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聪举手问道：“可以弃权吗？”
他替很多人提出了不敢说出口的疑问, 谁也不想趟浑水。
沈泽宇倒是能理解俞聪的选择，既赞同佐藤美香的观点，又念在队友情谊不想与普利斯玛为敌。但其他人弃权, 那大概率是在默许佐藤美香施暴，却又不想直面沈泽宇和普利斯玛的愤怒罢了。
“当然可以弃权，只要你不回答的话, 难道我还能强行让你交出答案？”沈泽宇淡淡道。
俞聪耸了耸肩，转头对身后的人道：“我改变主意了。我和普利斯玛合作过多次，而且我相信队长。作为怪谈专研部的调查员, 我无法认可你们一刀切的行为, 抱歉。”
张郎笑了笑, 爽快道：“出发前，我看过很多「黎明」的调查报告，普利斯玛一直很配合基金会的工作, 我认为没问题。”
赵昊然神情冷漠, 眼睛瞥向别处, 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他简短地说道：“让祂留下。至于佐藤美香，你爱去哪就去哪，不要闹事。”
奇奇在一旁催促道：“赶快决定吧，如果让这位女士独自离开，我们就安排船只护送她前往别的园区，如果不肯走，那你们都不准进去。”
异常收容部的员工坚定地抱团, 而宣传□□的人习惯性选择旁观，他们更喜欢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极少参与进去。
安全保卫部眼下只剩两人, 景岗选择了支持佐藤美香，但大姐在思索许久后动了恻隐之心，道：“我看小伙子人挺好的，又不是不可理喻的野兽，就不能多给他一点信任吗？”
“我们赌不起。”景岗声音低沉道。他身后的雷顿也附和地点点头。
雷顿参与过那次集训，早就知道「黎明」中有几人不太对劲。他无力与他们抗衡，可现在能借势，当然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沈泽宇本来就和雷顿关系不太好，对他的背叛不感到惊讶。
王志远坚定地站在沈泽宇身边。目前支持沈泽宇的一方多了一票，行政管理部的选择变得尤为重要，大家都将目光投向那三人，难得愿意安静地等待他们发言。
行政管理部的人简单地开了场会议，派出一人道：“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按规章制度行事，该受到处罚的应该是你，沈泽宇。普利斯玛不属于人类，更不能被看作员工，应当立即消灭。”
这下，佐藤美香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她高傲地仰起头，藐视站在对面的沈泽宇和怒气冲冲的辣条们。
剑拔弩张之际，普利斯玛平静地说道：“我也支持，把我消灭吧。沈泽宇，不用管他们，和我一起死去。”
沈泽宇神情惊诧地回过头，没想到普利斯玛竟然这么快就放弃了。
三年的时间，对人类来说比较长，但对怪物来说转瞬即逝。祂勉勉强强假扮人类三年，中间付出多少心血，沈泽宇都看在眼里。也许，在普利斯玛眼中，这三年只是狩猎前的一段短暂潜伏，可以随时抛下伪装，沉没成本不算很大。
普利斯玛凝视沈泽宇的双眸，认真地对他说道：“不用害怕，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
虽然一般的人类无法触及高维宇宙，但祂可以带着他前往那些几乎从未被人类踏足的地方。
沈泽宇心中的慌乱与紧张在与祂对视的一瞬间驱散了，好像全身上下连带灵魂一起被温柔的水流冲洗。神使鬼差地，他说道：“我和普利斯玛一起游玩‘火辣冒险岛’的游乐项目，在此过程中把全部金币耗光，你们就去下一个园区吧，互不打扰，怎样？”
还未等他们回答，奇奇就抢先问道：“你希望我把这些游客带去哪里？”
看来无论是哪个园区都有让游客消耗金币的指标，所以听到沈泽宇的安排奇奇才会表现得这么急切。沈泽宇微微一笑道：“你们的船能顺路到‘冰雪王国’吗？”
“可以。”奇奇不假思索道，“但我们的工作人员不能上去，一冷一热，受不住的。”
沈泽宇看向佐藤美香：“如何？我会监督普利斯玛，和祂一起共赴黄泉，无需劳烦你来动手。”
大部分“游客”目前都认为金币耗尽等于死亡，并不接受“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说法。沈泽宇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可行，并以为他是真的打算为大局牺牲自己，纷纷投来赞赏和钦佩的目光。
佐藤美香怔住，喃喃道：“你不想活了吗……”
她最终放弃纠缠下去，同意了沈泽宇提出的方案。
俞聪虽猜到沈泽宇已经想出了逃生的方法，但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地跟上去，低声急切地问道：“之后我要怎么做？我该去哪里找你？”
沈泽宇摇头道：“不用来找我，你稳住他们，如果这些人不听指挥，就尊重他人命运吧。对了，王志远不能死。他总是喜欢冲在前头，你看着点。到了黑界限制解除的时候，你就带着王志远出去，别管其他的事。”
“好吧，”俞聪勉强答应道，“其实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算了，祝你好运。”
沈泽宇本想叮嘱他多留意一下队伍里有没有第七部门的人，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可能会让俞聪分神，降低他的存活率，便闭嘴了。
奇奇如约让辣条们准备了一艘小木船，刚好够十几个人类坐上去，还派了另一只麻辣小鱼干负责划船送人。
有人急匆匆跑上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怪谈域，也有人不太想走，一脚踏上去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看留在岛上的同伴。
沈泽宇挥了挥手：“一路顺风。”
不管接下来两天怎么度过，离开怪谈域之后，他和伪人们的平静生活很可能就要被打破了。异常收容部一定会追查此事，难免揪出烂尾楼里的伪人基地。
沈泽宇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但至少他现在还有时间慢慢想，而且也不用独自去面对。
目送船只离开后，沈泽宇回首朝普利斯玛绽开一个释然的笑容：“好啦，接下来就是我们二人的荒岛求生环节了。不必做什么挑战任务，怎么好玩就怎么做，好好享受吧。”
普利斯玛也久违地露出明显的微笑：“我保证，这会是一段难忘的回忆。”
沈泽宇从小到大都没去过游乐园玩，小时候没机会，长大后有心理阴影。难得进一次欢乐谷，也是带着工作任务来的，他根本没办法放空大脑享受娱乐。
不过，现在他总算是能期待一下了。
丢掉所有的限制与烦恼后，沈泽宇忽然有了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愉悦感。反正普利斯玛肯定不会让他真正地死去，他也不再需要隐瞒伪人的秘密，还有什么能束缚手脚的呢？
顶着个无情鱼头的奇奇继续用冰冷的声线道：“二位想先从哪个游乐项目开始？我这边推荐‘火星辣碟’，离这里比较近。”
沈泽宇颔首道：“没问题，那就去吧。”
和那些只会躲在广播室远程与游客交谈的吉祥物不同，奇奇主动承担起导游的职责。它轻车熟路带领两人穿越丛林，来到了“火星辣碟”的入口处。这台设施虽也能让游客上升到高处，但整体的高度比较“酥脆云巅”上的游乐项目还是逊色了不少，感觉是设计给儿童使用的，让沈泽宇有些失望。
“火星辣碟”的造型十分现代化，和周围原始风格的布景格格不入，感觉应该和“糖果奇兵”摆在一块。但奇奇不觉得有问题，还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这个游乐项目的来历，它确实是从别处搬过来的，本该因为设施老旧而被淘汰。
两人交了钱，坐上同一架“飞碟”。沈泽宇虽然没自己玩过，但却刷过别人玩这种设施的短视频，于是假装熟练地教导普利斯玛该如何操作，结果弄了好久才找到能控制“飞碟”高度的按钮。等好不容易升到最高处，一轮游戏也快结束了。
沈泽宇完全没在乎告示牌上写了什么挑战任务，也自动忽略了站在外面喋喋不休的奇奇，朝普利斯玛问道：“要再来一圈吗？”
普利斯玛虹色双眸此时离他近在咫尺，眼底满是以往从不会有的温柔：“如果你的身体还撑得住的话。”
沈泽宇这才想起升上去的过程中自己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他误以为那是普利斯玛离得太近带来的影响，也有可能是自己太紧张了。他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事，继续吧，反正金币有很多。”
于是他们又刷了一次卡。这回沈泽宇控制按钮，把“飞碟”保持在最高处。转到第五圈时，位于中央灯柱顶部的灯泡突然朝他们射来几道激光，“飞碟”也发出阵阵糊味，好像真的遭遇了袭击。但普利斯玛一手轻轻搂住沈泽宇，在耳边嘱咐他保持冷静，很快这些离奇的幻象就消失了。
沈泽宇好像拾回了丢失已久的童心，不厌其烦地带着普利斯玛玩了这个无聊的项目好几次，直到两人的金币都被消耗过半。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双腿都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如果没有普拉斯玛搀扶，自己绝对会在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倒下。
好累，好想休息……
沈泽宇的眼皮快抬不起来了。太阳到头顶了吗？为什么会这么困……
普利斯玛将沈泽宇安置在附近休息区的长椅上，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我比你多了10枚金币，正好去买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第202章 死亡欢乐谷（30）
沈泽宇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候。普利斯玛一走, 他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感觉整个人的灵魂和精神都被抽干，进入一瞬间的空白状态。
等祂买完东西回来, 他们应该都只剩下40金币，这场如梦般的游乐园体验就接近尾声了。
完全失去理智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异常生物似乎不会有“理智”这个概念, 普利斯玛也是如此，难道说祂平时看见的世界就是人类进入疯狂状态后看到的样子？怪不得祂会认为那才是真实的。
沈泽宇的思维越来越发散，没头没尾地想着一些和祂有关的事。
“你, 要尝尝这个吗？”
等沈泽宇回过神来, 才发现普利斯玛逆着阳光的身影已经停在他身前。祂手里握着一罐可乐, 罐壁上挂满冷凝的水珠，似乎它刚从冰柜里被人掏出来。
“可乐？这里居然还卖这个……”沈泽宇疑惑地接过易拉罐，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生产信息和配料表印刷得非常清晰, 不像是怪谈域内特供的食品, “你刚刚不会出去了一趟吧？”
虽然人类目前没有任何在限制解除前穿越黑界的办法, 但沈泽宇总觉得这对普利斯玛来说不成问题。
普利斯玛神色平静地柔声道：“我偷偷带进来的。”
“规则有漏洞可以钻？”沈泽宇拉开盖子，猛灌几口，充满泡沫的甜味冰凉液体顿时充斥口腔与喉咙，驱散了方才的不适感。
普利斯玛在一旁坐下：“当然。”
沈泽宇喝了几口，放下易拉罐问道：“为什么让我喝这个？”
“它能让你开心一些，嗯，对人类来说挺有效的。”普利斯玛将目光移向远处。
沈泽宇眼神停滞一秒，难以置信地回味刚才的话, 口中的气泡也渐渐全部破裂，不断刺激着他的舌头。
果然，无论别人怎么认为, 他还是觉得普利斯玛并非无情的怪物。
沈泽宇一口气喝完了半罐可乐，将剩下的递给普利斯玛，淡淡道：“那你呢，你会觉得可乐好喝吗？”
