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瞳逃逸成功了, 千年的掩埋没能阻止她复仇的脚步,一道封印又怎能束缚她。
事到如今,沈泽宇暗自松了口气——他真担心千瞳会被关进《异兽鉴》里。
平心而论, 如果即将被封印的是某只从未和他接触过的异常生物,那他非但不会想办法救援,反而会考虑牺牲一人去加固封印, 或者干脆直接把它杀了。
但问题就在于千瞳是他的学生,他的朋友,「黎明」的队员。沈泽宇不喜欢社交, 但他的心脏不是铁做的, 也会对熟悉的人有感情。
虽然不知小册子上显示的文字是不是真的, 但沈泽宇从中看不出千瞳的错处,她不该接受惩罚。
大门未打开,封印的锁链追捕仍在继续, 数不清的眼球在密室中乱窜, 时不时从调查员的两腿之间穿过, 以各种刁钻的方式躲避追击。
沈泽宇终于明白为何密室会呈现出类似牢房的模样。在这个高维意志看来,打开了《异兽鉴》的读者就是使封印松动的罪人,唯有牺牲一人赎清罪过,剩下的人才能被无罪释放。
它不仅要让千瞳永远受困,还想让一名人类调查员死去。
一下拿走我两名队员,这能忍?!
沈泽宇紧握双拳,脑海中头一回冒出了暴力破开密室的想法。
被强大的风力按在墙上的小册子又写满翻页了,这次它不再吹嘘千瞳的优秀战绩, 而是提起了其他人——
「沈泽宇开始憎恨自己旁观者的身份,对于使用那种来自天外的能力,他向来十分谨慎, 但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在过去,他有意识地塑造自己温顺无害的形象,企图蒙蔽UMF基金会中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欺骗那些利欲熏心的大人物。可是纸包不住火,即使那火比寒冰更加冷冽,也终有跃出深渊的一天。」
「由于室友普利斯玛的推动,沈泽宇的思维越来越倾向于非人的那一侧。他清楚自己掌握了怎样强大的力量,并逐步放开自我限制,用蛮横的实力解决问题。」
「从阴影之中,到光明正大。他的秘密对于小队成员来说已经不算是个秘密。」
「不愧是金刚石级别探索队伍的队长,沈泽宇率先发现了被前辈调查员故意藏在三楼密室中的特殊书籍。他正在阅读这本书,并因此知晓了它是被人为藏匿的,但是他尚不理解为何前辈们要这么做……」
沈泽宇瞳孔猛缩。
在他沉默之时,密室内的其他人也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了这本正在喋喋不休的小册子。
然后,恐惧的寒流瞬间穿透他们的身体,摄住心神。
空白页上的文字还在增加。
「俞聪也看见了这本书,他总是如此思维敏捷且聪慧,正如他的名字。」
「林奕趴在地上,以她的角度很难看清书页上文字的具体内容,更何况此时她眼中饱含泪水。这位素来坚强的女人竟然会为了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同伴而哭泣,她们之间浓厚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难道存在某种别人难以察觉的感同身受吗?」
「王志远看到了。他不是很喜欢读书,有点晕字,但在怪谈域内他不得不耐着心摄取信息,免得错过关键线索。他平时最留意队员的情况,所以迅速发现了大家异常的沉默,也由此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普利斯玛对这本书毫无兴趣。祂早就猜到了,不是吗?不,祂根本不用猜测,因为祂的视角本就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足以看清一些事实。」
「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中,对人类来说真相总是那么难以接受,所以人们时常受到打击陷入疯狂。不过没关系,在场各位都是身经百战的优秀调查员,可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打倒。」
“喂……你可以停下吗……”俞聪颤声问道。
「俞聪受不了了。他企图制止这本书的诞生,说“喂……你可以停下吗……”。」
沈泽宇双眸无光,声音变得细微又低沉:“停不下来的,因为……”
「沈泽宇已经明白了一切,书写无法停下,因为一旦停止,他们的运动与时间也会停滞!」
哪怕小册子没有解释原因,沈泽宇也知道为何之前进入《书中万象》的调查员们要将它藏匿在这么难找到的地方。
太可怕了……
从他们踏入这个怪谈域起,就已经成为了书中的角色。
调查员所做的一切努力,思想与行为,全都在被书写着。不是记录也不是直播,而是写下后才会反映在他们的“现实”中。
书是从哪里开始的?
我们只是故事中被一笔带过的配角和炮灰吗?
所谓人的自由意志只是一种幻觉吗?
沈泽宇听到了物品撞墙的声音,还有爆浆的滋啦声,千瞳的眼珠子正在尝试冲破大门,许多姐妹牺牲了,但后继者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来。
她们没看到小册子上的文字吗?
可能看到了,但不在意吧,因为恨得很纯粹,不会因为这些外界因素干扰到此刻要做的行为。
她们挺傻的,生前被欺负,死后抱着永不褪色的执念与恨意苟延残喘,想要复仇,却时常发现具体的复仇对象已经死了。
「千瞳这个人真实存在吗?也许一开始这只是她们共同使用的伪装,但将角色放进人类的关系网后,再浇灌一些关照与爱意,人格就诞生了。」
「这是她们共同的孩子,最年幼的妹妹,长辈们不忍心将千年的巨石压在幼小的她身上,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但长时间的压抑,只会让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盛,直到失控的那一天……」
沈泽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肩放松,仿佛彻底放弃了抵抗:“没错,我们就是书中的角色,永远只活在别人的笔下。”
一颗眼球将墙上的书撞掉了。小册子落在地上,自行合上,仅剩封面还处于人们的视野中。
《自指之门》。
这是它真正的标题。
贴心的前辈调查员还为它包了一层书皮,伪装成《藏书室使用指南》,以免后来者第一时间发现真相。
如果他们刚从一本书中艰难地逃出来,再得知自己还身处于一本书中,恐怕会精神崩溃。
不知最开始的那一批人是在哪里找到了它……
沈泽宇从未感到过如此头疼:“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我们要不要牺牲一名队员加固封印了,而是要如何离开这本《自指之门》。”
这本书恐怕就是整个怪谈域,藏书室也是书内的场景。
“你仅仅只想离开吗?”普利斯玛忽然询问道,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仿佛现在发生的事情都与祂无关。
沈泽宇一怔,刚才的恐慌把他也给震慑住了,竟然让他忘记了自己一向的追求。
逃离怪谈域?这哪里够,「黎明」可是现如今最优秀的探索队伍之一。
不能再有人牺牲在《书中万象》里了,在这个怪谈域内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痛苦。
“对,摧毁污染源……它就是污染源!”沈泽宇目光锁定落在茅草堆上的《自指之门》,冲上去就想把它撕碎。
他刚跑到一半,就被普利斯玛拦住,还顺势撞上了祂的胸膛。
普利斯玛低下头,轻柔但不容拒绝地说道:“别去,撕碎了书,角色也将不复存在。”
沈泽宇急促地呼吸着,在冰冷的怀抱里,他的理智也逐渐回归大脑。刚才真是太危险了,如果没有普利斯玛拦着,他可能就……
该怎么办呢?如果身为书里的角色,没办法破坏掉书籍本身,那他们要如何自救?
再想一下,回忆规则,解读纸条留言,求生之道总是藏在前人总结的经验中……
温馨提示第二条,请确保时刻有人位于藏书室内,不要全员进入书中世界。
这一条下面有人用红色字体留言——「有时,成为故事角色的人需向留在外面的人求援。」
求援,向留在外面的人……
沈泽宇抓住了一丝微弱的灵感,可他抓破了脑袋都不知道该向谁求援。普利斯玛是域外生命体,但祂现在就在他身边,不符合“书籍外面”的条件!
该死的,难道一开始「黎明」全员进入这个怪谈域就是违背了法则的错误决定?这谁能想得到啊!
书外之人,书外之人……
一位能帮上忙的域外生命体……
召唤“审判之星”格赫罗斯是绝不可能的,就是祂带来了怪谈域和灾厄,作为一切异变的源头,祂帮不上一点忙。
难不成要联络那位赋予我异能的存在?沈泽宇不禁想到。
所有的典籍记录和虔诚信徒都承认,“卓越之青炎”是一位不怎么响应低维生物的高傲神祇。沈泽宇知道,祂其实并不傲慢,而是真的不在乎,就像人不会关心身边的尘埃如何飞舞。
这位圣主会回应我吗?
还是会因我之前的僭越而降下神罚?
沈泽宇回望密室中的众人。迷茫、绝望、害怕……许多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
相比起这些情绪,他认为自己心中的恐惧不值一提。既然如此,为何不冒险一试?
第292章 书中万象(结项归档)
“普利斯玛, 如果我想召唤那位给予我异能的域外生命体,我需要做什么?”沈泽宇捂着心口问道。
普利斯玛果断摇了摇头:“你不可能成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泽宇早就料到祂会否决,但还是很不甘心。
普利斯玛叹了口气, 视线飘向远方,似乎在透过墙壁看什么东西:“我不知晓具体的仪式,但你应该可以借助祂与你之间的联系尝试呼唤一下祂。”
一般来说, 邪神呼唤信徒的情况比较多,比如灵感充沛的艺术家可能会受到被封印在海底的旧日神祇的召唤,受邀潜入诡谲奇异的梦境。
沈泽宇阖上双眼, 尽全力屏蔽周围噪音的干扰, 静下心来, 调动体内那股阴冷腐败的能量充斥全身,绿炎灼烧侵蚀五脏六腑,渐渐脱离他的身躯飞向高处。
在哪里呢……那位不停旋转跃动的舞者, 您究竟在何处起舞?
天神们居住的华庭离人间实在是太遥远了, 尽管沈泽宇曾有幸窥见过那里一次, 此时隔着层层阻碍,他还是无法感知到分毫。
算了,不来帮忙也没关系。据说绿炎是能推动星辰运转、涉及到宇宙高层次规律的神秘力量,只不过人类仅能认知到它腐朽的一面。既然如此,以绿炎作为引子,宇宙能否回应我,使命运走向我期望的未来?
舞蹈,韵律, 法则,宏观变化……从实体到概念,这些表面毫无关系的事物实则如同多米诺骨牌, 推倒其中一块便会引起恐怖的连锁反应。
沈泽宇浑身抽搐,绿炎似乎形成了无形的丝线,牵住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控制他踩着星体运转的鼓点跳出癫狂的舞蹈。
轰隆!轰隆!
