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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直郡王府的车队出行, 最先收到消息的便是隔壁的诚郡王府。


    “直郡王也去了?”


    “是,听门房说,直郡王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


    “呵, 这位新大嫂手段还真挺厉害, 想不到啊。”


    想不到直郡王竟是这样的人,都说了爱新觉罗代代出情种,莫不是这一代应在了直郡王身上。


    听说, 当年太宗皇帝见海兰珠时,已是不惑之年,但一见便……倾了心。


    直郡王比她们家爷大五岁,没有三十也快了, 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孩子都生五个了, 却也跟着了魔一样, 大婚之后连朝都不上了,如今又带着新大嫂出门玩,颇有当年太宗皇帝为海兰珠着迷的架势。


    但传闻中的海兰珠可是个美人,新大嫂呢,她那日也瞧见了, 姿色平平,容貌并不突出, 而且看其言谈举止, 也不像是个有才情的,怎么就迷了人眼呢。


    三福晋既觉得不屑,又十分好奇,新大嫂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去迷惑男人。


    直郡王早先看起来也不是个色令智昏之人,难不成那张氏真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直郡王府出行的阵仗极大, 且直郡王接连数日不上朝也不去衙门之事又已传开,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直郡王府,车队一离开,消息便在内城疯传。


    传到了各个王府贝勒府,传到了宫里,也传到了各个衙门。


    正待在户部办差的诚郡王,闻言茶水都喝不下去了,大哥娶了新福晋怎么像中了邪一样。


    从前多勤勉要强的一个人,病得额头冒冷汗都不影响上朝,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可不相信大哥是被新大嫂迷得头晕转向,且不说新大嫂并非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就以他对大哥的了解,也绝不会是个为了美色就放弃志向的庸人。


    大哥如此行事,肯定有什么他还没想通的深意,且必然与太子有关,可能有什么关联呢。


    诚郡王实在想不通,总不能是大哥用好女色尊嫡妻来衬托太子爷和小太监的风流韵事荒唐不体面吧,哪有如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


    大哥性子是直了些,可又不是蠢。


    迷惑不解的不只是诚郡王一人,四爷也不甚明白,他亦相信大哥不是会为色所迷之人。


    但不是为色所迷,又是为什么呢,听说大哥直接向皇阿玛告假一个月,且在折子上注明请的是婚假。


    若是大哥此举是在以退为进,也多的是比这更合理的理由。


    而且大哥如今真的能退吗,单是皇阿玛那一关就不好过吧。


    *


    刑部衙门。


    在得知大哥出门的消息之前,八爷就已经写好了给直郡王府的拜帖,他原是准备今天下了衙门就去的,问问大哥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虽早先并未言明,但他们兄弟心中是有默契的,更何况在大多数人眼中,被惠妃抚养大的他,和大哥本就是一个阵营的。


    大哥要做什么,他如果不知情的话,又如何与大哥保持一致呢。


    “将拜帖送去直郡王府。”八爷吩咐道。


    不能再等了。


    已经十日了,纵使是新婚燕尔,拿这个理由不上朝也说不过去了。


    从前兄弟们大婚时,三哥四哥都还在上书房读书,并未上朝,大婚也才只歇了两日,三朝回门的下午便去上书房继续读书了。


    而余下之人,大婚时虽已入朝,可除了大婚当天外,也都只歇了一两日,太子爷更是大婚第二日就照常上朝,大哥先前与先大嫂成婚时,也是一日都没有耽搁。


    大哥如今这样,实在说不过去,非但会让众人质疑大哥,对新大嫂的名声亦不好,实在不智。


    他不确定大哥明日会不会同他说实话,还是敷衍搪塞他,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好。


    倘若能借此机会与大哥撕扯开来,理在他,不在大哥。


    大哥对上太子爷的胜面实在太小了,若非身不由己,他怎会选大哥。


    *


    八贝勒府。


    八福晋抬手砸了个瓷瓶还不解气,又扯下桌布,将桌上的碟子茶盏扫落在地。


    “你们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也和大嫂一样早亡,贝勒爷是不是也会欢欢喜喜另娶她人,宠爱她人?”


    “男人皆薄幸,喜新厌旧的东西,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若是先大嫂,棺材盖都得掀开了爬出来。”


    “早先见直郡王将续娶之事往后推了两年,还以为是皇家难得的有情人,结果却是个薄情寡性的。”


    屋里的嬷嬷丫头跪了一地,辱骂大清郡王,这哪是福晋能说的话,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福晋的外祖父安亲王还在世,恐怕也护不住福晋不受罚。


    “小祖宗,您可噤声吧,不可胡言乱语。”


    心里想想就得了,怎么还说出来了。


    “嬷嬷,我就是气不过,替我们女人觉得不值。”


    “是是是,奴才知道福晋心善,是为先福晋抱打不平,可祸从口出的道理您也是知道的,这万一——”


    “怕什么,在我自己的卧房里还说不了几句话了。”


    若是在场有奴才敢去跟贝勒爷打小报告那才好呢,正好让贝勒爷知道她心中所想,日后离直郡王远些,别总念着那个好大哥。


    能对先福晋薄情寡义的人,能指望他对兄弟有几分情谊,人品怕是也不如何,贝勒爷还是早些看清直郡王的真面目远离了才好。


    *


    延禧宫。


    惠妃娘娘简直要被这个傻儿子气死了,张氏也是倒了血霉,才嫁给这么一混账玩意。


    顾头不顾腚。


    前脚为了原配和原配之子,要人家张氏用避子药,而且期限是十多年。


    后脚为了补偿张氏,折腾出来的大戏是一场接着一场,又是向朝廷告假,又是把分府的产业交给张氏,恨不能一口气把人补偿完。


    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就是了,何必这样着急,引得众人对张氏议论纷纷。


    “去御膳房支取做斑鱼羹的食材,本宫要亲自下厨送去乾清宫。”


    儿子没做好,当娘的只能帮着缝补了。


    斑鱼羹的做法并不复杂,只是相对耗时,需要将洗干净的斑鱼肝在木瓜酒和清水里浸上半日,之后再进行煮制。


    因此,食材是上午取来的,惠妃娘娘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日昳了,太阳即将落山。


    “朕就知道你会来。”康熙笑道,他着人去问过了,延禧宫今日在膳房支取了青斑鱼,所以他未翻牌子,等候在此。


    惠妃这斑鱼羹做了得有二十年了。


    “万岁爷尝尝,臣妾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惠妃将汤盅呈上。


    梁九功依着规矩,先盛了两勺出来,放入口中试菜,还是老味道,他也有几年没喝到过惠妃娘娘的粥了。


    “不错。”康熙吃完第一口粥便赞道,连续喝了小半碗才停下。


    “让朕看看。”


    有没有被油溅伤手。


    斑鱼羹想要不腥,鱼肉是要过一遍油的,很容易伤到做饭人的手,从前惠妃便被烫伤过几次,油滴溅到手上会留下深色的印记,没有七八日的功夫是消不下去的。


    惠妃伸开双手,正反都给万岁爷瞧了瞧,“臣妾做别的不行,可斑鱼羹做了那么多次,哪还能再被烫到手,臣妾可不是保清那小子,笨手笨脚的,少时给您做了个玉扳指,硬是在手上划了好几道子,不争气。”


    惠妃见万岁爷面色和缓,心里头也跟着松了口气,话越发密起来。


    “臣妾近日里看他折腾的这一出又一出,也是气得不行,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和七八岁的时候一样淘,像没长大一样。


    万岁爷您也好好管管这小子,总不能任由他胡闹下去,实在不行您打他板子,依臣妾看,这小子就是以前打的太少了,才会这么淘气。


    说起来也挺对不起他福晋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嫁进来,保清让人家服用避子药。


    纵使是念着弘昱,这事儿也说不过去。”


    康熙慢条斯理地喝着鱼羹,并不急着打断惠妃的絮叨。


    惠妃对此事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保清不准备让嫡福晋生子,不知道保清在弘昱长大成人之前连庶子都不想要。


    这已经不是淘气任性了,是偏执。


    帝王之家,太过重情并非好事,保清念着伊尔根觉罗氏,念着弘昱,不许府中妻妾生子,可又心有愧疚,对后院女子多有弥补,这才闹出这么一出又一出的笑话来。


    “他这么大的人了,朕又不能拿他还像小时候一样说训就训说打就打。”


    不过倒也真的让他想起幼时的保清,十足的淘气孩子。


    都说九阿哥和十阿哥是紫禁城里的两个捣蛋王,迟到、完不成功课、故意和先生呛声的淘气事都做过,可跟保清当年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当年保清被寄养在大臣家中,那段时间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京城之外更是有三藩作乱,他并无闲暇出宫看望保清,但保清身边的密信是每日一递,他日日都看,事无巨细,全都清楚。


    这小子薅过先生的胡子,跟噶禄庄子上养的大鹅打过架,偷爬过屋顶,还曾几次偷偷溜出噶禄府去找自己的阿玛和额娘……


    这些都是保清六岁以前干的事儿,淘气,聪明,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样,是他打心里就觉得一定能养住的孩子,这也的确是他第一个养大成人的孩子。


    六岁回宫后,跟上书房的先生吵过架,吵不过人家,气得甩了先生一鞭子,也跟太子打过架,还打过群架,一对多,跟太子身边的八个哈哈珠子打架也没吃亏。


    那是个直肠子,有时候是不会权衡利弊。


    “您是阿玛,保清就算是长到八十岁,您打他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不瞒您说,臣妾虽然话多,但面对保清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孩子眨眼就长大了,娶妻生子了,臣妾能来回念叨的也就那么几句话,让他万事都听万岁爷您的,遇事三思而后行,平时注意身体,别总是逞强……”


    康熙忍不住一笑,惠妃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他年轻时不愿去惠妃处,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如今听着惠妃絮叨,又觉得有些亲切和怀念了。


    “孩子大了,这些事情就随他去吧。”


    左右已经有了弘昱。


    左右保清并非储君。


    他问过给保清夫妇俩开药的太医,那药对身体没什么伤害,将来想要孩子的时候还能再要。


    “要臣妾说,您待他未免也太过慈爱了,竟由着他胡闹,小时候也就罢了,如今都这么大了,臣妾虽舍不得他受重罚,但也见不得他这么任性妄为,您好歹也罚罚他。”


    别哪天又想起这茬来,旧过加新错一起罚,日积月累的,谁知道到时候会给出什么样的惩罚,还不如犯过错后立马就罚了,也算翻过这一篇去了。


    康熙:“……”


    当额娘的求着他给儿子责罚,这还是他见过的头一遭。


    但惠妃就是这般的性子,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相信他这个阿玛对儿子的慈爱之心。


    当年宫里的孩子养不住,荣妃的第一个孩子,元后的第一个孩子,还有惠妃的第一个孩子,都尽数夭折,他便生出了将孩子送到宫外大臣家中寄养的想法。


    他幼年时出痘,也曾被寄养在宫外,有这样一份经历在,他认为此事还是保险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紫禁城还真不如臣子家中的篱笆扎得结实。


    所以在荣妃生下第二子时,他便同荣妃商议过此事,结果却是月子里的荣妃痛哭着哀求,还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赛音察浑,求他别把儿子抱到宫外去。


    念及荣妃的身体和和这份舐犊之情,他并未强求。


    次年,惠妃生下保清,彼时荣妃的赛音察浑在宫中养得好好的,但他还是决定将这个孩子送到宫外寄养,而且在告知惠妃此事之前他便已经想好了,无论这孩子的额娘怎么哀求,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虽然惠妃现在是四妃之首,荣妃是四妃之末,但那时候不同,那时候两人尚未封嫔,且荣妃马佳氏那时的恩宠远在惠妃叶赫那拉氏之上。


    这世上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不多,早年的荣妃算一个。


    惠妃当年得知此事后,并未反对,反而叩头谢恩,谢他的怜子之情,也笃信他的安排对孩子而言一定是最好的。


    后来,保清在外面养到六岁,而在这六年里,陆续有孩子出生。


    康熙十三年,荣妃生下长华,第二日夭折。


    同年,元后生下保成,为了安抚朝臣和在前线平息三藩之乱的将士,也为了抚慰天下汉民之心,他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立为太子,接到乾清宫中亲自抚养。


    康熙十四年,荣妃生下长生。


    康熙十六年,荣妃又生下胤祉,不久后,养到两岁的长生也夭折了。


    再次承受丧子之痛的荣妃,求他将胤祉如保清一般寄养到大臣家里。


    早年他喜欢荣妃的才情,到后来却已经提不起兴致听荣妃抚琴作诗,甚至在册立四妃时,首先想到的是荣妃的恃宠而骄,若非恃宠而骄,怎敢反抗他的决定,又怎敢几年后与他旧事重提。


    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也看在那四个早夭的儿子份上,他给了马佳氏妃位,但也让资历最深的马佳氏只能居于四妃之末。


    “那便罚他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添在今年给你的寿礼里。”


    如此便由不得保清不尽心了。


    《佛说盂兰盆经》有佛门孝经之称,讲的是佛陀弟子为救堕入饿鬼道的母亲而向佛陀求助的故事,


    “万岁爷英明,这孩子没有耐性,抄写百遍《佛说盂兰盆经》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臣妾还想厚着脸皮向您讨个恩典,臣妾那新娶的儿媳张氏实在委屈,好好的一个嫡福晋,也是个老实厚道的孩子,如今却颇惹人非议,您看臣妾能否将您康熙二十八年时赏给臣妾的珍珠头面转赏给张氏?


