不想还,还不了,然后再指派倒霉儿子去催债。


    她敬上去的这些银子不会最后都落到老赖的口袋里吧。


    “皇阿玛之前知道你分了分红给额娘和四个女儿后,还在给爷的信上夸了你。”


    “夸我什么?”


    “品性纯朴。”


    淑娴咂摸着这四个字,六成分红就换了‘品性纯朴’的评价,这要是道圣旨也不亏,可惜只是写在了给直郡王私人的信里。


    但好在是扭转了康熙也对她的不良影响,不算白给。


    直郡王转身把从书房拿过来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王府的产业,准确的说是开府的时候从内务府拨过来的产业——皇庄、菜园、果园、牧场和山水园。


    “以后这些都交给福晋,福晋每年可自取两成的收益入私库。”


    先前他已经将每年的禄银和禄米都允诺交给福晋管理了,铺子也交给福晋打理了,再把这些都交上去之后,他就真的两袖清风了。


    淑娴迅速将木匣子接过来,追问道:“每年两成的收益给臣妾。”


    “是。”


    算是弥补福晋的一部分损失,玻璃毕竟是福晋的方子,铺面和作坊也是福晋在管着,结果福晋却只能拿到两成的分红,剩下两成孝敬了他额娘,六成都归了皇阿玛。


    “王爷您可真是……让臣妾感动。”


    上交家产上交的这么利索,那可是上万亩的地,还有牧场、有园子。


    虽说是剩下那四成分红孝敬了王爷的爹,但又不是以王爷的名义孝敬的,是以她的名义孝敬的,康熙不只是王爷的亲爹,她也归人家管。


    不过王爷既然补偿她,那她就收着了。


    “您那处山水园在什么地方,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臣妾好想想怎么拾掇它。”


    别在那闲着呀,弄成度假山庄也好,改成收费的公园也行,反正园子不能光吃不进,据她所知养处园子还是挺耗银子的。


    直郡王知道福晋说的‘咱们’不是指他和福晋两个人,也不是他和福晋再加上几个孩子,而是把格格甚至侍妾都算上。


    之前去庄子是这样,如今在玻璃暖房种菜是这样,福晋提议去山水园怕也是如此。


    “再等个两三天,等玻璃暖房的地都种完,就去看看。”


    淑娴怀疑王爷近来是突然觉醒了种田基因,先是种小麦,又是种菜,虽说没有全部亲力亲为,但王爷不干活的时候,旁人是不能在地里干活的,只有王爷在里头种地的时候,其他人才能跟着动手。


    因此府里开出来的那几块田就属王爷干的最多。


    话说满族是游牧民族吧,按道理也不是神农后裔,结果历史上的雍正在潜邸的时候就喜欢种田,到了直郡王这儿,好似也一发不可收拾的觉醒了种田基因。


    “不急,您慢慢种。”淑娴笑道。


    这样的好习惯值得鼓励,最好王爷终身都保持下去,那将来她也不缺新鲜的蔬菜吃了。


    直郡王看了福晋一眼,没说话,慢慢种也种不了几天,府里就那么几块田,玻璃暖房外面的已经种完了,里面也仅剩下一半还没种。


    郡王府邸是小了点儿,打从一开始搬进王府,不,应该是从一开始看到王府的图纸时,直郡王就嫌弃这地方小。


    若换作是亲王府邸,用来种田的地方能扩大一倍,住的也会更宽敞,演武场会更大,不过那样的话福晋想养的家畜或许会更多,如今只是养了几头牛羊,辟出了两间屋子养鸡,要真换成是亲王府,福晋怕是已经养上猪了。