惊雷在耳边炸响,密室大门宛若目睹可怖之物般不停战栗,抖落一堆木屑。
俞聪惊讶地看向大门,发现它正在朝内变形,好像有人正在外面用古代攻打城门的圆木不断撞击它。
密室中躁动的眼珠也停了下来,仿佛时空被按下了暂停键。此时,屋内的所有生物都将目光聚焦到同一点上。
书外的人,处在故事外的人,能否攻破这层壁垒,将我们拯救?
门开了一条缝,光照了进来。
沈泽宇不敢犹豫,立刻伸手过去掰门,顾不上手指被夹断的风险。
就在这时,他看见自己体表已被翠绿的火焰覆盖,手臂上也燃烧着变化无穷的绿炎。
果然,绿炎不仅是一种燃烧状态,它是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能量表现形式……沈泽宇没时间深究它的机制,全身心地投入到开门中。
在那个瞬间,他的灵魂好像飘向了高处,脱离了“纸页”,眼眸俯瞰整个世界,将所有信息尽收眼底。
门外,十几个人挤在狭长的走廊上,再往后看,藏书室中也占满了全副武装的基金会员工,几乎一块空地都不剩下了。
沈泽宇记得每一张脸,他们都是怪谈专研部的人员。
真有趣,他有点脸盲症,因为平时很少和别的员工交流,没想到现在竟然在记忆的犄角旮旯中找出了这些人留下的痕迹。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海面上的一座孤岛,人们始终环绕着他,这个世界总是如此热闹。
众人的合力汇集于一点,终于将密室的大门砸开。
刹那间,整个房间如遭遇重击的玻璃窗般支离破碎,位于密室中的人都被砰的一下弹了出去。待到他们稳住身形时,沈泽宇回头一看,走廊终点的密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好像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故事。
一本小册子落入他手中,《自指之门》。
沈泽宇没心思看书,抬眸展露笑容,欣喜道:“部长,您怎么来了?”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正是郑利行和「遗忘伊始」的几名队员。
郑利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忙完了自己的事,赶来支援你们,怎么样,没来晚吧?”
她不太在乎沈泽宇的称呼,虽然这样叫有些生疏,但两人都知道此时彼此的心被拉得更近了,昔日种种隔阂与猜忌在无声无息间消散。
地板上散落的眼珠逐渐聚拢回归人形,千瞳的样貌重新显露出来。少女闭眸,背部靠墙,仿佛正在沉睡。
人们都已经知晓千瞳的真实身份,见到此情此景并没有感到奇怪。
“还不算晚。”沈泽宇的视线绕过郑利行,投向后方的众多员工,“这里不止有一支队伍的调查员吧,大家都这么闲?”
“我们刚团建完,正好一起过来。”站在后面的一位队长笑嘻嘻地说道。
沈泽宇脸色一变:“团建不带我?”
郑利行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最讨厌集体活动吗?”
安静两秒后,众人哈哈大笑。
郑利行的笑声很短,最先恢复到平时严肃的状态。她视线下移,落在沈泽宇手中那本书上:“这是什么?”
调查员的直觉让她意识到这本小册子一定是关键道具。
沈泽宇有些纠结,不知该不该让郑利行知道真相。冷静过来后,他开始分析情况,思考密室大门开启究竟是因为动用了绿炎还是郑利行带队从外面突破。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想到来支援我。”沈泽宇将小册子捂在怀里,拒绝交给她,“不过,我还是得先和你说一声谢谢……”
郑利行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额头:“我关心你,不行吗?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好不容易解决了麻烦能腾出手了,我当然来救你。呵呵,当时我还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似乎只要犹豫一秒你就会死掉,所以我以最快速度带队过来了。”
一旁的队员用调侃的语气补充道:“我从来没见过她跑那么快,部长真是老当益壮呀!”
郑利行脊背挺直,神情颇为骄傲。她不担心衰老,只怕别人说她不行。在解决掉怪谈域危机之前,这位部长不允许自己倒下。
沈泽宇莞尔一笑,将小册子的封面展示给郑利行看:“您应该了解过这个怪谈域的机制,读者会被吸进书中世界。但只要踏入这个怪谈域,其实就已经身处于书籍中了——就是这本《自指之门》。”
郑利行刚想伸手拿书,沈泽宇狡猾地往旁边一躲,让她抓了个空。
“里面的内容太渗人了,不仅描述每个人的身份和故事,还会显示我们的内心活动。”沈泽宇目光偏移,似有些羞于说出口,“我,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在想什么……”
郑利行扬起嘴角,理解他的心情之余又觉得有点好笑:“你这孩子从小就害羞,有什么好怕的呢?算了,我尊重你的隐私。你们找到污染源了吗?”
普利斯玛这时候走到二人身边,望着那本书说道:“应该就是《自指之门》,但我们还没想好要不要直接破坏它。”
郑利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像是一位严肃的班主任。她拉起普利斯玛的衣袖把祂扯到一旁,其余员工也识趣地腾开了位置,让部长和这位不明物种调查员单独谈话。
普利斯玛乖乖地被拽走了,莫名体会到人类见家长的紧张感。
沈泽宇不太清楚郑利行想做什么,但他刚好需要独自静一静,便走下了楼梯,回到一楼,在众人的注视下坐到了沙发上。
他刚才忽然在想,会不会离开《自指之门》后,他们还是存在于一本书内?
他的人生,他经历的离奇的一切,每一位试图伪装成人类的异常生物,是否都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存在于书中,所以地球才会遭遇这些灾难吗?
如果书籍存在一位作者,它为什么要安排“审判之星”格赫罗斯降临太阳系?
沈泽宇指尖微颤,缓缓翻开《自指之门》。
「事实上,格赫罗斯本不该这么快来到太阳系。祂的降临是由于一场错误仪式的引导,人类无休止的贪念导致了这一切。」
「妄想塑造新世界的愚民一直在寻找剥夺神力的方法。他们擅自改动神降仪式,使外神的投影被剪切到人体中。」
「沈泽宇经历过那些时光,对此略知一二。」
「仪式有时候会成功,神力留存,产出一些强力的超越者,但大部分时候会失败。当时的人们尚不清楚失败的后果……」
「不过,在拥抱疯狂的聪明人看来,失败或许是另一种成功。」
「祂看过来了。」
「“审判之星”格赫罗斯听到了祂钟爱的音乐。这位伟大的演奏家愿意加入这场毁灭乐章的谱曲活动。」
「当祂注视这个世界,群星便会回归正确的位置,旧日支配者从沉眠中苏醒。祂将奏响震耳欲聋的钟声,解开束缚古老之物的封印。」
……
「言尽于此,故事结束,你们该离开了。」
书籍在空中裂解,白纸如暴风中的雪花般飘落,放眼望去,藏书室中漫天白羽纷飞。
黑界之外,悬挂于夜空中的伪月再次瞪大那只可憎的眼睛,注视着大地上渺小且无耻的生灵。
第293章 家园
沈泽宇踏入UMF基金会华夏分部的大楼, 忽然感觉这里有些不同寻常,四处走动的人员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好安静,这是刚经历了大裁员吗?
“我们清理掉了很多叛徒, ”郑利行与他并排行走,风轻云淡地解释道,“暂时不会有派系斗争的困扰了, 所有唱反调的人都已经被我清理。如今到了人类生死存亡之际,我们不能花心思在内斗上。”
沈泽宇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末日要到了?”
“差不多了。我抓获了几个潜伏在高层领导内部的‘新住民’成员,从他们口中得知了格赫罗斯降临的真相。”郑利行神情严肃道, “他们在一处音乐厅内举行召唤‘审判之星’的仪式, 原本只是想利用祂的力量制作超越者, 但没想到真的把祂喊过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就这样留下一个大烂摊子。”
沈泽宇低声喃喃:“音乐厅……”
“嗯,五大怪谈域中最后一个, 《万籁争鸣》项目的所在地。”郑利行走快了两步, 推开休息室的门。
疲惫不堪的调查员们鱼贯而入, 各自找地方休息,林奕和俞聪结伴去了茶水间寻觅解渴的饮料。
上一场探索的结尾太过于奇怪,他们几乎都还没缓过来。
沈泽宇坐厌了藏书室的沙发,现在不想坐着,于是随意地靠墙站立:“黑界的通行限制没有解除,说明我们进入怪谈域不到72小时。部长,您是怎样做到这么快终结比赛的?”
郑利行微微扬起嘴角,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如有神助, 计划推进得非常顺利,可能因为我们站在‘正义’这一边吧。”
沈泽宇没有深入这个话题,三言两语无法说清郑利行所做的努力, 所以他直接问道:“接下来您打算让「黎明」做什么?”
他想起进入《书中万象》前郑利行那一通急匆匆的电话。看来她早就做好了规划,并在开战前将他扔到了主战场之外。
郑部长做事雷厉风行,怪谈专研部作为基金会的新生部门能如此快地崛起,除了怪谈域在地球上肆虐的原因外,她这位优秀的部长功不可没。
“先不用急着进怪谈域,我正在准备追捕‘新住民’的首领,他们的先知。”郑利行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很重要的战力,在关键时刻足以扭转战局。”
原本她是不打算让沈泽宇上正面战场的,她知道这孩子向来不喜欢冲突。
但在《书中万象》的密室中,她近距离接触了那股力量……
直到最后,大家都没搞清楚为什么怪谈域突然崩解了。
郑利行很想照顾沈泽宇的感受,但她有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有必须打赢的仗。
提起这个,沈泽宇忽然露出纠结的神色,犹豫几秒后低声说道:“部长,我在《书中万象》探索的时候得到了一些关于新住民先知的线索,但情报不一定准确……”
“你直接告诉我,我去核验。”郑利行果断道。
沈泽宇松了口气,听见她的声音时就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其实,当他在密室中看见来救援的人是郑利行时,惊喜感一下子盖过了所有纷乱的情绪,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好到都不敢想。
他嘴上说着不喜欢与人接触,不愿意和人类建立亲密关系,实际上还是和其他人一样渴望亲情,也很珍惜这段唯一的亲情。
沈泽宇坐到郑利行身边,事无巨细地将在书籍《律法》中的遭遇说给她听。
郑利行沉吟片刻,立刻站起来:“我知道了,你们先休息,我有些事要忙。”
沈泽宇叹气一声,没有挽留。他就知道会是这样,部长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郑利行刚走出去没几步,站在休息室的门口停下,回过头凝视沈泽宇的眼眸:“以前……我总是想着保护你,不要让你被卷入无谓的斗争中,所以对你隐瞒了很多事。对不起,沈泽宇,你的力量不该成为你的枷锁,以后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说完,还没等沈泽宇给出回应,她就匆匆离开了。
不过,哪怕她停留下来也很难等到回应,因为这一次沈泽宇沉默了很久。
他曾有过不解和恼怒,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坐在办公室里混日子,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也没资格了解。
但他也享受这样被保护的时光,甘愿做温室中的花朵,贪恋温暖与安全有什么错呢?