“我模仿你的味蕾试试。”普利斯曼乖顺地接过易拉罐，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棕黑色液体灌入自己口中。
沈泽宇瞪大眼睛：“你不嫌脏吗？”
反正他肯定不会喝别人喝过的东西。
普利斯玛摇摇头，但因为嘴里还含着可乐，没能开口说话。咽下去后，祂意犹未尽地又喝了一点，然后缓缓道：“奇妙的味道……我以后恐怕不会专门摄入这种食物，所以这是难得的体验。”
说完，祂的眼角余光落在沈泽宇湿润的唇瓣上，那里似乎沾了一点可乐，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泽宇浑然不觉，浅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值得一喝，哪怕它不能给你提供你想要的能量。”
下一秒，当他再度睁开眼时，普利斯玛的脸已经近在咫尺。祂伸出一根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舌头”，轻轻舔舐残留在嘴唇和附近皮肤上黏糊糊的液体。
沈泽宇触电般想往后缩，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在他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普利斯玛就接管了他的神经系统，由此，猎物便不可能逃出祂编织的网。
“别动。”普利斯玛的声音依旧柔和，但态度强硬，令人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
沈泽宇只好如坐针毡地任由祂处置，闭上眼试图强行忽略掉异样的触感。比起平时，现在的他更加觉得自己正在被“食用”，因为普利斯玛此刻的行为更符合人类的进食习惯。
“我对你来说，只是一盘很漂亮的菜吗……”沈泽宇喃喃道。不知不觉，他微微垂下头，乌黑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也藏起里面晃动不安的情绪。
普利斯玛没有说话，因为祂心里清楚无论自己怎么解释，沈泽宇也不会轻易相信。他就是一个如此多疑又敏感的人，所以才不愿意与其他人类建立亲密关系。
但就算是被他一直误解着又如何？普利斯玛会用行动告诉他真相。
大约休息了两分钟，沈泽宇的精神状态恢复如初，眼眸也重新变得炯炯有神：“我感觉我还可以再玩半天！”
普利斯玛微微一笑：“那就去下一个游乐项目吧。我记得这座岛上还有一个，叫什么……‘辣条天桥’。”
所谓“辣条天桥”，就是在丛林中悬挂许多用红绳编织而成的网。“火辣冒险岛”园区整体布景风格是热带的原始森林，设施也充满自然气息，感觉下一秒就会有野人跳出来嗷嗷叫，而树木之间的网就是他们通行的道路。
这种游乐设施完全用不上电力，十分环保且简陋，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安全问题。
沈泽宇严重怀疑和普利斯玛一起上去后会产生某种“吊桥效应”，让人产生在谈恋爱的幻觉。估计普利斯玛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才装作无意地提起它，然后邀请他同去。
但是，何必拆穿呢？沈泽宇忍不住轻轻一笑，配合地牵住了祂的手：“那就走吧。”
奇奇一直站在“火星辣碟”的检票口前面，全程识趣地保持安静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至两人动身，它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插入话题：“请往这边走。”
跟随奇奇的指引没走多远，沈泽宇就瞅见了那些隐藏在树枝与深红叶片之间的绳网。因材质颜色与叶片相似，它们就像拥有一层天然的伪装，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分辨出来。
又过了许久，他们才走到这项游乐设施的入口——一条绳梯和一间木屋，毫无保护措施。
“你们的条件是真的很差……”沈泽宇感慨道。
奇奇依然波澜不惊，没有生气也没打算解释，继续用像是机械音的语调说道：“这已经是我们拼命努力后的结果了。你别以为这样说就能倒逼我们降低门票售价，照旧是10枚金币，没得谈，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沈泽宇早就料到会是这样，随意地摆摆手：“无所谓，我现在已经不在乎存款有多少了。算是……在临死前把钱挥霍一空？我的需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给我难忘的、愉快的体验。”
奇奇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开道路。沈泽宇率先站上绳梯，动作稳健地爬上去，来到半空中的木屋内。木屋其中一面墙上被凿开一个洞，但密密麻麻的红绳封闭了洞口，旁边墙壁上还挂着一个读卡机，外壳布满岁月的痕迹，仿佛刚从战场上被运下来。
沈泽宇按照老样子刷卡，消耗10金币。就在扣款的瞬间，封住洞口的红绳忽然如同毒蛇般蠕动起来，缓缓抽身离开，藏至树林深处。一道强烈的白光透过树叶的间隙与洞□□入木屋中，让沈泽宇不禁眯起了眼。
“阳光……居然这样都能照到我身上，”沈泽宇爬出洞口，“简直是跟外面真实的太阳没什么两样了。”
普利斯玛随后赶来，完成扣款，紧随其后钻出木屋洞口，和沈泽宇前后脚踏上绳网。在祂踏上绳网的一瞬间，沈泽宇就失去了平衡，那几节被他用来承重的绳子不受控地左右摇晃起来。他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只能握住附近同样松松垮垮的红绳，情急之下只能拼命回头，却被树影遮挡双目，一时找不到那抹流光溢彩的身影。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像突然从美好的幻想坠入现实。怪物怎么会同情你？捕食者怎么会因为猎物落入困境而感到心疼？这从逻辑上讲不通，所以祂也会……
沈泽宇落在了普利斯玛的怀中。
“别怕，”普利斯玛还贴心地用双臂环抱住他的上半身，“跟我一起走。”
祂不知利用了什么技巧，竟然让所有躁动的红绳安静下来。哪怕祂继续抬腿移动，绳子也仅会在祂足部踏上去的那一刻晃动，然后便重归平静。
沈泽宇被祂轻轻推着走，一步，两步……他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继续怀疑身后的人，因为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他别无选择了。
沈泽宇其实并不恐高，绳网的高度也比不上之前在“酥脆云巅”上他参与的一些高空游乐项目。他讨厌的是那种不安定感，但普利斯玛将它消除了。
他想松一口气，不过还没到放松下来的时候，身体卡在一个非常尴尬的状态，心跳确实不争气地加速了。
理性上他明白这是普利斯玛的小计谋，感性上他根本无法拒绝。
很快，他们从一棵大树走到了另一棵大树上，这里有一个木制的小平台，供游客暂时休息。
沈泽宇向祂投去一个责怪的眼神：“你把它弄得毫无挑战性了。”
普利斯玛淡淡道：“你不想快点结束吗？我们还要刷很多遍，将金币消耗完。”
沈泽宇沉默半晌，道：“我不想再玩第二次。”
“由不得你，”普利斯玛坏心眼地捧住沈泽宇的脸，强行让他扭头看向下一段路，“我们还没走完呢。”
第203章 死亡欢乐谷（31）
因为要靠自己移动, 游玩这个项目的体力消耗非常大，沈泽宇一度想要放弃，但普利斯玛乐此不疲。沈泽宇不忍心打断祂的兴致, 只好勉强跟祂一起走了几回，直到最后一次刷卡前，他们的余额都只剩下10枚金币。
奇奇似乎对收获十分满意, 在他们第三次登上“辣条天桥”的时候就不再继续看管了，悠哉悠哉地走去了别处巡逻。
眼下，只有他们两人在森林里游荡, 耳边仅剩下大自然的白噪音, 令人精神放松, 不知不觉间有点疲倦。
站在读卡器前，沈泽宇停下了动作，沉默一阵后才低声说道：“普利斯玛……”
普利斯玛站在他身侧, 嘴角依然挂着未散的笑意：“嗯？”
“接下来,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沈泽宇不惧怕死亡的原因是普利斯玛的存在。一旦祂消失, 沈泽宇就会像绝大多数的人类和其他生物一样害怕生命的终结。
梦中诡异的乐园是他多年来的心理阴影，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沈泽宇不希望自己跳进深渊之后，答应一起下来的人食言，无论祂是有意还是无意。
“为了你，我愿意接受‘真实’的世界。我不会再逃避了。”沈泽宇认真恳切地说道，“但如果你离开了我……”
他不敢继续说下去，因为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真可笑，一向警惕小心的他居然会将自己的信任和生命托付给不可理喻的怪物, 等下发生的一切都将是他咎由自取。
普利斯玛声音轻柔但语气坚定道：“即使我们被迫分开，我也一定会找到你。难道你忘了吗，那一次。”
沈泽宇瞳孔微微一缩。
从《极乐天堂》逃脱后, 他曾经掉入一个神奇的地方，方向感全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那时候，他唯一想到的事就是向普利斯玛求助。他知道只有找到祂才有活下去的机会，也相信祂一定会找过来。
原来自己当时已经这么依赖普利斯玛了……沈泽宇后知后觉，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萦绕在心头的恐惧迅速被吹散。沈泽宇掏出储蓄卡，贴在读卡器的感应器上。随着扣款成功的音效响起，强烈的眩晕感袭击了他的大脑。
缠绕在树林间的天罗地网突然全部向他奔袭而来，红绳穿过树洞，迅速攀上了他的四肢，将他拉向高处。
沈泽宇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任由那些古怪的“手”肆意摆布自己。它们在完成一番玩弄性质的抚摸后，竟妄图扯断他的四肢，模仿五马分尸的刑法。但沈泽宇依然没有反抗，低垂着头紧闭双眼，仿佛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余额归零，他已无法回到那个属于“正常人”的世界。
但是，他的伙伴，那些曾经陪伴过他成长的人都在这里。
这样的场景早在噩梦中预演过无数次，所以现在他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在沈泽宇放弃抵抗的瞬间，几道闪电般的微光落在猩红绳索上，将它们悉数斩断。他的身体开始自由落地，幸好地面是柔软湿润的泥土，而且高度并不算恐怖，他相信自己摔完这一下死不掉，于是继续摆烂，没有调整落地姿势。没想到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腰腹和大腿，将他稳稳接住，甚至连接触的部位都未产生疼痛，像是掉在了一团棉花上。
“睁开眼吧。”
听见普利斯玛的声音，沈泽宇终于抬起眼皮，泪水失去了阻挡，忽然喷涌而出。
“对不起，我只是……刚才闭眼太用力了，我有点紧张……”沈泽宇意识到自己出丑，连忙将那几滴泪用衣袖擦干净。
普利斯玛淡淡道：“你并非眼球受到了刺激或其他生理原因才流了眼泪。你不必在我面前撒谎，隐藏情绪没有任何意义。”
沈泽宇强忍往祂头上来一拳的冲动：“你情商怎么这么低啊！我不想说还不行吗？”
普利斯玛转头，避开与他视线接触，小声道：“看看周围。”
沈泽宇这才静下心来，缓缓呼出几口热气。活下来了，普利斯玛果然没有说谎，俞聪的猜想也是正确的。他想起自己应该先侦查新环境，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扭曲诡异的血红树木，溪水也被染成了如静脉血般的深红色。明明无风，树枝却在摆动挥舞，好似围绕在火堆旁尽情舞蹈的女巫。