    得了王府产业的淑娴,已经兴致勃勃琢磨起了养猪这件事儿,不过不是在府里头养猪。


    听赵嬷嬷说,乡下养猪是非常臭的,比养其他牲畜臭的多。


    她想先在庄子上试验试验,找一找味道小还能把猪养成的方法,等到康熙四十五年的时候,再把养猪经验搬到王府来也不迟。


    这边淑娴兴致勃勃地写着自己的实验养猪计划,那边直郡王回了前院便立刻提笔给皇上回信。


    写他考虑不周,没有及时提醒福晋,写福晋决定将四成分红都孝敬给皇阿玛。


    写到这里,直郡王停笔,儿媳妇孝敬公公可能不如儿子孝敬阿玛的效果好,他不是也早就决定好了要老老实实做阿玛的好儿子吗,这不正是体现孝心的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能出风头,福晋就没有这份顾虑了,或许皇阿玛一高兴,还会赏福晋或福晋娘家呢,这对福晋来说是好事。


    理顺思绪,直郡王接着往下写,写他这几日在田里种小麦,在暖房里种菜,体会到了做农人的辛苦和不易,等将来地里收获,让皇阿玛一定要尝尝他种出来的粮食和蔬菜。


    还写他治水的决心,写这段时间来他学习前人留下来的治水书籍,深感治水的艰难和不易,因此除了学习治水的技术外,他还决定严格要求自己,持身要正,不收底下任何一份孝敬,将来才能同样要求手底下的河臣。


    还写他拒收了今年中秋节的孝敬,并让福晋代他将立下的志向告知名下佐领里的官夫人们。


    *


    萨尔浒地方。


    康熙白日率诸王大臣谒永陵,傍晚回到行宫后,只用了些素斋,等看了京城转过来的重要折子,人便又觉得饿了,边吃饽饽,边看信。


    太子的信交代的都是朝事,还在信上夸了老八能干。


    老大是给他当送财童子来了,之前给了他两成的分红,如今又以老大福晋的名义给了他四成,孝心可嘉。


    看到后面,老大决心不收底下人的孝敬,且将此事广而告之,为的便是能够治水通达,忠心亦可嘉,只是人轴了点,傻了点,如此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他在,保清得罪多少人都无妨,可哪一日他不在了呢。


    真是个傻小子,作战时的勇猛刚直竟也直接用到了做官治水上。


    等看到老四的信,康熙心中更是宽慰,傻是傻了点儿,以公心为重在世人看来是有点傻,可他能养出这样的皇子,养出不止一个以天下为重轻自身的皇子,何尝不是因为他对天下黎民的看重。


    正如太子在信上夸老八,老八的信上也全是对太子的推崇和敬仰,这样君臣兄弟相和的局面,他本该高兴。


    可一想到老八出自延禧宫,想到保清曾经对这个小弟弟的提携,康熙心里便有些腻歪。


    原本想给前头几个儿子写回信的心思也散了,就这样吧。


    *


    直郡王猜错了,这次出城淑娴没打算额外带人。


    吸取上次带人去庄子上的教训,为了尽快把该转的地方都转了,府里的格格阿哥她一个都不带,若不是怕康熙鸡蛋里挑骨头,她都更想自个儿去,连王爷也不带。


    这次外出,名义上是陪王爷出去散心的。


    说来也巧了,三福晋前脚知道了隔壁府里夫妻俩出城散心的消息,后脚就发动了,不到一个时辰,诚郡王府的二阿哥呱呱坠地。


    董鄂太太抱着小外孙,心狠狠的落下来,有两个外孙在,女儿将来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刚把小外孙交给奶嬷嬷,董鄂太太扭头就看见女儿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这是干什么!”


    刚生完孩子,头上还戴着抹额,头发丝都还没干呢,怎么就要下床了。


    生过一次孩子的人,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吗。


    “我……我想写信给爷报喜。”三福晋期期艾艾的道。


    她还记得长子出生的时候,爷那会儿有多欢喜,握着她的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想亲自给王爷写这封报喜的信,想让王爷早点知道二阿哥出生的消息。


    董鄂太太简直要晕倒了,这事儿让人去送个口信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要亲自写信,还是在刚生完孩子的情况下。


    “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是要剜额娘的心啊。”