沈泽宇对郑利行是没有恨的,只是觉得这段关系有点别扭,所以不爱跟她亲近。
唉,回想起来,这么多年他们好好坐下来谈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不能一直躲在她身后……”沈泽宇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握拳。
新世界应该由郑利行这样的领袖来开辟,而不是靠天外神明的力量。
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居民,共同铸造新的秩序。
绿炎从腐朽的地心中喷出,亦可灼烧污浊之物。他要加入这场斗争,将那些自己曾经害怕的人和事焚烧殆尽。
既然蠕行者教团认为绿炎会带来最终黎明,那为何这个引领“黎明”的存在不能是他呢?
一只皮肤白皙的手将茶几上的纸杯推到沈泽宇面前。普利斯玛轻柔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你也休息一下吧。”
「黎明」队员基本都在休息室内,累到没什么说话的心思。千瞳身体状况不佳,被其他队伍的调查员带去做检查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现在能打的就只剩下王志远和沈泽宇,普利斯玛不能算常规战力。
沈泽宇很久没感受到压力这么大了,以前一直习惯躲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温水,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谢谢,你不打算躲起来吗?”
“躲什么?”普利斯玛眼眸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黑界破碎的时候,我看到了祂。”沈泽宇仰起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仿佛视线能穿透墙面直抵星空,“祂应该也注意到了你。”
普利斯玛轻笑道:“没事,时间已经不多了,祂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没空防范我。”
沈泽宇联想到传闻中的末日:“祂会主动引起末日吗?”
他本以为,末日的来临是“审判之星”的无意影响,就像人走过路边踩死一群蚂蚁,和小屁孩捣毁蚂蚁窝的性质是不同的。
“喧闹是格赫罗斯的本能,”普利斯玛道,“其实很多……你们人类所说的域外生命体都喜欢演奏音乐,但祂们厌恶格赫罗斯。”
哦,原来是个爱唱反调的家伙。
沈泽宇点头:“我明白了,虽然是本能,但也是祂的欲望,不克制本能就代表祂想要这么做。”
举个例子,很多异常生物的外观会对人类的精神造成极大冲击力,但它们愿意与人和平共处,至少想要友善地沟通,就会隐藏自身的特异之处,伪装成人类。
即便有些伪装并不怎么完美,还是能一眼看出它们的非人本质,但起码表达了态度。
“事实上,极少数的外神具有同理心,为了诱骗低维生物会愿意改变外貌贴近它们。”普利斯玛话中有话。
沈泽宇掩嘴一笑:“比如,我们之前遇到的德克斯特?”
“嗯,但偶尔也是会抱有好意的,我知道一位外神喜欢赠予信徒知识和智慧。”普利斯玛道。祂的思维方式同样很傲慢,丝毫不考虑这种赠予会不会给人类带来负面影响,也不在意人类的意愿。
当了二十多年人类的沈泽宇瞬间听出了暗藏其中的陷阱,不免担忧道:“物种差异这么巨大,我担心以后经常跟你吵架。”
“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普利斯玛冷静道。
沈泽宇摇头:“可是我们之前算不上太亲近。”
“所以,你认为我们现在还不够亲密,打算更进一步?”
沈泽宇哑火了。
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干嘛要说出来,旁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俞聪、林奕和王志远近距离吃瓜中。注意到沈泽宇不和善的目光,他们迅速转头假装自己很忙。
沈泽宇:“……”
你们潜行的本事呢?一个个的动作这么明显。
沈泽宇气鼓鼓地起身,快步走出休息室。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待在人多的环境里,赶快回家吧。
刚走出门,他脚步一顿,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返回那间出租屋。
虽然很短暂,但他时至今日依然怀念那三年的时光。
没有探索怪谈域的烦恼,每天照常上下班,工作清闲,在家还能有一群异常生物提供情绪价值。
普利斯玛会做好晚饭在家等他回来。其实祂总是爱用预制菜,厨艺许久不见长进,不过沈泽宇还是很满足。
“你想回去的话,我陪你。”
普利斯玛跟着走出了休息室。
他们牵起了手,离开大楼,金色夕光撒在宽阔的马路上,将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
原来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园,沈泽宇心想。
第294章 先知
东窗事发后, 郑利行迅速控制了UMF基金会位于全球各地的几大分部,为了不让任何一位邪教徒逃脱,所有员工都被勒令不许离开基金会大楼。
当然, 也包括其他部长。
苏才哲部长遇袭,大病未愈,这几天一直都在卧床修养, 住在和基金会有长期合作的疗养院里。因为不方便转移他,郑利行专门安排了许多安全保卫部的员工驻扎在疗养院附近,一刻不停地监视。
安全保卫部的部长是前不久才上任的, 声望远不及郑利行, 再加上她最近清扫了一大批间谍, 搞得基金会人心惶惶,所以她很轻易地绕过了新部长直接指挥安全保卫部的“士兵”们。
监控中心内,郑利行沉默地看着屏幕中的病床, 眼眸中似布满阴云。
“竹田加奈……苏才哲……”
新住民是一个极端推崇超越者的组织, 它的首领“先知”能不是超越者吗?
可是这两名部长都是公认的普通人。竹田加奈曾经靠绑定超能武器成为超越者, 但自从当上物资统筹部的部长后,因为退居幕后就没有用过超能武器了,她的超能武器也被分给了其他竹田家的人。
郑利行在排查内部间谍时就关注过她,那件超能武器也没啥特别的,不属于很强力的类型,甚至比不上王志远的维生屏障。
自从经历刺杀事件后,郑利行更是一度把竹田加奈从怀疑名单上划去,死人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但现在, 事件的真相似乎冒出了一条晃动的小尾巴,勾引郑利行扑上去抓住。
怀疑苏才哲吗?不。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脱身方法。
苏才哲的履历干干净净,是人类如今的精神领袖, 基金会的旗帜,就算内部查出他有什么问题,基金会也绝不会将丑闻传出去。
对于这样一个关键角色,在选人上去扮演时,UMF基金会的考量是非常慎重的。苏才哲是一个挑不出错处的人,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私下也温文尔雅、善良感性。
在投票是否要处决沈泽宇和伪人时,虽然苏才哲跟沈泽宇并不熟,但还是弃票了。他的态度和大部分领导截然相反,当时很多人都赞成要立刻消灭伪人。在那样一边倒的情况下,是没人敢直接跳出来反对的,弃票已足以证明他对伪人的善意。
就因为这件事,郑利行心中对苏才哲抱有一份感激。如果只有她一人愿意给沈泽宇和伪人一次机会,是不可能保下他的。
苏才哲不仅是一名部长,还是许多民众最熟悉的UMF基金会领导,他说的话分量很足。
望着监控画面中躺在病床上的人,郑利行长叹一声,为自己发现的真相感到悲哀和心寒。
这么好的一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真正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是竹田加奈,不知用了何种方法顶替了苏才哲,成功换了副面孔活在这个世上。
基金会只觉得竹田加奈是被新住民推出来的牺牲者,而且不会怀疑苏才哲有问题,所以她能安安稳稳地洗清嫌疑。
若不是周围的医疗仪器还在正常显示“苏才哲”的生命体征,郑利行都要怀疑床上躺着个假人了。
竹田加奈现在就是“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只要不乱动,别人就几乎不可能发现她有问题。
如今她最大的劣势就是被困在病房中难以及时察觉外界的变化。郑利行趁着这个机会在疗养院旁布下重兵准备围猎她。如果她病愈出院,后面就很难抓了。
疗养院坐落在远离市区的山林中,在这里发生超越者之间的战斗也不容易波及到普通人。
一切准备就绪,但郑利行仍感到不安。这个邪教组织发展这么多年,首领“先知”更是神出鬼没,竟然能如此轻易被抓获吗?
最近几天事情进展太顺利了,沈泽宇在怪谈域中得到“先知”真实身份的情报也有点过于巧合,郑利行不敢相信困扰了基金会十几年的事能在短短几天内被解决。
郑利行将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拨通了沈泽宇的电话。
“喂,不好意思,要打断你的假期了。”
…………
沈泽宇和普利斯玛乘坐飞机前往扶桑分部,然后驱车赶去郑利行发来的地址,但他其实不怎么会开车,一路胆战心惊。林奕得知此事后提议让驾驶员开直升机来接,但目的地没有停机坪,所以只能派了个司机过来帮忙。
得救的沈泽宇一屁股坐到后排,和普利斯玛隔了一个位置。但汽车发动后没多久,普利斯玛就挪动到沈泽宇身侧,占据了中间座位。
“正常人不会这样坐车,”沈泽宇低声恼怒地提醒,然后指了指靠窗的空位,“回去。”
普利斯玛不以为然:“司机是林奕派来的人,理应知道我们的身份,不必伪装。”
沈泽宇恨不得拧一下祂的耳朵:“真是翅膀硬了,你以前不这样的,哪怕在家里你也会听我的话保持完美拟态。”
好吧,那时候祂偶尔也会偷懒,比如不会模拟出一些被衣物掩盖的细节。
普利斯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抱歉,我不是个乖学生。”
沈泽宇被气得扭过头,将头靠在车窗上,无言地注视窗外流动的风景。
刚才听到郑利行的电话他才得知竹田加奈还活着,没想到“先知”为了能躲过基金会的审查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可惜了,苏才哲部长死得不明不白……沈泽宇对这位部长的印象还挺不错,虽不曾与他有过交流,但此时未免有些伤感。
车开在高速公路上,沈泽宇忽然看见窗外天上驶过几架战斗机,身子瞬间坐直:“嗯?!”
普利斯玛也听见了不寻常的声响,抬眼望去:“是你们人类的军队,不止它们,地上还有很多。”
“搞什么啊……”沈泽宇纳闷地嘀咕,“这么大阵仗,还要喊我来帮忙?”
“正因为出动武装力量也难以解决问题,所以才需要你。”普利斯玛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猜郑部长是这样考虑的,否则她不会舍得把你放出来。”
作为掌握超自然力量且懂得法术的邪教组织,新住民的底蕴十分深厚,而且世人对他们的了解极少,很难有效地反制这些邪教徒。
面对这样严峻的情况,郑利行只能出动最强的武器……
沈泽宇感觉不太对,她并没有调用国家军队的权力。
“普利斯玛,那些是哪国人?”沈泽宇疑惑地询问,他并不太了解,没办法从武器外观上分辨。
普利斯玛沉思片刻后道:“A国人。”
“什么!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沈泽宇几乎不敢相信,震惊地看向天空。
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司机一脚油门把他们带出国了。
只见晴朗的天空中不断有圆形的灰黑漩涡出现,各类战车与飞行器如下饺子般掉出来,朝同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A国这边居然也动用超自然力量了?!