所有隐藏在环境装饰中的零食元素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能让人联想起身体部位的景观。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他隐约看见暗沉的天空，太阳似乎已经落山，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轮诡异的月亮。不过视野有限，他未能看见月亮的真容，仅有一束微弱的红光穿过树叶间隙落在他的脸上。
没看多久，沈泽宇就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下意识想要呕吐。
他忽然苦中作乐地想到一件有趣的事，莫非对于这个怪谈域的污染源来说，人类和美味的小零食没什么区别？
普利斯玛横抱着沈泽宇，以散步的速度穿过树丛朝外边走去。这种姿势按照人类的习惯来讲应该属于公主病，但沈泽宇不太想承认自己这么没用，于是抗拒地推了推祂的胸膛。
“怎么了？”普利斯玛疑惑地低头询问，“哪里不舒服吗？”
不应该啊，祂的动作技巧是经过深思熟虑和深入研究的，尽管以前几乎没练习过，但祂有信心不让沈泽宇感到任何不适。
然而沈泽宇的难受不来源于身体，而是精神层面的。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好别扭地斥责道：“我不喜欢被你抱着，快放我下来。”
“现在松开你，你可能会被它们抢走。”普利斯玛更用力地将他搂住，“别乱动。”
沈泽宇的悲伤很快被无助的绝望取代，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你好过分……”
现在他羊入虎口，附近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对象，到处都是怪物，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这是为你着想。”普利斯玛理直气壮道。
沈泽宇没好气地评价：“封建大家长。”
“嗯？”
“算了，你不懂。”
普利斯玛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走出了丛林，来到岛屿边缘。他们来时并没有花这么长时间，看来欢乐谷的布局也发生了变化。
到了人造的沙滩上，普利斯玛才将沈泽宇放下来。沈泽宇双脚刚落地，就开始观察湖面。清澈平静的湖水已然消失不见，漆黑的暗流在湖中旋转撞击，激出泼墨般的水花。一股极致的臭味钻入沈泽宇的鼻腔，那是死亡的气息，总是在人类的尸体上出现，勾起刻在基因中的恐惧。
这个世界的游乐园中没有音响，悦耳的丛林探险背景音乐也停止了。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不像是人为打造的沉浸式娱乐场所。沈泽宇终于能深刻体会到普利斯玛之前所说的，也许他现在所见到的一切才是真相，之前的自己和其他人类都生存在幻觉中。
“我们要怎么离开这座岛？”沈泽宇问出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他仰起头，试图寻找“酥脆云巅”的所在位置。
普利斯玛眼疾手快地将他的头按下来，重复那段他听过无数次的话：“不要看月亮。”
“所以那究竟是什么，一只域外生命体的真容？”沈泽宇一边顺从地低下头一边问道。
“是真容，但不是祂本尊。”普利斯玛语气温和地解释，伸出手轻轻梳理他有些凌乱的黑发，“就像看见了镜子中的祂。”
沈泽宇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不要小瞧我啊！
沈泽宇现在对自己的接受能力非常有自信，毕竟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异常生物，也不是没跟域外生命体接触过，未必会在见到那个躲在天上的家伙时发疯。他不明白普利斯玛为何要如此忌惮，也许是祂担心过度了。
普利斯玛扫视一眼湖面，目光停在了某一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低沉道：“水里有东西，如果我们飞过去，会受到攻击。”
“你还会飞？”沈泽宇挑起一边眉。
普利斯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神情放松了一些：“当然，我只是没怎么向你展示过。如果不能飞，以后我怎么离开地球？”
沈泽宇想了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好吧，我以为你彻底成熟以后才会飞，就像羽翼丰满的鸟。”
普利斯玛单手搂住他，凑到耳边悄声道：“我还能做很多事情，你想见识一下吗？”
沈泽宇耸了下肩，假装不屑道：“你引以为傲的能力，对我来说或许没有用处，我就不会感兴趣。现在，还请你把注意力放在渡河这件事上。我们应该怎么回到大陆上？”
他遥望河岸，若是园区大体分布并无变化，对面应该是“糖弹奇境”园区。当时走得匆忙，他没能探索完所有游乐项目，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补救一下。
普利斯玛绕到他身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可以请你稍等一下吗，接下来，不要看任何东西。”
第204章 死亡欢乐谷（32）
视觉被切断后, 听觉和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十分灵敏。
双眼被普利斯玛盖住后，沈泽宇首先感受到的是祂柔软又冰凉的掌心。祂似乎意识到有温差存在，为了不让他感到不适, 于是迅速调整了体温。但沈哲宇还是更喜欢冷敷，提醒道：“现在只有我和你了，就不用伪装人类了吧。况且大家都已经发现了, 你……变回你原本的样子吧。”
普利斯玛闭口不言。祂本就这么安静，动作悄无声息，从不会引起猎物的注意。祂能变成一朵云, 一片游荡在林间的雾, 一点点藏于水井底下的微光, 低维生物无法窥见其全貌。
但沈泽宇听过祂真实的声音，也曾领略过祂的本质。就如同超声波一般，祂并不寂静, 只是凡物接收不到至高的音乐。
沈泽宇说的对, 他们已经来到了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可以解除伪装了。现在会被当成异类的反倒是沈泽宇，他必须要展示一些“异于常人”之处。
普利斯玛的身躯渐渐融化，不受固液气的规则禁锢，成为了一种罕见的能量体。祂尽情舒展被挤压已久的真身，然后开始钻入湖中。不定型身躯的一个好处就是，祂可以使用任何模样的器官和肢体，只需要拟态一下。祂变成了适合在水中游戈的身形，飞快潜入湖底, 却并未搅动太多的水流。
普利斯玛细心地留了一小部分身体在沈泽宇的脸上，保持捂眼的姿势，希望他能一直闭目。但这只能骗过普通的人类, 骗不过已经被绿炎淬炼过的沈泽宇。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担忧地轻声呼唤道：“普利斯玛，你去哪里了？”
回答他的只有耳边嘈杂纷乱的声响。反射不出一丝光亮的湖水正在不合常理地快速流动，冲刷沙滩与礁石，岛上的树木相互碰撞，发出近似嬉笑嘲弄的声音。沈泽宇努力想从中分辨出属于普利斯玛的部分，但技艺不精，很快头痛欲裂。
在他的精神状态即将再度萎靡下去时，残留在眼皮上如凝胶般的物质突然发挥作用，将舒适的清凉注入皮肤，顺着神经流动，直到抵达大脑。
普利斯玛有独特的安慰方式，目前只有沈泽宇有资格享受这种服务。
沈泽宇有点恼怒，因为多亏了这一举动，现在他知道普利斯玛并没有走远，可为什么祂一声不吭？他用不悦的语气再次问道：“普利斯玛，你在干什么？不能让我看吗？”
“这并不好看。”普利斯玛终于回答了，但祂的声音是直接在沈泽宇脑海里炸开的，让他无法分辨祂的具体位置。
沈泽宇哑然失笑：“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好看？一直以来别人都不喜欢你的长相，但我可不会。你……”
他想说一些赞美的话，但有点羞于说出口。而且，想在人类语言里找到合适形容普利斯玛的词句可太难了。
“现在的画面会引起你的生理性不适，”普利斯玛一边在湖里翻江倒海一边说道，“你刚刚经历了大幅度的理智受损，又强行适应新环境，身体非常虚弱，我不能再刺激你。”
直到此时沈泽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体力所剩无几，连抬腿都很难，怪不得刚才普利斯玛要一直抱着他走。
“若没有绿炎的庇护，你可能早就被这个地方同化了。所以不用太担心，沈泽宇，你跟别人不一样。”普利斯玛安慰道。
绿炎隔绝了污染，不，准确来说，是这里的污染还不足以改变绿炎。即便污染侵入了沈泽宇的身体，也无法穿透绿炎的屏障。
虽然是自动防御机制，但就像是人体调用免疫系统需要消耗能量，绿炎与污染的对抗也让沈泽宇十分疲惫。因为他长时间将心思放在探索怪谈域和观察普利斯玛上，没能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沈泽宇闷闷不乐地站着，又等了一会儿后问道：“还要多久？”
普利斯玛道：“马上。”
祂正在清理水池里的“杂物”，以确保待会儿他们渡河时不会被水鬼打扰。
沈泽宇只好继续等，毕竟他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可能为了争一口气直接往水里跑。虽说绿炎不是一般的火焰，不会被水扑灭，但他不想被这么恶臭的水弄脏衣物。
被沈泽宇催促后，普利斯玛也加快了动作。祂并没有吞噬掉水中的异常生物，因为那实在难以下咽，味道比人类的零食更加糟糕。祂又开始想念沈泽宇的滋味了，心里盘算着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索要能量补给。
“好了。”
沈泽宇再次睁开眼时，他的双脚已经站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了。
普利斯玛以极快的速度将他转移到对岸，甚至连飞行的过程都没来得及让他体验。
“做好准备，”普利斯玛漂浮在半空，从朦胧的淡紫云团中抽出一只手，抚上沈泽宇的半边脸，“在这里，祂的影响力非常大，想找人很不容易。”
他们已经来到了“糖弹奇境”园区，不过眼前的乐园完全丧失了趣味和零食元素，仅剩下一片令人恐慌的死寂。
沈泽宇遮掩绿瞳的隐形眼镜被普利斯玛顺手摘下，碧绿的虹膜暴露出来，边缘处泛着如火焰般明亮的光泽。
“不需要去找之前余额归零的那三个人，”沈泽宇语气淡漠，面无表情，仿佛有点提不起兴致，“我只要那些曾经试图给我传递情报的朋友。”
反正也没被好好对待，他可不想救人。员工牺牲在UMF基金会的接受范围内，这是必然出现的损失，保险和政府的赔偿金会帮忙善后。
普利斯玛不想发表什么意见，况且祂没有异议：“都听你的。”
两人顺着道路向前走去，路边的装饰物皆被不会反射光线的纯黑方块取代，来自天上的月光将万物打上一层暗沉的深红滤镜。
沈泽宇随口问道：“对了，这些异常生物都是从哪里来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污染塑造出来的怪物，还是那位域外生命体的眷属？”
“它们……一直存在于地球上，”普利斯玛飘浮在沈泽宇背后，时而逸散，时而凝聚，不断变幻外形，“原本沉睡着，或是被封印，但如今醒了过来。”
沈泽宇不禁思索，是什么东西把它们唤醒了？或许是时限已到，它们自然结束了睡梦，又或许是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普利斯玛忽然超越了沈泽宇，飘到前面：“快看。”
沈泽宇的注意力被祂一声呼唤拉回现实。他向前方眺望，只见一座圆形的游乐项目伫立在广场中央。它正在运行，巨大的圆盘不停旋转，圆盘中的茶杯形状座位也在朝着不同方向以不同的速度转圈。杯中盛满如鲜血般略有些粘稠的暗红液体，时不时随着“茶杯”的晃动被撒出去。