    这副珍珠头面既是臣妾的心爱之物,是您南巡时带回来给臣妾的,旁人知晓此事后也就能明白臣妾的心意了。”


    这副珍珠头面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它是御赐之物,更是因为上面的珠子,圆润饱满个大,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但这珠子出自南边,广西之物,是南珠而非东珠,东珠意义特别,倘若是东珠,这样的大小、数量和色泽,依着规矩,即便是她,也不够格佩戴这副珍珠头面,但因为是南珠,讲究便少了许多。


    “爱妃倒是舍得,也罢,待下次南巡,朕再赏你更好的。”


    距离上次南巡已经过去九年了,这九年里河工一直在修,也是时候去巡视巡视了,顺便看看江南的民生,免得真成了住在紫禁城里的聋子瞎子。


    *


    淑娴借着由头出来,是想借机查查几个庄子的出产,账面上的收益少得可怜,可怜到让人疑心这几个庄子莫不都是荒山不成。


    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当年能被划为皇庄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是荒芜之地。


    看看王爷被分到的那几处铺子就知道,康熙对儿子也不是个小气的,至少在钱财方面并不小气,给的铺子够好够大,还一口气给了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


    一天时间想要详查几处皇庄,不太可能办到,淑娴只想大致的看看各种农作物的种植面积,以此来计算收成,说白了就是走马观花的看一遍。


    但她想走马观花,却多的是人要细品。


    “嫡额娘,咱们能不能抓几只大鹅走,就那几只最大最威风最神气的,我想抓回去养起来。”二格格指着远处的大鹅道。


    淑娴望向远处的鹅群,姑且算是鹅群吧,拢共也才六只。


    “抓!想抓几只就抓几只。”


    买回去养起来,正好在后院湖旁搭个鹅棚。


    将来铁锅炖大鹅,味道也是极美的。


    “谢谢嫡额娘。”二格格兴奋握拳。


    她就知道这事儿不用去找阿玛。


    她其实还挺怕阿玛的,阿玛的样子看起来太严肃了,时时刻刻都好像不太高兴。


    四格格正和大姐手牵手走在后面,闻言忙快跑了几步喊道:“嫡额娘,我想把刚刚的果子树挖回去,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未必能养得活,刚刚你看到的是石榴树,你阿玛已经让人去采买石榴树苗了,到时候就种在府里,你若喜欢,可以在你院子里也栽几株。”


    “我还是等石榴树的树苗吧,谢谢嫡额娘。”


    “不谢不谢,大格格和三格格可有想要的,这是你阿玛的庄子,并非旁处,不必客气。”


    大格格没觉得嫡额娘这话有什么不对,闻言刚想拒绝,可又担心她拒绝后,三妹妹便是有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方才在小路上看到的那几簇野花很是好看,花朵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心则是黄色,我想移到咱们后花园里。”


    淑娴点头,小事。


    三格格既不喜欢会随地大便的鹅,也对栽种果树花木没有兴趣,她喜欢这庄子,喜欢这里的宽阔,喜欢一家人走在田埂上的感觉。


    “不知道这里丰收时是什么样子,嫡额娘,我们能不能丰收的时候再来?”


    “能。”


    太能了。


    丰收才是计算粮食出产的最好时间,正好也让王爷看看到底有多少粮食被贪墨了。


    一只手抱着弘昱,一只手撑着绸伞,走在最前面的直郡王,心中波澜不惊,微风吹来,忍不住勾起唇角,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听着女儿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笑容被胡子挡住,弘昱在阿玛怀里扭着头,眼巴巴瞧着后面,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阿玛的衣襟。


    落后一些的格格们,都有留心前面的说话声,闻言几乎都露出惊诧之色。


    这是王爷的庄子,而非福晋的。


    王府亦是王爷的王府,不是福晋的。


    阿哥格格们出行府中也只有王爷说了才算,便是嫡福晋也无权做决定。


    这是所有人都有的认知,但偏偏福晋当着她们的面就这么做主了,王爷还在呢,福晋就已经做主把王爷庄子上的东西挪到府里,还做主丰收时带大格格她们来庄子上。


    这不合规矩,可王爷也没说什么。


    吴雅格格只觉得这风也凉爽了,景也好看了,便是头顶上的那把绸伞,颜色都好似比刚刚撑开的时候更鲜亮了。


    福晋能做主好哇。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她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王爷,见到了也没胆子求王爷,可福晋就不一样了。


    福晋免了她们平日里的请安,只一个月请一次,这代表她至少每个月都能见到福晋一次。


    王爷对她不假辞色,但福晋不是这样,她感觉福晋对她印象应该不错。


    论嘴皮子,论态度,论忠心,关格格她们哪能跟她比,福晋跟她说话时都比跟旁人更和颜悦色些。


    关格格默默抿了抿唇,她不担心福晋盛宠,那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她担心的是福晋独宠,独宠个两三年,让爷想不起她来。


    女人就这么几年的好光景,她已经不算年轻了,将来府里还会有新人,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争宠,不是所有新人都像小吴雅氏一样胆小,落回水把魂都吓没了,白长了那么一张脸。


    她想的是抓紧机会生个小阿哥,福晋吃肉的时候分她些汤汤水水就可以了,她只求后半生能有个依靠,不求旁的。


    可看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纵容,比当年对先福晋还过,以后她还能盼得王爷来吗。


    王格格终于下定决心,她先前看好小吴雅氏的,但小吴雅氏这性子实在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而福晋,有身份,有权利,有王爷看重,有大阿哥养着,对她们又宽和,她又何必在见了王爷都发抖的小吴雅氏身上博运气呢。


    钱格格心愈宽,她早就看透了,甭指望王爷会铁树开花,从皇子格格到郡王格格,爷始终还是那个爷,不会把心思放到后院女子身上,无论嫡福晋是谁,在爷的后院里的位置都稳稳当当。


    小吴雅格格望着远处福晋的身影,眼中闪过丝丝羡慕,紧跟着便又低头看路。


    云氏几人位置更靠后,听不到前面的人说什么,但心情却都很好,她们好些年没有出来过了。


    小孩子没多少体力,格格们的体力也没比小孩子好到哪里去,不多时便已经走不动了。


    淑娴:“……”


    她没有高估孩子和女眷的体力,原本就预备让大伙在庄子里也乘坐马车的,只是一个个的都想下去走走,结果走了还不到两刻钟,这就不行了。


    “上车吧,马车就跟在后面,上了马车再继续前行。”淑娴道。


    这……二格格微微皱了皱鼻子。


    “嫡额娘,我想回去沐浴梳妆,身上流汗了。”


    大格格也道:“嫡额娘,女儿刚刚用帕子擦脸,不小心将脸上的妆容擦花了,仪容有失,也需要回去重新洗脸上妆。”


    “那便回吧。”淑娴做主道。


    回到房舍了,沐浴更衣重新上妆花了足足半个时辰,众人肚子也都饿了,待用完膳食,之前还算凉爽的天气此时已艳阳高照。


    得,午休吧。


    “你们都回房歇息吧,我出去随便逛逛。”


    总不能白出来一趟,至少把这个庄子囫囵看一遍。


    淑娴自己去就不打算坐马车或是走路了,太慢,太不方便,她又不怕晒,不需要车棚或是绸伞遮阳,骑马就是了。


    “大红是王爷的爱马,没有王爷的允许,臣不能让任何人动它。”


    也包括福晋。


    淑娴抽了抽嘴角,如此高大威猛俊朗帅气的一匹马,居然叫‘大红’,倘若这马不是枣红色的,而是青马白马黑马,那岂不是要叫大青、大白或是大黑了。


    “那就换一匹,换匹听话的。”


    “是。”


    侍卫很快牵来六匹马。


    “这么多?”


    “臣等骑马护送福晋。”


    他们不知福晋的骑术如何,但即便是在王爷的庄子上,福晋要骑马出行,身边也要有人护卫。


    “那就跟上来吧。”


    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打工人的老板’直郡王也没闲着,在小院里练拳练功练枪,正当他准备也骑马出去跑跑的时候,福晋可算是回来了。


    “这得待了有一个多时辰吧?”


    还是在烈阳高照的地方。


    “回王爷,福晋是午正离开的,现在还差一刻钟便是申时,离开一个时辰三刻钟。”


    “一直在骑马?”


    “福晋并未离开过马背,骑行的速度一直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还会拿炭笔在书册上写字。”


    直郡王忍俊不禁,他算是知道福晋来此是为什么了,为的还是这庄子,这庄子的出产。


    那么多产业还不够福晋管吗,那么多银两还不够花吗,小小年纪,倒是挺贪心。


    “你们下去把本王的大红牵来,爷带它出去跑跑。”


    比起王爷和福晋一下午顶着日头轮流骑马,府中的其他人便岁月静好多了。


    午睡醒来,大格格便带着三个妹妹出了小院,和着庄子里年龄与她们差不多的几个小姑娘聊上了,彼此互赠礼物,她们送了珠花出去,得了沙包。


    吴雅格格则是让身边丫头把关格格、钱格格、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都叫到她房里。


    “福晋待我们不薄,满京城打听打听去,我就没听说哪家府里妾室格格都能配上小厨房的,福晋还依着我们的心意改院子,连出来玩都不忘带上我们。


    我把话撂这儿了,此生追随福晋,要有人敢跟福晋作对,得先过了我这关。”


    关格格嗤笑:“在座的没有谁要跟福晋作对,姐姐要讨好福晋,也别踩着妹妹们,再说人家用得上你充当马前卒吗。”


    “用不用得上我是福晋的事儿,愿不愿意做福晋的马前卒是我自己的事儿。”吴雅氏理直气壮的道。


    天知晓她这十来年是怎么过的,明明是爷的第一个格格,可先福晋刚嫁进宫时,她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在爷心里的份量,跟福晋闹了些许的不愉快,从此爷就当没她这个人一样。


    早知道爷是这样的主子,她何苦跟先福晋别苗头,这些年悔青了肠子都没用。


    如今的福晋,虽然相处日子还短,可待她比爷待她好一万倍,当福晋的马前卒怎么了,莫说是马前卒了,福晋日后若能待她一如现在,她将来把福晋当娘伺候都行。


    “吴雅姐姐说的有理,妹妹也是这么想的,福晋待我们不薄,我等也不是那不知恩义的,自是要报效福晋。”王格格跟着表忠心。


    既然决定了要站队福晋,那自然是宜早不宜迟,晚了,她也怕排不上号。


    钱氏道:“我也不是那不知恩义的人。”


    小吴雅格格见姐姐们都看向自己,忙站起身来,小声道:“我……妹妹和姐姐们一样,知晓恩义,愿为福晋所用。”


    看着楚楚可怜的小吴雅氏,吴雅格格摩挲着下巴,这用法可能不太一样。


    她能做马前卒,将来若真有不长眼的冒犯福晋,她时时盯着,一旦发现也好上报福晋,福晋如果需要她来动手处理这些不长眼的,她也可以充当打手。


    小吴雅氏这脸这性子……干不了她的活儿,但可以用来固宠,是个很不错的队友。


    吴雅氏环顾四周,下巴微抬,小吴雅氏的美貌是独一份的,她的脾气和性格也是独一份的,这些人都争不过她。


    小吴雅氏面团一个,关氏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一团浆糊,钱氏,大一点的面团罢了,要不然也不会生生把自己吃成这模样,王氏,也是个没脾气的,办不了冲锋陷阵的活。


    这后院能为福晋冲锋陷阵的,还得是她。


    “既然姐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那咱们就别等着了,总要让福晋知晓咱们的心意,此事宜早不宜迟。”


    福晋已经几次向她们示好了,先是涨月银,后是添设厨房,还愿意依着她们的心意归置院子。


    她们若再没有表示,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当然这事儿究其根本也不能怪她们,王爷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正院,就没打听到有离开的时候,她们怎好前往打扰福晋和王爷相处。