沈泽宇喉结微动,犹豫道:“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不行,要是在这里退缩的话,郑利行可能会有危险。
但沈泽宇敏锐地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想打电话提醒郑利行却担心会打扰到正在现场指挥的她。
沈泽宇声音低沉道:“那些A国人可能不是来支援UMF基金会的。”
他早就知道新住民已经渗透进某些国家地区的政府高层中,“先知”遇袭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利用这些力量保护自己?
怪不得光靠UMF基金会的安全保卫部搞不定,沈泽宇意识到了这次行动的危险性。他既害怕,又担心郑利行会出事,唯有怀抱着恐惧继续向前。
这时候,普利斯玛拿着他的手机递过来:“电话。”
沈泽宇低头一看,居然是郑利行打来的,连忙接通:“部长!您那边没事吧?”
“没事就怪了。”郑利行疲惫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不过她好像是笑着的,“你先叫司机在路边停车,自己走过来吧,免得伤到普通人,这里很乱。”
沈泽宇立刻叫司机靠边停车,用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说道:“我离疗养院还挺远的,步行过来需要不少时间。”
“你不能让普利斯玛送你?”
“……”
沈泽宇平静地看向身旁一脸无辜的室友。
两人下车,走到司机看不见的地方。沈泽宇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横抱的姿势,勒令祂变回原形。
普利斯玛小声道:“那样的话,我可以把你直接吞入体内,完全包裹你,然后和你一起飞过去。”
祂的移动速度太快,如果不把沈泽宇放在安全封闭的环境中,祂担心他弱小的人类身躯无法承受那股力道。
本以为沈泽宇会再次拒绝,没想到他脸上泛起一层红晕,移开视线支支吾吾道:“好,好吧。以大局为重,我就……稍微牺牲一下。”
化为虚幻的云彩前,普利斯玛嘴角上还挂着一丝不起眼的笑意。
祂溶解在空气中,也将沈泽宇从“画面”中抹去。
第295章 殉道者
大火在林中肆虐, 又被水与寒冰浇灭,留下一大片焦黑的残骸。
一个面容狰狞的人立于山林的灰烬中,似乎原本披着一层人皮, 但被暴力撕裂了,仅剩半张皮挂在身上,破布条随风舞动。
UMF基金会的员工不会对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感到陌生——物资统筹部的部长, 竹田加奈!
她脸上的和蔼可亲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被袭击的惊慌和愤怒。还好,她在伪装成苏才哲住进疗养院时就暗中联络了一些新住民的超越者潜伏在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中, 以防自己遭遇意外。那些新住民成员都是愿意为理想付出生命的家伙, 成功为她争取到了一点求援的时间。
新住民作为一个不受主流待见的组织能上蹿下跳这么久, 很大程度是因为与各种官方势力的高层都有牵连。竹田加奈与UMF基金会的神秘研究部有过长时间的合作,后续更是渗透到异常收容部,那两位部长都与她关系不错。
眼看竹田加奈出事, 神秘研究部的部长立刻调动所有力量过来支援。但异常收容部被郑利行提前拿下, 此时阿娜斯塔·拉斐尔被关押在针对超越者的牢房中, 无从得知外界的剧变。
敌方没有收容物帮助,战争的天平开始向怪谈专研部这边倾斜,郑利行轻松了不少。
距离疗养院不远的一座山丘上,几顶迷彩绿色帐篷坐落在山头,是不久前才搭建好的临时指挥部。
一位身穿军服的白胡子大叔听完下属的汇报,将深邃沉静的目光投向远方。他的胸前与肩上挂满了闪亮的勋章,肃杀的气场令帐篷内的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A国五星上将, 哈里森·莱斯特,同时也是UMF基金会神秘研究部的部长。
他不喜欢基金会中其他部长过家家般的心态,认为他们太软弱无能。经历过无数真实战争的他深知力量的重要性, 站在高处,他比别人更早意识到来自天外的威胁。
人类毫无招架之力,除非竭尽所能来一次彻底的提前进化。
哈里森对神明没有敬畏之心,将祂们称为“域外生命体”。他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利用那股超出人类想象与认知的法则力量,把威胁化作守卫自身的武器。
为了大部分的人类,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值得的。他领导神秘研究部探寻奥秘,不惜展开在外人看来极其残酷的人体实验。丛林法则的世界中没有道德,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舍弃一些无用的东西。
“为什么要背叛人类,郑利行……”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哈里森想。身为基金会的部长,难道郑利行不知道孩子们在基金会投资建立的孤儿院中会经历什么吗?但在丈夫离世后,她还是把唯一的亲生女儿郑馨送了进去。
那时候的她感受到了人类的无力,愿意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赌上最重的筹码。只要能取得神的力量,人类就能一跃成为宇宙中最强的物种之一。
在人类毫不知情的时候,外星文明早已潜入地球。夏盖妖虫、伊斯人、米戈……它们并非地球原生的异常生物,在深入研究后异常收容部发现了这点,相关情报只在UMF基金会高层之间流传。
是谁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将召唤神明的改良法术教给了“先知”?哈里森并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利用新住民的技术达成目的。
作为人类的先行者,UMF基金会本该同仇敌忾,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人开始退缩,试图守住那所谓的“良知”。
跟外星生物和域外生命体讲道理有用吗?弱者用来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若是真的想对所有人好,那就更不该阻拦人类走上进步的阶梯。
成长会有阵痛,即便实验出现错误,“审判之星”提前降临地球,带来怪谈域和一系列异常生物活跃事件,但哈里森认为这都是必须要经历的。
难以承受的痛苦也会让一些同行者选择离去。问题不大,只要把拖后腿的人都清除掉,计划就还能继续施行。
唯一在哈里森意料之外的便是基金会两个最强大的部门联手再加上新住民的暗中助力竟然都抵御不住怪谈专研部。
众所周知,怪谈专研部的主力军调查员大部分都是其他部门淘汰下来的员工,有些还是罪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乌合之众。
他们到底从哪里得到了力量,难道……
哈里森·莱斯特眉头紧皱,若有所感地仰起头。
天空中一道火光飞过,然而那不是坠落的战机残骸,而是被翠绿火焰裹挟的一团黏稠幻彩不明物质。
即使现在是大白天,有太阳在一旁争奇斗艳,它的亮度也足以让地面上所有人为之侧目。
仿佛巨大陨石撞击地球,顷刻间就能掀起生态环境的变革,所有目睹此景的生灵都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是,此时地面上已经没有可以燃烧的物品了,放眼望去皆是灰烬,情况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人们错判了绿炎的威力。
它的燃烧不需要任何燃料,“火焰”仅仅只是人类脆弱的眼球能看到的一个侧面。正如盲人摸象,人类对域外生命体的认知总是过于片面从而导致错误,这也是祂们的危险之处。
摸到象腿,误以为大象是一根柱子,妄图把它搬去支撑屋顶,可笑吗?神秘研究部就在干这样的事情。
他们把大象驱赶至小屋子里,没想过大象会把墙壁撞碎,将所有家具踩坏。
普利斯玛落在竹田加奈面前,将沈泽宇放出来的一瞬间,仿佛有限的空间中被压缩的气体突然冲破封印,庞大恐怖的能量势不可挡地冲向四周,所到之处一切物质都飞快溃灭。
几座山丘一眨眼就被削平了,丘陵地形变为平原。竹田加奈急忙召集身边的护卫抵挡绿炎,然而好几位具有防御能力的超越者都被一一击破,所有屏障与盾牌在它面前都薄得像一层纸,幽灵魔爪般的火花瞬间就来到了她面前。
关键时刻,一位有空间跳跃能力的超越者抱住竹田加奈,将她转移至几百米外的地上,这才免于被毁灭万物的绿柱吞噬。
竹田加奈眼中同时燃起愤怒与羡慕,还有一丝悔恨。若是早知道郑利行的养子是这么强大的超越者,无论用何种方法都一定要把他拉进新住民的行列。
可惜太晚了,她隐约感到大势已去,而这棵好苗子被反对派抢到手,培养成最茂盛的参天大树。
竹田加奈并不绝望,即便她倒下,时代也不会因此停滞不前。人们终将迎来变革,毁灭的前奏已经响起,在格赫罗斯降临之时,地球就丧失了按下暂停键的权力。
她存活与否不会改变结局,唯一的遗憾便是无法亲眼见证预言中的最终黎明到来。
“抱歉……先知……”一直通过闪现带竹田加奈逃跑的超越者跪倒在地上,“我恐怕没法再……用异能了。”
竹田加奈知道他的体力已经耗尽,温柔地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你做得很好,也许这就是我们该直面的命运。”
负隅顽抗至今,牺牲了那么多战士,她不想轻言失败。但沈泽宇的到来给天平另一端压上了最重的筹码,她不得不接受现实。
竹田加奈望向了天空。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天,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橙色或紫红色。如潮湿冰冷的苔藓般令人作呕的绿浸透了每一朵云彩,蔓延至视野的尽头。
好不真实,就像是一场噩梦。
竹田加奈望向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勾出一抹惨淡的微笑,用口型说道:“不用救我。”
先知倒下了又如何,新世界的住民们只会短暂地悲伤一阵,然后更加坚决地走向未来。
邪教洗脑能力总是很强,拥护者几乎无法脱离。
军绿色的帐篷中,哈里森接收到竹田加奈的信号,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身踏上逃生用的直升机,并命令军方的超越者打开传送门。
“想跑?!”
火柱从地心中喷出,一、二、三……数百个翠绿的岩浆喷泉短短几秒就围住了整片区域。
沈泽宇的人类躯壳在猛烈的燃烧中融化,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早就处于过载状态。但他知道不能放敌人离开,若是错失了这次机会,下次他们一定会做好准备,到时候不知还会引起多大的麻烦。
都给我去死!
虽然竹田加奈和哈里森相隔很远,但沈泽宇的攻击是大范围无差别的,一通乱炸下去,新住民和神秘研究部的武装力量都成了纸老虎,不堪一击。
僵持了半天的战斗在沈泽宇到来后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神秘研究部和新住民曾靠请神术变体仪式制造过许多超越者,但没有一位比他更加优秀。
究竟是哪个变量引起了结果的改变?