沈泽宇揉了揉眼睛：“我还是觉得之前的马卡龙配色比较好，现在看着难受。”
“里面有人。”普利斯玛小声提醒。
沈泽宇只好努力撑开眼皮，继续观察这幅对眼球极不友好的画面。位于边缘的某个“茶杯”中隐约出现几道人影，好像有三个人坐在上面游玩，但他们的脑袋都低垂着，看起来已经昏迷了。
距离太远，再加上光线不足，沈泽宇看得不是很清晰。他继续向前走，直到胸口抵在外围栏杆上，视线始终追随着那个四处旋转移动的“茶杯”。
这时他才发现，人影真的只是几道影子，模糊且重叠，整体是黑色的，无法分辨人脸和服装。
他又眨了几下眼睛，影子消失了，仅剩下一张白色的纸漂在“茶杯”内深红的水面上，跟随摇晃的液体浮动，好几次险些被冲出去。
“普利斯玛，去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沈泽宇不想自己动手，习惯性地差遣好室友。
普利斯玛不仅执行力强还从不说废话，飞快地幻化出一条触肢，用带吸盘的末端将那张纸吸出来，递到沈泽宇手中。
沈泽宇低头一看，用手指捏了捏感受它的质地，果然是一张相纸。正面是一张三人的合影，都是未成年人，身穿相同的制服。背面有一个第七部门的螺旋十字架标志，但墨水已经褪色，只能摸到凹痕，证明图案曾经存在过。
“我总感觉它能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信息，不止是这张画面，”沈泽宇皱着眉反复翻动相纸，“但我毫无头绪。”
普利斯玛再次伸出虚幻的触肢，在相纸上轻轻一点。它顿时解离成无数白色的光点，宛若夜空中数不尽的繁星，向四周扩散。
星点汇入沈泽宇眼中，将他的视野带进另一个场景。
“不知道这段录像被人看见会是什么时候，但我很高兴能被找到。队伍人员已折损过半，不过我们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平安走出去，这是我们能留下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你能看见这段录像，说明你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不必担心机密信息被无关人士窃取，因为我已做过特殊处理……”
第205章 死亡欢乐谷（33）
“冰雪王国”地如其名,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白雪茫茫。体感气温在零下十几度左右，这对没有穿戴御寒衣物的“游客”们来说非常不友好。“火辣冒险岛”派出的木船在完成送人任务后就飞快地踏上了归途，好似那些辣条根本忍受不了“冰雪王国”的气候。
王志远一身肥肉, 体温不会这么快流失，是全场最适应这个环境的人。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队伍靠前的部分，而其他人因为手脚被冻僵而变得行动缓慢, 渐渐落在了后面。
“王志远！”俞聪搓着手臂，忍不住提醒道，“你把维生屏障打开, 看看能不能挡住风雪！”
“哦！哦好的。”王志远如梦初醒, 连忙打开自己的超能武器, 讪笑着挠了挠头，“抱歉，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这里太神奇了……”
张郎神色沉重, 自从踏上航船后就再也没笑过。他警惕地扫视附近每一个角落, 生怕有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低温会加剧我们的能量消耗，之前储备的食物可能不够用，而且如果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会非常麻烦。”
“那等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去其他园区，”赵昊然和张郎并肩行走，用轻松随意的语气说道，“我正好想去‘晶漾小镇’看看。”
三位来自行政管理部的员工走在队伍中央，巧妙地利用其他人来遮风和保温。他们之中的一人打开了地图，很快就找到了目前队伍所在的位置, 说道：“附近比较大型的游乐项目有‘冰壁惊魂’和‘冰川极顶’，分别是攀岩墙和升降观景台，园区最中央有个冰雕城堡, 那是纯观赏性质的设施，疑似不能入内，只能在旁边的打卡点和它拍照合影。”
俞聪心不在焉地走着，眼神涣散，根本没心思去听周围人的议论。现在无论他们做出什么决策，他都不会有任何感触，可能有一丝丝的不满，但他懒得发表意见。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在“火辣冒险岛”上发生的事情。和佐藤美香争论的时候，他曾短暂地倒戈向那些人，难道自己也是造成沈泽宇和普利斯玛死亡的凶手？他明明最看不惯在怪谈域中放弃队友的人，现在却做出了同样的事情，真是不可饶恕。
接触沈泽宇后，俞聪很快发现他并没有杀害方明的动机，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那时候必须有人牺牲，或者他们在怪谈域中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后者的概率也很小，因为沈泽宇会向当时作为队长的方明妥协，而方明也并非咄咄逼人之人，绝不会因为听到反对之言就对队员起杀意。
俞聪一度怀疑自己的判断，不想再简单地给沈泽宇套上杀人凶手的罪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有细想此事合不合理。
就像现在，他也间接促成了沈泽宇和普利斯玛的离开。
说起来，俞聪暗中做过很多调查，知道方明曾经来过《死亡欢乐谷》。
方明继任队长的时间并不长，前任队长和当时的队员都死在了这个乐园里，为了掩护方明逃生。据说，他们吃下了某种收容物糖果，以自身为燃料构筑出牢笼，将追击调查员的异常生物困住。
这一次，他们也要用类似的方法保护少部分人逃出去吗？还是说全部一起死？俞聪不满地看着队伍中间那几个身穿西装走路悠哉悠哉的人。
维生屏障不仅能起到保温作用，还能治疗屏障内的人。人们皮肤上刚刚出现的冻伤痕迹很快消失了，收缩的血管逐渐变回原状，让四肢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
“我们先去攀岩吧，趁现在还有力气。”张郎甩了甩手臂。
景岗点头：“好啊，正好我练过。”
“我也来。”大约是因为心虚，雷顿一路上都没吭声，现在总算是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俞聪暗搓搓地朝雷顿那边白了一眼，淡淡道：“我可以。但你们谁想来管在外边等候的人？”
安保大姐连连摇头：“我可不想再去玩什么小游戏了，那样太危险。”
她现在总算是意识到凭借自己的能力没办法在怪谈域里保护多个无战斗能力的员工。以往，安全保卫部的工作地点都是受人类掌控的区域，人类拥有极大的优势，基本可以压着异常生物打。
慕琪心有余悸地握紧袖口，身体不断打寒颤：“是呀，反正没必要游玩所有项目，我们宣传□□的员工就在外边负责记录好了，我来给你们拍照留底，保证日后不会有人忽视掉你们曾经付出过的努力。”
“我也觉得，而且我带了摄影机。”
“哈哈，我提前开始帮你们写调查报告，怎么样？”
他们互相打趣着，走向那一面高耸的淡蓝色冰墙，都想将身边的人推向危险，自己待在比较安全的位置上。
脆弱且虚假的联盟被一场投票打破。失去名义上的主心骨后，他们现在更像是一盘散沙了。
…………
沈泽宇见到了一位少年。那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身后是倒悬的血红乐园，口中念念有词，急切地说着话。
“以我们目前的研究结果来看，基本可以确定超越者的诞生和‘审判之星’的出现并无必然联系，但只要借助……的力量，就可以人为创造超越者。如果我们能成功获得……有了与祂对应的超越者，说不定就能破局。”
“部长可能说谎了，‘审判之星’的降临并不是偶然，也不是周期性事件……不能继续说下去，免得被他察觉。唉，其实发现了也没事，毕竟我们已经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但你，我的朋友，你还有机会，请忘掉我刚才所说的事吧。”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请务必去……我创造的……”
相纸有一部分被污损了，画面也断断续续，仿佛电线接触不良的播放器。相纸能储存的影像时长十分有限，难怪那位少年要语速这么快地说话，两分钟不到，沈泽宇的视野中就失去了他的踪迹。
“唉，”沈泽宇失望地叹了口气，“我还需要找到更多相片，这应该是超越者用能力弄出来的道具。”
那个人提供的情报太有用了。只需稍做完形填空，沈泽宇就能获得他真正想要传达的信息。
少年口中的“部长”，可能并非六大部门部长中的任何一人，而是所谓第七部门的领导。这位部长欺骗了下属，看来被隐瞒的信息有可能造成大范围的恐慌，或者使他手底下的人拒绝继续工作。
“审判之星”是什么？从少年的描述来看，第七部门的部长告知他们“审判之星”的降临是偶然事件，但事实恰恰相反，那就意味着他早就知道这个东西会降临，甚至有可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沈泽宇隐约察觉到，“审判之星”事关第七部门最重要的研究，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真相。
少年还提到了“人为创造超越者”一事。如果和沈泽宇之前猜测得一样，超能武器的生产与第七部门有关，那他们确实是在创造超越者。这应该是第七部门的主要工作之一。
令沈泽宇比较困惑的是中间这句话，什么和什么对应？
他想起了自己的情况。
普利斯玛说过，他的力量来源于一位居于高维空间的域外生命体的投影。他是与那位青炎圣主对应的人，世上没有另外一人与祂有联系，也没有第二个超越者能使用绿炎。
那么，中间断掉的部分就很好理解了。第七部门在借助域外生命体的力量创造超越者。
他们想要创造一个和“审判之星”对应的超越者，用来破解如今危急的局面，但目前没有成功。
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必须获得某样东西。
还有最后一句话，少年想引导后来的人去哪里呢？
沈泽宇又联想到自己最先看见的那张照片。
不过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不能轻易下定论。他转过头对普利斯玛道：“我们走吧，看样子现在我们没必要刷卡玩游乐项目了，一切都能零元体验，我觉得没意思。”
从噩梦中的场景来看，被困在这个世界的人会不停被迫游玩恐怖的游乐项目，但他现在还是自由身，不知道是不是普利斯玛暗中动了手脚。
“你想先去哪里？”普利斯玛颇有耐心地询问，声音轻柔，仿佛约会中体贴的男伴。
沈泽宇乐得一路任性下去，反正周围没人能看见，普利斯玛也会包容他的小脾气。他满不在乎道：“哪里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就去那里。”
普利斯玛变幻莫测的云团中传出一声极轻且急促的笑，说道：“那我建议你去‘晶漾小镇’看看。”
“晶漾小镇”在正常的世界中是果冻类零食主题园区，大部分建筑晶莹剔透，宛若水晶打造。据说场景造价高昂，但十分出片，是游客们拍照纪念的不二之选。
但沈泽宇记得，自己曾在地图上看过，“晶漾小镇”里并不存在照相馆。
第206章 死亡欢乐谷（34）
“晶漾小镇”位于整个欢乐谷比较中心的位置, 被一条主干道横穿，那里是每日花车游行活动举办的地点。
沈泽宇在地图的介绍上看到，花车会在下午四点出现, 但现在他没办法准确判断时间。手表已经失灵了，指针停止转动，手机也运气非常不好地没电关机。
“可以帮我充一下电吗？”沈泽宇将手机递给飘在身旁的那朵彩色的云团。
普利斯玛没有接住它, 淡淡道：“在这片区域内，电子产品是无法使用的。”