    “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王爷未回后院,听说是出去跑马了,咱们正好去拜见福晋。”


    庄子上的小院毕竟不大,她回来就让人盯着前后院相通的月亮门了,见福晋是独自回来,便让人去悄悄打听了王爷的去处。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今日她们亲眼瞧见了王爷是如何纵容福晋的,这可才成婚十日,再有十日那还了得。


    不能等王爷离开后院了,再这么等下去,王爷和福晋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她再投靠福晋也显得像是个见风使舵的。


    她仔细想过了,站队这种事情,就像乱世投资英雄一样,越早越好,越晚越显不出个来。


    钱格格心大,直接道:“那便听姐姐的。”


    左右她现在这模样,碍不了任何人的眼,也算是误打误撞吧,不知怎的,慢慢就吃胖了。


    小吴雅格格看向和她住一个院落的王姐姐,见王姐姐点头,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众人起身,有吴雅格格领头,向福晋的住处走去。


    “劳烦姑娘通报一声,我们来给福晋请安。”吴雅格格边说着,边递了个荷包过去。


    小桃从善如流的收下,掂份量摸手感就能知道里面放了大概半袋子的银瓜子。


    “格格们在此稍后,奴婢这就去禀告福晋。”


    只十几步的距离就进了屋子,淑娴方才在外面出了一身的汗,刚刚沐浴更衣完,半湿的头发还披在肩上。


    “福晋,吴雅格格和其他几位格格说是要来给您请安。”


    “都下午了还请什么安?”淑娴打开荷包看了看,是做成南瓜子样式的银子,装满了大半个荷包,差不多得七八两了。


    格格们从前一个月的月银也才五两,如今往上涨了三成,也不到七两。


    吴雅格格这是直接送出了一个多月的月银,当然这笔银子可能不是吴雅格格一个人出的,可能是格格们众筹来的。


    “找个荷包装上等价值的金瓜子,等格格们出去的时候,再交给吴雅格格。”


    格格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她想薅钱也不会薅格格的,要薅也是薅王爷,王爷能纵容庄子就上报这么点利润,不薅王爷薅谁的,谁有王爷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让她们进来吧。”


    都是自己人,头发就散着吧。


    很快,五位格格进了门,齐齐福身:“妾给福晋请安。”


    “都起来坐吧。”


    坐?


    这里不似王府正院的偏厅,没有两排分列左右每两张之间隔着一张小桌的圈椅,只有一张圆桌,和围着圆桌摆了一圈的绣凳,福晋也坐在其中。


    这距离,吴雅格格飞快起身,踩着三寸半的花盆鞋,一个健步,便落座在福晋身侧。


    关格格自诩是格格们中的第一人,虽然争院子没争过吴雅氏,但论及王爷的宠爱,其余格格哪能跟她比,自是不愿意坐在吴雅氏下首,那便只能在福晋的另一侧落座了。


    王格格立马拉着小吴雅格格在吴雅格格这侧依次落座。


    慢了一步的钱格格:“……”


    算了算了,坐关氏旁边也无妨,她看关氏虽心有不甘,可连虚张声势的能耐都未必有,不然也不会被吴雅氏死死压着。


    吴雅格格有什么,年纪大,不得宠,除了是爷的第一个格格外,也就有俩钱儿了。


    “恕妾冒昧,今日是妾张罗着妹妹们上门的,为的是跟您交心。”吴雅氏开门见山的道。


    不开门见山不行,王爷等会儿来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淑娴挑了挑眉,这是来找她开茶话会的?


    “妾这把年纪,心中已无他求,愿为福晋马前卒,只求余生能跟着您。”


    这?对面的关格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怎么就说出来了,‘愿为马前卒’这话虽然方才来福晋这里之前就已经听吴雅氏说过了,但当面对福晋表决心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她们还在呢。


    如此的巴结,如此的谄媚,如此的不要脸。


    好歹也是格格,不是那没有名分的侍妾之流,吴雅家也不是包衣家族中没有姓名的人家,族里非但出过知府,还经营有道,吴雅氏对着她耍横的脾气呢,被狗吃了,好歹也抻一抻,哪有纳头就拜的。


    钱格格这次的反应不慢,直接照搬了吴雅格格的句式。


    “妾心宽体胖,也无他求,愿余生跟着福晋做……做衣服,妾愿后半生都为福晋织布做衣。”


    马前卒,她是做不了,可在后方,在后方织布,她布织得不错。


    “妾口笨拙舌,但心和吴雅姐姐是一样的,不只是妾,小吴雅妹妹亦是如此。”


    王格格说完,小吴雅格格便使劲儿点头。


    关格格:“……”


    她真的没有要跟福晋做对的意思,也愿意在福晋面前伏低做小,做格格的不就是这样,再得宠也只是妾。


    但她就想当个正常的妾,想争宠,想生子,福晋就算是因此而不喜她,甚至打压她,她也认了,哪家的妻妾不是如此。


    可这一个个的都如此谄媚讨好,倒显得她成了那扎眼的,明明她最正常不过。


    “妾……妾亦无大志,惟愿王爷福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大阿哥一生安康,王府子嗣繁茂。”


    关格格可不想跟着这群人瞎表决心,万一福晋福晋当了真,日后倒成了她背叛福晋,有些话还是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


    关格格自认姿态已经很低了,福晋进府不过十日,还是继福晋,并非原配,她现在便已经乖乖俯首了。


    可她退一步,其他格格退三步,倒显得她像往前进了两步一样,福晋如果想收拾人,不收拾她收拾谁。


    “大家能团结一心,如此甚好。”淑娴满意总结道,谁不想遇到舒心好相处的同事和下属呢。


    她们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竞争关系,但就算是她死了,康熙也只会再给王爷指一个新福晋,而不是从原来的侧福晋和格格中选一个福晋出来。


    除非王爷能坐上龙椅,不然格格们职业生涯的终点是侧福晋,而不是抢她的位置。


    从位份上看,她们又不是竞争关系。


    从爵位上看,府里有弘昱在,甭管谁生,也甭管生几个,世子之位都是弘昱的,也构不成竞争关系。


    更重要的是,十年后,她们将会成为‘狱友’,到时候更没有可争的了,不如团结一致,抱团取暖。


    “早先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荣辱与共。


    我虽然比你们小几岁,但做了福晋,就是你们的上级和领导,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家长,咱们心往一块想,劲儿往一块使。


    你们刚刚一直提‘余生’,余生里王府一直是咱们的住处,所以我们要一起把它变得更舒适更宜居,也要注意和锻炼自己的身体,争取活得长久些,过好这余生。”


    争取活过王爷,活到重获自由的时候。


    “吴雅格格今年芳龄几何?我看你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哪来的‘这把年纪’,且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吴雅格格捻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回答道:“妾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当不得福晋夸赞。”


    说起来应该是三十了,所谓‘二十八’说的是周岁,她比王爷还大了两岁。


    “那格格看起来是比实际年龄要更年轻些,但就算是实际年龄,也很年轻,你想想如果能活到七十五岁,二十八连一半都不到,不是正当年吗。”


    二十八岁,正是好时候啊。


    吴雅格格这下是真的热泪盈眶了,自从离家后,便再没有人这么哄过她了,她好像又变回那个小姑娘。


    第23章


    钱格格眼巴巴的看着福晋。


    淑娴:“……”


    确实是胖了些, 将来恐有三高的风险。


    “先前大伙都住在阿哥所里,地方小,也不方便出院子, 不瞒你们说, 我进宫选秀不过半个月就胖了足足十斤。


    王府后院宽敞,我和王爷还预备在后院设演武场,诸位没事儿可以在后院多转转。


    对了, 我们还打算在后院置办几处农田,不让下人插手,由主子亲自耕种,你们如果有兴趣, 届时也一道过来,既能强健身体、保持身形, 又能打发时间。”


    “妾一定去。”吴雅格格信誓旦旦的道。


    钱格格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她倒不是嫌活重,王爷和福晋又不是真正的农夫农妇,能开多少田,想也不会累到人。


    只是……和福晋一起种田也就算了,如果王爷也在场, 她到时候大气都不敢喘,那就不是强身健体了, 是会折损寿命的。


    钱格格不愿意去, 但关格格乐意。


    “妾也一定去,妾有的是力气。”


    如此便能见到王爷了,而且只瞧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爱重,便晓得王爷和这世上大多数男子不同,不爱那肤白貌美的。


    福晋原就不算白, 今日被晒得更不白了。


    所以她也不必担心种田晒黑了脸怎么办。


    淑娴原就是让大家自由选择,并不是要强迫都来,但看到钱格格为难的样子,才意识到由她来说这话不强迫也是强迫。


    就像上辈子领导要带部门员工聚餐,哪怕累得躺地上就能睡着了,恨不得一秒就飞回家里,可谁又会反对呢。


    “想去的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这个不强求。”


    也没什么KPI。


    “我们现在都还不太了解对方,但我这个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需要过分解读,也不会有什么正话反说,什么话外音之类的。”


    她就没长这根筋,也最烦这一套,每次开会都担心没有理解到领导的真正意图,还要向同事请教,单独跟领导沟通的时候就更费心了。


    吴雅格格点头,道:“妾看出来了,福晋是位爽利人,不爱拐弯子,不瞒您说,妾也是,妾最烦那种话里有话的了。”


    “你们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一只走地鸡,烙了发面饼,要不要一起用些?”


    等不到回府用晚膳了,她沐浴前肚子就已经饿了。


    “妾却之不恭。”


    淑娴要的并非是京城口味的炖鸡和烙饼,而是上辈子记忆中的东北大乱炖,什么豆角、茄子、排骨、芋头都能放里头一块炖,发面饼也是和炖鸡一锅出来的。


    东北大乱炖的份量,六个人用也尽够了。


    “福晋,妾出府时,带了一坛梅子酒,能否取来共饮?”


    “那可太好了。”


    一坛酒六个人喝,以这个年代酒水的度数,都不必担心有谁会不胜酒力。


    吴雅格格让人拿来的梅子酒,原就是适合女子饮的淡酒,可酒再淡,也不是米汤,不能闷头喝,喝酒之前总是要讲几句话的。


    吴雅格格便说起这酒的来由。


    “听说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这一坛梅子酒如果放在江南,价值几何?”


    “看酒的成色,便宜的可能都用不了一两银子,你这酒的成色不错,在江南也能卖个五六两。”


    “那您知道我是花多少银子买的吗?”


    “多少?”


    吴雅格格抬起手,五指伸开比了比。


    “五十两,这么一坛酒花了我五十两。”


    淑娴:“……”


    从前她只觉得王爷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王府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有人在。


    京城物价虽高,但也不至于高到这种程度。


    梅子多产自南方,在北方少见,梅子酒的价格到了京城肯定是要涨一些的,但涨个一倍也就差不多了,涨十倍,吴雅格格日后不如找她买梅子酒。


    “你让人在哪家铺子买的酒?哪家的奸商?”