殉道者遗憾地闭上双眼,带着这个疑问沉入死寂的黑暗中。
第296章 未曾有过的黎明
“你小子, 差点把我也给削了……”
郑利行虽然嘴上抱怨着,眼神中却难掩担忧和心疼。
沈泽宇身上的衣物全被烧坏了,连灰都不剩, 现在正裹着一张保温毯。但若是掀开这层材料,就会发现他身体的状况更加可怖,好几处地方血肉都溃烂了, 露出细长的白骨。
因为爆发了激烈冲突,附近和基金会合作的医院早已派遣专业团队前来接应伤员,沈泽宇也很快得到了安置。
检查过后, 医护人员都吓了一大跳, 因为他体内许多器官和组织都丢失了, 剩余的部分也长满深绿色霉斑,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部长……您快去休息吧……”沈泽宇虚弱地扯起嘴角,露出个不太美观的微笑。
站在病床旁的医护人员震惊, 怎么还能说话?尸体居然会动诶!
为了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和解释, 他们都一致认为沈泽宇其实是某种伪人异常生物, 只不过以前装得很好。
郑利行蹲在病床旁边,握住他冰冷的手:“我不要紧,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普利斯玛来看看?”
她的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必须将自己的心脏冻得如钢铁般坚固才能抵御悲伤。
在对付新住民首领“先知”的大战中,有许多调查员牺牲了。
这也包括她心爱的朋友,那些已经因为年纪大而半退役的「遗忘伊始」队员。
他们没有牺牲在怪谈域中, 正是死在同类手里。
她不知该作何感想,甚至不愿去想。
现在,郑利行只有将目光完全放在沈泽宇身上才能对抗这份排山倒海的愤怒与苦楚。
走到这一步, 牺牲了这么多,她不会再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人类没有回头路,只能选择朝哪个方向走。
“部长,我没事……”沈泽宇心中也有万分苦涩,但他不希望刺激到郑利行,也不忍心看她继续强撑,“让普利斯玛过来吧……只有祂能帮我……”
动用域外生命体的力量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就连神秘研究部和新住民都还没搞清楚,普通的医院就更不可能提供有效的治疗了。
郑利行深深地低下头,闭上眼想关住即将流出眼眶的热泪。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类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未来一片灰暗,黎明无比短暂地出现了一瞬,但仍未能驱散笼罩在地球上的阴霾。
新住民首领被消灭了,神秘研究部大势已去,现在,UMF基金会基本完全处于郑利行的掌控之中,可前人留下的烂摊子还需处理。天空中的伪月渐渐逼近,敲响了末日的警钟。
一个人在郑利行身后缓缓走近,低声道:“让我来吧,他不会有事。”
郑利行迅速擦干脸上的液体,抬头看向那张精致到不似真人的脸,收起了所有脆弱与迷茫,严肃道:“嗯。”
她起身快步离开,和平时一样风风火火,就像是有干不完的工作。
郑利行离开时顺便把房间里其他人也带走了,反正他们留下来也帮不了任何忙,还可能被显露真身的普利斯玛吓到。
普利斯玛分出一部分自己的身体黏着在墙壁上,将四面八方完全覆盖,形成一个无法被外界窥探的独立空间。紧接着,祂没有关心沈泽宇的伤势,而是面带微笑地说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祂看来,沈泽宇的身体没出任何问题,恰恰相反,他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进化。但祂懒得向其他人类解释,所以直接把别人都支开了。
沈泽宇感受到祂平和的态度,自己的心情也放松下来,逐渐升起隐秘的愉悦与期盼:“你快要成熟了?”
“嗯,我打算进行最后一次狩猎,以后也无需再摄入你的能量了。”普利斯玛用手把玩着他的乌黑长发,“你会感到遗憾吗?”
沈泽宇沉吟片刻:“我想,我真正喜爱的不是那种被啃食的感觉。”
他更渴望拥抱。
人类的怀抱无法给予他安全感,但怪物可以,他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普利斯玛坐在床边,百无聊赖道:“你的养母希望能抵御末日危机,但她不想把这个重担压在你身上。她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会帮你把虚假的月亮吞掉,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稳定的桥梁。”
“什么意思?”
“当我走到桥的另一端,我的猎物一定站在那里。”
“照你这么说,稳定的不是桥而是猎物。”
“人类的语言好麻烦……我没办法向你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沈泽宇翻了个身,望着祂的背部:“你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陪我一起去。”普利斯玛语调上扬,似乎心情不错,“你们不是已经找到真相了吗?当初新住民召唤格赫罗斯的那个阵法,通过它,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祂。”
和顺着网线去打人差不多。
沈泽宇沉思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我猜那极有可能是怪谈域《万籁争鸣》的污染源,要不你完事后顺带把它摧毁了?这样五大怪谈域就全军覆没。”
他的强迫症有点发作了。
不过想了想,他又自嘲地说道:“格赫罗斯被你吃掉后,怪谈域就不复存在了吧,到时候全体调查员失业?我恐怕也要下岗了。”
普利斯玛柔声安慰道:“然后你就可以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要是我没钱养活自己咋办?”沈泽宇噗嗤一笑。
普利斯玛:“以后你未必需要用钱换取生存资源。”
沈泽宇嘴角不自觉地放下。是啊,有些陈旧的观念要改改了。
不过就算末日结束后他成为无业游民,UMF基金会应该也会给他足够衣食无忧一辈子的奖金……吧。
普利斯玛站了起来,转身正对着他:“既然开启了一段旅途,那就好好结束它。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配合。”
沈泽宇半眯着眼,冰凉的躯壳似乎找回了一丝温度:“你刚刚还说让我陪你呢,现在又换你陪我了。”
“陪伴本就是相互的。”普利斯玛温和道。
“好吧,你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沈泽宇掀开了保温毯,即使皮肉皆损,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却没有流出血液,失去内脏后空荡干瘪的腹腔布满了深绿霉菌与苔藓。
这就是解放的代价,他一开始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还想融入人群吗?自从生活在那个孤儿院中,接受实验的改造成为超越者,它就变成一种奢望了。
不如接受现实,拥抱力量,享受它带来的好处。俗话说能者多劳,沈泽宇决定加班一下。
普利斯玛与他相视一笑,道:“我相信你的队员是不会介意的。”
…………
郑利行神色严峻地坐在办公室中,听到秘书的汇报后吓得差点踢坏桌子。
“「黎明」擅自出动了??”
秘书紧张地解释道:“是的,今天凌晨就出发了,现已展开对《万籁争鸣》项目的探索。据观察,参与本次行动的人员有沈泽宇、普利斯玛、俞聪、王志远和林奕。”
千瞳仍处于昏迷状态,没能被沈泽宇叫出来,不然她肯定也会参加。
郑利行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片刻后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揉着眉心:“啧,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他被普利斯玛治好了?”
“不知道,沈泽宇换了身衣服,没办法从外观上看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秘书看了眼监控拍摄的画面,语速极快地回答。
郑利行知道此时再派人去拦截已经太晚了,他们早就穿过黑界溜进了怪谈域。但基金会内部局势动荡,怪谈专研部也损失了大量人手,根本无力支援。
这么危险的难关,真的要他们靠自己去闯吗?
不知不觉,沈泽宇已经从被迫走上调查员岗位的颓丧消极青年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郑利行看着他越走越远,心中难免有些怅然,但又很欣慰。
担忧,惊喜,害怕,无能为力……
是时候放手了。
“通知下去,因探索队伍「遗忘伊始」解散,耀阳级别现已缺位,经过多方讨论决定,让「黎明」晋升至耀阳级。”
“是!”
没有人会反对这个选择,因为现存的金刚石级队伍中「黎明」无疑是最亮眼的一个。战争已经进入尾声,怪谈域对于人们来说不再是需要被遗忘的噩梦,而是可以战胜的对手。基于此变化,由「遗忘伊始」带领全体调查员就不太合适了,他们需要新的领袖和榜样。
即使结局不完美,人类所做的努力也应该被铭记。
几个小时后,消息传遍了全网。
几条热搜相继蹦出,热度持续飙高,当日在扶桑发生的大战视频也被人流出,只不过画面不太清晰。
人们都看见了天空被翠绿火焰燃尽的奇观。
在人类的记忆和漫长的历史中,地球从未迎来过绿色的黎明。前所未有的异常现象注定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抵触。
但在这一刻,他们仿佛看见了这段压抑痛苦的旅途结束的希望,纷纷开始欢呼庆祝。
第297章 万籁争鸣(1)
推开音乐厅的大门, 跨越黑界,调查员们眼前忽然亮起了金碧辉煌的光。
观众席的酒红色座椅整齐排列,从上至下的每一列都越来越少, 呈现出完美的扇形,将人们的视线引导至音乐厅中央。
他们此时站在最高处,离明亮宽敞的舞台还很远, 但也忍不住看向那里。
主厅与舞台都是圆形的,室内装饰皆对称,颇具和谐的美感。一阵优雅的大调乐声轻轻流淌在空气中, 若不仔细注意便很容易错过。
沈泽宇向前走了两步, 站在最后的一排观众席座椅后, 俯身捡起放在座位上的一张纸。
每一张座椅上都放着同样的纸,就像发放给观众的传单。
《游客参观须知》
【第一条:音乐厅仅存有东西两翼。若您发现第三翼,那是视觉疲劳的幻象。请立即闭眼聆听本厅播放的《摇篮曲》, 直至幻象消失。】
【第四条:本厅员工均着纯黑或纯白制服。若见身着红金配色服饰或镶嵌齿轮者, 请注意他们并非员工, 切勿听取它们的任何建议。】
【第六条:禁止敲击陈列于东翼的编钟,也禁止触碰西翼的管风琴,它们只是仿制品。若您听到编钟自鸣或管风琴自响,请前往相反方向的乐器区,弹奏任一乐器与之对抗,直到钟/琴声停止。】
【第九条:演出开始后,务必专注于舞台。若瞥见观众席出现巨型齿轮虚影或听到“嘀嗒”声,请勿声张, 那只是本厅独特的时钟艺术装置。切记,不要留意钟摆的节奏。】
【最终条:音乐是献给所有人的礼物。若您开始强烈偏好某类音乐,并憎恶其他一切声音, 您已具备成为“乐手”的潜质。请持本须知前往后台,您将获得一份永恒职位。】
其余队员也不像平时那样挤在沈泽宇身后看规则,毕竟面前还有很多同样的纸,都印着相同的内容。他们各自拿起一份仔细查阅,就连普利斯玛也装模作样地阅读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游客……”俞聪低声自语道,“演出什么时候开始?”