沈泽宇顺手把手机放回口袋，嘟囔道：“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你会很不适应吗？”
“当然, 现在谁离不开智能手机？”
普利斯玛轻笑道：“那我们早点出去。”
沈泽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脸颊有些发烫, 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普利斯玛又不是人类，祂怎么可能会对手机着迷呢？
他下意识加快步伐，但普利斯玛变出的云团总是紧紧跟随, 和他保持两米的距离, 时而飘浮在半空中, 时而匍匐前进。
沈泽宇直视前方，尽量不去看周围的景物。他不仅是在逃避和普利斯玛接触，也是在试图忽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那位域外生命体打造的乐园一点都不符合人类的审美，所有充满趣味和可爱的元素全部被各种恶心的东西取代了。密密麻麻的条状物不知是血管、筋脉还是蜈蚣，悬挂在屋顶的心脏仍在跳动，偶尔上面还会睁开一只眼，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人。
沈泽宇想起了天空中那只巨眼。即便现在不抬头看，他也能感受到祂明晃晃的视线, 无论他走到何处。
一路上经过的所有游乐设施都在运行，上面有不少“人”在游玩，但大多面容模糊, 像是被打了一层马赛克，服装和外表的年龄大小也各不相同，偶尔可见一些熟悉的身影。
“我能找到更多相纸吗？”沈泽宇望着不远处惨叫连连的旋转木马，语气冷淡地问道。
普利斯玛的声音立即传入他的大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取，但有很大一部分被人捷足先登了。”
“嗯？”沈泽宇略感疑惑，“难道最近还有别人在收集那位超越者留下的信息？”
他不觉得域外生命体会对蝼蚁的传讯感兴趣，所以先把那人假设成和他一样从外面闯进来的人类。
普利斯玛道：“他早有预谋，而且进来之后一直在留心做这件事，所以比你更快。”
“等等，这个人在我们的队伍里？”沈泽宇惊诧地瞪大眼睛，但他立刻想到了原因，“是第七部门派出的人，他们果然有所行动……”
普利斯玛补充一句：“但他还没有去照相馆。”
“哦对了！”沈泽宇一拍脑门，“刚才相片里那个人提到的地点，就是照相馆吧？相片是他用能力创造的，那么照相馆说不定也是他能力的显化，所以地图上才没有，因为它不是乐园原有的设施。”
沈泽宇见过许多超越者，但如此强力的寥寥无几，就像人类中普通人占大多数一样，其实能力平平无奇才是超越者群体的常态，表现突出的人几乎全被UMF基金会收刮并精心培养。
有了目标之后，沈泽宇加快脚步，只希望自己能抢在第七部门前面，以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乐园噩梦、童年的遗憾和阴影、基金会的暗中控制……沈泽宇恨不得立刻甩开它们。
强忍不适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晶漾小镇”范围内，但四周的景观并无太大变化，如果不看地图辨认，沈泽宇不敢相信自己走进了另一个园区。
“晶漾小镇”的建筑物都比较庞大肥厚，高度不超过三层，依稀可见果冻的形状，但颜色是乌黑或深红的，仿佛凝固的血液。路边的灯具都没亮起，自天边投来的红光笼罩着整个小镇，让人不至于完全丧失视觉，但看不清东西。
沈泽宇停下脚步，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一股呕吐感涌上喉咙。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勉强平静下来，睁开眼扫视四周，寻找地图上没标出的建筑。
“普利斯玛……假如你不在，我进入这个世界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喃喃道。
普利斯玛轻轻降落在他脚边，融进影子里：“你会经受永无止境的‘玩耍’，向乐园的主人献上你的情绪，通常包含恐惧、憎恨、悲伤和绝望，偶尔还会有妒忌。”
沈泽宇不明所以：“为什么会有妒忌？”
“因为他们会恨别人为什么没有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凭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活在外界。”普利斯玛淡淡道。祂似乎不太能理解人类的思维方式，但尊重。
沈泽宇扶额：“怪不得侥幸逃出来的人会噩梦缠身，这得有多大的怨气。”
然而留在怪谈域中的人也是受害者，莫名其妙便堕入地狱承受无休止的折磨，还不能轻易死去，论谁都无法接受。
“统治这个怪谈域的域外生命体也太恶趣味了吧，祂是不是德克斯特的本体？”沈泽宇随口猜测。
普利斯玛当即否认：“不，恰恰相反，祂跟德克斯特不太对付，因为祂们的工作是对立的。”
“我不太能理解……”沈泽宇脑袋里嗡嗡作响，不想听普利斯玛解释，“算了，先去找照相馆。”
“晶漾小镇”最高的建筑是摩天轮，这也是它唯一的游乐设施。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主题餐厅以及各种室外布景，供游客打卡拍照留念。
在怪谈域诞生之前，“晶漾小镇”中有不少摄影师，帮助游客记录旅途中的难忘瞬间。但如今，此地空无一人，连工作人员都见不到，唯有摩天轮仍在尽职尽责地旋转。
沈泽宇想仰头仔细看，但站在他这个位置，摩天轮的最高点恰好与诡异的月亮重合，他只好触电般地迅速移开视线。
摩天轮的每一间舱室都亮着淡黄的灯，如同悬挂起来的一盏盏小灯笼，人影被映照在玻璃窗上不停晃动。
沈泽宇继续顺着大道走，终于在主题餐厅的对面看见一栋不同寻常的房子。地图上显示那里本该是一片花园，有喷泉、溪流与小桥，但放眼望去沈泽宇没找到一朵花，反倒是有间规规矩矩的砖屋。
门口上有个牌匾，刻着“欢乐录像馆”五个大字。
没想到它取名居然还参考了乐园原本的名字，沈泽宇望着门牌，勾起唇笑了一声。
“普利斯玛，既然要拍照，那你还要维持现在的样子吗？”沈泽宇想伸手去抓藏在自己影子里的那一抹色彩，却怎么都碰不到祂。
普利斯玛发出闷闷的声音：“维持拟态会分散我的精力，还可能影响部分能力的发挥。这里太危险，我必须做好出击的准备……”
祂现在的行为就像是把五指收回掌心保持握拳状态，只要碰到危险，就能迅猛出击。
“那好吧，”沈泽宇咂了咂舌，“看来我只能自己拍照了。”
普利斯玛连忙安慰，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有办法让人类的相机拍摄到我的影像，你不必担心。”
沈泽宇想象了一下，哑然失笑：“这是什么灵异照片？”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欢乐录像馆”的门前，面对布满岁月痕迹的褪色木质大门，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知为何，沈泽宇有种预感，只要打开它，过往便会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将他淹没，令他窒息。
“如果我找不到方向了，你一定要抓住我。”这一次，沈泽宇没用询问的语气，而是直接向普利斯玛下达指令。
普利斯玛应道：“嗯，我会的。”
沈泽宇将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将它推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你在发什么呆呢，沈泽宇？”
…………
巨大的冰壁上，几个小黑点正在缓慢地移动。
那是选择挑战攀岩项目的几名“游客”，王志远是目前最慢的一个，落在队伍的后方。
与气喘吁吁的他相反，赵昊然显得非常有干劲，拼命地向上攀爬，轻巧到像是电影里的超级英雄。
望着遥不可及的背影，王志远终于忍不住有气无力地喊道：“赵哥，慢一点……我跟不上……要是后面有机关陷阱……我怕你会受伤……”
“冰壁惊魂”有限时挑战任务，大家商议后一致决定不强求，毕竟没必要继续赚取大量金币，而且眼下随着众人对游乐园的了解逐渐深入，赚金币的手段也变得非常多，不差这一个，但赵昊然似乎有别的打算。
除了王志远以外，其他几人都自顾不暇，没心思劝说赵昊然保存体力，于是赵昊然没几下便登了顶，身体脱力地向前倾倒，趴在地上。
站在冰壁下方的俞聪眯起眼睛，逆着光艰难地观察顶部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发现赵昊然好像很努力地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第207章 死亡欢乐谷（35）
“沈泽宇！再不动我们就先走啦！”
沈泽宇站在原地, 没敢回头。
他听见了什么？郑馨的声音？好像还有其他小朋友……但他分明还记得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郑馨和其他学生早就不在了，自己一个人生活着, 直到今天。
记忆太真实，他不可能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所以这一定是异常生物设下的幻境。
沈泽宇不敢轻举妄动, 害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攻击。进入这个世界后，他唯一能依赖的伙伴只有普利斯玛，容错率太低。
就在这时, 他突然瞪大双眼, 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扇高大坚固且亮洁如新的防盗合金门前。
奇怪, 刚才他不是推开了“欢乐录像馆”的门吗？怎么门后面还有门？
光滑的门板反射出他的脸，尽管模糊不清，沈泽宇还是能看出自己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等等, 这是……”他忽然想起自己见过这扇门, 而且它经常在记忆中出现, 平常到他完全习惯了，忘记去思考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泽宇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缩小了一半，穿着童年时代的白色校服。他小时候吃饭比较少，手臂瘦得跟竹竿一样，显得衣袖空空荡荡。
没有认错，这扇门是在学校里面的，他又回来了！
沈泽宇震惊地后退几步, 紧接着撞到了好几个人。站在他身后的少男少女一哄而散，嬉笑着责怪道：“你干嘛！还没睡醒吗？等一下就要上课了哦。”
这是一个平凡的午后，他们结束午休后离开宿舍, 在前往教学楼的过程中路过这个地方。
沈泽宇小时候总会去想象那些他没有踏足过的空间，比如这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可能关押着穷凶极恶的怪物，亦可能是其他小朋友经常提到的秘密花园。
但他从未去探索过，因为他习惯待在安全的区域内，未知意味着危险。
沈泽宇转身面向那群小孩子，神情冷淡漠然：“不要再装了，你们不是我以前的朋友，他们早就死了。”
这下，所有小孩子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凝视着沈泽宇的双眼。有人眼神担忧，也有人露出兴奋的光。
许久后，个子最高的女孩笑盈盈地说道：“果然骗不过你呢，沈泽宇。但是别紧张，虽然我们已经死了，但还是能凭借留存下来的智能体与你对话。”
沈泽宇心道果然如此，冲她挑了下眉：“这不是你的能力吧，郑馨？”
名叫郑馨的女孩摊了摊手：“当然，你应该还记得，我的能力是‘入梦’。”
沈泽宇轻笑一声，调侃道：“侥幸逃生者会被噩梦缠身，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郑馨不好意思地挠了几下脸颊：“是呀，可我也没有办法嘛。”