    吴雅格格摇了摇头,眼圈微红,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是在铺子里买的,王府规矩森严,没有理由哪能出去,妾是跟膳房负责采买的管事买的。”


    五十两一坛的梅子酒。


    二十两银子一筐的金桔。


    十两银子一包的油糖面酥。


    ……


    连个管事太监都敢欺负她,这便是不得宠的待遇。


    她能在格格里耀武扬威,是因为大家谁也没比谁强,便是关氏,一年又能见到王爷几回。


    她们说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可谁拿她们当主子看,王爷身边的嬷嬷太监哪个不能在她们面前充大头。


    “福晋,妾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雅氏越说越委屈,酒也不喝了,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仿佛找到家长做主的小孩子一样。


    钱格格叹了口气,这哭声听着挺让人心酸的,要哭的不是吴雅氏就更让人心酸了,见惯了吴雅氏梗着脖子跟别人吵的模样,突然哭成这样还真挺让人不习惯的。


    王格格垂下眼脸。


    小吴雅格格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落在素色的旗装上,她又想起了两个月前落水时的情形,差点没了命。


    虽然在那之后,王爷处理了许多人,其中也包括当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可她还是害怕。


    关格格把眼睛撇到一旁去,心里被吴雅氏哭得腻歪,跟受多大委屈似的,上赶着找人家掏银两买东西,不宰她宰谁。


    刚抱上福晋的大腿就开始告状,告状的时候还不忘巴结福晋,吴雅氏这身本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淑娴伸手轻轻拍打安抚着吴雅格格的后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日后再想采买些什么东西,禀告一声,让你身边的人出去买,大伙都一样,不过不许买什么违禁之物,进府是要检查的。”


    她可没忘了王爷的身份和如今的处境,买东西可以,但也要防止有人使坏。


    吴雅氏转身抱住福晋的腰接着哭。


    呜呜呜……她想她娘了。


    小吴雅格格也哭,她如果不长这么一张脸就好了,如果不这么年轻就好了,如果也发福变胖就好了。


    王格格也像福晋刚刚一样,轻轻拍打安抚着小吴雅格格的背。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三个月,怎么会处不出感情来,更何况小吴雅格格落水后便格外依赖她。


    钱格格用帕子遮着揉了揉鼻子,免得真笑出声来,虽然这场面实在好笑。


    福晋虽然是正室,是主子,但毕竟年岁不大,还是个小姑娘。


    吴雅氏呢,在这个年纪做祖母的人也不是没有,又打扮得老气横秋,还跟个小孩似的抱着福晋哭,四格格都办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关格格面色尴尬,坐立不安,既有格格不入之感,又深觉丢人,福晋进门这才几日,格格们就丢盔弃甲了,弄得跟一群傻子似的,说不定福晋这会儿就在心里头骂她们傻子呢。


    屋外,大格格同样面露尴尬之色,她原是过来问问嫡额娘何时出发返程的,幸好没带三个妹妹过来,不然日后就更尴尬了。


    “福晋正和几位格格在屋里吃酒。”小桃解释道,呜呜哭着的不是她家福晋,是旁人,“大格格是想见福晋?奴婢进去通传。”


    “不不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小桃姐姐不必告知几位庶母我来过,若是嫡额娘问起,便说我是无事过来闲聊的,见这里有人便离开了,并无他事。”


    都哭成这样了,恐怕没少喝,今日能不能回府还两说。


    不过到底是谁在哭呢,是小吴雅格格吧,便是没见过几次,大格格也能明显看得出来小吴雅格格胆子甚小,且犹如书上写的那般有着弱柳扶风之姿。


    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庶母留给她的印象就没有这样柔弱了。


    “事关长辈,方才之事不可多言。”大格格认真交代跟着自己过来的四个丫鬟,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


    哭总是容易让人以为受了欺负,但嫡额娘还不至于把格格带到庄子上来欺负吧,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她更倾向于是小吴雅格格喝醉了酒,情难自禁。


    大格格带着几分尴尬和欢喜离开,无意间听见庶母的哭声,是尴尬的,可看眼下这情形,今日未必还能回府,她还是第一次在除了皇宫和王府之外的地方过夜。


    阿玛粮庄上的小院虽然简朴,却是处处有趣,又因为地方小,她们四姐妹住在两间房里,且两间房之间是紧挨着的,床与床之间只隔了一道墙。


    午休的时候二妹妹躺在床上敲墙壁,她和四妹妹在另一个房间听得清清楚楚,连二妹妹和三妹妹的说话声都能隐隐约约听到。


    颇为有趣,也颇感温馨,倘若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小住几日。


    另一边,直郡王王直接骑马去了庄子外面,沿着最近的官路,痛痛快快的跑了一场才回。


    “去通知福晋和大格格她们,准备回府了。”直郡王下了马背便吩咐道,手中的马鞭都尚未放下。


    结果赵德福出去了还不到半刻钟,便回来报:“奴才方才亲自去了福晋主子处,福晋正同五位格格小酌,去大格格处的小太监也回来说,几位小主子正在用膳。”


    直郡王看了眼还未落山但即将落山的太阳,此时尚未到晚膳时间,而他也从未说过要留宿在此。


    不用想也知道,敢且会越过他拿主意的人只有福晋。


    小酌……还喝上了。


    别喝醉了才好,这前院就孤零零的几间房,且连张床都没有,他若不去后院居住,大抵就只能睡地上了,而且前院连用膳的地方都没有。


    “让厨房重新置办一桌膳食送到福晋处,就照着方才福晋点的菜上就行了。”直郡王吩咐道,他也饿了,既不返程,那便用膳吧。


    这几日他和福晋吃住在一起,福晋虽生活简朴,但在吃上颇有见识,宫里的、民间的,京城菜、苏州菜、四川菜、广东菜、山东菜、湖南菜……没有福晋不知道的,连他这个王爷都跟着品尝了不少新菜,也算是在吃食上见识了一回大清的地大物博。


    入府十日,膳房那边已经得了□□回赏了。


    直郡王未曾换衣,也未曾洗漱,因为在外面跑了一圈的马,路上扬起的灰尘让他整个人都蓬头垢面。


    在王爷进屋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一坛子青梅酒喝没了,哭花了脸的吴雅格格已经重新净了面,不过因着时间原因,并没有重新上妆,只抹了些面脂防脸干。


    “嗝~”


    听见动静扭过头去的小吴雅格格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整个人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其他几人也向门口望去,发愣的发愣,起身的起身,还有边起身边拽着旁边的人一块起身行礼的。


    席上总共也才六个人,却硬生生给了直郡王糟乱之感,又乱又吵。


    “王爷……王爷可要沐浴更衣?”不等王爷回答,淑娴就已经张罗上了,“小桃,安排人去备水,石榴去取王爷的衣服来。”


    “王爷,浴盆放在旁边的耳房,您请。”


    直郡王:“……”


    “福晋不伺候着吗?”


    “几位妹妹还在此,臣妾——”


    “妾等先告退了。”吴雅氏直接打断福晋的话,迅速福身走人,走的时候左右手各拽了一个人,左手是关格格,右手是小吴雅格格。


    看得淑娴目瞪口呆,别走啊,正吃得好好的,刚才只顾着喝酒闲聊了,菜都没吃几口,再说王爷从前也没让她伺候着沐浴更衣过,这业务她太不熟练,也不太想做。


    事实上,虽然自成婚那一日起,王爷除了正院就没去过别处,她自认为两个人还算和谐,但那都是灭了灯以后的事儿,让她在白日给一个男人沐浴更衣……这事儿两辈子她也没干过。


    不过,想想年俸,想想内务府送去的嫁妆,想想直郡王交到他手里的铺子、库房还有银子,淑娴想着便是当一回搓澡工又能如何,天天当都成。


    “王爷,您这边请。”


    进了耳房,洗澡水已经备好了,上面甚至还撒了一层红色的玫瑰花瓣,淑娴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不行,不够热,孙公公再去拎桶热水来,舀子也一并拿过来。”


    脱衣,解辫子,淑娴心无旁骛,搓……


    “张氏,你在干什么?”


    “臣妾给您搓澡啊?你们……”


    你们满族的老家不是东北吗,东北的搓澡文化源远流长,她出差的时候也有幸体验过,难不成搓澡文化现在还没发源。


    直郡王闭上眼睛,嘴里吐出两个字:“继续。”


    他倒是要看看福晋能有多愣,全然没有把他当做男人一般。


    这里毕竟不是东北的澡堂子,淑娴虽然看在钱的份上,有心做好,奈何硬件跟不上,王爷整个人坐在浴盆里,她能搓洗的也只有上半身。


    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她决定从另一个方面补足,让孙德福提取了剃刀来,用澡豆打出些许泡沫,将王爷月亮头上的发茬部分和脸上的胡须浸湿,然后小心翼翼的剃干净。


    全程别说划破王爷的皮肤了,王爷连眼睛都没睁过,想来是一点都没弄疼。


    这技术,这……脸。


    淑娴久久凝望着直郡王的脸,手里还拿着一把剃刀。


    这居然是一张放大版的小弘昱的脸——一张娃娃脸。


    虽然不比弘昱白嫩,但她也真的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几分可爱,甚至是那种软萌的可爱感,透着无害,透着乖巧。


    她好像知道直郡王为什么留胡子了。


    所以……王爷刚刚不是在闭目养神,可能真的是睡着了,未能察觉到她刮胡子的动作。


    “王爷?”淑娴轻轻唤道,拿剃刀的右手悄悄背到身后去。


    睡中的直郡王醒来睁开眼睛,如愿看到福晋两侧脸颊的微红和眼神的闪躲,还算有点女人该有的羞赧。


    “出去吧,剩下的爷自己来。”


    淑娴抿了抿唇,小声道:“要不还是让臣妾帮您吧。”


    她也好将功补过。


    直郡王直接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光洁的下巴。


    淑娴闭了闭眼睛,慢慢挪出屋子。


    心存侥幸的想道,可能……可能王爷刚刚只是她最初以为的那样是在闭目养神,而非真的睡着了,知晓她给他刮了胡子。


    直郡王望着门口忍不住摇了摇头,连门都忘了关,他之前还差点以为福晋真的愣到连男女之别都感受不到,现在看来,大概只是反应慢吧。


    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手巾擦了擦脸,从脑门到下巴……


    “张氏!”


    淑娴扒着耳房的房门,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不知道您睡着了,臣妾以为您知道,但没有阻止我,我就以为您是同意了。


    而且,您剃了胡须之后比先前看起来更俊美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翩翩美少年,看上去得年轻了十岁,说您今年十八岁,臣妾都相信。


    您想啊,虽然您有胡子的时候,显得更成熟稳重有担当,但我想朝中的官员信服您并非是因为您的脸看起来稳重,而是因为您的精明能干,您的才华和智慧,您的英明和远见,总之,他们是折服于您的能力和人格魅力。


    因此,刮了胡子不会影响到您的威信,相反它还有许多好处。


    比如……比如这会让您看起来更意气风发,比如,看起来年龄小了,同僚,不,是您的长辈,您的长辈们对您会更包容更疼爱,您想想大阿哥,您现在能抱他,他尿你身上你都不会生气,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还成吗。”


    王爷如果驻颜有术,十年后依旧是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康熙的容忍度或许会更高些,就不会把人圈禁起来了,便是圈禁起来,可能待遇也会更好些。


    淑娴胡诌的自己都快信了。


    “王爷,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呢,哪个人不想青春永驻呢,若是臣妾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还看起来像十七八岁时一样,臣妾做梦都能笑醒。”


    当然,她也万分理解王爷留胡子扮成熟的原因,听说王爷入朝早,顶着这样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不靠谱,如何让同僚和下属信任,后面两次出征,在军中就更得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了。


    要早知道王爷的络腮胡子下面长了这样一张脸,她绝对不会胡献殷勤,给人把胡子刮了。


    “臣妾错了。”淑娴低头。


    屋里,直郡王已经穿好了衣裳鞋袜,大步流星的走出来,直奔卧房,卧房外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铜镜。


    直郡王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还是要比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要老成些,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也不是白受的,比十七八岁时黑多了。


    淑娴悄悄跟过来,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张望,不进门。


    直郡王板着脸,心里却想着福晋刚刚的话——长辈会对年幼的孩子更包容。


    可他看起来再是显年少,也是皇阿玛的长子,皇阿玛会更喜欢看到他年少时的模样吗。


    会吧。


    他虚二十七岁,他出生那一年皇阿玛十九岁,如今已经四十六岁了。


    祖父,也就是先帝顺治,英年早逝只活到二十四岁。


    往前是太宗皇帝,驾崩时五十二岁。


    再往前,太祖皇帝活到了六十八岁。


    人人都说皇帝万万岁,可事实上活到百岁都是奢望。


    皇阿玛已近天命之年,连十七八岁的福晋都会担忧年纪渐长后会容颜衰退,皇阿玛恐怕也会忧心寿数吧。


    他当年蓄胡是为了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孩子气,但在那之后,他也有听说过民间的关于蓄胡子的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父在不留须。


    意思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儿子不留胡须,否则便是对父亲不够尊重。


    但这毕竟是汉人的规矩,而非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所以他并未太过在意,现在却突然记起,皇阿玛会不会也如他一样记得这话,哪怕不信,也记得有这样一个说法。


    “侍膳吧。”直郡王路过福晋身旁的时候吩咐道。


    这胡子许是刮对了,但福晋这性子真的要好好掰一掰了,今日是刮他脸上的胡子,改日呢,若是继续这样不讲规矩下去,还不知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淑娴心虚理亏,乖乖当了回侍膳的丫头,站在餐桌旁,给王爷夹菜。


    厨房那边已经把最大的瓷盆端来了,但桌上放的不是一个瓷盆,而是四个,三个瓷盆里放着一样的菜,剩下那个瓷盆则是放了满满一盆的发面饼,都冒尖了。


    直郡王全程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吃了十几个饼子和足足两盆菜。


    淑娴夹菜的手都要抽筋了,恨不能直接把盆端到王爷面前,反正是一样的菜,反正就王爷一个人吃。


    奈何‘戴罪之身’,她不敢。


    “这是什么菜?”


    “乱炖,大乱炖。”


    淑娴并未在‘大乱炖’前面加上‘东北’这两个字,她不知道东北这会儿有没有这道菜,而且和她比起来,王爷才是东北人——祖籍东北,长在京城,比她更了解如今的东北。


    “这是哪里的菜色?”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菜色,偶然听人说起过,今儿就让厨子试着做了做,味道还不错吧?”