    董鄂太太恨不得一巴掌打到这孽障身上,这第二个孩子都出生了,怎么还眼里心里全是诚郡王,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关键诚郡王又不在这儿,再怎么念着他,他也瞧不见。


    “你老老实实躺下去。”董鄂太太强忍着怒气道。


    何着这一个月她都白教了,虽然顾着皇家的威仪,顾着皇家的规矩,顾着很有可能隔墙有耳的担心,有些话她是说的隐晦了些,但这死丫头但凡能听进去一句话,也不会刚生产完就要下床去写信。


    哪有这么做人嫡妻的,便是琴瑟和谐的夫妻,嫡妻也不应当如此的不管不顾,这不光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还不顾惜身份。


    正室就该有正室的架子,又不是爷们养在院子里的玩意儿,正室跟前体面些的大丫头都看不上这些玩意儿,都能背地里笑话。


    “额娘。”


    三福晋眼巴巴的看着自家额娘,两只手攥在棉被边上。


    董鄂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不是要拦着你给王爷报喜,是你刚生产完不能下床,你……你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吗?”


    她哪次生孩子不是死去活来,疼得要命,也累得要命,别说立刻下床了,她话都不想说一句。


    怎么到了福晋这里生完孩子还这么有精神头,还想下床走几步去写信。


    董鄂太太不能理解,而且深感震撼。


    三福晋不知该怎么回答,疼,怎么不疼,累,也是真累,但比起生弘晴的时候,这回算得上是轻松的了。


    从发动到生下来还不到一个时辰,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孩子是来报恩的,一点儿都不折腾她。


    三福晋不答,只是又喊了一声额娘。


    意思很明显,她还想给王爷写信报喜。


    董鄂太太不是不能强硬找人代写,由福晋口述,另找个宫女太监代写,在她看来跟福晋自己写信也没什么区别,可看福晋这样子,她要是拦了,臭丫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你躺着别动,我让人把炕桌搬过来,你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就坐床上写。”


    说完这些话,董鄂太太不等福晋回答,便转身离开,出了屋子,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这糟心孩子。


    反正孩子也生了,还生得什么顺利,产妇生完都想直接下床了,她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还是回国公府吧,眼不见心不烦。


    三福晋给爷写完信,才知道额娘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消息,倒也没拦着。


    以前没额娘没住过来的时候她想额娘,额娘住过来的这一个多月,她耳根子都快被额娘念叨的起茧子了,额娘这会儿回家也挺好的。


    再说了,额娘又不是再也不来了,孩子洗三、满月、周岁,额娘不都得过来庆贺,等她怀下一胎月份大的时候,她还准备求爷把额娘接过来照顾她的,额娘虽然喜欢唠叨她,可额娘在身边她就能完全放下心来。


    第35章


    出门第二天, 淑娴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三福晋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诚郡王府外挂起了小弓, 而依着日子,明日就是小娃娃的洗三礼了。


    “王爷,您看贺仪该给多少?”


    嫡次子按理不该越过嫡长子去, 但三爷府上的嫡长子过洗三礼那会儿,三爷还只是个光头阿哥,如今已经是郡王了。


    她翻看过公中的账册,之前三爷府上的嫡长子出生时, 贺仪是五百两。


    直郡王本来是想说此一时彼一时,封了爵自然就不一样了, 贺仪也要水涨船高, 但转念一想,他从前是事事拿惯了主意,如今既要退让,便不能只在大事上推让,小事儿也是一样的。


    “我虽是长子, 但太子是储君,一切当以毓庆宫为准。”


    淑娴懂了:“臣妾等会儿就递牌子进宫, 请教太子妃贺仪之事。”