持续的噩梦并非怪谈域本身具有的机制，但在郑馨和其他超越者组成的队伍进入《死亡欢乐谷》之前，并没有人成功从这里逃出来过，所以当她的能力发动后，外界都误以为存活者遭遇的噩梦是污染造成的。
被困在怪谈域中的郑馨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黑界会阻隔“信号”，导致情况有些失控，她间接害死了不少人。
沈泽宇左看右看，目光扫过每一位少年的脸：“你们怎么确定看见这段录像的人一定是我？据我所知，还有一些知情者在寻找你们。”
“这就要多亏他啦，”郑馨拍了拍身旁一位戴着眼镜的腼腆男孩，“多亏了他现实编程的能力，不仅在录像馆设下了只有你才能通过的防火墙，还用AI复刻了我们的意识。其实按照目前的状况，我们的本体是不可能清醒地与你对话的。”
他们身体已死，灵魂在恐怖的乐园中被无休止地折磨，沈泽宇曾无数次目睹过他们的惨状。即便只是旁观，也足以让人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更何况是亲历者。
金币归零，意味着彻底丧失理智，这些人早已永久疯狂。
郑馨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身边的小孩子，不出沈泽宇所料，每一位都是能力超群的超越者。讲完几个沈泽宇比较熟悉的人后，她从队伍后面拉出一个带点婴儿肥的男孩。
“将死去之人的灵魂留在此处，其实并非‘审判之星’的意愿，而是他的能力。为了使大家的能力可以在肉身被摧毁后继续生效，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但因此延长了许多人的痛苦，我很抱歉。”郑馨语气变弱了几分。
那名被郑馨拉出来的男孩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沈泽宇抓住一个自己很好奇的关键词：“审判之星？那是什么？”
“哦对了，差点忘记你没有上过特殊课程。”郑馨漂亮的大眼睛中隐约透露出一种既像怜悯也像羡慕的复杂情感。
觉醒成为超越者的孩子，会被带走进行封闭式训练。对这群没有父母和家庭的孩子来说，前往封闭式学校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变化是必须与以往的小伙伴分别。
沈泽宇就这样看着一位又一位同寝室的舍友离去。当时他并没有看穿大人们的谎言，其实有些孩子离开根本不是因为患上疾病。
在沈泽宇发愣的时候，郑馨继续喋喋不休地解释道：“如果你被发现成为了超越者，就会被老师转去另一个学院，接受定制的课程。有时候，他们会向你介绍异常生物，然后聊到域外生命体。‘审判之星’就是被UMF基金会重点研究的域外生命体之一。”
沈泽宇惊讶道：“所以，在祂出现之前，你们就已经知道祂的存在了？”
“当然，祂是一颗会移动的星体，以前也曾出现在其他存在生命的行星附近，引起一些毁灭与终结。”郑馨面露紧张之色，压低声音道，“人类当然不希望碰到这种事，所以很早就开始关注祂了。不过，基金会里有些人研究祂是出于别的缘由。”
“怎么回事？”
郑馨话锋一转：“你知道神秘研究部吗？”
沈泽宇摇头，但心脏猛然跳动一下。他意识到这就是那个所谓第七部门的名称，是许多人想要探究却始终找不到门路的UMF基金会终极秘密。
“他们一直严防死守，不想让我们这群孩子知晓真相，但我们可是很厉害的超越者，怎么可能被防住呢，”郑馨得意地挺起胸膛，“部门名称中的‘神秘’并不是在形容行事风格，而是指他们做的研究是神秘侧的。神明，是他们最感兴趣的研究对象。”
沈泽宇警惕地盯着她：“那你呢，你们也是神秘研究部的员工？”
“确实如此。在确定我们有足够高的利用价值后，基金会就自动把我们划入神秘研究部的范围了。你可知道，学校里的孩子曾经都是神秘研究部的实验对象，我们是一群被圈养的小白鼠。”
沈泽宇对这个结果不太感到意外，轻叹一声，问道：“我们接受的实验，是不是跟制造超越者有关？”
郑馨点头：“没错。神秘研究部发现，通过使用一些请神术的变体，也就是改动召唤法阵和咒语，可以起到奇妙的效果，让被召唤的神明的一部分能量进入到祭品体内，但本尊依然被挡在宇宙维度障壁外边。获得了部分神明力量的祭品，自然就是人类所说的‘超越者’。”
沈泽宇想起自己的情况，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郑馨接着说道：“‘审判之星’的出现会使被封印和沉睡中的域外生命体逐渐脱离受限的状态，重新变得活跃，这使得链接域外生命体创造超越者的实验能够更加顺利地进行。”
“怪不得月全食之后，你们几乎都变成了超越者……”沈泽宇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
郑馨忧心忡忡道：“其实这也是‘审判之星’危害的来源。祂最显著的能力便是‘唤醒’和‘解除封印’，会导致一些曾在远古神战中陨落的邪神复苏，再度危害世界。祂们首要的破坏目标便是困住自己多年的监狱，也就是各个星球。”
沈泽宇脑海中的阴霾似乎瞬间被人一扫而空，散落在各处的零碎线索忽然被串联起来。《深邃的呼唤》中，被施加在螺湮之主身上的封印为何会松动？不是因为年久失修，“审判之星”才是罪魁祸首！
还有那些曾被人类巫师或者旧神封印的诡怪，都在月全食之后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中。原来，那颗巨大的星星并不是月亮……
伪装成月亮的邪神，一直高悬于人们头顶。
沈泽宇顿时感到有些悲哀，神秘研究部的人关注“审判之星”，可能并非想要提前预防灾难。正如郑馨所说，他们最在乎的是实验能否顺利进行，“审判之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优良催化剂。
就连最有可能对抗这场灾难的“英雄”都已经把注意力放在别处了，人类还有希望战胜“审判之星”吗？不，仅仅只是度过这段风雨交加的时光都会非常艰难。
第208章 死亡欢乐谷（36）
转眼已至下午, 但“冰雪王国”的气温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寒风时不时吹过，加速人们体内热量的流失。众人暴露在外的皮肤基本都被冻得通红, 有些甚至发青发紫，早已丧失知觉。
无需有人组织，结束攀岩项目后, 大家自发地找了个地方休整。因为气温太低，零食也被冻得硬邦邦的，没有热乎的熟食让他们非常痛苦。但在怪谈域里活命是最要紧的事, 不可能挑剔, 就算是又硬又酸的软糖也得咽下去。
“我真觉得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必要了。”行政管理部的人沮丧地说道, “赚取金币能有什么收获吗？目前的食物储备足够我们撑过接下来的时间。”
俞聪本想打开瓶子喝口水，却发现水已经结冰，而他和其他人身上都没有带生火的工具, 只好起身去四处寻找。
“你在干什么？”盘腿坐在地上的赵昊然抬头眯着眼问道。
俞聪边走边说：“找点木头, 钻木取火。”
但“冰雪王国”里根本没有活生生的植物, 放眼望去全是冰雕。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要尽快离开这个园区。”王志远苦恼地捏着装水的塑料瓶，“或者我们把冰敲碎，直接吃？”
张郎沉声道：“我也觉得。我们现在的衣物根本不足以支持我们长时间在这个园区停留，物资统筹部在出发前就没考虑过这点吗？”
不远处一人摇头道：“唉，是有想过，毕竟这个怪谈域的大致布局是我们早已掌握的情报，但……”
行政管理部的三人心虚地移开视线, 而刚才说话的人也没继续出声了。
御寒的装备很重，某些部门的员工平时缺乏身体锻炼，负重能力较弱, 为了避免关键时刻跑不动，他们主动提出减少一些物资，以此来降低行李重量。
当时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不就是冻一会儿，忍一忍就好，乐园里大部分园区的气温都是正常的，不需要多此一举带防寒保暖的服装。
所以，做出这一“重大”决策的行政管理部员工才如此急切地想劝告别人转移阵地，尽早离开这个园区。现在他们看不见任何留在此处的意义和好处，只希望能快点回到温暖的地方。
张郎扫视正坐在各处休息的基金会员工，高声问道：“还有其他人想走吗？”
此话一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闪过复杂的思绪。经历了“火辣冒险岛”上的争斗，眼下士气极差，大部分人都有摆烂的想法。
“我们……一开始进来想干什么来着？”
“终极目标当然是摧毁这个怪谈域，如果不是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上级为什么要派出多部门联合队伍？以往可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联合行动。”
“这个目标听起来好遥远，我们之前都在干什么啊，一直玩？扮演正常的游客？”
“按照调查员的话来讲，我们这么做的目的是探索规则，从而追根溯源寻找污染源，确定目标和想出对策后一击必杀。”
“呵，那目前我们找出了什么规则？”
俞聪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理直气壮道：“有啊，你这是什么语气。金币代表我们的理智，金币一旦归零，我们就不可能回到现实了。”
人们纷纷转头，或是惊诧或是不解地看着他。
俞聪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你们还没看出来吗？沈泽宇早就知道了，但他懒得跟你们讲。”
在报废的跳楼机下面，沈泽宇说出那段推测时，俞聪就顿悟了他的言下之意。
不过，沈泽宇性格内敛，有时就算想出了什么新点子，也不会跟其他人分享，话只说一半。
俞聪相信沈泽宇一定是有把握活下来才会主动提出和普利斯玛一起深入险境的。
“所以，污染来自哪里？”有人问道。
俞聪叉着腰道：“以往我们通常会认为在怪谈域中自己身上显现的异常症状是污染造成的，但这次不一样。和外界的规律相同，理智如有损失，且伤害大到一定程度的话，人类就会陷入疯狂。问题其实出在储蓄卡上，它将我们的理智量化成了金币，且可以被扣除。”
购买物品，参与游乐项目，按理来说都不是会造成理智损失的行为。但怪谈域的空间法则是被扭曲的，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变成可能。
张郎低头沉思半晌，道：“使这种特殊法则出现的东西就是污染源，难不成……”
俞聪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天空：“应该就是月亮。”
他可是亲眼看过这颗神奇的月亮。不，他十分确定挂在天上的根本不是月亮。
慕琪走到张郎身边坐下，像是记者职业病犯了那般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月亮’应该是一只十分强大的异常生物。它的影响力非常大，足以让我们在这个乐园中经常见到与它有关联的事物，然后丧失理智。”张郎神情严峻道。
俞聪摸着下巴猜测道：“你觉得零食员工是从哪里来的？在这片土地还属于人类的时候，这些异常生物恐怕还未诞生，吉祥物只是存在于二维平面的人造卡通角色。”
这颗虚假的月亮创造出了这些“员工”，并间接操控它们与人类接触。
张郎正色道：“各位，不要钻牛角尖细想，现在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了。不要盲目地把所有游乐项目都玩一个遍，我们只需摧毁‘月亮’，就能完成任务。”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也给大家打上一剂强心针。但重拾信心的表情刚出现在他们脸上没多久，就被新一轮的担忧取代了。
“可我们，要怎么摧毁‘月亮’？”
眼前的难题让所有人一筹莫展。