    东北乱炖能征服所有北方人,对东北人来说更是刻在基因里的美味。


    直郡王点了点头。


    “这名字太潦草了,不如改成‘田园风光’吧,皆是田园菜色。”


    “孙德福,赏今日做菜的厨子,顺便通知他,从明日起进府当差。”


    这道田园风光味道很是不错,不比宫中的山珍海味差,正好他也该进宫给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请安了,顺便把这道菜孝敬上。


    淑娴看着桌上的东北乱炖,哦不,是田园风光,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王爷的起名水平。


    还田园风光,怎么不起个名叫五彩缤纷,正好对应上那匹枣红马大红的名字。


    *


    翌日,吴雅氏早早地就打发了人盯着福晋这边的屋子,等王爷一走,丫鬟就立刻来通知她,她便去答谢福晋,谢她昨日离开时福晋赠的金花生。


    样式精美,造型悦目,颜色纯正,分量不轻,而且是刚好六个。


    “六六大顺,福晋应该是在祝福我顺心顺意,一切顺遂。”吴雅格格手捧着六个金花生道。


    金花生都快捧到眼前来了,王格格只能笑着夸道:“福晋待姐姐真好。”


    “那可不,我待福晋也是诚心诚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投桃报李,福晋便是这样的赤诚之人。”


    “是是是。”王格格点头。


    “小吴雅妹妹你也看看。”吴雅格格把手移到小吴雅格格面前。


    “甚是美观,数量也吉利,妹妹恭喜姐姐。”小吴雅格格小声道。


    “同喜同喜,这金花生乃是福晋赠我之物,我舍不得送你们,但可以送你们些别的。”


    吴雅氏回头扬了扬下巴,身后的丫鬟便将格格早已备好的礼物从袖口取出,双手奉上。


    “王妹妹,这支银簪是给你的,珍珠耳饰是给小吴雅妹妹的,都别客气。”


    都是王爷以前随便赏下来的,福晋和大格格挑剩下了,就赏给她们,里头没一个她喜欢的。


    “谢谢吴雅姐姐。”


    “没事没事,我也是看你们俩人好嘴甜,不像那个关氏,丧眉耷眼的,说话还酸里酸气。”


    不过,关氏昨天晚上的酸言酸语,她听着心里还挺舒服。


    王格格几乎能想象到关氏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由于屋子不够住,福晋便安排她们两两住一间,她和小吴雅格格住一间,吴雅氏和关氏是住一间,钱氏独自住一间,想来福晋也是考虑到钱氏的体型,不然论资历、论宠爱、论相貌、论家世,都不该是钱氏独占一屋。


    可从前最爱掐尖要强的吴雅氏竟也没说什么,还同意了和最不对付的关氏住在一个屋子里。


    但只看吴雅氏一大早跑她们这儿来说了这么多炫耀之言,就知道昨天晚上关氏的经历了,怕是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吴雅氏把金花生放起来,拿出先前装有金花生的荷包,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福晋身边的小桃姑娘进了门。


    “奴婢给几位格格请安,福晋让诸位格格用过早膳后直接去院门口上马车,还是按照来时的位次乘坐。”


    “是要回府,还是要去下个庄子?”王格格问道。


    昨日出发前,王爷和福晋原是预备多转几个庄子的,不过是在一日之内转完,现在已经比最初的计划在外面多留一夜了。


    “回王府。”


    这是王爷的意思,也是福晋的意思。


    淑娴头一次带府里的人到庄子上来,事先了解不够充分。


    庄子虽大,可里面修的院子却不够大,偏偏带的人又多,主子多,下人也多,住着拥挤。


    再有便是她低估了众人对这里的兴趣,本是想着把人都带出来散散心,坐在马车上转转,既不会被晒到,也不必考虑体力问题,但难得出来一趟,大家都想下车走走,如此一来耗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就长了。


    她倒是不怕耗,反正回府也没什么事儿,但王爷未必。


    胡子刮了,娃娃脸露出来了,但却是一张冷得能结冰的娃娃脸。


    而她这个‘戴罪之身’,在王爷的胡子没有长出来之前,尚需谨言慎行。


    京郊余下的几个庄子,只能下次再看了,下次谁都不带,若她自己能来就尽量自己来,若是不行,那就只能带着王爷一道了。


    直郡王蓄胡子已经很多年了,从身体开始长胡子时就蓄起来了,以遮住这张容易显孩子气的脸。


    因此,不只是淑娴没见过王爷胡子底下的脸,也不只是王爷的儿子、女儿没见过阿玛不长胡须的模样,就连比先福晋进宫还早的吴雅格格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猛一瞧,是吃惊。


    细细看,是大阿哥长大变黑后的模样,又还抱着大阿哥,除了王爷也不会有旁人了。


    远远望着,吴雅格格轻轻叹了口气,福晋昨日还夸她看起来年轻,说她风华正茂,可凡事就怕对比,刮了胡子的王爷,在这方面俨然把她压下去了。


    王爷没事刮什么胡子,一个大男人,快三十了还要什么俏。


    格格们是远远的看,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是偷偷的看,弘昱是在阿玛怀里盯着看,好似不认识了一般,淑娴……淑娴是错开目光,尽量不看。


    她如果是个理发店的ony,王爷的前后形象都能拿出来拍照当广告宣传了,宣传她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


    可这般手艺,放到王爷身上却是捅了个大篓子。


    从昨天剃完胡子到现在,王爷就没笑过,那锅乱炖好吃到王爷把厨子都带走了,还让人打包了食材,也没见对方笑笑。


    整张脸都是紧绷的,隐有怒气,比她新婚之夜发毒誓绝不在弘昱长到十五岁之前生育的时候气得更久更明显。


    她已经在尽量减少她在王爷面前的存在感了,尽量不对视,不看王爷的脸。


    从庄子到王府的一路上,也老老实实,连马车的帘子都没有掀开过。


    直郡王脸上也始终保持着冷漠,抱儿子的时候面色严肃,进府的时候僵着脸,出府的时候面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骑马到宫门口,亦是不苟言笑,直至进了乾清宫西暖阁内,提着食盒的直郡王这才面色和缓了些。


    康熙刚瞧见梁九宫进来禀报时的面色不对,便觉得有些奇怪,此时看着保清一步步走进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把留了十多年的胡须刮了,看着又好像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坐这儿。”康熙抬手指了指一侧的位置,坐近些,让他好好看看。


    “是。”


    直郡王把食盒递给一旁的梁九功,上前坐下,整个身体向斜前方也就是皇阿玛的位置顷去。


    “福晋昨日说儿子看起来像十七八岁,但她不曾见过儿子少时的模样,皇阿玛看看儿子现在和十八岁那会儿像不像。”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


    “像也不像,你十四岁就开始蓄胡子了,而且整体看着也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稳重了,也更壮实了。”


    那时候保清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整个人都带着锋芒,不顾一切向前挥的锋芒。


    十九岁便随裕亲王征讨噶尔丹,冲锋在前,是数位将军都夸过的猛将,在乌兰布通一战中,更是战果卓著。


    而如今,整个人比那会儿确实是沉稳多了。


    “还是皇阿玛的记性好,儿子昨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没了胡子的模样,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昨日儿子携妻儿去庄子上小住了一日,吃到了一道味道不错的菜肴,便让人做了给您和皇玛嬷、额娘送来,您现在要不要趁热尝尝?”


    “好啊,呈上来吧,正好也到了午膳时间。”


    梁九功拎着食盒上来,打开最上面的盖子后,将里面锅大的瓷碗端出来,抽掉食盒中间的隔板,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是一盘子的饼,方饼的盘子并非瓷盘,而是藤编的,下面还铺了块蓝布,看起来野趣十足。


    “饼子和菜是一起的,一锅出,儿子福晋幼时不知听谁说过一嘴这样菜品乱炖还配上饼子的做法,昨日便让厨子试着做了做,没想到味道竟还不错,菜名则是儿子取的,叫‘田园风光’,因为食材都来自庄子,农户自己养的鸡和猪,自己种的菜。


    粮庄本是皇阿玛给儿子的,也不只是粮庄,儿子长到现在,没少让皇阿玛费心,前几日更是……儿子今日便借花献佛,请您尝尝这道菜。”


    康熙难得收到儿子这样朴素的孝敬,盛菜的器皿与其说是碗碟,不如说是个盆,里面装的菜更是五花八门,且没什么美观可言,手掌大小的饼子叠放在藤编的盘子上。


    看来儿子的新福晋也是个妙人。


    康熙尝了尝味道,竟意外的美味。


    能让保清敬上来的菜,味道肯定不差,但他什么样的菜肴没吃过,保清的这道农家菜竟格外合他口味。


    “你福晋折腾出来的菜品?跟江南菜色完全不一样,和京城常见的菜色也不同。”


    “是,她在吃食上颇有些巧思,也把儿子的儿女照看得很好,对府里的格格侍妾也多有照顾,是儿子……儿子耽误了她。”


    康熙瞥了眼老大,不想在此事上再多说一句话,保清这事儿办的不只是欠稳妥,且从法理上就站不住脚,对新娶的福晋感到亏心再正常不过。


    现在是因为亏心而补偿,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亏心而让步,这世间所有的关系包括夫妻关系都存在博弈,其中一方后退,另一方面会前进。


    张氏现在看是个好的,但人心向下,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不能生育而怨愤,也未必不会因为保清的退让而猖狂。


    他自信他的儿子不会受妇人钳制,若张氏真被纵得骄狂了,让保清受个教训也好。


    左右还年轻,才二十六周岁,满殿的朝臣王公里有几个是比保清小的,保清是儿子,而非臣子,有犯错的资本。


    “你今日来的正好,也省得朕派人去你府上了,回去以后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放在今年给你额娘预备的寿礼里。”


    惠妃的生辰在八月,很快了,保成还有不到二十日的假期,好好抄经书吧,省得往外折腾。


    本来请一个月的婚假就已经够扎眼了,昨儿还带着妻妾儿女去了庄子上。


    今年上半年多省都出现了旱情,尤以山东为最,米价上涨,粮食紧张,再加上山东饥民流入直隶者甚多,六部都在为赈灾抚民控制粮价忙碌,偏这个之前最闲不住也最坐不住的人比谁都逍遥。


    “儿子……”直郡王抿唇,他都多大了,还被罚抄书,“儿子遵命。”


    康熙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刮个胡子,还真成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他竟从保清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这还是他勇猛无双的大儿子吗。


    第24章


    东北乱炖, 不,田园风光收到康熙、太后和惠妃的一致好评,这道菜的方子也就被直郡王分别留给了乾清宫、宁寿宫和延禧宫。


    等出了宫门, 直郡王翻身上马时, 仍觉余音绕耳。


    额娘知道他近来都不上朝,手中也无差事,不用去衙门, 也不着急回府,便拉着他好一顿念叨。


    念叨他的衣食住行,念叨几个孩子,不过额娘这次念叨的最多的还是福晋, 嘱咐他好好待福晋,但不可张扬, 临了还将心爱的珍珠头面赏给了福晋。


    若是搁在从前, 他就找个理由离开了,如今却是耐着性子听额娘念叨完才走,只是额娘也太能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嘴皮子就没停下来过。


    另一边, 延禧宫中的惠妃送走了保清,也在心中默默叹息。


    哪个当娘的能不了解自己孩子, 在这世上她唯有保清这一份骨血, 虽然这么多年里,母子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正旦和重大节日能见面,且还得是儿子也在宫中的时候,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够三个月,但她心里想儿子的时间比琢磨万岁爷的时间都久。


    保清性子莽直, 也并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从来不会像今日这样老老实实听她念叨这么久,久到她自己其实到最后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只能把说过的话,挑几句重要的再讲一遍,边讲边努力压制心中的不安。


    她能够感受到保清身上的变化,这变化不只是对她多出来的耐心,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一只猫试图抓鸟雀时,会俯着身子趴在地上观察,会蓄势待发做足准备。


    她担心保清近日来的种种反常,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而是在换一种方式和太子相争。


    她有心帮忙却使不上劲儿,有心劝阻却明白早就迟了,而且万岁爷素来是不允许宫妃管教皇子的,更别提涉及前朝之事。


    她身为额娘,能为儿子做的却并不多,没有显赫的母族,高贵的出身,也从不是受万岁爷宠爱之人,她侥幸生下保清,又因为当年宫中养不住孩子,万岁爷做主将保清送到宫外大臣家里寄养,而不是给保清找一个地位更高的养母。