林奕望向空荡荡的圆形舞台:“但愿晚一点,这样我们能有更多时间探索这片空间。如果演出开始了,我们可能会很被动,还会碰到新的状况。”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试图寻找背景音乐的来源。
圆形主厅舞台的后方左右两侧延伸出两条道路,各通向一处舞台,灯光较暗,但能看清上面摆放着许多形态各异的物品,比如乐器和谱架。
沈泽宇看完了《游客参观须知》,也抬头看向远方,注意到了那些沉默的乐器:“这应该就是东西二翼……没有人吗?”
放眼望去,观众席上空无一人,走道上也没有工作人员,舞台和乐器区都很安静。
怪谈域整体空间并不大,但有了上次的教训,沈泽宇并不敢小瞧它的难度。据他所知,基金会曾经派过不少人进入《万籁争鸣》,不仅有调查员,还有其他部门的超越者,不知他们是否在这里留过痕迹。
沈泽宇又拿起了《游客参观须知》,上面的文字是印刷的,规则条目缺了一些,但纸面上并无相应的空行,好像只是序号打错了。
他想到了两种可能性——这份规则可能是音乐厅在变异成怪谈域之前就存在的,黑界降临后规则被污染所以变成了这样。当然,成文的规则也很有可能是前辈调查员留下的。
如果是前辈遗产,那么这些文字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进入怪谈域中的人,可以信任。但如果实际情况是前者,就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一条规则提到的《摇篮曲》是指现在的背景音乐吗?沈泽宇闭目倾听,感觉精神确实放松了不少,旋律如月下清泉般拂过。
他继续揣摩第四条规则,上面提到两批人,穿黑白制服的员工和衣着风格奇特的人。这应该分属于两个阵营,不知道哪一边对外来者更加友好,规则的书写者应该站在黑白员工这边。
“管风琴和编钟,这不是能出现在同一支乐队中的乐器吧,”俞聪浏览完规则后抬头张望,“应该一台在东翼,另一台在西翼。等等,你们快看!西翼摆放的都是西方传统乐器!”
众人闻声望去,果然,相对的东翼舞台上放的都是东方传统乐器。
若是两边乐器同时奏响,不知会是何种混乱的景象。光是站在远处观望,沈泽宇就感觉这幅画面很有冲击力。
“我……我……”王志远满头大汗。他不太懂音乐,很多乐器都喊不上名,不免有些焦虑。
沈泽宇拍了拍他的肩:“别总想着面面俱到,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好队员,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王志远很快重新找回信心,坚定道:“好!”
他不想考虑太多事情,放空大脑更加轻松,心情也更好。不过,这样做的前提是他对「黎明」的同伴有充足的信心,而沈泽宇正是能让他托付信任的人。
沈泽宇转头问道:“普利斯玛,你觉得《摇篮曲》有问题吗?”
“它是一种和谐的音乐。”普利斯玛简短地回答。祂眼眸低垂,视线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泽宇陷入沉思,按照规则所说,看见第三翼就代表出现了幻觉。此时他们才刚刚进入怪谈域,应该没被污染,所见之物就是现实,音乐厅中只有东西二翼是正常的。
和谐的音乐能够抵御幻觉、帮他们清除污染?《摇篮曲》难不成是对人类有益的好东西?
沈泽宇走过这么多怪谈域,从没碰到过这种好事。他直觉认为这里面有问题,以安逸的面貌出现的东西极有可能是陷阱。
《摇篮曲》听多了会出问题!沈泽宇摸了摸随身背包,掏出一对耳塞:“我们最好还是啥都别听。”
耳塞是调查员常备的物件,因为许多怪谈域中存在以声音为媒介传播的污染。
“如果我们看见了第三翼呢?”林奕问道。
俞聪抢在沈泽宇说话前回答:“当然是走进去啊,难道明知道怪谈域中存在一个隐秘空间,我们不进去探索?”
调查员不会放过任何一间密室。
几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纷纷戴上耳塞。
但是接下来他们将很难交流,只有沈泽宇和普利斯玛能够继续无障碍说话聊天。
林奕弯腰收集了几张规则纸,在空白的背面用笔写字,然后展示给其他人看——“我们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
俞聪一边点头一边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我们还可以用肢体语言”。
然而没过几秒,沈泽宇就皱起了眉:“你们不觉得《摇篮曲》的声音完全没被挡下来吗?”
果然有问题。
因为背景音乐声非常微弱且轻缓,听起来效果就跟平时戴上耳机后听外部的音乐一样,稍不留神就忽略了,所以他们一开始没意识到耳塞没有起效。
俞聪把耳塞摘下,又戴上,反复几次作对比,发现背景音乐的音量确实没变。
“算了。”林奕也将耳塞摘下来,“既然没法抵抗,那就不要多此一举。”
沈泽宇心中涌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很想快点结束战斗,问道:“普利斯玛,你能找到当年举行召唤仪式的具体位置吗?”
普利斯玛摇摇头:“那种音波在干扰我。”
祂这回算是遇上对手了,两种波动对撞,相互抵消,严重干扰了祂的感知力。
幸好《摇篮曲》不算太强,只是对方无意识的轻微哼唱,否则祂的身体状态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王志远张开维生屏障包裹其余队员,想效仿《处刑时刻》那次用它阻隔声音污染,可还是没起作用。
“这么强的波动,不可能是人类发出来的……”沈泽宇沉吟片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猜测,是域外生命体在唱这首《摇篮曲》。
他连忙自查,确认身体没有异样后,才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污染渗透还不是很严重。
不管怎么样,必须要加快探索速度了。
“林奕,俞聪和王志远,你们去东翼,我和普利斯玛去西翼。”沈泽宇吩咐道,现在需要讲究效率,可以冒险分头行动。有王志远坐镇,三人组的战力还算可观,他和普利斯玛的二人组更不必说,除非格赫罗斯亲临,否则不可能碰到致命危险。
“是!”三人立刻接受了安排,走向靠东边的楼梯通道,向下前进。
沈泽宇牵起普利斯玛的手,来到观众席的西侧,向舞台走去。
正当他们走到观众席中间几排时,嘭!东西翼两厅的灯光同时亮起,而观众席这边的灯光却逐渐黯淡,仿佛预示着演出即将开始。
“这么快!”沈泽宇心中一惊,向普利斯玛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要不要立即就座听音乐?残缺的规则中仅有一条提到演出期间的情况,但没有告诉游客是否一定要在观众席坐下,只要求他们专注于舞台。
普利斯玛的表情十分诡异,因为环境亮度变低,沈泽宇没能完全看清,但隐约感觉祂似乎有点抗拒、厌恶。
第298章 万籁争鸣(2)
普利斯玛对音乐有很高的品味, 是个极为挑剔的听众。在祂看来,人类拿乐器演奏出来的基本都是噪音,不值得祂仔细听。
现在让祂安分地坐下来听别人演奏?祂可不想给这个面子, 除非沈泽宇愿意上台去跳舞。
可是……普利斯玛的眼眸微微偏向另一边。这里还有三名人类,就算是同队的朋友,祂也不想让他们看到沈泽宇的舞姿。
祂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独占欲。一只孤独的怪物曾经没有财产和领地的概念, 也不会有任何存在抢占祂的东西。
和人类一起生活久了,普利斯玛也染上了人的劣根性。祂和沈泽宇建立了具有排他性的亲密关系,不就证实了祂很在意他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 普利斯玛感到很不可思议。
原来人类也可以带来这么强的污染……
可能因为他是特别的吧。
沈泽宇注意到普利斯玛一直在注视他, 可是迟迟没等到祂说话, 不由得心脏跳动快了几拍,脑海中闪过种种猜测。
怎么了?自从普利斯玛完全成熟的日子逼近,祂就好像变了许多, 难道这是成长的标志?
沈泽宇感觉自己像是饲养了一只花纹艳丽的毛毛虫, 整整三年, 每天精心投喂,用人类粗糙的工具尽量给它营造良好的生存环境。就在不久前,这条毛毛虫结了茧,静静等候新生。
毛毛虫破开封印就会变成蝴蝶。可蝴蝶是短暂的,它会在人们指尖停留,仁慈地让那些眼睛欣赏它的美丽,然后飞向远方,没有人能知道它去了哪里。
如果我也变成一只蝴蝶, 是不是就能跟它一起飞走了?
即便思绪沉浸在幻想中,调查员的良好习惯还是让沈泽宇保持身体上的活动,没有停滞在半路。他走进其中一排座椅前, 选了靠近走道的位置坐下,并随手拿走了座位上的《游客参观须知》。
他艰难地将视线从普利斯玛身上移开,落在舞台上方。
下一秒,沈泽宇瞳孔地震。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坐满了乐手,每一位都配备了乐器。东翼与西翼的乐手制服截然不同,东边身穿红金配色、仙风道骨的古代服装,舞台上弥漫着白雾,宛若天庭宴会上祝寿贺喜的仙子,而西边的着装缺乏东方凌乱随性的美,整齐板正的西装透出几分严谨古板,胸前还有许多精致的齿轮装饰物。
《游客参观须知》里说,身着红金配色服饰或镶嵌齿轮者并非员工,不能听取它们任何意见。
听音乐算不算听意见?
轮不到沈泽宇做准备,乐手们迅速展开工作。现场并无指挥家,几乎所有乐手进的拍子都快慢不一,嘈杂纷乱的音符一下子在音乐厅中炸开,伴随建筑内部的回响效果不断冲击听众的耳膜。
就算知道塞住耳朵没用,众人还是忍不住纷纷捂耳,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痛苦的表情。
现场反应最平淡的调查员是普利斯玛,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舞台上的演出超脱了人类的范畴,让祂感到惊喜,是祂能够理解的艺术。
沈泽宇在最初的震惊后也很快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对这种杂乱离奇的音波有一定的抵抗力,可能是因为平时跟普利斯玛相处习惯了。
按照规则的要求,他集中精力观察舞台,将东西二翼的群魔乱舞景象尽收眼底。没想到,越是观赏,他越觉得这群人演奏得不错,音乐乱中有序,情绪清晰强烈,弹奏技艺高超。若不是还记得自己身处于怪谈域中,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场需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票的演出了。
此刻,他甚至无心去看另一侧的三位调查员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坐下来观看演奏。如果他们错过了这场演出,他会感到非常遗憾。
那些在他过往记忆中从不会同一时刻出现的乐器,现在竟然能和谐地共奏,哪怕没有指挥家,乐手们也配合默契。
这岂止是乐队表演,简直是杂技演出了。
舞台上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的古老乐器,但也有现代风格的,比如电吉他和架子鼓。
不过沈泽宇对它们的喜爱仅仅停留在欣赏层面。他谨记《游客参观须知》的嘱托,没有对任何一种音乐产生强烈的偏好。
虽然规则中鼓励游客产生偏好,但智力正常的调查员都能看出那条规则不对劲,很可能被污染或者篡改了。
如果达成条件成为“乐手”,是不是就会变成舞台上的一员?沈泽宇忽然想到。
随即,他意识到那些正在弹奏东西方乐器的古怪乐手可能都是这样来的,他们曾是被困在怪谈域中的人类!