队伍里并没有擅长飞行的超越者，就算有办法飞上去，能不能碰到一颗星球，如何毁掉它，也是难以解决的困难。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赵昊然出声道：“其实，我早已在思考对策，而且刚才一路上收获颇丰。”
一瞬间，众人心中渺小的希望之火再次凝聚起来。大家竖起耳朵，都期待这位资深调查员能给出石破天惊的建议。
…………
沈泽宇注视着面前的少年，感觉他们的脸庞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观察一张大合照，人脸激发微妙的恐怖谷效应。
这些人，真的是他的朋友吗？他和其他学生踏上了不同的道路，在很早的时候就已分道扬镳。多年过去，长时间的训练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立场，即使容貌变回小时候的模样也无法改变内在，沈泽宇不敢轻信他们。
“关于如何驱逐‘审判之星’，你们目前有研究出来什么头绪吗？”沈泽宇斟酌了一下用词，因为他知道杀死域外生命体几乎是不可能的。
站在他对面、外表和幼年郑馨没什么两样的智能体摇头道：“我们从来没有研究过。准确来说，神秘研究部的几位领导人非常不希望‘审判之星’远离地球，当然不会允许相关的研究项目开展下去。”
和沈泽宇想象的一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们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一直听从部长的命令？”
说完，他就意识到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学校里的孤儿自幼被UMF基金会培养，组织不仅对他们有恩，还能潜移默化地控制他们的思想。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生出二心。
但是，他忘了这些孩子各个天赋异禀，不能用常理判断。郑馨收起笑容，低声道：“我们早就颇有微词，但势单力薄，无法对抗UMF基金会的掌权者。这些人与各国政府勾结，掌控人类的命运，与他们为敌，简直是以卵击石。”
沈泽宇忽然想起之前自己看到的那段模糊影像。当时有一位少年跟他说，“审判之星”的降临是人为的，神秘研究部的部长撒了谎。
那个人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人类这些年来遭受的灾难，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
“是他召唤了‘审判之星’！”沈泽宇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开，曾经冥冥之中有预感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这何尝不是一种犯罪，而且罪大恶极。神秘研究部的部长承受不住这份罪孽，所以他和知情者只能选择隐瞒。
但是……沈泽宇双腿颤抖，连站立的姿势都差点无法维持下去。他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笼罩，迟迟难以启齿。
就算知道了真相，他又能做什么呢？神秘研究部是UMF基金会的终极机密之一，一旦有不该知道真相的人表现出自己知情，就会遭到抹杀。
该部门员工隐藏在普通员工之中，就像“谁是卧底”的游戏，沈泽宇难以找到一个可信任的对象。如果孤军奋战，他没有一点胜算。
沈泽宇下意识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那扇大门。他发现，除了眼前这些虚幻的朋友，自己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倾诉对象了。
“能不能告诉我，神秘研究部的部长是谁？”
第209章 死亡欢乐谷（37）
因果轮回, 人类如今面临的灾祸，皆是被满溢而出的贪欲召唤来的。
仿佛一条正在啃食自己尾巴的蛇，沈泽宇找不到解救的办法。
渐渐地, 他听不清面前孩子们的声音了。这些智能体仿佛故障般开始闪烁，发出颜色异常鲜艳的光芒，如同被敲坏的电视机屏幕。
“有人在试图攻破防火墙。”那位能使用编程能力修改现实的男孩说道, “入侵者……不止一个人。”
郑馨意识到谈话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紧张地凑到沈泽宇面前说道：“多保重，既然已经见到了你, 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苟延残喘。沈泽宇, 进入录像馆深处, 找到一台黑色的摄像机，摧毁它，拜托了！”
“什么？你们强行使用能力留存灵魂, 只是为了能在今天和我说上话？”沈泽宇的内心仍处在极度动荡不安的状态, 颤声道, “不……你们一直在梦中向我求救，不是想让我来拯救你们吗？我要怎么才能带你们出去？”
郑馨带着一丝眷恋与不舍轻声说：“没关系的，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只要能够解脱，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承受着痛苦与道德感的谴责。超越者们失控的能力造成了许多悲剧的后果，但为了向沈泽宇说出真相，这些年轻的基金会员工别无选择。
但是摧毁相机只会让所有相纸消失，不足以让他们的灵魂脱离这个世界，因为这两种效果并不出自于同一位超越者之手。
带点婴儿肥的男孩说道：“将逝者的灵魂留存下来是我的能力, 但我也早就失去肉身了。如果你想制止我，必须让我魂飞魄散。”
他说出这句话时神情平静，仿佛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个结局。
“你们最好……加快……”负责维持防火墙的男孩似乎不能再坚持下去了, 身影摇摇晃晃，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
沈泽宇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劝他们改变想法了，只好焦急地追问：“那我该怎么做？”
“摧毁摄影机后，你前往‘冰雪王国’中心位置上的冰雕城堡，”郑馨冷静地吩咐道，“穿过机关，击败守卫，你就可以找到藏在里面的一颗水晶石。那是一件收容物，能保证‘留魂’能力持续生效，只要摔碎它，我们就能被解放。现在，你先去破坏摄像机，不然等入侵者看到这段影像，我们的秘密就瞒不下去了！”
“好。”沈泽宇除了答应之外说不出任何话，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握住，传来阵阵剧痛。
但是临别前，他还想多跟郑馨聊一聊。
“你不在意你的母亲如今过得怎么样吗，郑馨？刚才，你一直没有提起她。”
郑馨苦笑道：“来不及说，过去的这些年里，我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牢牢记住，其他的部分都被我选择性遗忘了。”
沈泽宇目光移向别处：“郑利行带领的探索队伍有一个宗旨，那就是让人们遗忘苦难，摆脱伤痕。若是她知道自己的女儿选择把她给忘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郑馨眼眶发红，“我应该没有把她视作苦难，虽然已经不太记得了，可能这个人很少在我生命中出现吧，但听你提起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悲伤或者愤怒……”
沈泽宇低声喃喃道：“其实，她很想你。”
并且找了个很好的替身。
同样的身份，同样的舞蹈天赋，她亲生女儿的挚友。
“我感觉她不太需要想我？”郑馨眨了眨眼，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有你在呀。”
沈泽宇低吼道：“不！我代替不了你！我只是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也没有出众的能力。为了逃避责任和命运，我一直在躲……”
那顶缀满宝石的头冠，本应属于另一个人。他不是一只丑小鸭，没有机会变成白天鹅，永远……永远只是普通的鸭子。
郑馨缓慢但坚定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沈泽宇，你与众不同。你是最聪明的孩子，当初我们之中只有你懂得藏锋，也因此，你成为唯一的幸存者，我们的希望。”
因为表面上过于平凡，沈泽宇短暂地逃过了UMF基金会的关注，没有成为神秘研究部的一员。
他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也是重获家人的幸运儿。
其他孩子并不羡慕沈泽宇，好吧，其实有一点点羡慕，但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对沈泽宇来说会很难走，没人能陪伴他。
沈泽宇鼻子有些发酸，但他不想在怪谈域中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只好转身背对众人：“我……抱歉，我没想到今天会是这个样子的。我应该早点过来，早些长大，再勇敢一点……”
“现在还不算晚哦。”
女孩的话音未落，沈泽宇身后的影像如一面被摔碎的镜子般瞬间炸开。
一根柔软的触肢抚上他的脸颊，将眼眶旁溢出的□□吸食干净，并念念不舍地磨蹭了几下。
刚才试图破坏加密相片的其中一位入侵者，就是普利斯玛。不过祂可没有无脑地想要钻进去与沈泽宇见面，在意识到沈泽宇正在进行一些私密谈话后，祂便转头开始攻击另一侧的入侵者。
也就在这时，祂终于看见了藏在“游客”中的第七部门员工。
祂使用一部分肢体填补了防火墙的空隙，用剩下的部分去接住摇摇欲坠的沈泽宇。
“以外面正常的时间流速计算，夜晚马上要降临了。”普利斯玛俯身在沈泽宇耳边轻声道，“伪月的本体与黑界中的幻影重合，祂的力量会得到增强，我必须更加收敛，以免被祂盯上。”
若是被“审判之星”视为需要率先解决的目标，普利斯玛很难有多余的精力保护沈泽宇，并且难以全身而退。
沈泽宇还未从刚才庞大的情绪洪流中抽离出来，将头埋在普利斯玛触感奇特的怀抱中，半梦半醒地呢喃道：“我该怎么做……”
不，现在还不能放下斗志。
在普利斯玛身边，沈泽宇总有种摆烂的冲动，但是眼下他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摧毁摄影机，不能让神秘研究部的人得到相片！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手紧紧抓住普利斯玛的触肢，咬牙道：“我要站起来……让我进去！”
普利斯玛没能听见他与藏在相纸中那些人的对话，不明白他要去干什么，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松开手。
沈泽宇从周围彩虹色棉花糖般的梦幻云朵中挣脱出去，向前踉跄几下，险些摔倒。他勉强稳住平衡，重新打量自己所处的空间，内部陈旧腐朽，墙皮老化脱落，前方的木门吱呀作响。走廊两侧有很多挂着门帘的房门，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褪色的背景墙，图案都是些游乐设施和吉祥物卡通形象。
“哈……”沈泽宇调整呼吸节奏，接着拔腿向前狂奔，冲破一扇又一扇门，穿越走廊直达房间的最深处。
一股狂风骤起，吹开了两侧的门帘，无数场景如电影胶片的画面般在他视野边缘掠过，越来越快，逐渐模糊。在它们通通化作灰色的残影时，一簇幽绿的火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瞬间窜上这些挂在墙壁前方的背景布。
绿焰试图焚毁一切，如同万物终将在时光尽头消失的定律。它加快了朽坏的过程，毫无温度地、残忍冷漠地将形形色色的物件和场景吞没。