    一切阴差阳错,于她是幸运,于保清却未必。


    她能为儿子做的,也只能是保住四妃之首的位置,儿子的身份便只比太子爷和贵妃所出的十阿哥差,而不输其他皇子。


    在万岁爷面前积累些颜面和情分,她才有机会在万岁爷那里替保清说话。


    “云珠,近来天气热,瓜尔佳庶妃的老家在吉林,今年初入宫,可能还不适应京城的天气,自今日起,从本宫的份例里拨两成冰给瓜尔佳庶妃。


    再拨两成给刘庶妃,但记得要让太医每五日便去给刘庶妃请一次平安脉,关于用冰多少的影响要细细问询,孕期不耐热,但用冰也要适度。”


    瓜尔佳氏是今年才入宫的新人,虽然还只是没有品级的庶妃,但入宫几个月来恩宠不断,颇有当年宜妃和德妃二人得宠时的景象,将来若能生下阿哥,一个嫔位至少是稳的。


    而刘氏,已怀孕四个月。


    这两个人,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后殿,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偏殿,她作为一宫之主,自然要多照顾些。


    “去看看十七阿哥有没有睡着,若是没有,就抱过来,顺便将陈贵人叫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风水,这么多年来,在东西六宫中,她们延禧宫里出生的孩子似乎格外少。


    她呢,康熙九年的时候生了承庆,后来承庆夭折,又在康熙十一年生下保清。


    在良嫔被封为嫔位之前,也是住在延禧宫后殿的。


    二十年生下八阿哥后,宠爱便大不如前,也再未怀上过。


    良嫔是在康熙二十八年搬出延禧宫的,同年,万岁爷曾经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搬入延禧宫后殿。


    现在宫中提起庶妃王氏,想起的多是住在钟粹宫里生了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的王氏,早就忘了在钟粹宫王庶妃之前,还曾有过一个得宠一时的庶妃王氏。


    王氏和良嫔一样,得宠时轰轰烈烈,一个月便能被召幸七八次,但这宠爱来的快去的也快,两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便沦为寻常庶妃,后来好不容易怀孕,生下十一公主。


    三年前,陈佳氏搬入延禧宫,去年三月生下十七阿哥。


    之后是庶妃刘氏,在两个月前查出身孕。


    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么多年也只出了三位阿哥和一位公主,和其他宫比起来,属实算少的。


    十一公主今年年初便已经搬去了公主所,如今养在她膝下的只有一个陈贵人所出的十七阿哥。


    小家伙面容肖母,长得眉清目秀,偏性子又是个调皮的捣蛋鬼。


    她看着这样的十七阿哥便时常会想到保清,保清这么大的时候,可能也像十七阿哥一样,会把口水涂人一脸,会闹着到屋外去,会口齿不清的喊娘娘……


    *


    直郡王府。


    淑娴看着面前华丽精美的珍珠头面,一时挪不开眼睛,如此颗大圆润的珍珠,如此多珍珠做成的头面,怕是得值几百上千两银子吧。


    “这真是娘娘赏我的?”


    虽然王爷在娘娘那里把她塑造成了受害者的形象——她是新婚之夜就被要求未来十三年不能生子的可怜正室,但娘娘之前不是已经赏了她太皇太后所赐的玉镯。


    那可是孝庄所赐之物,而孝庄于大清曾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亦是一手养大并扶持康熙上位的祖母,据记载,孝庄年迈病重时,康熙曾带着群臣去天坛为祖母祈求上天,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祖母的寿命。可见康熙对孝庄太皇太后的感情之深。


    说句不客气的话,她只要带着这玉镯,识货的人便都知道娘娘对她的满意了。


    “额娘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这珍珠头面是补偿你的。”


    怕福晋不知这幅珍珠头面的价值和意义,直郡王不得不介绍道:“这是皇阿玛南巡带回来赏给额娘的,上面的珍珠都是南珠,而非东珠,福晋不必担心戴上后犯僭越之罪。”


    “不委屈,臣妾不委屈,是王爷您受委屈了,臣妾明日便进宫向娘娘谢恩。”


    这是什么神仙婆婆,出手大方而且实用,有这样一套意义非凡且漂亮隆重的珍珠头面在,往后撑场面的饰品就有了,不用再花银钱置办旁的。


    “娘娘有问您剃胡子的事儿吗?”


    还有皇上。


    在生孩子的事儿上,她是公婆眼中的受害者,但不代表她就有了任性妄为的资本,这世道对男女本就双标,她和直郡王从本质上讲就没有待在同一个天平上,更何况她和她身边人的吃穿用度和工资都是人家家里发的。


    昨日她也询问过袁嬷嬷了,王爷的胡子从十四岁就开始留了,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中间从未间断过,可见其在意程度。


    她剪了王爷的胡子,就像是剪了喜欢长发的女孩子留了十几年的长发一样罪大恶极。


    “问过,爷照实说的。”


    是他睡着了,而福晋误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剃胡子的时候见他不曾阻拦,便以为他是同意的,这才动手。


    并非恶意报复,也非恃宠而骄。


    “娘娘没生气吧?”


    直郡王有心想给福晋一个教训,所以从昨天到现在都刻意冷着脸,时不时的抿唇皱眉,但涉及额娘,还是道:“额娘也说,爷这样显年轻了。”


    额娘的原话是,没了胡子,人比从前英俊。


    “那就好。”淑娴松了口气,她也不想原本开局良好的婆媳关系因为这件事情恶化。


    “再有一个多月,便是额娘的生辰,爷预备亲自抄写百遍的《佛说盂兰盆经》,作为给额娘的生辰礼之一,福晋连得额娘的大礼,不如也表表心意,和爷一道抄上百份。”


    淑娴听都没听说过什么玉兰经,她只知道唐僧西天取经,抄经书就能尽孝心了?这么省钱的吗?


    给亲近之人送礼,不应该送实惠吗,娘娘送她玉镯珍珠头面,结果她就送娘娘手抄的佛经。


    “娘娘生辰,臣妾肯定要表心意,不知道王爷往年都备什么礼?”


    “今年的生辰礼已经提前备好了,手抄佛经是额外加上去的。”


    “王爷也说了,臣妾连受娘娘大礼,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样吧,臣妾再单独为娘娘准备一份礼物,佛经也抄,不知道臣妾和王爷抄写百遍是两个人加一起抄百遍,还是每个人都抄百遍?”


    “每个人都抄一百遍,全文加起来八百余字。”


    百遍也就是八万字。


    淑娴默默点头,字数倒不算多,毕竟距离惠妃娘娘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单纯抄写,不需要思考,以她的笔速,半个时辰就能抄两遍。


    但不能只送抄好的经书,还得寻摸件值钱又实用的礼物才行。


    *


    燥热的午后,屋里的冰山散发出徐徐凉意,屋外传出断断续续的蝉鸣声。


    淑娴和直郡王各占了一张书案,抄写同一份经书,一抄便是一下午。


    淑娴上辈子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但是在工作后,反而喜欢上了这样的劳动,像打扫卫生、跑步、搬东西,甚至是死记硬背一些东西,都会让她有一种大脑放空的轻松感,像是在疗愈自己。


    抄写经书对她而言,也像是在疗愈大脑,舒缓心情。


    一个字一个字照搬到纸上,不需要思考,全身心地沉浸在笔尖下的横竖撇捺里,每抄完一遍,便起身活动活动手腕和腰背,然后继续抄写。


    一遍两遍三遍……


    直郡王数次想结束,都在看到福晋认真书写的样子后,逼迫自己继续抄写。


    他甚至几次离开自己的位置,去看福晋抄写的内容。


    整整一个下午,将近两个时辰,福晋写字的速度并不慢。


    一手楷书,结构清晰,笔画饱满,既有气势又严谨,这样一手字,便是放到朝臣当中,也是能当得一声赞的,若再算上福晋的年纪,可称为书法的天才。


    让直郡王留心且惊讶的不只是福晋的字体,还有态度,两个时辰,前后抄写竟是一样的工整。


    写字时认不认真,走不走心,是很容易就能从成品上看出来的,比如他抄写的经书,前面那两遍和后面的便能看出区别来,而福晋却是保持了两个时辰的专注。


    七份《佛说盂兰盆经》放在一起,是分不出先后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耐性不算好,但还是头一次被比的这样惨烈。


    淑娴左手放在后脖颈上,来回转动放松脖子,结果转了还不到一圈,就见王爷绷着一张脸,眉心紧锁的站在她身旁,手里还拿着她抄写佛经的纸张。


    “王爷?”淑娴唤道。


    难不成她抄串行了,不应该啊,总共就八百来字,又是故事性的叙述,除了前两遍,后面再抄写她几乎可以把情节顺下来了,不至于抄串行吧。


    “福晋字写的很好。”


    比他强,也远胜过福晋的兄长张青云,可惜是女儿身,不然比其兄更适合去科举。


    “那当然。”


    上辈子专门学过练过毛笔字,这辈子活的没上辈子久,但写过的字比上辈子要多,写字的时候脑子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也是舒缓愉悦的。


    王爷总算不紧绷着一张脸了,她还是第一次在这张没有胡子的脸上看到笑意。


    不愧是放大版的弘昱,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都有两个酒窝,不同的是,弘昱笑起来甜甜的,酒窝也更明显,而直郡王微笑时脸上的酒窝浅浅,当然,父子俩一脉相承的脸上最大的区别不是酒窝的深浅,而是肤色。


    王爷简直是没苦硬吃的典型,如此炎热的夏天,这位爷每天都在日头下晒得黑红,明明王府有那么多间屋子,有凉亭,却偏偏要站在太阳底下习武。


    这不是没苦硬吃是什么。


    再说,练得这么辛苦又有什么用,后半辈子还不是要被关起来,终其一生都没再上过战场。


    “看您这张脸,知道的,是王爷请了一个月的婚假,不知道的见了您,还以为您请假是为了练武。噶尔丹不是都死了吗,您何必再这么辛苦,也该对自己好些,练武的时候,至少找个阴凉地,不至于那么热,也不至于被晒黑。”


    直郡王摸了摸脸,黑吗,黑了才好。


    难不成像九弟一样,顶着一张白嫩嫩的脸,便是成了婚,也开始入朝接触差事,却被皇阿玛和臣工们的当成孩子,连累老十到现在都没接到过什么正经差事。


    说起来,九弟的娇生惯养也是出了名的,怕晒怕累,不爱骑马,去年还因此被皇阿玛批评过,但那是个厚脸皮,照样我行我素。


    不过老九和老十的年岁到底是小,如今每日仍要有半日的时间待在上书房读书,而且无论是前年出征,还是今年封爵,皇阿玛都未将两个人放进前一拨皇子里,显然在皇阿玛那里和十二、十三是一样的,都是小阿哥的待遇。


    如此对这兄弟俩也不算什么坏事,不然以老十的出身,早早的封了爵,便是老十自己不动心思,也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想着长大的弟弟们,他若是太子,他也愁。


    历朝历代,皇子越多,争乱也就越多。


    他这些弟弟们,小一点的他接触不多,但大的那些……


    别看现在老三对太子爷毕恭毕敬,但心里头傲着呢,倘若有机会,绝不会手软。


    老四骨子里就有个‘坚’字,既是坚韧,又是坚毅,同样是被皇阿玛批评,老九可以当做没这回事儿,但老四这闭口禅修了得有大半年了。


    从前老四是多话唠的一个人,可以说完全不输额娘。


    但是今年年初,皇阿玛给皇子们封爵,朝臣们几次建议仿照明朝,一体封王,将十五岁以上的皇子都封为亲王,皇阿玛不允,几次推脱后道明理由,说四阿哥为人轻率,七阿哥赋性鲁钝,等来日奋发勤勉了再加封。


    因为‘为人轻率’这四个字,老四现在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心修闭口禅,听说还研习上了佛经,往年最怕热的一个人,今年热到中暑了人都穿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连颗扣子都不解开。


    其实,为人轻率也好,赋性鲁钝也罢,都不是皇阿玛不一体封王的真正理由。


    这道理他明白,老四又何尝不明白。


    现在不比早年了,早年宫里孩子少,现在宫里二十阿哥都有了。


    为储君之位稳固,为宗室安稳,为大清财政平稳,也该卡着他们这些皇阿哥的爵位了。


    老五前天打仗伤了脸,老七有足疾,但是抛开这些,两个弟弟都是做事极认真的人,尤其是老七,做事认真,耐性又足,打小就要强。


    老八……今日一回府,他就看到了老八的拜帖,酉时便会来拜访,算算也就剩半个时辰。


    老八之于他,就如同老三之于太子,看似是绑在一条线上的,但倘若绑在前面的那个掉下去,后面那个便能出头了。


    老八是额娘的养子,所以在老八搬进阿哥所,在上书房读书后,他便对老八多有照顾,可能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老八像是他的人一般。


    但他和老八都彼此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之所以放任外人认为他们是一派的,都各有私心。


    他的私心就在于希望自己这方的声势能够更强些,太子有老三,他有老八,如此虽不算势均力敌,但也勉强能战。


    如今既然要给太子让步,那就不妨多让些,把那些强撑起来的声势都撤去,让皇阿玛和太子都知晓他的‘虚弱无力’。


    “无妨,皇阿玛这些年一再强调八旗不能丢了尚武的传统,身为皇子,本就应该以身作则,莫说是日头了,天上下雨下雪下雹子,也用不着躲,难不成到了战场上还能打伞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说您晒黑了晒伤了,万岁爷和娘娘瞧了自然会心疼,相反,您的脸如果白净白嫩白胖……万岁爷和娘娘看了也会觉得心中宽慰。


    万岁爷富有四海,娘娘贵为妃嫔,做儿女的能孝敬的东西不多,若能使得万岁爷和娘娘心中宽慰,便是最大的孝心了,王爷您觉得呢?”