    在毓庆宫的基础上减等, 以示尊重。


    如此也省了她的事儿,以后桩桩件件都尽量如此,别管王爷是不是在以退为进,她以太子妃为尊总是不出错的,毕竟跟太子比起来, 直郡王在康熙那儿简直跟半路捡来的孩子一样。


    淑娴这一动,紫禁城外的皇子福晋们几乎都动了。


    太子是储君,与普通皇子不同,因此从前皇子们送礼都是以直郡王为标准,在直郡王的基础上进行减等。


    本来福晋们都在等着直郡王福晋回京后,再上门打听送多少贺仪的,谁曾想人是回京了,可却是向太子妃递了牌子要进宫。


    直郡王府都要以毓庆宫为准,旁的皇子府就更得如此了。


    四福晋、七福晋和八福晋都在得到消息后紧跟着往宫里递了牌子,五福晋则是先打发别人去了趟直郡王府,这才后知后觉往毓庆宫去。


    “五弟妹也是来问贺仪的吧。”太子妃笑着,“快起来落座,本宫让膳房备了菜,就等你来了。”


    一水的皇家福晋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太子妃一身杏黄,四福晋身着青色,五福晋则是穿着宝蓝色的衣裳,七福晋一身翠绿,八福晋则是正红,反倒是作为长嫂的淑娴穿着打扮最是粉嫩,头面是粉色的,身上的旗装也是粉色的。


    五福晋目光扫过大嫂时微微皱眉,年轻的姑娘家喜欢粉色自是没什么不对,可大嫂为人继室,是妯娌们当中的长嫂,理应稳重些,穿衣打扮也该更老成,而不是依着自个儿的心意来。


    她琢磨着今日之后要找机会跟大嫂说说此事。


    淑娴也发觉自己这身打扮在妯娌们当中过分娇嫩,但她难得今年捂白了些,自是想多穿浅粉嫩绿这些往年不好穿的颜色。


    康熙管天管地,但应该还不至于闲到连儿媳妇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管吧。


    “劳太子妃和嫂嫂弟妹们久等了,府里的刘佳氏身子不适,你们也知道她如今大着个肚子,眼看就要生了,爷又不在京城,我是十二分的小心,不得不顾着她,这才来迟了。”


    她们府上的刘佳氏和三嫂的月份差不多,三嫂如今生了,刘佳氏也慢不了几天,怕是这一胎出生后,无论男女,爷都会给刘佳氏请封了。


    五福晋只要一想到这些,便觉得心里面像坠了块石头一样,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七弟妹,除了她们府上,最有可能请封侧福晋的便是七贝勒府了。


    诚郡王府虽有得宠的格格,奈何膝下没有子嗣,诚郡王便是有心请封,也没有足够的理由。


    四贝勒府的李格格只生了一个女儿,也不像是能请封的样子。


    五福晋觉得她也不是盼着妯娌们都过得不好,只是……如今请封格格出身的侧福晋,总好过将来皇上赐下出身更好的侧福晋,左右这些爷总是要有侧福晋的,宗室里哪一家少了侧福晋,早晚的事儿。


    在座都是嫡福晋,听完五福晋的话,谁不是心有戚戚,就连淑娴心里边也挺为这些女子抱不平的。


    嫡福晋苦,侧福晋苦,格格苦,侍妾苦,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丫头更苦,得便宜的只有男人。


    如果无法改变被圈禁的命运,直郡王也像历史上那样被圈禁起来后不断造孩子生孩子,那她可不当这老妈子,到时候俸禄都没了,凭什么还让她当老妈子伺候。


    “刘佳氏怀相如何,没什么大碍吧?”太子妃关心道。


    “臣妾让府里的郎中看过了,她没什么事儿,只是寻常胎动而已,素来便是爱大惊小怪的性子,让太子妃和嫂嫂弟妹们见笑了。”


    “没事就好。”太子妃不再多提,转而说起正事,“此一时彼一时,虽说是三爷和三弟妹的嫡次子,但三爷如今已封郡王,这又是三爷被封郡王后的第一子,贺仪不能少了去,毓庆宫预备出贺仪一千两。”


    太子妃仔细考虑过了,这一点还是要跟着上头走。


    昔日诸皇子还未曾封爵时,大婚的规格都是比照贝勒来的,今年直郡王封爵后娶继室,内务府的彩礼规格是亲王娶嫡福晋的规格,婚宴的规格亦是如此,可见皇上心意。


    一千两是多了点儿,按理一个郡王嫡次子的洗三贺仪到不了这份上,但郡王娶继室也不该有亲王娶嫡福晋的排场啊。


    淑娴没有细想这其中的弯弯绕,也没有被这一千两惊到,这是毓庆宫,多大手笔都正常,而且她前段时间整理账册时也发现了,这皇家和宗室的人情往来就一个字——费!