跟随宇宙诞生的韵律，火苗恣意舞动，抛弃了无用的情绪。沈泽宇的思维受到淬炼，此时此刻毫无杂念，心中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他一时丧失了自控能力，无法继续保持伪装，原初的能量冲开枷锁，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好美妙的感觉……沈泽宇很想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他不用再撒谎了，因为人们已经揭穿他的谎言。从此之后，他只能是异类，也是他梦寐以求想成为的白天鹅。
还未等沈泽宇碰到那台用超越者能力凝聚出的摄影机，绿炎就抢先一步找到了它。尽管它并非凡物，材质十分特殊，但还是在宇宙底层规则力量的逼迫下羞愧地自毁了。
翠绿的火苗完成了使命，高高兴兴地返回去寻找主人，跳到了沈泽宇的掌心中。
沈泽宇宛若捧起稀世珍宝般将它郑重且珍惜地拢在怀里，阖上双眼。
“有你在的话，我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他怎么能忘记，自己藏着最可靠的杀手锏呢？
就算人们从此把他当作怪物，普利斯玛某一日背叛他，全世界都来围剿他……
只要全部烧掉就好了，用他们的存在与消亡表演出最伟大的舞蹈。
神为什么是邪恶的？因为祂们不会受道德桎梏，不屑于遵守为保护弱者而制定的道德。
如果真的走到举世无亲的地步，他不想再在意别人的死活了。
沈泽宇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人”的那一部分，正在逐渐被无尽的翠绿火焰灼烧，化作不值一提的尘埃。
第210章 死亡欢乐谷（38）
墙体轰然倒塌, 众人眼睁睁看着砖块瓦楞的边缘莫名其妙地出现焦黑痕迹，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片刻后，烧焦的边缘向内蔓延, 废墟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直至全部变成灰白色的尘埃，仿佛被抹去色彩, 进入了黑白电视中。
“这是……”站在街道上安全区域的慕琪连忙用相机记录下了这幅场面。
俞聪鼻翼微扇，将空气中隐蔽的气味吸入肺中。他闭眼仔细品味，低声自语道：“居然是他, 终于又使出来了, 真有意思。”
最先闯入“欢乐录像馆”的赵昊然狼狈地从灰烬中爬出来, 几乎只剩下了半边身子，本该鲜血淋漓的断面诡异地呈现出黑色，仿佛被烤至碳化。他手里还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但很快, 五指松开, 藏在掌心中的纸屑纷纷掉落出来。
王志远心急火燎地使用维生屏障为他治疗，其余人因担心被未知攻击波及，都不敢上前，仅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远远看着他。
他们都没想到赵昊然的建议会引来这么恐怖的结果。
一开始，赵昊然说他在沿途中看到了前人留下的密码，线索指向“欢乐录像馆”，只要找到这里肯定就能得到前辈们的研究成果，说不定还能直接获得消灭污染源的办法。
因为他是资深调查员, 其他部门的人以为调查员之间有隐秘的沟通方式，所以轻信了他的说辞。赵昊然一路上也非常积极，走得最快, 好像势在必得。
谁都没想到，赵昊然前脚刚进去，整栋屋子就猛烈震动起来。其他人本想支援，却被突然关闭的大门拦在外面。他们只听见一阵哐啷的响声，宛若有数十人在内部交战，紧接着房屋开始倒塌，几道令人胆寒的绿光从墙壁的裂缝中渗出，又迅速消失不见。
最后，赵昊然身负重伤，“欢乐录像馆”也变成了一摊毫无价值的灰尘。
“有异常生物在里面吗？”佐藤美香眉头紧锁，厉声问道。
赵昊然陷入昏迷，无力回应，而其他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佐藤美香等了许久，空气仍是一片死寂。
俞聪心中有了猜想，但不愿明说，冷笑一声道：“恐怕攻击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此时，他们才胆战心惊地意识到那些金币归零的人也许真的还活着。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离队的沈泽宇和普利斯玛应该已经完成了将金币消耗干净的任务，开始探索另一侧的世界了。
“你确定吗？”慕琪好奇地探头张望，“唔……看起来屋子里面确实除了赵昊然没有任何人类和零食员工。但或许是赵昊然把敌人消灭了呢？”
俞聪嗤笑道：“你觉得他的样子像是打了胜仗吗？你也看到了对手的实力，赵昊然不是很强的超越者，不可能战胜他。”
佐藤美香想起前车之鉴：“赵昊然可能私藏了收容物。他手里还拿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异常物质。”
俞聪懒得与他们争辩，将目光投向了王志远的后背，提高音量问道：“情况如何？”
王志远擦掉额头上的汗，忧心忡忡道：“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治疗效果，正常来讲他缺失的部分应该会逐渐长回去。”
再这样下去，赵昊然很快就会死亡。他并没有在出血，但太多重要器官受损了。
俞聪既无奈又觉得感慨万分。他没有亲眼见过沈泽宇使用能力，但曾经多次目睹事后的惨状，也算是间接领略过他的强大。
招惹老实人，最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俞聪踏过冰冷的灰烬，走到赵昊然身边蹲下，捡起那些刚才从他手中脱落的纸屑，眯起眼观察。
好奇怪的材质，不像是普通的纸，难道是……
俞聪忽然福至心灵，意味深长地微笑道：“看来沈泽宇想断掉我们的信息源，他将录像馆和相片全部摧毁了。”
王志远惊讶道：“他为什么……难道是想报复我们？！”
俞聪没有回答，随手把纸屑扔掉，拍了拍手道：“我觉得不一定是坏事，也许他是为我们好呢？”
说出来别人可能不信，但「黎明」的队员还是对沈泽宇有基本信任的。
俞聪注视着地上那截焦黑的“尸体”，眼中毫无怜悯与同情。
被视为英雄的UMF基金会员工并不团结一心，人们都在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行动。俞聪知道，赵昊然也有很想要却不敢说出来的东西，是贪欲导致了他落入如今的局面。
既然上了赌桌，输赢都是咎由自取。
…………
夜晚的天空似乎变得更加阴沉，但伪月散发的红光仍一如既往地刺眼。
沈泽宇在普利斯玛的搀扶下走出废墟，坐在路边休息。普利斯玛依然维持着不寻常的物态，飘浮在他身边，但体积缩小了不少，据祂所说，这是能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潜伏姿势。
不过，沈泽宇完全没办法忽略祂的存在，只在和童年好友智能体对话的时候短暂地忘记了身边还藏着一只怪物。
方才他毫不克制地肆意释放绿炎，导致身体进入了虚弱状态，一时难以继续行动。
沈泽宇背靠着团成懒人沙发形状的普利斯玛，长舒一口气，喃喃道：“我还要去城堡闯关……”
好麻烦，而且就算完成了他们交付的任务，他也只做到了拯救好友这一点，对如何摧毁伪月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好不容易找到了相片的制作者，进度反而归零了。沈泽宇只得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信息，那就是神秘研究部根本没试图研究过如何驱离“审判之星”。
唉，一群猪队友。沈泽宇无力地仰头闭目，很想睡一觉养精蓄锐，同时逃避糟糕的现实。
普利斯玛轻轻摇晃几下，提醒道：“你可以休息，但这个空间里有攻击性较强的异常生物在游荡，一旦它们发现你，现在的我没办法在不吵醒你的前提下保护你。”
沈泽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你变得这么弱了吗……”
他没想责怪普利斯玛，只是吐槽一下，但普利斯玛好像很伤心，立刻陷入沉默，不愿意出声了。
沈泽宇急需要休息，但他一人无力建立安全的庇护所，通宵一整晚也不现实，因为明天他还要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求生呢。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普利斯玛当成外壳，自己躲在里面，美滋滋地睡上一觉。
“普利斯玛，”沈泽宇决定直接问，“你可以休眠吗，顺便把我包起来？”
聪明的怪物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小声道：“可以。”
沈泽宇揉了揉空虚的肚子：“我还有点饿，你有带吃的吗？”
因为这是一场以杀死祂为目的的流放，所以与大部队分别时沈泽宇并没有带上食物和饮用水，珍贵的物资要留给想活下去的人享用。
普利斯玛道：“没有，但如果你需要补充能量，也许我可以试着反哺你……我以前没试过，我的同类恐怕也不会有类似的行为，具体该怎么做我需要摸索一下。”
沈泽宇非常感动，半开玩笑地感慨道：“啊，喂了你这么久，你终于打算报答我了。”
“我随时愿意为你付出，但这只是特殊情况下的应急措施，请不要长期向我索要能量。”普利斯玛耐着性子用柔和的语气解释。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在长身体，你更需要进食。”沈泽宇有点闷闷不乐，装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本来我救助你也没想过让你报答，只是一时好心罢了。”
他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片刻后，普利斯玛道：“那你真的十分善良，我可能无法找到第二个人类愿意开门放我进屋。”
“呃，你三年前走的不是窗户吗？”
“抱歉，我当时并不太懂得窗户与门的区别。”
沈泽宇翻了个身，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侧躺在普利斯玛身上。
他们就这样互相依靠着，谁也不说话，静静度过了一个小时。
沈泽宇没感觉无聊，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他半梦半醒，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逐渐放松。
普利斯玛将极其微小的触须刺入沈泽宇体内，现场合成了一些葡萄糖和别的营养物质传输给他。
祂贴心地释放了一些有麻醉效果的神经毒素，让他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补充完沈泽宇的体力后，普利斯玛改变了自身的形状，如同蛋清般将沈泽宇完整地包裹起来，并在最外层凝聚出坚固的壳，好像回归了最初的卵形态，不过比以前大很多。
祂不便在夜晚与伪月正面对抗，沈泽宇也暂时不想做事，于是他们干脆地选择了虚度光阴。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沈泽宇不认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解决问题有益处。只需再耐心等待一下，肯定会有转机。
一颗彩色巨蛋矗立在血红的乐园中，极为显眼突兀，却没被任何妖魔鬼怪找上，成为了最僻静且安全的角落。
直到几小时后，到了太阳应该升起的时间，伪装成月亮的星球却依然霸占着天空。蛋壳上出现一丝裂隙，纤细的黑发青年从中滑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出生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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