    直郡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福晋这张嘴实在厉害,这事儿竟也能跟孝心扯上关系。


    “福晋有这工夫不如操心些别的,不是还要改造院子吗,还打算试做玻璃。


    明天会再安排过来一批匠人,这些人不是工部的,是从几个庄子上调过来的,都是爷名下的包衣人口,你那方子若不想外传,就让这些人去试。”


    万一真试成了,说不定还能多个进项,也省得福晋总盯着几个庄子,那是皇庄,里面的庄头农户都是自带的,规矩也是早就定下的,不宜多折腾。


    淑娴笑着点了点头,王爷办事还是有效率的,那便不提美白防晒之事了,日子总归还长。


    “时间不多了,八弟酉时过来,爷先去前院了,晚膳就不必等了,福晋自己用吧。”


    “八爷要来?”


    淑娴知道自己不该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很多事情后人了解到的都是被粉饰过的历史,她也不是专门学历史的,对九龙夺嫡这段历史的了解并不细致,也未必准确。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一废太子后,直郡王被圈禁,八爷却成为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被群臣举荐为新太子,这样的人脉势力绝非是三五个月就能积攒起来的。


    在历史上,一废太子后,无望大位的直郡王也是八爷的支持者之一,只是这支持倒像是在给八爷倒油。


    非但直接向康熙举荐八爷做皇太子,还拉出了相士张明德之言——胤禩有大贵之相。


    在康熙疑心最重的时候,直接暴露了八爷的野心和能量,不光没有为八爷夺嫡助力,反而拉了后腿。


    她从前读这段历史的时候,只觉得直郡王这个人鲁莽,也惊奇于这样一个人居然能和太子争上二三十年。


    但还有一种说法,是说直郡王此举是在刻意报复八爷,至于为什么会报复八爷,也都是后人猜测,有人说是八爷背刺了直郡王,也有人说在一废太子的事件里,八爷是幕后黑手,算计了太子,也算计了直郡王……


    历史上的真相已经不得而知,但她觉得她有必要提醒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鲁莽的直郡王。


    “素闻八爷贤德,礼贤下士,有谦谦君子之风,对兄弟、妻子和臣下都包容宽和,他来找王爷,臣妾心里亦高兴,不如您和八爷今日的晚上单子就由臣妾来拟。”


    包容宽和的是八爷,旁人都是被八爷包容宽和,八福晋的跋扈,九爷的任性,十爷的桀骜,都是伴随八爷包容宽和的名声一并传出来的。


    虽说这里面未必都是八爷的责任,可能是她小人之心了,但三人皆是如此未免也太巧了。


    她是不在意王爷的名声好些差些,只是免不了担心王爷会吃亏,在脑子上吃亏,别到时候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反应过来再报复回去也晚了。


    直郡王轻轻点头,叮嘱道:“哪有嫂子把小叔子挂在嘴边上夸的,以后每天把‘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抄一百遍,先抄个一年。”


    省得嘴上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非但评价小叔子,还涉及前朝。


    若话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免不了要被记上一笔。


    “是是是,臣妾日后每天都把抄完的‘谨言慎行’拿给爷检查。”


    让爷也牢记这四个字,千万要谨言慎行,别在康熙面前中伤他心爱的太子,将来被圈禁时待遇还能好些——


    第25章


    前院。


    八爷比拜帖上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钟, 坐下来喝了还不到半杯茶,晚膳就已经摆好了。


    “大哥费心了。”


    桌上有一大半的素菜,可大哥却是个无肉不欢的, 想来点膳食是多考虑了他的口味。


    “没什么, 近来天热,我也常用果蔬。”直郡王解释道。


    八爷端起酒杯又放下,犹豫了一瞬, 还是道:“今年的天气是格外的热,好些年没见过大哥不留胡须的模样了,今日乍一见,都有些不适应了, 大哥剃胡须莫不也是因为天气热。”


    直郡王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就这么解释吧, 总不能对外跟每个人都说是福晋误刮了他脸上的胡子。


    八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眸道:“我还以为大哥是因为大嫂才刮的胡子,毕竟近来这段时间您屡屡为大嫂破例,从我记事到现在,您从来没休息过这么久吧。”


    张氏毕竟是大嫂, 那日在毓庆宫,出于礼节, 他并没有细看张氏的脸, 只依稀记得是个略有些高挑的寻常女子。


    身量应该是皇子福晋当中最高的,虽不知穿了多高的花盆底,但那日张氏的旗头已经比大哥凉帽上的顶珠都高了。


    容貌并不惊艳,寻常女子而已,何故让大哥为此五迷三道, 婚后第二日就上折子请了一个月的假,后面又是请匠人,又是带人去庄子上,听说连弘昱都直接放在了正院养着。


    直郡王笑笑,没说什么。


    八爷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弟弟知道大哥不是会为儿女私情所困之人,我也是在延禧宫长大的,自幼多蒙惠额娘和您照顾,您能不能跟弟弟说句实话,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开了而已,张氏性子纯良,自幼远离京城,在江南长大,张家人口不多,生活简单,我也是受张氏影响,想多抽些时间陪陪儿女,慢下来享受生活。”


    八爷:“……”


    若非亲耳听到,他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大哥嘴里说出来的。


    大哥素来争强好胜,对上太子都不肯认输,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受一女子影响就变成逆来顺受的老实人了。


    不过,真也好,假也罢,都不重要。


    “大哥您……是弟弟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什么叫‘想开了’?我不明白。”


    “没什么不明白的,八弟你是聪明人,也看得透现在的形势,我只是不想再做无用功,认输了而已。”


    直郡王端起酒杯一口闷下去,接着道:“我现在只希望皇阿玛长命百岁,希望皇阿玛比我活得久。”


    如愿听到想听到的话,八爷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


    大哥定然是在筹谋些什么,或许是以退为进,或许是为了迷惑皇阿玛,总之,他是不相信大哥会轻易认输的。


    大哥是和皇阿玛是两辈人,后者不太可能活过前者,将来太子爷登基,绝不可能放过大哥,大哥如今投子认输便是将身家性命都寄希望于太子爷的仁慈。


    这怎么可能。


    太子爷是那种仁慈的人吗,大哥是那种会任人宰割的性子吗。


    都不是。


    大哥不告诉他真相,无非是不信任他,无非是想甩开他。


    他自然是愿意的,大哥对上太子爷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他也是要为将来打算的,若不是惠妃娘娘抚养了他,他早就和三哥一样去做太子爷的左膀右臂了。


    大哥现在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知是憋着什么坏呢,偏又不告诉他。


    “我也希望皇阿玛长命百岁,但是大哥您真的决定了吗?弟弟是愿意跟着您的,也会一直跟着您。”


    直郡王摆摆手。


    “我们都是皇子,郡王和贝勒不过差了一级而已,没有什么主次,更何况未来八弟的爵位未必就比我低,说不定日后我还需要八弟帮衬呢。”


    直郡王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八弟满上。


    “所以日后也别说什么跟着我的话了,你长大了,娶了妻封了爵,要不了两年也该当阿玛了,身上的担子不轻,好好谋你的前程去,就别惦记哥哥了。


    我现在只想做个好儿子、好阿玛、好丈夫,多陪陪身边人。”


    八爷一个字都不信,了解大哥的人都不会相信,太子爷不会相信,皇阿玛也不会。


    他现在几乎就可以笃定,大哥如果是在以退为进,那这招不会有什么作用的,取信不了任何人。


    但八爷也没有再劝,只是端起酒杯,杯子口轻轻碰在大哥的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哥既然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就不能怪他‘信以为真’。


    *


    夏天的太阳火热,直郡王府里也干得火热。


    刚建成不到一年,还崭新的府邸,就已经开始大规模动起了工。


    后院公共区域的改建大致分为三个区域——演武场、游乐场以及农场,三个区域内部再进行细分。


    正院、春风、夏雨、秋水、冬雪五处院子除了添置小厨房外,院子的空地也根据各自主人的心意安排,比如吴雅格格要的水井和海棠树,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像种的果木花草。


    二格格要的大浴池,三格格要的小型‘图书馆’,四格格满院子的猫爬架。


    “过些日子不喜欢了,还可以拆了重改,无妨的,这是在咱们自己家里,只要不逾制,想怎么改变就怎么改,还怕你们阿玛花不起银子吗。”淑娴鼓励道。


    也就这十年能改,十年后想改都改不了了。


    大格格和二格格能在这府里生活的时间可能还要更短些,将来嫁了人,就只能改夫家的院子去了。


    现在先积累积累经验,养养习惯。


    大格格仍旧有些迟疑,但想起庄子上的小院,想起那里的风景,想起新认识的朋友,便不再纠结。


    “在我院中也设一处小厨房吧,日后我也能为阿玛、嫡额娘和弟弟妹妹们洗手做羹。”


    还有玛嬷,也不知道玛法那里能不能送去。


    到了清明、冬至、岁暮以及额娘的祭日时,她也可以为额娘供奉上自己亲手做的食物。


    吉嬷嬷说过,她的口味和额娘最像,她们都喜欢清淡的菜色,讨厌葱姜的味道。


    淑娴知道有些人是喜欢下厨的,但大格格的年纪还是小了些。


    “在你长到我这么高之前,不能碰火,要洗手做羹的话,碰火的地方就让底下人去做,你可以……可以做面点,做好了直接让下人放到锅上去蒸就可以了,这样比较安全。”


    “好,谢谢嫡额娘。”大格格微微福了福身,面带笑意,“嫡额娘可会做面点,我能不能同您学?”


    既然嫡额娘专门提到了面点,想来应该是会的吧。


    嫡额娘会算账打算盘,而且速度比阿玛都快,也会骑马,讲起种植和养鸡鸭猪牛之事也头头是道。


    她之前还见过嫡额娘拿出来的游乐场、演武场还有农场的规划图,很是规整美观,可见嫡额娘对丹青之道也有涉猎。


    身为额娘的女儿,她要时刻不忘额娘,更不能把嫡额娘当做额娘。


    可是嫡额娘和她额娘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她不会把嫡额娘当做额娘。


    她的额娘慈爱稳重、细腻善良、温柔大方,是这世间再好不过的人。


    而嫡额娘活泼、博学、和善,不像她的继母,更像是姑姑,是大姐姐,是先生,但又好像都不太准确。


    她不会从嫡额娘身上看到额娘的影子,甚至也不觉得是嫡额娘取代了额娘的位置,两个人都是阿玛的福晋,但坐的好像不是一样的位置。


    淑娴缓慢的点了点头。


    她会包饺子,在大学的时候为了挣学分还参加过面点社,蒸过花样馒头,应该算会吧。


    *


    隔壁王府进进出出的车辆和工匠,实在显眼。


    诚郡王府的下人想不注意到都难,注意到了自然是要上报给主子。


    三福晋天天听,‘大福晋’这三个字都快听出茧子了,当然了,她也天天同爷念叨。


    这不,又念叨上了。


    “咱们两府挨着,您和直郡王又同为郡王,外人少不了要把咱们两家放到一起比较,您也稍微注意点。”


    三爷刚回府,就被福晋的人请来了正院,说是有要事跟他说,结果又是隔壁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


    “爷要注意什么?”三爷语气不太好的问道。


    “注意您的名声。”三福晋放低声量道,“臣妾知道,爷是守礼的君子,可是世人多会人云亦云,咱们两家紧挨着,您和直郡王的序齿也紧挨着,又是皇子当中唯二的郡王,少不了要被外人拿出来比较,直郡王待嫡妻如珠似宝,您若再再抬举田氏,怕就成了世人口中宠妾灭妻之人。”