    动不动就上百两银子,显得她年俸都低了,一年的俸银都不够给小婴儿贺喜。


    “我们府上自是以毓庆宫为尊为首,毓庆宫一千两贺仪,那我们府上便出六百两。”


    在毓庆宫的基础上减四成,够尊重的了吧。


    洗三礼是六百两,百日和周岁的时候也不能低于这个数。


    这哪里的生孩子,分明是生了个金娃娃。


    太子妃惊讶,抬眼看向淑娴,新大嫂确实是年轻,眼睛里是年轻小姑娘才有的活力。


    嫡福晋出了门,代表的便是夫君,这位新大嫂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直郡王知道新娶的福晋在外面向毓庆宫臣服吗。


    太子妃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是新进门的大福晋过分天真,不知晓规矩,还是得了直郡王的吩咐。


    四福晋没出声,贺仪多少她得回去问问爷才行,不能也不该自个儿拿主意。


    五福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声,道:“我们爷是贝勒,比不得直郡王,贺仪便出五百两吧。”


    这贺仪,太子妃能做主,大嫂能做主,她自然也能做主。


    莫说爷不在京城了,爷便是在京城,婚丧嫁娶的贺仪也是嫡福晋说了算,哪家的爷们能清闲到管这些,也就四嫂谨慎,不,四嫂大概也不是生来就这么谨慎的,而且嫁了个事儿精的夫君这才不得不谨慎。


    ‘事儿精’这三个字可不是她说的,是爷去年喝醉了在她房里念叨的,说四贝勒是个鸡蛋里都能挑出毛病的事儿精,唠唠叨叨的,忒烦人。


    四福晋这才道:“我们府也出贺仪五百两。”


    直郡王府六百两,五贝勒府五百两,她们府上既要比直郡王府少,又不能比五贝勒府多,贺仪还只能送整数,可不就得随着五贝勒府的贺仪来,便是跟爷商量也只能如此。


    都是贝勒,谁又比谁差了去,七福晋和八福晋也纷纷表示预备出贺仪五百两。


    翌日,直郡王和淑娴都早早的就到了隔壁,因着是邻居,诚郡王又伴驾在外,所以小皇孙的洗三礼上她们不光得出钱,还得出人出力。


    直郡王忙着在前院接待客人,淑娴则先跟几个妯娌去探望了三福晋。


    尽管刚生小娃娃三天,但三福晋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说话也精神头十足。


    “今日我不方便,府里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妾室,还得劳烦太子妃、大嫂和几位弟妹帮我支应支应。”


    淑娴不吭声,转头望向太子妃。


    四福晋的目光也从淑娴滑到太子妃身上,先大嫂进门早,而太子妃进门晚,她都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场合以大嫂为首,没想到新大嫂会事事都不出头,样样以太子妃为尊。


    五福晋则是始终看着躺在床上的三嫂,看着三嫂头上绣着蝙蝠和桂花的抹额,眼睛里带了丝丝羡慕,她不求像三嫂似的连得两子,能得一个也好啊,哪怕是嫡次子呢。


    七福晋也羡慕,羡慕三嫂的好身体,她见过额娘生产后的样子,也见过亲戚家小孩洗三礼时产妇的模样,还见过她们府上纳喇氏两次生完坐月子的状态,不夸张的说,三嫂是她见过的月子里最精神抖擞的产妇。


    八福晋站在最后面,呼吸清浅,自进门后便一个字儿都没说过,她瞧见了屋子里点着的熏香,也问到了浓浓的檀香味儿,但还不如不点熏香的好,味道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反倒更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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