沈泽宇没产生任何想要挽救他们的想法,经历了太多次类似的事情之后,他的接受力不断提高,同情心也越来越弱。
他也不感到恐惧,换作是其他调查员,应该会很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子,但他坚信厄运不会降临。
沈泽宇保持冷静的思考,一遍倾听音乐一边大脑高速运转,将情感抽离出来,避免被具有煽动性的旋律带偏。
哐当,哐当……
有什么巨大的机械物件正在摆动。
他已经能隐约抓住舞台上杂乱乐章的节拍了,可钟声每一次都落在让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偌大的观众席上只零零散散坐着几名听众。将目光投向舞台的他们并没有留意到,一座庞大虚幻的时钟出现在观众席后方,座钟的上半部分甚至突破了天花板,仅有下半的钟摆留在主厅内。
它的钟声沉重浑厚,与普通手表的嘀嗒声极为不同,每次敲击都重重地让波动撞到听众的身体上,引起五脏六腑的共振。
“咳!”
坐在座椅上的林奕咳出了一口鲜血,体内翻江倒海,似乎将所有内脏放进了搅拌机里。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舞台乐队的胡乱弹奏,钟声的到来却大大加重了不适感,让逐渐聚拢的音符骤然被冲散。
林奕身边的俞聪顿时注意到她的异样,刚想上前帮忙,身体却像被下了定身咒,无形的囚笼将他困在座椅上。
王志远在乐队开始演奏前就打开了维生屏障,但是收效甚微。音乐厅中的音波涉及到超自然力量,不是能用物理方法挡下的,就连带了点特殊效果的超能武器也不行。
因为身体受损,疼痛逐渐占据了上风,将音乐带来的正面情绪全部驱散。
与此同时,他们都听见了自身后传来的钟声,钟摆晃动吹起的风来来回回地刮过他们的背部。
现在该继续凝神听舞台上的音乐,还是去数钟摆的节拍?
对比一出现,调查员们才意识到舞台乐队演奏的混乱乐曲简直是天籁之音,后方的时钟装置好像来捣乱的。
无序的鼓点与违和感十足的机械零件碰撞声反复挑逗人们的神经,乐曲时而和谐时而变奏,让人抓不到任何规律。
在他们的视野中,坐在舞台上的乐手身形逐渐模糊,除了服装依然是原本的样子,裸露在外的部分如同被浇上了强酸,眨眼间便溶解成可怖恶心的形状。
一群怪物正在舞台上狂欢。
它们果然是某种异常生物,沈泽宇无奈地想。
众人全心全意抵抗音乐的洪流,又竭力维持自己不要失去意识,无从感知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万籁俱寂,沉默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有调查员缓缓抬起头来。
“唔……”林奕蹲在走道旁边大吐特吐,血和酸水一并涌出,她甚至来不及去寻找洗手间。
就算没被写出来的规则中有什么对环境卫生的限制,她也认命了,因为根本憋不住。
俞聪脸色也很差,腮帮子鼓起来,像是口中含着什么东西。
王志远还吊着一口气,躺在对他而言略显狭窄的椅子上,差点昏死过去。
靠近另一翼的观众席上,沈泽宇与普利斯玛无言地对视。他们的反应不像其他人那样强烈,但也没从刚才的演出中得到任何乐趣。
要穿过观众席过去帮忙吗?还是继续向前?
沈泽宇心生担忧。他不知道下一次演出是在什么时候,另一支小队的三人能不能撑住。如果完全依照理性判断,按照调查员探索队伍一贯的习惯,身为队长的他此时应该舍弃救援,将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物上。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只有那些乌合之众组成的低级别队伍才会这么干。通常队伍升到高级后,队员之间都会有感情基础,没办法如此轻易地放弃队友。
即使知道会浪费资源,他们也会尽量抢救一下受伤的人。
正当沈泽宇想开口时,普利斯玛抢先说道:“我们过去看看吧。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
祂指着对面,三人小分队所在的位置。
沈泽宇面露惊讶之色,完全没想到现在的普利斯玛比他更有人情味。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物之下隐藏着空空荡荡的胸腔,毫无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第299章 万籁争鸣(3)
舞台东西二翼灯光黯淡, 人影褪去,仅剩下一堆安静的乐器。
沈泽宇和普利斯玛在观众席的两排座椅之间行走,因为道路比较狭窄, 他们花了些时间才抵达扇形的另一条边。
王志远正在用维生屏障治疗林奕,俞聪也吐过一轮,两人目前无生命危险。
“还好吗?”沈泽宇蹲下来查看林奕的情况, “如果坚持不住,我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你们。”
林奕捂着嘴,无奈又神情痛苦地摇头:“这是怪谈域……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一些简单的怪谈域里会有类似安全屋的空间, 但《万籁争鸣》是五大怪谈域之一, 还是一切怪谈域的源头。
音乐厅就是当初举行“审判之星”召唤仪式的地点, 如果没有那次邪教徒活动,至少在这个时代格赫罗斯不会经过太阳系,更不会造成异常生物的活跃和大量怪谈域诞生。
祂是一个“大闹钟”, 发出的噪音把所有沉眠在地球上的邪祟都吵醒了。
沈泽宇合理怀疑这个怪谈域的污染源就是“审判之星”格赫罗斯, 如果不带上普利斯玛, 调查员根本毫无取胜的可能性。
但即使带上了祂,其余人类调查员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回想起来,沈泽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把「黎明」尚能出动的人全部拉上,好像在徒增队友牺牲的风险。
不过转念一想,假设他擅自和普利斯玛一起进了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怪谈域,俞聪他们三人肯定会不放心然后跟过来吧……沈泽宇轻轻苦笑一声。
维生屏障的治疗能力还算不错,林奕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为了不让沈泽宇担心, 她还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我没事,俞聪你还好吗?”
“你都没问题,我当然不可能倒下啊。”俞聪自信地仰起头, “当时在《龙骨信条》我可是经历了很多年的格斗训练呢,现在抗击打能力很强!”
沈泽宇叹了口气:“抱歉,有件事我认为不能一直瞒着……就在刚才,我想过把你们抛下。”
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忧心忡忡。
“我想我可能病了,虽然身体上并无痛感,”沈泽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林奕想说些话安慰他,但因为经历了一次失忆,她现在对沈泽宇的感情比较淡薄,听到他的坦白后第一反应是感到后怕和失落。她张了张嘴,求助地看向俞聪。
俞聪的反应速度和平时一样快,果决地终结了忧伤犹豫的氛围:“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你的一切决定和命令只要对最终的胜利有益,我们就该立即执行。至于你哪里有变化,我们可以出去以后再讨论。”
身体变成了那样,怎么可能没事呢?明眼人都能看出沈泽宇很不对劲。
沈泽宇好像吃了颗定心丸,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嗯,谢谢你们。既然我都走到这边了,那就干脆别分头行动,先检查完西翼,我们再一起去东翼。”
王志远闻言收起维生屏障,众人顺着靠近西侧的楼梯向下走,即便担心乐章下一秒又会奏响,但没人急躁,步速不紧不慢。
“你们刚才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林奕语气犹豫地问道。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时钟装置。毫无疑问,那座时钟是真实存在的。
根据《游客参观须知》的第九条,时钟艺术装置出现时观众应该继续关注舞台,不要留意时钟的节奏。他们也正是这样做的,但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如果将关注点放在钟声上会有什么后果?沈泽宇忽然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因为听多了舞台上的声音肯定会被同化,渐渐理解它们的旋律节奏,这就是慢性自杀。相反,钟声似乎是个捣蛋鬼,能让听众对音乐产生不满。
“钟声也许是一种可利用的机制,如果舞台上演奏的音乐是污染,那就能用它来对冲。”沈泽宇说道。
普利斯玛点点头:“大多数人会偏爱和谐的音乐,因为它能让人身心放松,但对于你们而言,在怪谈域中失去警觉就意味着危险。发现了吗,聆听舞台演出的过程中,你们的审美正在被改变,认知也会扭曲。”
俞聪一拍脑袋:“对啊,刚开始我完全不觉得它们的演奏很好听,又刺耳又混乱,可听久了居然感觉还不错,我的审美差点被同化了!”
沈泽宇抬头望向圆形的穹顶:“音乐厅里存在某种颠倒黑白的力量,会让我们原本认为矛盾的事物变得自洽。如果没有听见钟声,我们很快就会陷入那种状态中。”
他又想起了《游客参观须知》的第四条规则,身穿黑白制服的音乐厅员工在演出过程中一直没有出现,难道他们就是操控时钟装置的人?
“你们说,时钟艺术装置会不会存放在第三翼?”林奕大胆猜测道。
众人沉默两秒,沈泽宇率先赞同:“很有可能。”
紧接着,他扭头向普利斯玛求助:“你能找到第三翼的入口吗?”
普利斯玛皱着眉摇头:“不行,‘天体之音’也在干扰我的感知。”
“天体之音?”沈泽宇没听任何人提到过这个名词。
“你可以理解为……格赫罗斯发出的声音,祂的外形很像星体。不过我是在说刚才的乐队演出,那些乐手显然是祂的仆役。”
沈泽宇眼睛微微张大:“东翼和西翼的乐手都是吗?我还以为他们之间存在对抗关系。”
虽然没能完全理解刚才乐章的主题,但他在稳定心神之余尝试感受了一下,双方似乎在暗中较劲。
“都是。”普利斯玛笃定道,“这又是一种由人类转变而来的异常生物。而且,我敢肯定它们还在台上。”
此话一出,一股寒意渗透了调查员们的脊背。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已经关灯的东西双翼舞台,注视着那些沉默的乐器。
走在最前面的沈泽宇停下脚步,忽然不太确定直接上台探索是不是明智之举。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吗?从「黎明」穿越黑界开始它们就一直站在那里?