    “当然了,您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但凡事就怕比较。”


    跟皇家比,再显贵的人家也不够富贵,跟乞丐比,有间茅草屋的小民也是富裕之人。


    爷如果跟大多数皇子宗亲比,那自然不是宠妾灭妻之人,可要是跟隔壁的直郡王比,那就是被比下去的那个了。


    王爷这么在意名声的一个人,不妨就多向直郡王学学,免得背上一个宠妾灭妻之名,多来正院,少去田氏那小贱人处。


    “荒谬!”三爷嗤笑,“福晋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养胎。”


    大着个肚子,还非要每天找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让他来正院。


    他和大哥有什么好比的,虽然如今他们同为郡王,可等到太子上位之后,他的亲王之位是稳的,还有可能会是一代贤王。


    大哥呢,大哥将来能保住郡王的爵位就算不错了。


    看皇阿玛是怎么揉捏那些早年桀骜的宗亲王公就知道,纵使是铁帽子亲王,纵使是有军功,得罪了皇帝,也一样别想好过,死了还要带累儿孙。


    什么宠妾灭妻宠妻灭妾的,那都不重要,一心爱重嫡妻,府里头连个宠妾都没有,名声倒是好了,但置太子爷于何地。


    不说太子爷和貌美小太监的风流韵事,这些事情流传不广,单说毓庆宫的大李和小李两位侧福晋,内城哪家没听说过这两位的盛宠之名,坊间甚至有传言,如今的大李侧福晋和小李侧福晋,将来会是大李贵妃和小李贵妃。


    他虽不知大哥如今在谋划些什么,但总归是对太子不利的事,他不止不能效仿,还应该反其道而行。


    “臣妾都是为了爷的名声着想。”


    “用不着,你好好养胎就行了。”三爷不想跟福晋解释太多,心累。


    有些话还是让额娘说给福晋听,七出之罪的第四条便是妒,为人正室,自当贤惠大度,而不是大着肚子还非要他往正院来。


    “爷还有公文要看,先去前头了,你好好养胎休息吧。”三爷在‘养胎’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不等福晋回答,便快步离去。


    估摸着人走远了,三福晋才吩咐身边的宫女:“让人打听着动静点儿,看爷今晚到底是宿在前院,还是折返回后院。”


    是不是又要去陪田氏那个狐媚子。


    三福晋拍了拍起伏的胸口,只能自个儿安慰自个儿,在妯娌们里,她好歹不算最差的。


    五弟妹不得丈夫喜爱,七弟妹府里有个生了长子长女的纳喇格格。


    就是四弟妹也不如她,虽然同样都生下了嫡长子,可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府上的妾室也无所出,四贝勒府可是有一位生下长子和次女的李格格。


    太子妃就更别提了,毓庆宫有大李小李,还有俊俏小太监。


    至于隔壁府的张氏,不过是个继室。


    *


    朝三中三暮四,每日拢共抄写百遍的‘谨言慎行’,淑娴硬是把它分成早中晚三部分来做,早上三十遍,中午三十遍,傍晚三十遍,且每次写完,都要亲自拿给王爷过目,看着王爷将每张纸都检查一遍。


    她就不信了,每天看三遍,一百张的‘谨言慎行’,还不能把这四个字烙在王爷心里头。


    近来她写这四个字写多了,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这里是六十遍的‘谨言慎行’,还请王爷过目。”


    今日比往日晚了两刻钟,距离早膳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直郡王在刚建好的箭亭里已然练习的快差不多了,每日练半个时辰的弓,是他打小就有的习惯,手中的弓也从最小的一力弓变成如今十五力的弓。


    前几日,福晋都是在他练习射箭练到一半的时候过来的,当然,前些日子,福晋送来的都是三十遍,今日却是六十遍。


    直郡王接过纸,从最上面一张一张的看过去,总共六十张,每一张纸上都只有四个字,每个字都足有一张砚台那么大,规整协调,不失筋骨。


    他罚福晋每日抄写‘谨言慎行’百遍,的确是想让福晋将这四个字牢记于心,但也没想到福晋会如此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情。


    写大字要比写小字更费功夫,更别提还写的这样规整认真了。


    他原以为,以福晋写字的速度,一百遍的‘谨言慎行’加起来也不过是四百个字,对福晋来说也就是一个多刻钟的事儿。


    但事实却是,由于福晋书写过于认真,写三十遍便需要花费两刻钟了,每天写一百遍需要花上半个多时辰的功夫。


    福晋认真至此,直郡王检查的时候也不好敷衍,只能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挺好,福晋的字越发好了。”直郡王在福晋眼巴巴的目光中赞道。


    “衣裳呢,还有妆容和发饰,我这样打扮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吧?”


    “不会。”直郡王上下看了一眼后才道。


    比起在家中的素净,福晋今日已经打扮的很隆重了,头上光发钗就三个,还带了项圈。


    “那就好。”


    今日毕竟是第一次去七福晋家中做客,既不好像进宫那样穿吉服,也不好穿得太素净,不能很隆重,也不能太家常。


    甚至基于她的身份,衣裳的颜色也不能太过娇嫩,但以她的年龄,如果选择太老成的颜色又压不住。


    总之,妯娌之间相处是门大学问。


    她此前虽然没有相关的经验,但是妯娌之间就好比同事,同级别的同事,相互之间没有隶属关系,能不能处好,一看眼缘,二看顶头上司之间的关系。


    以王爷目前在朝中的形势,太子妃和三福晋跟她肯定是要保持距离的。


    八福晋是她准备敬而远之的,不光是因为八爷的关系,也因为进宫朝见那日八福晋挑事的态度,妯娌而已,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了。


    四福晋是未来皇后,她自然希望能抱大腿,但也怕弄巧成拙,只能先以平常心待之。


    剩下的便是五福晋、七福晋和九福晋了,九爷尚没有出宫开府,九福晋也还住在宫中。


    昨日把邀帖递到府里的便是七福晋,一同被邀的还有五福晋,邀她们去七贝勒府赏院子。


    知道七福晋养了许多猫狗,淑娴昨日特意让山竹取了几斤鸡胸肉干和牛肉干,加在给七福晋的伴手礼里。


    待嫁减肥馋肉的那两个月里,她就已经让山竹琢磨做法了,要少油少盐,还要不失肉的口感。


    奈何额娘当初是一丁点肉都不给她,山竹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直到了王府,才终于把这减肥圣品做出来。


    少油少盐的鸡胸肉和牛肉干,既适合减肥的人食用,也适合猫狗。


    直郡王也看出福晋的紧张了,那日进宫朝见皇阿玛、皇玛嬷和额娘的时候,都未见福晋问他妆容合不合适,更别说昨日收到帖子后,光伴手礼拿什么就跟嬷嬷宫女们讨论了得有两刻钟,还问了他的意见。


    直郡王不是很能理解福晋的紧张,只能宽慰道:“你虽然年纪小,但却是皇子福晋当中的长嫂,七福晋也好,五福晋也罢,都是弟妹,她们当以你为尊。”


    且不说长嫂的身份,郡王福晋和贝勒福晋之间也差着等级呢。


    淑娴眨了下眼睛,差点忘了,‘长嫂’这个身份在古代有着特殊的意义和责任。


    但是,她是长媳不假,可也只是皇家的庶长媳,更别说,嫡子行二,跟直郡王的排行紧挨着。


    而且她是继室!比前面几位皇子福晋的年岁都小,哪能当得了长嫂之责,也没几个人会信服。


    “都是一家人,而且我们也不用入朝办差事,私下里相处就不提什么尊卑了。您也说了我年纪小,嫁进来的时间也晚,撑不起长嫂之责,很多事情反而需要多听取弟妹们的意见。”


    感谢继室的身份,让她有理由不在妯娌们当中挑大梁,这种费力不加薪的差事,能不干还是不干的好。


    直郡王也不是要逼着福晋承担长嫂的责任,以他对未来的打算,他都要蛰伏下来了,福晋低调些也好,可福晋这志气和野心怎么时有时无。


    有了管家权,对后院是大改特改,光是为了在府里养鸡鸭牛羊,就在他这儿磨了好几次。


    接了他给的铺子,也是兴冲冲就开始规划开店做生意。


    还打上了几个庄子的主意,不可谓不贪心。


    可有时候,又过分没志气了。


    比如,对府中妾室宽容太过,连几个侍妾的听风楼里都有了小厨房,还一人独占一层。


    比如现在,不愿担长嫂的责任,不愿在妯娌们当中出头,全然没了昨晚在床榻上要翻身在上的志气和力气。


    “对了,还有件事要麻烦王爷,洋人给的那玻璃方子竟是真的,昨天就已经烧出成品了,虽然色彩稍稍有些斑驳,但用来做暖房的话还凑合,就是块儿太小了,臣妾让他们再多试验试验,今儿要是有成品送来,王爷帮着看看,要是觉得能用,有改进的余地,臣妾就让人在庄子上建玻璃坊了。


    放心,是在臣妾陪嫁的庄子上。”


    王爷那些粮庄果园菜园里都是上好的田,建作坊不可惜了,她那两个陪嫁庄子倒是合适,都能选出一块荒地来建作坊。


    倘若这不够透亮的玻璃能入得了王爷的眼,想必也能入得了其他富贵人家的眼,反正是用来盖暖房嘛,成本又不高,卖玻璃也不失为一桩好生意。


    “不,这工艺难得,要防止外泄,地方还是爷来挑,连同人手一起转给你。”


    昨日工匠烧出的玻璃成品他已经见过了,何止是还凑合,福晋在这方面委实是有些谦虚了。


    在见到成品以前,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块色彩斑驳凹凸不平里面全是气泡的玻璃,但这头一次烧制出来的成品却是惊到了他,整块玻璃平整光滑没有气泡,福晋口中的‘色彩斑驳’也仅仅是小半块玻璃透着浅浅的灰绿色,并不影响使用。


    而这样的玻璃,原材料却很是廉价。


    这是福晋的机缘,若是因为地方不够严密、人员不够忠心谨慎而泄露出去,未免可惜了。


    “爷挑的是哪个庄子?粮庄,还是菜园,果园?”淑娴抓住王爷话里的重点问道。


    既然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最好是掉个大的。


    王爷手中的庄子都是皇上所赐,是康熙分给长子的家产,没有不好的,但好跟好也是有区别的。


    像王爷在京郊的三个粮庄,一个足足有十八顷,另外两个都只有八顷。


    两个果园和两个菜园的面积倒是相仿,但位置不一样,王爷的两个菜园可都位于小汤山,有温泉的小汤山。


    不过,这些如果用来建工坊实在是大材小用,可惜了。


    “都不是,爷打算在积水潭附近买块地,福晋在看了成品之后,就没想过把玻璃卖出去?积水潭可是个好地方。”


    福晋已经勤俭持家到了在府里种田养鸡,怎么会想不到把玻璃变现呢。


    积水潭是大运河北端的终点码头,顺着大运河,便可一路往南,行至杭州,沿途经过数省,且大都是繁华之地。


    玻璃这种易碎品,走水路远比走陆路要安全的多,他九年前伴驾去过南边,比起京城,江南斗富风气更盛,玻璃制品也更能卖出价格。


    淑娴忙问道:“王爷买地出人手,那利润怎么算?”


    方子是她的,听王爷这意思,管理也是她的,她至少要占五成吧。


    这可得说清楚了,不能因为她嫁进了王府,这玻璃方子就成了陪嫁。


    王爷要夺嫡,肯定需要大把的银钱,而且是多多益善,保不齐就打她这玻璃方子的主意。


    直郡王在这之前倒没想利润的事儿,他与福晋虽然成婚时间短,但毕竟是夫妻,是荣辱与共的自己人,他主动出地方出人手,也不过是不想看着自己人有损失,至于利润……


    既然福晋主动提了,直郡王反问道:“福晋想给爷多少?”


    那得看出多少人,出多大地方了。


    “臣妾这张方子至少值百万两吧,方子都是臣妾的,臣妾这个人价值肯定不能比方子低,王爷让臣妾管,那臣妾加这方子入股就算二百万两,王爷的投资也折算成银钱,然后计算占比如何?”


    直郡王:“……”


    合着这就两百万两了,买块地才多少钱,何况买的还是不能耕种的地,就算是在积水潭附近,几万两银子也顶天了,合着他连一成都占不到。


    福晋当年没去尼布楚跟俄国人谈判真是可惜了。


    “王爷再好好想想,臣妾有约,先出门去了。”淑娴面不红气不喘的道,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算法过分。


    王爷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砸在夺嫡都是肉包子打狗,在她手里才是花在自己人身上,就算不花,她埋地底下,将来没钱花的时候还能挖出来,总比肉包子打狗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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