气温似乎一下子骤降,俞聪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故作镇定道:“还好吧,如果只是看着我们……只要别在休息时间跑出来打人就行。”
舞台上的异常生物肉眼可见地多,如果要打群架,就算沈泽宇能够解决它们,三名人类调查员也容易被波及,轻则受伤,重则永远留在这里。
沈泽宇继续抬腿向前,眸中布满阴霾。他已经很久没戴过美瞳了,毫不顾忌地将真正的眸色展现在众人眼前,此时他的双眼就像是通向地底的幽暗洞窟,深处迸发出翠绿的焰柱。
一步,一步……他走下阶梯,靠近那些静默的异常生物,心中没有丝毫恐惧,仅有严肃的审视。
既然普利斯玛要狩猎格赫罗斯,那么作为祂贴心的室友,沈泽宇不介意先帮忙扫清敌人的仆役。
管你们以前是路人还是调查员,既然已经投敌那就去死吧。
就在沈泽宇准备动手时,普利斯玛忽然抓住他纤细冰凉的手腕:“等一下,台上应该还有值得你们看一看的东西,如果直接用绿炎焚烧它们就很容易破坏掉线索。”
沈泽宇一愣,随即感到有些懊悔。现在居然连普利斯玛都更懂得站在调查员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他只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沉浸在依靠绿炎焚尽障碍的快感中。
好像有点矫枉过正了……
“对不起。”沈泽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普利斯玛神色平淡,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充满了非人的冷感,即使是在说安慰的话:“你无需向任何人道歉,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沈泽宇重新睁开眼,涌动的绿光褪去了几分。他率先踏上圆形舞台,穿过舞台上的道路走向西翼音乐厅。
他还看了一眼东西翼之间的分叉处,没有第三个空间的入口。
然后,他来到了放置乐器的地方。一张张椅子整齐地排列在台上,配有大小不一的乐器,小提琴、大提琴、竖琴、管弦乐……应有尽有。
但是这里没有人,连个人形生物都没有。
沈泽宇扫视一周,走近其中一张靠前的椅子,发现上面印有人形的深色污渍,好像乐手曾在上面久坐,把影子都留了下来。
立在一旁的谱架上放了几张白纸,沈泽宇靠近看才发现那不是乐谱,纸面上写了许多规则文字。
《乐手临时守则》
他将那张纸抽了出来,此时后面的人也跟上了,脚步踩在木质的舞台上,踢踢踏踏十分大声。
沈泽宇低头端详。和《游客参观须知》不同,这篇规则的字迹凌乱奔放,更像是手写体,但附近每一个谱架上都有相同的规则纸,应该是手写后复印的。
同样,它也缺失了好几条,规则前的编号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第300章 万籁争鸣(4)
拿到这份规则是意外之喜, 沈泽宇最开始还以为必须冒险成为乐手才有机会看到它。
《乐手临时守则》
【守则一:没有游客,只有待调律的乐器。没有员工,只有已定音的零件。】
【守则三:警惕调律陷阱, 那是被驯化的频率。真正的音乐在■■■■之中,是祂歌声的余波。】
【守则五:乐器必须对抗,这是仪式的基本逻辑。但当你感到地板如胃囊般蠕动时, 请与对手合作。】
【守则七:乐谱是活的。它会根据你的恐惧改写乐章。不要相信纸上的音符,相信你体内的节奏,走向——】
【最终守则:当大钟的指针朝向正确的位置, 安可音乐会必将开启。届时, 要么用矛盾的和声撕碎乐章, 要么加入我们,让万物在永恒的旋律中化为天体尘埃。】
这次丢失的规则比上次更规整些,起码留下的都是单数, 有规律可循。
没多久, 其余人也看完了规则, 然后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西翼舞台。
座椅上的污渍是不会动的,除了几名调查员,台上没有活物移动的迹象。
这不由得让沈泽宇想起《乐手临时守则》的第一条,也许这条规则不是隐喻,而是对现实的精确描写。
游客是还未完成的乐器,台上的乐手是成品乐器,所以《游客参观须知》里才说它们不是员工。
沈泽宇现在才品味出来,刚才那一轮演出的音乐输出很可能就是调律的过程。
从最开始的惊恐、质疑, 经过集中精力倾听后逐渐接受、理解并认同,基于必须专注于舞台的机制,音乐正在给听众洗脑。
《游客参观须知》的规则也是伥鬼, 辅助那双无形的大手完成调律,逼迫听众走上舞台。
沈泽宇打算和其他人讨论一下,回过神来时发现大家都分散地站在西翼舞台上不同的位置,依照各自的习惯探索着。唯有王志远对探索兴致缺缺,坚定地守候在林奕身边,又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俞聪。
这里太危险了,演出随时有可能再开始,离乐器这么近,我们也很有可能被调律……沈泽宇想着,对站在远处的队友喊道:“你们最好别深入乐团,退出来一点,随时准备回到观众席上。”
听到他的提醒,三人脚步一顿,纷纷往后退直至舞台边缘,警惕地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乐器。
“没错……”俞聪心有余悸道,“如果它们突然开始演奏,我们站在这里就很难逃得掉了。”
林奕念念不舍地望向西翼乐团深处,她差点就要走到那里研究管风琴了,也许里面藏着巨大的秘密。
仿佛印证了沈泽宇的猜想,在他们犹豫不决之时,天顶上的灯突然开了,几道明亮的光束射在西翼舞台上。
「黎明」的调查员都见过大风大浪,反应极快,一瞬间就全跳到了台下,但西翼舞台距离观众席较远,根本来不及跑回去坐下。
“没事,规则里没说必须要坐在观众席上……”沈泽宇心中安慰自己,转身抬起头望向舞台。直到此时,他才留意到东翼舞台和主厅圆形舞台的灯光都没亮起,仅有西翼舞台被华美柔和的光线笼罩着。
“别紧张,”普利斯玛在他耳边轻声道,“看看它们想做什么。”
沈泽宇静下心来,站在原地观看演出。因为距离拉近,他们现在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位乐手的模样,有些穿着板正的西服,有些却像摇滚明星一样,服饰极为叛逆,整个乐团一点都不整齐,仿佛群魔乱舞。
即使少了东翼的冲击,光是西翼的演奏就足以编织出离谱的乐章,因为台上不仅有管弦乐团,还有负责输出摇滚乐和电音的组合。
台下,调查员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耳膜隐隐作痛。
真够折磨啊……可如果接受了这种音乐,向它们妥协的话,虽然能够减轻痛苦但也意味着要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清醒总是伴随着痛苦,就像人类知道越多真相越难受。
沉沦总是轻松的、幸福的,即便那种幸福其实是假象。
为什么要对抗,加入团体不好吗?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大部分人都这样活着。
在其他人努力抵御魔音入耳的时候,沈泽宇却忍不住分心想了些别的事情。他回忆起这十几年来形单影只的生活,痛苦是肯定有的,但无法逼迫他走向群体。
这个空间中的“调律”就像是强行让人接受那些不合理的东西,明明一地鸡毛,大家却装出其乐融融的样子假笑着。
偶尔还会有钟声出现,让听众们觉得台上的乐曲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渐渐地靠近它们。
沈泽宇记得普利斯玛说过,人类的认知很多都是错误的,比如会把虚假认作真实,又把真实判定为虚幻。在怪谈域中,世界向人们揭开了面纱,展露真相与奥秘。难道宇宙的本质就是这样矛盾混乱的吗?他苦笑一声,感到有些无力。
“我……我……”林奕想要求助,可一旦张开嘴就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只好捂着嘴巴弯腰蜷缩,竭力抵抗无处不在的音波。
她怀疑自己哪怕能活着出去都会失去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了,以后听到任何声音都会想起今天恐怖的经历。
俞聪是个急性子,恨不得冲上台直接扰乱演出,却被王志远拦住。
“你冷静一下!”王志远拼尽全力大喊才让自己的声音突破音波的包围传入俞聪的耳朵,“看看那些乐手都是什么,你不一定打得过啊!”
俞聪这才回想起自己不再是故事里那个手持圣剑无所不能的勇者了。几年前,他还是个心思单纯的青少年,总是幻想着成为魔法少女,用魔力消除邪恶与困境,可是步入社会后,那层脆弱的梦幻泡泡很轻易就被戳破了。
现在也是,他难得找到机会沉浸于美妙的虚幻中,现实却又给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我是普通人?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故事中最特别的那个角色!
为什么让我出生在奇幻的世界里,却不给我配得上这场旅途的力量……
俞聪恨自己不是超越者,然而现实中很多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就连努力都毫无用处。
他甚至有点羡慕王志远,虽然原生家庭糟糕,长兄年纪轻轻就逝世了,但他起码得到了成为超越者的机会。
俞聪又看向了林奕,忽然释然了一些。其实在「黎明」这个特殊的团队中,自我怀疑频率最高的人是她。她引以为傲的财力和家境在怪谈域中毫无用处,身体素质也不比普通的调查员优秀。
“我怎么能想这些呢……”俞聪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开始在心中抨击自己。
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
嘀嗒,嘀嗒。
时钟艺术装置的齿轮转动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钟摆下坠,每一次晃动都在驱散由西翼乐手发出的混乱音波。
虽然是以毒攻毒,但他们都感到庆幸,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自己被同化了。
沈泽宇咬了咬嘴唇,低声问道:“普利斯玛,我现在可以回头去看观众席吗?”
他担心如果没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会因为违反规则而招来一些惩罚,但是他很想观察一下传说中的时钟装置。
身穿黑色或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现在出现了吗?
乐团演出已经进行到第二轮,按照沈泽宇的理解,工作人员应该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就会在音乐厅中走动,但当时他没看到任何「黎明」成员之外的人。
沈泽宇推测工作人员的职责并不是清理现场和维持秩序,所以不会巡视音乐厅,不过他们有可能需要控制位于观众席后方的时钟艺术装置。
此时此刻就是看穿工作人员真面目的好机会。
“你尽管回头,其他的都交给我。”普利斯玛给出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祂稍微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沈泽宇和西翼舞台之间。
实际上,普利斯玛抵挡“天体之音”的效果比维生屏障更好。祂与那种波动性质相近,能够相互抵消一部分,只不过代价是祂也会受伤。
普利斯玛还没善良到愿意保护其他人类,但帮助沈泽宇不是什么需要深思熟虑后才做决定的事。
祂刚有所行动,沈泽宇就毫不犹豫地回头看向观众席,眼睛一下瞪大了。恢宏高耸的时钟立于观众席中央,正对着主厅的圆形舞台,钟摆的晃动不快也不慢,让人感觉每一下都是重击。
层层叠叠的黄铜色与银色齿轮堆积在上方,一环扣一环,以不同的速度转动着。在那些精密的零件后方,几缕白光隐约透出来,好似那边还有一个空间,但入口完全被高大的座钟挡住了。
虽然没看到任何人影,但沈泽宇脑海中却冒出一种微妙的猜测——那里也有一个乐团,正在以时钟为乐器演奏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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